第一章 無法改寫的命運
京城，蘇府。
像是襯托這場雪似的，滿園梅花盛開，團團粉嫩掛滿枝頭，觀之心悅。
屋裡炭爐燒得旺盛，暖呼呼的空氣中夾帶一絲甜香，感受不到屋外冬寒。
蘇時語腦袋脹得厲害，強烈的暈眩感讓她難受極了，屋子分明不冷，身子卻顫慄不止，她想醒卻動彈不得，彷彿知覺被封凍，魂魄強行剝離。
是不是快死了？她猜。當真不怕死的，只因心底透澈，愚蠢的愛情、愚蠢的人生，再不值當她費力撲騰。
愛上賀襄是她此生重大謬誤，只是……錯是從哪裡開的頭？
賀襄對她非常好，是樸實無華、真真切切、實心誠摯的好。
這般對待自己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愛她？
可偏偏……他就是不愛。
她自問：是從什麼時候不愛的？從賀襄決定娶姊姊那天起嗎？她打死不信他對自己僅僅是愛屋及烏。
賀家媒人上門，她氣急敗壞找到賀襄想問個清楚，他無奈回應，「我喜歡的從來都是怡兒，我是獨生子，妳是怡兒的妹妹，我自然視妳如親妹。」
視她如親妹？這說詞諷刺透頂。
說到底終究她蠢得過分，當時就該恍然大悟，嚴羲、湯繼懷的勸說並非居心叵測，情深義濃不過是虛妄想像。
偏她一條道上走到黑，非要強勢認定只要勇敢到底就會迎來春風和煦。
二十年啊……她整整花二十年才從一廂情願中清醒。醒來，她懶惰了，懶得堅持、懶得怨恨、懶得計較對錯，死亡成為她衷心期盼。
終於等到這日，待嚥下最後這口氣便化身為蝶，脫離桎梏，自在飛翔。
蘇時語微微笑著，緩慢吸氣吐氣，細數一生愚昧。
顫慄突發，一陣鑽心冰寒從後腦鑽入，蘇時語莫名地打了個機靈，汗毛根根豎起，反射地張開雙眼，下意識環顧四周……
回京城了？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鋪，熟悉的傢俱……是誰送她回蘇家？還是迴光返照？
緩慢轉動脖子，當視線對上梳妝台那刻鼻子泛酸。
梳妝台是大哥送的生辰禮，紫檀木做的，上面的花紋是章大師一刀刀刻下的，價值千金。哥哥總說姑娘該富養，該讀書，該和臭小子保持距離。
大哥還說時語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該有個昂貴的梳妝台。
變成「大姑娘」那年她將將五歲，大哥恨不得用鑲滿珠寶的韁繩把她套起來，別成日野馬似的到處瘋跑。
用力搖頭，甩掉滿腦子漿糊，蘇時語奮力下床，踉踉蹌蹌跑到妝台前，在看見銅鏡裡的自己時剛甩掉的漿糊又糊上了。
瓜子臉，柳葉眉，一雙妙目，肌膚瑩白如玉，緋紅臉頰與艷潤的丹唇相映生輝，鮮紅的顏色，青春的面容，如一道閃電照過，她與記憶中的自己相疊合。
十五歲，青春恣意的年紀。
她回來了？回到未出嫁前，回到沒有禁錮，沒有辱罵嘲笑，沒有日復一日期待與失望的十五歲？怎麼會……
震驚中，一聲低吟傳來，蘇時語倏地轉頭，看見床上的賀襄時胸口抽痛。
賀襄——她愛一輩子、怨一輩子，也恨一輩子的男人。
緊閉雙眼，蒼白嘴唇密合，可他溫潤的嗓音卻在耳邊浮現：語妹妹跑慢點別摔了……行行行，別哭，我給妳畫……唉，怎就這麼喜歡風箏？
對啊，她愛極放風箏，愛極迎著風盡情奔跑恣意瀟灑，她願當豪情壯志的男子漢，不願做困居後院三分地的弱女子，可偏偏這樣的自己，四面高牆囚禁軀體，羸弱身軀困囿靈魂，一輩子。
用力揮手，揮掉腦海中的聲音，死命咬住下唇，咬得泌出血絲也不覺得疼，指節劃過唇角，那血紅得像茶几上的臘梅。
她居然回到人生最不堪的這天，是幸運還是不幸？回到這個時間點，是不是代表自己能夠扭轉一切？
前世她也早一步清醒，癡迷地望著沉睡的賀襄，無心追究誰佈下這場局，卻鬼使神差想起，事實既成不如順水推舟，她認定這是老天爺送來的機會，不甘與愛情失之交臂，就必須極力爭取，於是她認下這場謀劃，自願被汙衊詆毀，換來進賀家大門的機會。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她不悔，即使成為賤妾也心甘情願。
但她是幸運的，皇帝下旨賜婚，她以平妻身分嫁進賀家，婚禮辦得風光無限，一百多抬嫁妝閃瞎多少雙眼睛，勾起無數人妒忌。
有人說她品行低劣，何德何能？有人說她天生錦鯉，本是來世間享福。
然踏進賀家後院，她才明白再多的福氣都會被消弭，天大幸運保不住她在無聲的硝煙中走向毀滅。
控制顫慄不已的手，蘇時語撿起衣裳，過去、未來、現在，現實、夢境在腦中交錯，好似有人抓著榔頭不停敲擊，頭痛身滯，但她咬牙堅持。
劫難可一不可再，同樣謬誤她不再犯，改變！那個賀家，她再也不要。
賀襄醒來，對上蘇時語那刻，羞愧感令他憤怒。「妳對我做了什麼？」
熟悉到扎心的質問，兩世他都毫不猶豫地認定是她謀劃了自己，她到底是蠢到何等田地，怎麼認定他愛自己？
蘇時語冷笑，「這話該由我提問不是？畢竟此事外傳，於我是聲譽盡毀，於姊夫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
賀襄瞪著她冷漠臉龐，臉色變換不定，口吻如此篤定，難道真與她無關？
相信也好不信也罷，她不在乎他的想法。「追究一事留待以後，若姊夫不想百口莫辯，承擔無妄罪名，那就盡快離去。」
蘇時語手腳麻利穿戴整齊，使勁推開窗戶，呼地一聲白雪被風吹進來，撲了她一臉寒氣。
蘇時語不管，搬來凳子踩上去，正準備奪窗而出，猝不及防間門被推開，烏壓壓一群人闖進來，領頭的是父親蘇學遠，身邊跟著賀夫人和蘇怡。
蘇學遠是戶部侍郎，膝下有三子二女，蘇時默、蘇時語是嫡妻白湘菱所出，蘇荃、蘇駿是姨娘夏雯所生，蘇怡的親母是周姨娘。
周姨娘本為官家女，父親犯事被斬，不得已淪落到蘇家為妾，據說這門親事還是賀夫人牽的線。
周氏與賀夫人是閨中密友，罪不及外嫁女，不願好友流放，她求上蘇學遠，然周氏體弱，在蘇怡年幼時病歿，賀夫人膝下無女，視蘇怡為親生，時常領回家中照料，最終成就小輩婚事，否則蘇家庶女哪堪得配賀家嫡子。
望著衣著凌亂的丈夫，蘇怡悲憤上前，哽咽問：「你們怎麼可以……」
蘇學遠與蘇怡同樣痛心，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蘇時語，那是他視若珍寶的女兒啊，他無比疼愛、無比寵溺，真是自己把她寵壞了？他的錯？
高舉手臂，他想打醒女兒，可巴掌落下，啪！鮮紅指印烙在他自己臉頰。
鮮紅的指印，清脆的巴掌聲，在場眾人皆震撼。
「是我沒教好妳，我的錯……可時語，他是妳姊夫啊，妳怎麼可以……」撕心裂肺的痛楚讓蘇學遠哽咽，捶胸頓足，滿腔悔恨，恨不得時光倒流，他能及時阻止。「湘菱，我對不起妳，九泉之下我再無顏面……」
巴掌落在父親臉上，火辣辣的痛在蘇時語心底蔓延，父親的悲痛像塊巨石壓得她窒息，若真做錯事她甘心受罰，可她無愧於人呀。
蘇怡緩慢朝蘇時語走去，冰冷指尖撫上妹妹白裡透紅的俏臉。「姊姊說過，妹妹想要什麼，姊姊都能讓，唯獨賀襄姊姊讓不起。妳答應過我的，為什麼食言？」
蘇怡神情呆滯，靈魂被掏空般，她撫著胸，口氣溫柔得教人心碎，這模樣勾起蘇時語的罪惡，也讓賀襄愧疚。
攬緊妻子，賀襄啞聲道：「對不起。」
三個字，賀襄認罪，從小到大的教養讓他無法推卸責任。
蘇時語蹙眉，賀襄願意認罪是他的事，她可不樂意接下瓢潑髒水。
蘇時語接上姊姊視線，無懼無畏，一字一字吐得清晰分明。「與我無關。」
蘇駿怒吼，「睜眼說瞎話，若不是妳設計，難道是妹夫色慾薰心，妄圖不軌？」
賀襄怎可能圖謀不軌？他出生清貴世家，是知禮守禮的端方君子，連皇帝都愛重他的人品，他定然做不出這等齷齪事，定是遭人構陷，賀襄是個純粹乾淨、無辜無助的受害者。
受害者？蘇時語想笑，前世他無辜了一輩子，而自己惡毒了一生世。
望一眼撫額暗泣悲憤交加的父親，蘇怡心知肚明，不管此事與妹妹有無關係，結局已定。
蘇駿看看父親再看看眾人，心一橫快步上前，五指扣住蘇時語脖子。「做出這等下作事，妳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蘇駿下了死勁，瞬間蘇時語臉色由紅轉紫，她喘不過氣，被冤枉的委屈無處宣洩，一顆心被烈火焚燒。「與、我、無、關。」
「妳的房間、妳的人、妳買的藥，還敢不認？死鴨子嘴硬。」
蘇駿鬆手，無力支撐的蘇時語撲倒在地，止不住嗆咳，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嗓子顫抖到幾乎說不出話，但這筆糊塗帳她死也不認。
「來人！帶玉嬋。」蘇荃揚聲。
不久粗使嬤嬤壓來蘇時語的貼身丫鬟玉嬋。
玉嬋進門逮人就跪，邊哭邊磕頭，轉眼額頭磕出一片青紫，聲聲求饒。
「老爺饒命，夫人饒命，二小姐是主子，奴婢不敢不聽命令，奴婢再也不敢，饒奴婢這一回……」
玉嬋條理分明地從買迷藥、下藥、騙賀襄至後院……樁樁件件交代得清楚分明，聲音入耳，斷斷續續，玉嬋將罪名按到蘇時語頭頂。
刷地，冷水潑上，迷失在憤怒漩渦中的蘇時語冷靜下來，彷彿蒙塵鏡子拂去沙塵，映出真實鮮明的倒影，瞬間透澈。
這是針對她的局，要逼得她節節敗退，一棒棒打殘她的意志，直到將她關入牢籠終至死亡。
她沒有時間哀傷，不能任由憤怒控制心緒，她必須想方設法脫逃，否則重來一回又是漫漫長日的禁錮。
前世她自願認罪，玉嬋的表演影響不了什麼，如今蘇時語看得清楚，玉嬋口齒俐落演練過無數次似的，嘴角勾起得意，藏不住的自信外漏，玉嬋算準她無路可逃？
她倚仗的是誰，誰給玉嬋足夠底氣？
視線從賀夫人、賀襄、姊姊、父親、夏姨娘、蘇駿、蘇荃逐一掃去。
不是爹爹，她是爹爹的掌上明珠，不能蒙塵；不是賀夫人，兒子是她的一切，誰敢毀賀襄名聲，她會與人拚命；更不是姊姊，賀襄是她此生摯愛，執子之手，他們約定一世。
是夏姨娘嗎？因她嘴毒，凌遲夏姨娘的自尊不遺餘力？還是嫉妒自己的蘇荃、蘇駿？
「妳還有什麼話說？」暴怒的蘇駿面容猙獰。
未等回應，啪──巴掌落下。蘇駿搧得她嘴角流下猩紅血漬。
沉下心，劈開腦中混沌，蘇時語安靜得可怕，緩步來到玉嬋跟前，她凝聲問：「妳為什麼說謊？為誰說謊？」
「事已至此還想狡辯？當大家都是傻的？」蘇駿冷諷。
「來人，把二小姐院裡伺候的全拉上來。」
蘇荃令下，像約定好似的，下人們一個個迫不及待挺身為玉嬋作證，每句證詞都使勁把蘇時語推往地獄。
「這麼無恥的事都做得出，妳眼裡還有沒有蘇家？」蘇駿不留半點餘地。
「下賤蹄子，算計姊夫不怕天譴。」蘇荃冷笑。
「怡兒處處護妳，妳竟是如此回報她？」賀夫人聲音冷得像冰。
「二小姐雖不認我是長輩，可我得說幾句公道話，老爺對妳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縱得妳刁蠻囂張，可妳有沒有替老爺想過，萬一事情傳出去，老爺要怎麼面對同僚？」夏姨娘以帕掩面，矯揉造作的哭聲令人心煩。
指責謾罵不停，蘇時語心情卻無太大波動，她只在乎父親。「爹爹信我嗎？這件事與我無關。」
蘇學遠苦笑，無法回應。
對上賀襄，蘇時語再問：「不是我做的，襄哥哥信嗎？」
賀襄別開臉，不與她澄澈目光對接。
「賀夫人呢？信不信我與襄哥哥是受奸人所害？」
她一個個輪流問過，都得不到回應，所有人都認定她是板上釘釘的主謀。
「不要臉！」蘇荃巴掌落下，衝著她大吼。「死性不改，敢做不敢當。」
臉頰紅腫，耳朵鳴叫不已，蘇時語卻控制不住大笑，不論自己認或不認，不論前世或今生，這盆髒水她都喝定了？
接下來呢？三尺白綾是不是該上場？四下搜尋，找到了，在劉嬤嬤手上。
蘇時語笑得情真意切，視線與「證人們」一一對接，然勇者少，心虛者多，「證人們」紛紛垂下眼，是恐懼還是心虛？
「不是我做的，我不認。」揚起下巴，蘇時語笑得刺人眼目。
蘇駿用咆哮掩飾心虛。「不管認不認，蘇家都容不下妳，劉嬤嬤！」
三尺白綾登場，前世她跪地道歉，今生她……搶下白綾拋入橫梁，動作俐落地把自己的脖子套進去。
蘇時語的反應出人意料，賀夫人驚呼，她不能死，她一死事情就大了！
「快下來，別做糊塗事。」賀夫人怒斥。
蘇駿氣得牙痛。「孽畜，妳給我下來！」
發展至此，蘇怡再無路可退，她不願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可自己再不表態妹妹就要生生被逼死，那是她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怎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指甲在掌心壓出血痕，好好的一顆心被錘得鮮血淋漓，她別無選擇。
蘇怡跪到父親跟前。「爹爹，我認了，您原諒妹妹讓妹妹嫁進賀家吧。」
語出，血淋淋的心瞬間碾成齏粉。來時路上婆母為保住顏面，拉著蘇怡不斷勸說，萬一事情是真的，就只能讓賀襄納了蘇時語。
她想著說好的生死契闊、與子成說，想著說好的白首不離、天地為證，她抵死不肯鬆口，然……無法了，她無法在妹妹的不幸中旁若無人地幸福著。
「都到這田地妳還維護她？」蘇荃怒其不爭。
「無須姊姊維護，我願以死自證清白。」蘇時語斬釘截鐵的說道，嚐盡禁錮滋味的她再不需要誰的善心大發。
「還鬧！怡妹妹都退讓了。」蘇駿怒斥。
「想玩欲擒故縱？」蘇荃冷笑。
「妳是想逼死我嗎？」痛心疾首的蘇學遠拍桌而起。「妳娘死前什麼都不求，只求我護妳周全，妳過去闖禍有爹兜著，這次爹兜不了了，保留最後一分體面吧，為蘇家，也為妳自己。」
「父親別被她欺騙，她怎會不想嫁給妹婿？不過是做戲。」蘇荃揶揄。
心一狠，蘇時語毅然決然踢掉凳子，瞬間巨大拉力扯住頸項，鑽心裂肺的痛，但比起終生監禁、鈍刀割肉，這樣的痛楚她樂意接受。
蘇駿回過神，忙抓起剪刀跳上桌剪斷白綾。
砰！蘇時語垂直墜地，摔得頭暈目眩，她神情茫然，思緒卻越發清晰。
看著女兒心臟被掏空，蘇學懷癱軟，淚水模糊視線唇角發抖。「時語，妳能不能一次、一次就好，乖乖聽話？」
賀夫人極力控制憤怒，咬牙道：「事已至此，既然怡兒點頭，襄兒定會負起責任。」
蘇時語猛然抬頭，前世，同樣的話讓她感激涕零，發誓孝順賀夫人一輩子。
今生，凝睇慈眉善目的賀夫人，蘇時語回想起雪地裡長跪不起的自己，陰風陣陣的祠堂、潑在臉上的滾燙茶水、抄寫不完的經文，清湯寡水與餿味並存的三餐，以為早已遺忘的陳年往事扎上。
凌辱她、作踐她，是賀家舉府齊心合力的重點工作，他們說她是賀家的恥辱，不該存活於世，即使有聖旨塗脂抹粉，她依舊是賀家抹滅不去的汙穢。
她終於病得下不了床，終於被送出府，遠離言語暴力精神凌遲，恍惚間她鬆口氣，以為得到短暫救贖，沒想那竟是一場終生監禁。
七千三百多個日子的隔離，七千多個數不盡的煎熬，直到生命劃下終點。
聽聞賀夫人死亡那天，她在漫天飛雪的院子裡瘋狂大笑，她旋轉跳舞，她抱著虞姨又哭又笑，仰頭對天大叫，「終於解脫了，姊姊、賀襄很快就會來救我。」
可惜並沒有，期待中的事不曾發生，她等過一年、兩年……等到疲憊，等到夢碎、等到心死，等到懶得活下去。
虛弱的她虛弱地哀求虞姨，死前想見賀襄一面。
這次賀襄終於出現，面對枯槁的蘇時語，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激盪她的心，可笑的是在彌留之際，她竟還奢望他一句疼惜。
不是疼惜，他說的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誤她一生嗎？二十年換來簡短的三個字，多昂貴的道歉啊。
還以為他是來拉她走出地獄的，沒想他卻是來說明地獄有幾層，烈火烹軀是什麼感覺。
賀夫人勉強自己緩下臉色，拉起蘇時語的手試圖安撫，然手背上冰冷的觸感像毒蛇爬過似的，她彷彿回到跪在雪地裡的臘月寒冬，猛然抽手，蘇時語滿眼驚恐。
她的反應讓賀夫人一頓，神情尷尬。
「我教女不嚴愧對親家，可這孩子是我的心頭肉，還望親家照拂。」賀學遠滿面愧色。
「旁的不打緊，眼下必須想法掩蓋……」
「我不進賀府。」蘇時語打斷賀夫人。
「胡鬧，失去貞節如何苟活於世？賀夫人心善護兩家聲名，留妳一條活路，妳當感恩戴德。」蘇駿吼道。
沒人把她的話聽進耳裡，但她不願用珍貴的性命重複悲慘經歷。
道遠且阻，然行則必至，蘇時語不肯放棄。「寧為貧人妻，不做富人妾，我願與蘇家義絕，了斷血親、斬除親緣，既不是蘇家人，再汙穢不了蘇家名聲。至於賀公子，本無風流事，何苦枉擔風流名？今日就當一場黃粱夢，夢醒，人清。」
蘇時語話落，一室靜默，落針可聞。
京城，蘇府。
像是襯托這場雪似的，滿園梅花盛開，團團粉嫩掛滿枝頭，觀之心悅。
屋裡炭爐燒得旺盛，暖呼呼的空氣中夾帶一絲甜香，感受不到屋外冬寒。
蘇時語腦袋脹得厲害，強烈的暈眩感讓她難受極了，屋子分明不冷，身子卻顫慄不止，她想醒卻動彈不得，彷彿知覺被封凍，魂魄強行剝離。
是不是快死了？她猜。當真不怕死的，只因心底透澈，愚蠢的愛情、愚蠢的人生，再不值當她費力撲騰。
愛上賀襄是她此生重大謬誤，只是……錯是從哪裡開的頭？
賀襄對她非常好，是樸實無華、真真切切、實心誠摯的好。
這般對待自己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愛她？
可偏偏……他就是不愛。
她自問：是從什麼時候不愛的？從賀襄決定娶姊姊那天起嗎？她打死不信他對自己僅僅是愛屋及烏。
賀家媒人上門，她氣急敗壞找到賀襄想問個清楚，他無奈回應，「我喜歡的從來都是怡兒，我是獨生子，妳是怡兒的妹妹，我自然視妳如親妹。」
視她如親妹？這說詞諷刺透頂。
說到底終究她蠢得過分，當時就該恍然大悟，嚴羲、湯繼懷的勸說並非居心叵測，情深義濃不過是虛妄想像。
偏她一條道上走到黑，非要強勢認定只要勇敢到底就會迎來春風和煦。
二十年啊……她整整花二十年才從一廂情願中清醒。醒來，她懶惰了，懶得堅持、懶得怨恨、懶得計較對錯，死亡成為她衷心期盼。
終於等到這日，待嚥下最後這口氣便化身為蝶，脫離桎梏，自在飛翔。
蘇時語微微笑著，緩慢吸氣吐氣，細數一生愚昧。
顫慄突發，一陣鑽心冰寒從後腦鑽入，蘇時語莫名地打了個機靈，汗毛根根豎起，反射地張開雙眼，下意識環顧四周……
回京城了？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鋪，熟悉的傢俱……是誰送她回蘇家？還是迴光返照？
緩慢轉動脖子，當視線對上梳妝台那刻鼻子泛酸。
梳妝台是大哥送的生辰禮，紫檀木做的，上面的花紋是章大師一刀刀刻下的，價值千金。哥哥總說姑娘該富養，該讀書，該和臭小子保持距離。
大哥還說時語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該有個昂貴的梳妝台。
變成「大姑娘」那年她將將五歲，大哥恨不得用鑲滿珠寶的韁繩把她套起來，別成日野馬似的到處瘋跑。
用力搖頭，甩掉滿腦子漿糊，蘇時語奮力下床，踉踉蹌蹌跑到妝台前，在看見銅鏡裡的自己時剛甩掉的漿糊又糊上了。
瓜子臉，柳葉眉，一雙妙目，肌膚瑩白如玉，緋紅臉頰與艷潤的丹唇相映生輝，鮮紅的顏色，青春的面容，如一道閃電照過，她與記憶中的自己相疊合。
十五歲，青春恣意的年紀。
她回來了？回到未出嫁前，回到沒有禁錮，沒有辱罵嘲笑，沒有日復一日期待與失望的十五歲？怎麼會……
震驚中，一聲低吟傳來，蘇時語倏地轉頭，看見床上的賀襄時胸口抽痛。
賀襄——她愛一輩子、怨一輩子，也恨一輩子的男人。
緊閉雙眼，蒼白嘴唇密合，可他溫潤的嗓音卻在耳邊浮現：語妹妹跑慢點別摔了……行行行，別哭，我給妳畫……唉，怎就這麼喜歡風箏？
對啊，她愛極放風箏，愛極迎著風盡情奔跑恣意瀟灑，她願當豪情壯志的男子漢，不願做困居後院三分地的弱女子，可偏偏這樣的自己，四面高牆囚禁軀體，羸弱身軀困囿靈魂，一輩子。
用力揮手，揮掉腦海中的聲音，死命咬住下唇，咬得泌出血絲也不覺得疼，指節劃過唇角，那血紅得像茶几上的臘梅。
她居然回到人生最不堪的這天，是幸運還是不幸？回到這個時間點，是不是代表自己能夠扭轉一切？
前世她也早一步清醒，癡迷地望著沉睡的賀襄，無心追究誰佈下這場局，卻鬼使神差想起，事實既成不如順水推舟，她認定這是老天爺送來的機會，不甘與愛情失之交臂，就必須極力爭取，於是她認下這場謀劃，自願被汙衊詆毀，換來進賀家大門的機會。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她不悔，即使成為賤妾也心甘情願。
但她是幸運的，皇帝下旨賜婚，她以平妻身分嫁進賀家，婚禮辦得風光無限，一百多抬嫁妝閃瞎多少雙眼睛，勾起無數人妒忌。
有人說她品行低劣，何德何能？有人說她天生錦鯉，本是來世間享福。
然踏進賀家後院，她才明白再多的福氣都會被消弭，天大幸運保不住她在無聲的硝煙中走向毀滅。
控制顫慄不已的手，蘇時語撿起衣裳，過去、未來、現在，現實、夢境在腦中交錯，好似有人抓著榔頭不停敲擊，頭痛身滯，但她咬牙堅持。
劫難可一不可再，同樣謬誤她不再犯，改變！那個賀家，她再也不要。
賀襄醒來，對上蘇時語那刻，羞愧感令他憤怒。「妳對我做了什麼？」
熟悉到扎心的質問，兩世他都毫不猶豫地認定是她謀劃了自己，她到底是蠢到何等田地，怎麼認定他愛自己？
蘇時語冷笑，「這話該由我提問不是？畢竟此事外傳，於我是聲譽盡毀，於姊夫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
賀襄瞪著她冷漠臉龐，臉色變換不定，口吻如此篤定，難道真與她無關？
相信也好不信也罷，她不在乎他的想法。「追究一事留待以後，若姊夫不想百口莫辯，承擔無妄罪名，那就盡快離去。」
蘇時語手腳麻利穿戴整齊，使勁推開窗戶，呼地一聲白雪被風吹進來，撲了她一臉寒氣。
蘇時語不管，搬來凳子踩上去，正準備奪窗而出，猝不及防間門被推開，烏壓壓一群人闖進來，領頭的是父親蘇學遠，身邊跟著賀夫人和蘇怡。
蘇學遠是戶部侍郎，膝下有三子二女，蘇時默、蘇時語是嫡妻白湘菱所出，蘇荃、蘇駿是姨娘夏雯所生，蘇怡的親母是周姨娘。
周姨娘本為官家女，父親犯事被斬，不得已淪落到蘇家為妾，據說這門親事還是賀夫人牽的線。
周氏與賀夫人是閨中密友，罪不及外嫁女，不願好友流放，她求上蘇學遠，然周氏體弱，在蘇怡年幼時病歿，賀夫人膝下無女，視蘇怡為親生，時常領回家中照料，最終成就小輩婚事，否則蘇家庶女哪堪得配賀家嫡子。
望著衣著凌亂的丈夫，蘇怡悲憤上前，哽咽問：「你們怎麼可以……」
蘇學遠與蘇怡同樣痛心，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蘇時語，那是他視若珍寶的女兒啊，他無比疼愛、無比寵溺，真是自己把她寵壞了？他的錯？
高舉手臂，他想打醒女兒，可巴掌落下，啪！鮮紅指印烙在他自己臉頰。
鮮紅的指印，清脆的巴掌聲，在場眾人皆震撼。
「是我沒教好妳，我的錯……可時語，他是妳姊夫啊，妳怎麼可以……」撕心裂肺的痛楚讓蘇學遠哽咽，捶胸頓足，滿腔悔恨，恨不得時光倒流，他能及時阻止。「湘菱，我對不起妳，九泉之下我再無顏面……」
巴掌落在父親臉上，火辣辣的痛在蘇時語心底蔓延，父親的悲痛像塊巨石壓得她窒息，若真做錯事她甘心受罰，可她無愧於人呀。
蘇怡緩慢朝蘇時語走去，冰冷指尖撫上妹妹白裡透紅的俏臉。「姊姊說過，妹妹想要什麼，姊姊都能讓，唯獨賀襄姊姊讓不起。妳答應過我的，為什麼食言？」
蘇怡神情呆滯，靈魂被掏空般，她撫著胸，口氣溫柔得教人心碎，這模樣勾起蘇時語的罪惡，也讓賀襄愧疚。
攬緊妻子，賀襄啞聲道：「對不起。」
三個字，賀襄認罪，從小到大的教養讓他無法推卸責任。
蘇時語蹙眉，賀襄願意認罪是他的事，她可不樂意接下瓢潑髒水。
蘇時語接上姊姊視線，無懼無畏，一字一字吐得清晰分明。「與我無關。」
蘇駿怒吼，「睜眼說瞎話，若不是妳設計，難道是妹夫色慾薰心，妄圖不軌？」
賀襄怎可能圖謀不軌？他出生清貴世家，是知禮守禮的端方君子，連皇帝都愛重他的人品，他定然做不出這等齷齪事，定是遭人構陷，賀襄是個純粹乾淨、無辜無助的受害者。
受害者？蘇時語想笑，前世他無辜了一輩子，而自己惡毒了一生世。
望一眼撫額暗泣悲憤交加的父親，蘇怡心知肚明，不管此事與妹妹有無關係，結局已定。
蘇駿看看父親再看看眾人，心一橫快步上前，五指扣住蘇時語脖子。「做出這等下作事，妳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蘇駿下了死勁，瞬間蘇時語臉色由紅轉紫，她喘不過氣，被冤枉的委屈無處宣洩，一顆心被烈火焚燒。「與、我、無、關。」
「妳的房間、妳的人、妳買的藥，還敢不認？死鴨子嘴硬。」
蘇駿鬆手，無力支撐的蘇時語撲倒在地，止不住嗆咳，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嗓子顫抖到幾乎說不出話，但這筆糊塗帳她死也不認。
「來人！帶玉嬋。」蘇荃揚聲。
不久粗使嬤嬤壓來蘇時語的貼身丫鬟玉嬋。
玉嬋進門逮人就跪，邊哭邊磕頭，轉眼額頭磕出一片青紫，聲聲求饒。
「老爺饒命，夫人饒命，二小姐是主子，奴婢不敢不聽命令，奴婢再也不敢，饒奴婢這一回……」
玉嬋條理分明地從買迷藥、下藥、騙賀襄至後院……樁樁件件交代得清楚分明，聲音入耳，斷斷續續，玉嬋將罪名按到蘇時語頭頂。
刷地，冷水潑上，迷失在憤怒漩渦中的蘇時語冷靜下來，彷彿蒙塵鏡子拂去沙塵，映出真實鮮明的倒影，瞬間透澈。
這是針對她的局，要逼得她節節敗退，一棒棒打殘她的意志，直到將她關入牢籠終至死亡。
她沒有時間哀傷，不能任由憤怒控制心緒，她必須想方設法脫逃，否則重來一回又是漫漫長日的禁錮。
前世她自願認罪，玉嬋的表演影響不了什麼，如今蘇時語看得清楚，玉嬋口齒俐落演練過無數次似的，嘴角勾起得意，藏不住的自信外漏，玉嬋算準她無路可逃？
她倚仗的是誰，誰給玉嬋足夠底氣？
視線從賀夫人、賀襄、姊姊、父親、夏姨娘、蘇駿、蘇荃逐一掃去。
不是爹爹，她是爹爹的掌上明珠，不能蒙塵；不是賀夫人，兒子是她的一切，誰敢毀賀襄名聲，她會與人拚命；更不是姊姊，賀襄是她此生摯愛，執子之手，他們約定一世。
是夏姨娘嗎？因她嘴毒，凌遲夏姨娘的自尊不遺餘力？還是嫉妒自己的蘇荃、蘇駿？
「妳還有什麼話說？」暴怒的蘇駿面容猙獰。
未等回應，啪──巴掌落下。蘇駿搧得她嘴角流下猩紅血漬。
沉下心，劈開腦中混沌，蘇時語安靜得可怕，緩步來到玉嬋跟前，她凝聲問：「妳為什麼說謊？為誰說謊？」
「事已至此還想狡辯？當大家都是傻的？」蘇駿冷諷。
「來人，把二小姐院裡伺候的全拉上來。」
蘇荃令下，像約定好似的，下人們一個個迫不及待挺身為玉嬋作證，每句證詞都使勁把蘇時語推往地獄。
「這麼無恥的事都做得出，妳眼裡還有沒有蘇家？」蘇駿不留半點餘地。
「下賤蹄子，算計姊夫不怕天譴。」蘇荃冷笑。
「怡兒處處護妳，妳竟是如此回報她？」賀夫人聲音冷得像冰。
「二小姐雖不認我是長輩，可我得說幾句公道話，老爺對妳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縱得妳刁蠻囂張，可妳有沒有替老爺想過，萬一事情傳出去，老爺要怎麼面對同僚？」夏姨娘以帕掩面，矯揉造作的哭聲令人心煩。
指責謾罵不停，蘇時語心情卻無太大波動，她只在乎父親。「爹爹信我嗎？這件事與我無關。」
蘇學遠苦笑，無法回應。
對上賀襄，蘇時語再問：「不是我做的，襄哥哥信嗎？」
賀襄別開臉，不與她澄澈目光對接。
「賀夫人呢？信不信我與襄哥哥是受奸人所害？」
她一個個輪流問過，都得不到回應，所有人都認定她是板上釘釘的主謀。
「不要臉！」蘇荃巴掌落下，衝著她大吼。「死性不改，敢做不敢當。」
臉頰紅腫，耳朵鳴叫不已，蘇時語卻控制不住大笑，不論自己認或不認，不論前世或今生，這盆髒水她都喝定了？
接下來呢？三尺白綾是不是該上場？四下搜尋，找到了，在劉嬤嬤手上。
蘇時語笑得情真意切，視線與「證人們」一一對接，然勇者少，心虛者多，「證人們」紛紛垂下眼，是恐懼還是心虛？
「不是我做的，我不認。」揚起下巴，蘇時語笑得刺人眼目。
蘇駿用咆哮掩飾心虛。「不管認不認，蘇家都容不下妳，劉嬤嬤！」
三尺白綾登場，前世她跪地道歉，今生她……搶下白綾拋入橫梁，動作俐落地把自己的脖子套進去。
蘇時語的反應出人意料，賀夫人驚呼，她不能死，她一死事情就大了！
「快下來，別做糊塗事。」賀夫人怒斥。
蘇駿氣得牙痛。「孽畜，妳給我下來！」
發展至此，蘇怡再無路可退，她不願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可自己再不表態妹妹就要生生被逼死，那是她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怎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指甲在掌心壓出血痕，好好的一顆心被錘得鮮血淋漓，她別無選擇。
蘇怡跪到父親跟前。「爹爹，我認了，您原諒妹妹讓妹妹嫁進賀家吧。」
語出，血淋淋的心瞬間碾成齏粉。來時路上婆母為保住顏面，拉著蘇怡不斷勸說，萬一事情是真的，就只能讓賀襄納了蘇時語。
她想著說好的生死契闊、與子成說，想著說好的白首不離、天地為證，她抵死不肯鬆口，然……無法了，她無法在妹妹的不幸中旁若無人地幸福著。
「都到這田地妳還維護她？」蘇荃怒其不爭。
「無須姊姊維護，我願以死自證清白。」蘇時語斬釘截鐵的說道，嚐盡禁錮滋味的她再不需要誰的善心大發。
「還鬧！怡妹妹都退讓了。」蘇駿怒斥。
「想玩欲擒故縱？」蘇荃冷笑。
「妳是想逼死我嗎？」痛心疾首的蘇學遠拍桌而起。「妳娘死前什麼都不求，只求我護妳周全，妳過去闖禍有爹兜著，這次爹兜不了了，保留最後一分體面吧，為蘇家，也為妳自己。」
「父親別被她欺騙，她怎會不想嫁給妹婿？不過是做戲。」蘇荃揶揄。
心一狠，蘇時語毅然決然踢掉凳子，瞬間巨大拉力扯住頸項，鑽心裂肺的痛，但比起終生監禁、鈍刀割肉，這樣的痛楚她樂意接受。
蘇駿回過神，忙抓起剪刀跳上桌剪斷白綾。
砰！蘇時語垂直墜地，摔得頭暈目眩，她神情茫然，思緒卻越發清晰。
看著女兒心臟被掏空，蘇學懷癱軟，淚水模糊視線唇角發抖。「時語，妳能不能一次、一次就好，乖乖聽話？」
賀夫人極力控制憤怒，咬牙道：「事已至此，既然怡兒點頭，襄兒定會負起責任。」
蘇時語猛然抬頭，前世，同樣的話讓她感激涕零，發誓孝順賀夫人一輩子。
今生，凝睇慈眉善目的賀夫人，蘇時語回想起雪地裡長跪不起的自己，陰風陣陣的祠堂、潑在臉上的滾燙茶水、抄寫不完的經文，清湯寡水與餿味並存的三餐，以為早已遺忘的陳年往事扎上。
凌辱她、作踐她，是賀家舉府齊心合力的重點工作，他們說她是賀家的恥辱，不該存活於世，即使有聖旨塗脂抹粉，她依舊是賀家抹滅不去的汙穢。
她終於病得下不了床，終於被送出府，遠離言語暴力精神凌遲，恍惚間她鬆口氣，以為得到短暫救贖，沒想那竟是一場終生監禁。
七千三百多個日子的隔離，七千多個數不盡的煎熬，直到生命劃下終點。
聽聞賀夫人死亡那天，她在漫天飛雪的院子裡瘋狂大笑，她旋轉跳舞，她抱著虞姨又哭又笑，仰頭對天大叫，「終於解脫了，姊姊、賀襄很快就會來救我。」
可惜並沒有，期待中的事不曾發生，她等過一年、兩年……等到疲憊，等到夢碎、等到心死，等到懶得活下去。
虛弱的她虛弱地哀求虞姨，死前想見賀襄一面。
這次賀襄終於出現，面對枯槁的蘇時語，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激盪她的心，可笑的是在彌留之際，她竟還奢望他一句疼惜。
不是疼惜，他說的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誤她一生嗎？二十年換來簡短的三個字，多昂貴的道歉啊。
還以為他是來拉她走出地獄的，沒想他卻是來說明地獄有幾層，烈火烹軀是什麼感覺。
賀夫人勉強自己緩下臉色，拉起蘇時語的手試圖安撫，然手背上冰冷的觸感像毒蛇爬過似的，她彷彿回到跪在雪地裡的臘月寒冬，猛然抽手，蘇時語滿眼驚恐。
她的反應讓賀夫人一頓，神情尷尬。
「我教女不嚴愧對親家，可這孩子是我的心頭肉，還望親家照拂。」賀學遠滿面愧色。
「旁的不打緊，眼下必須想法掩蓋……」
「我不進賀府。」蘇時語打斷賀夫人。
「胡鬧，失去貞節如何苟活於世？賀夫人心善護兩家聲名，留妳一條活路，妳當感恩戴德。」蘇駿吼道。
沒人把她的話聽進耳裡，但她不願用珍貴的性命重複悲慘經歷。
道遠且阻，然行則必至，蘇時語不肯放棄。「寧為貧人妻，不做富人妾，我願與蘇家義絕，了斷血親、斬除親緣，既不是蘇家人，再汙穢不了蘇家名聲。至於賀公子，本無風流事，何苦枉擔風流名？今日就當一場黃粱夢，夢醒，人清。」
蘇時語話落，一室靜默，落針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