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藍天清朗開闊，是個美好的日子。
每天固定的上學時間到了，直君站在公車站牌底下，望著美麗的晴空發愣。
這個時候，微風輕輕吹起來了。
盛滿青草香味的春風由直君耳畔溫柔拂過，於是，直君感到從頭到腳像浸染了藍天，覺得自己也變成一道風了。
公車來了。直君也不看是開往哪裡的車，反射性的登上車門，坐在窗邊打開車窗，讓微風吸吮他的頭髮。風兒輕輕的吹，直君不禁陶醉得閉上眼睛。
終點站到了。下了公車眼前就是電車車站，車站後方停佇著一排電車。直君的兩眼被電車直直勾去，除了電車，他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了。
過了電車站的剪票口，直君還直直往前。
「喂，小朋友，你的票呢？」站務員叫喚著。直君頭也不回的加速腳步前進。
「喂，票在哪兒？你的票呢？」站務員大叫。
直君只是拔腿衝向電車。
「幹什麼？這小傢伙！」年輕的站務員咕噥，一邊用票剪推推制服帽子，現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當直君躍上電車的下一秒，電車門關起來了。因為是慢車，這輛電車乘客很少。直君走到最前面的車廂，第一節車廂最前頭的位子，隔著玻璃就看得見電車駕駛室，那是直君以為專屬於他的坐位
，沒有其他坐位更能滿足他了。
到了第一節車廂，不料最前頭的位子上卻坐著一個酒糟鼻上架老花眼鏡，兩臂交叉正在打盹的老先生。
「……什麼？」老先生被男孩推著手臂驚醒過來。
「做什麼？小弟，旁邊不是有很多空位嗎？」老先生抬了抬下巴指指身旁。
直君還是固執的不斷拉他，「這，這裡是我的位子！」直君大叫。
老先生只好移動下半身，位子上出現空隙，直君立刻一屁股擠進去。
「你可真賴皮呀！不是到處都有空位嗎？……」直君一坐下，老先生就一邊嘀咕，一邊隔著鼻梁上的老花眼鏡，不悅的由頭到腳打量直君。
直君前方的玻璃窗外，是向前直直伸展的電車軌道。「鏗咚、鏗咚」的電車行進聲舒暢的穿透直君全身。左邊和右邊的車窗外，風景像鳥兒一般快速飛略。
樹木在飛。
民房的屋頂也在飛。
直君把額頭貼緊玻璃，直直盯著前方。綿延無盡的兩條平行鐵軌發出眩人的光芒，好像吸引著直君前往未知的遠方。
直君忍不住抬起屁股，感到無比的快樂。
「直君的媽媽說他早就出門了。現在是九點半，莫非……」水野老師搔著蓬亂的頭髮，心底有不妙的感覺。
「是不是他肚子裡的蟲又癢了？」秋山老師一邊幫學生換衣服一邊說。
這裡是光輝特教學校六年級的教室。
「他最近聽話多了，我還以為他不會一個人到處跑了。」水野老師嘆著氣說。
「又去搭電車嗎？」秋山老師推推粉紅色的鏡框。
「這個……總之，直君的媽媽已經到電車站去找了，等聽到她的消息後再決定怎麼行動。我們還有其他學生得照顧哇！」水野老師又開始搔頭。
十點過後，直君的媽媽白著一張臉，搭計程車趕到學校。
「我問了電車站，他們說早上有一個小孩沒拿車票就闖過剪票口，乘上電車了。但是坐上哪一輛電車他們不清楚。」直君媽媽焦急的說。
「太太，直君有沒有特別喜歡去的地方呢？」水野老師問。
「沒有，他就是喜歡電車，一看到電車就忍不住……」
「唉，他已經好久沒這樣了吧！記得上次是他自己一個人摸回來的。」水野老師回憶。
「是啊！傍晚忽然一個人回來，就在快吃晚飯的時候。」直君媽媽說。
「雖然如此，也不能保證這次就會平安回來……。總之，我們不能不去找！」水野老師和直君媽媽匆匆討論過尋找的方向，就像彈珠般彈起來跑出學校了。
直君偶爾抬起頭來，一張海報躍入眼簾，那是一張花海的彩色放大照片。朱紅、嫩黃各色的花朵繽紛怒放，連成一片，百花田的另一邊是藍色的大海。
是春風啊！
由海上吹來的風滿載百花的香氣……，直君想起了去年全家到白濱海岸旅行的風景。
「我要去房總半島的白濱。」直君在心裡說。
到新宿車站就可以換地鐵了。在地底黑洞飛馳的快感，可是走地面上的中央線電車不能比的。直君心中打定主意。
「小弟，你要去哪裡？」酒糟鼻上架老花眼鏡的老先生，好像這時候才不生氣了。
「房─總─」直君一字一字的說。
「房總？你一個人去？」老先生很驚奇。
「你─一─個─人─去？」直君重複。
「你去做什麼？」老先生又問。
「你─去─做─什─麼？」直君又重複。
「……？你說什麼？」老先生感到莫名其妙。
「你─說─什─麼？」直君只是重複所聽到的話。
「所以說，我在問你究竟去做什麼？」老先生快不耐煩了。
「我─在─問─你─究─竟─去─做─什─麼？」直君還是重複。
老先生忍不住盯著直君的臉仔細瞧。
「你，是不是這個？」老先生用指頭在腦袋邊轉圈圈。
「是─不─是─這─個？」直君也不落後，學他伸出指頭轉圈圈。
老先生似乎目瞪口呆，嘴巴差點合不起來。接著他好像比方才更生氣了，嘴角撇成一個「〈」形，交叉起兩臂不說話。
直君見他不說話，反而鬆一口氣。
直君眼睛又轉向車廂裡貼的海報。百花田的顏色就像教堂的七彩玻璃，也像被潑翻的水彩。在另一頭，藍色的大海湧動著波浪，潮水的聲音好像灌進直君的耳朵了。
新宿站到了。
直君穿過人潮，朝地鐵方向奮進。在地鐵的剪票口，直君又沒有給票強行通過。月臺上雖然已過尖峰時刻，卻還是人擠人。
直君由月臺邊緣伸出頭去，只見在黑暗的無底洞口，有兩道發電光的眼睛一直線朝這邊前進。直君的身體興奮得拱起來。
直君撥開人群，朝月臺最前端突進。無論是何時，無論乘什麼電車，直君一定要搶到第一節車廂最前面的位置才罷休。他跑到月臺最前端，為的是看那兩道電光駛近的景象。
終於，巨大的聲響伴著巨大的軀體，來了，來了，來了！
電車的強風掃過直君臉頰。還沒喘一口氣，直君就跳上電車，拼命往第一節車廂最前端擠，終於在駕駛席後方勉強鑽出頭來。想像兩道電光像衝破怪獸肚腸般的黑洞往前奔馳的景象，直君就興奮得心臟快停止了。
電車即將到達下一站，直君急急往車門擠。待車一停，他撥開兩旁的大人，踏到月臺上確認站名，對著後面的幾節車廂揮手大喊：「新宿三丁目，發車！」
電車門要關了，直君在最後一秒跳回電車，然後他又撥開人群往駕駛席方向擠。車廂內的大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直君。直到抵達東京車站為止，直君不停的在各個靠站下車又上車，重複著他的遊戲。
在東京車站的剪票口，直君緊跟在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後面假裝很自然的通過。
「喂，先生！」站務員叫住中年人，「您的票還少一張。」
「哦，不是給你了嗎？」中年人莫名其妙。
「孩子的票呢？」站務員問。
「什麼孩子？我就一個人哪！」
「就在那兒……。剛剛不是有個男孩子跟在您身邊嗎？」站務員感到奇怪的說。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的小孩！」中年人沒好氣的說。
直君早已經一溜煙爬上車站的樓梯了。
不到一個鐘頭，水野老師就抵達新宿車站。
「新宿站的剪票人員說不知道呢！」水野老師打電話向學校報告。
「這裡人實在太多了，除非發生什麼特別事件，否則站務員不記得也不奇怪呀！我已經向鐵路警察報備請求協助了。現在我再沿著回程車站一路找找看，再回學校。是，是。」水野老師放下話筒
，忍不住嘆口大氣。
「上回那麼再三叮囑還是無效。直君這傢伙，到底要玩幾次才甘心呢？」水野老師內心嘀咕。
接著水野老師打開學生名簿，查到直君家的電話號碼。
「請問是直君媽媽嗎？我是水野。還沒有找到嗎？……是嗎？新宿車站也沒消息，我已經向鐵路警察報備了。……咦，地鐵？是，我這就繞去看看。如果有其他直君可能感興趣的地方，請告訴我
。……是，是，那麼再聯絡。」水野老師步向地鐵方向。
像這樣找直君已經是第幾次了？冬天半夜裡找到過一次，隔日天亮也找到過一次……。究竟他走到哪兒？和誰做過什麼？盤問直君也問不出所以然，他的回答都沒有條理。水野老師邊走邊回憶。
「要教你幾次你才聽話？不可以一個人搭電車，知道嗎？」上回水野老師對直君怒吼。
「對─不─起！不─可─以─一─個─人─搭─電車！」
「不遵守約定的孩子要打屁股！」
「打─不打？打─了─屁─股，痛─不痛？」
「你破壞了約定，所以把屁股抬起來！」水野老師不留情。
「約─定，不─打破。對─不─起，一─個─人，不─搭─電車！」直君好像哀求似的望著老師，「老─天─爺，在嗎？」
「老天爺？老天爺不在。不聽話的直君是沒有老天爺會來救你的。打屁股！」
「打─不打？約─定─不─打─破！對─不─起！對─不─起！老─天─爺，在嗎？」直君繼續告饒。
「老天爺不在！屁股抬高！」水野老師堅持。
每一回都這樣重複……
老天爺，在嗎？……水野老師忍不住獨自笑了起來。
水野老師曾經問過直君媽媽：「直君的『老天爺，在嗎？』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他老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直君媽媽笑著說，接著向老師解釋：「每天我都會對著家裡的佛壇合掌祈禱，直君好像看得很好奇。我想他是好奇我在做什麼，就告訴他我在請老天爺保佑，保佑直君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過一陣子，有一天我發現直君搬來凳子，踮著腳正觀察佛壇。我問他在做什麼，他就說『老天爺，在嗎？』我才曉得他以為老天爺就藏在佛壇裡呢！從那以後，每當直君碰到什麼他不能解決的事，就說『老天爺，在嗎？』，這句話變成他的口頭禪了。」
「老天爺，在嗎？直君少爺，在嗎？」水野老師低聲自語，一邊繞了地鐵車站一圈，又到附近的百貨公司找。可是，什麼消息都沒有。水野老師只好再撥電話給直君媽媽：「請你向警察局報失蹤人口吧！」
往房總半島的特快電車到了千葉車站。再啟動的時候，有兩個學生坐進直君對面的位子。他們把書包拋上行李架，打開漫畫，一聲不吭，津津有味的讀起來。電車快到木更津的時候，胖胖的學生突然抬起頭來說：「肚子好餓！」
「是呀！」瘦瘦的學生也合上漫畫。
「下一站是哪裡？」胖學生問。
「這個……」瘦學生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坐在對面的直君忽然開口了：「木─更─津。十二點二十分到─達─。」直君額頭頂住車窗，頭也不回的說。
兩個學生嚇了一跳，直瞧著直君：「是木更津？那麼下去買便當吧！停靠幾分鐘呢？」
「二─分─停─車。十二點二十二分發─車─。」
「真的嗎？小弟弟，你知道的可真詳細呀！」瘦學生似乎對直君感興趣，「那麼，終點站館山什麼時候會到呢？」
「十三點二十一分到─達─。」直君回答。
「真的？喂，打開時刻表看看。」瘦學生轉向胖學生。
胖學生站起來，從書包裡取出電車時刻表查看，「哇，好厲害！」胖學生叫起來。
「給我看看……館山，十三點二十一分。哇，這小鬼是個天才！」瘦學生也叫著。
「可是……」胖學生忽然壓低聲音，「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好像機器在發聲，沒有高低音，而且老對著窗戶說話，都不往這邊瞧呢！」
電車到木更津站了，胖學生匆匆跳下月臺去買便當。
「兩分，只有兩分鐘呵！」瘦學生喊著。
電車笛響了，開始啟動。只見胖學生一邊喘氣，一邊由後頭車廂提著便當走進來：「那小鬼說得沒錯，正好兩分鐘！咻─」
「真是不可思議的小鬼，無論和他說什麼，他都只面向窗外回答呢！」瘦學生說。
兩個學生打開便當吃起來。直君這時候卻轉過頭來，盯著便當看，「好─吃─嗎？」
胖瘦兩人面面相覷。
「你是說這個？好吃呵！想吃嗎？」瘦學生問。
「想─吃─嗎？不─想─吃─嗎？」
「哪一邊呢？」瘦學生不解。
「哪─一─邊─呢？」
「我說吧，他果然有毛病。」胖學生說。
直君直直盯著便當，毫無反應。
「喂，別一直看，吃不吃這個？」瘦學生夾起一個煎蛋捲給直君。直君立刻用手接過去，迅速塞進嘴裡，「還─要─」直君說。
「哇，他還要呢！看不出來這麼貪心！」瘦學生笑著說。
「好吧，我的也給你！」胖學生也夾起自己便當盒裡的煎蛋捲。正當直君伸手要接時，蛋捲卻掉到地上了。
「喂，不行……」胖學生還來不及阻止，直君就撿起蛋捲塞進嘴裡了。
「真有一手！」瘦學生笑了起來，夾起便當裡的炸蝦，說，「吃吧！」他把炸蝦扔到地上。
直君馬上彎下腰撿起炸蝦，塞進嘴裡。
「下一道，這個！」瘦學生又夾起一片煮甘薯，丟到地上。
但是，這回直君不撿了。
「你吃呀，特地留給你的！」瘦學生撿起甘薯，抵到直君眼前，「馬上吃！」
胖學生小聲勸說：「不要了吧！」
「不─吃─，不─吃─！」直君抗拒。
「叫你吃，你就吃！」瘦學生硬要將甘薯塞到直君嘴裡。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了，「該住手了！你們兩個。」隔著走道坐了一個老太太。
「我從剛才就看見了，你們太狠心了吧！」老太太不悅的說。
兩個學生悻悻然蓋上便當蓋，匆匆站起來離開坐位，轉到後面車廂去了。接著，像換位子一樣，老太太自動移到兩個學生剛才的位子，緩緩入座。
早些前，當直君坐上往房總的特快電車，由東京車站啟動的時候，水野老師正在回學校的路上，他不停的中途下車，到每個直君可能去的車站尋找。
水野老師拿著直君的照片，到每個車站一一詢問站務員。就這樣，當水野老師問到最後一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水野老師步出車站，疲倦頓時襲來。他走進車站前的小餐廳
，準備解決遲來的午飯。
當水野老師正要把拉麵送進嘴裡時，架在牆上的電視聲音讓他抬起頭來：「今天早上，一名小學生發生電車事故，受了重傷。」
水野老師呆呆望著電視，等著播音員繼續播報：「今天早上十點五十分左右， 中央線四谷車站的月臺，有一名小學生摔落軌道，不幸被剛好進站的電車壓成重傷。這名小學生是四谷附近櫻花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在送往醫院途中……」。
水野老師感覺自己全身虛脫一般，冷汗直往外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手上的筷子早掉到桌子底下了。
「可憐哪！」老太太說，「你肚子很餓吧？這些都給你吃。」她把自己沒吃完的便當遞給直君。直君一把抓過去，開始狼吞虎嚥，吃得快得不得了。
「哎呀，吃太快了，要細嚼慢嚥才好哇。」老太太說。
直君轉眼間就吃完了，但是在便當角落，卻留下醃蘿蔔和煮青菜。
「這些也得吃，不多吃青菜不行呵！」老太太教他。
「不─多─吃─不─行─呵？」直君重複。
「你討厭青菜嗎？」老太太問。
「你討─厭─嗎？」直君又重複。
「我可喜歡呢，這個很好吃喲！」老太太夾起紅蘿蔔，吃給直君看。
「好吃嘛，你吃吃看，啊─」老太太要直君張開嘴。
直君乖乖張開口，老太太把一片紅蘿蔔送進去。只見直君眼睛一翻，「咕嚕」一聲，就把整片紅蘿蔔吞進肚裡了。
「哎呀，不嚼一下就吞進去不行呵。這個怎麼樣？醃蘿蔔。」老太太又要餵他。
「不─吃─！討厭！討厭！」直君大叫。
「是嗎？好吧，我就自己吃吧！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討厭呢？」老太太滋滋喳喳嚼起來。直君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老太太。
車窗外出現一望無際的大海。直君又用額頭頂住玻璃，直直望著窗外風景。老太太脫下鞋子，跪坐到座椅上，上半身傾向窗口，一起看著風景。
「這一帶，聽說又要蓋海水浴場了。從前退潮的時候可以撿蛤蜊呢。這裡的海水清又淺，我小時候常常來玩呵。那些貝類現在都到哪裡去了呢？」
直君沒有反應，老太太卻自言自語說下去：「都死光了嗎？還是到別的地方去了呢？離開住慣的海洋，搬到遙遠陌生的大海去了吧！……啊，你看，你快看！知道嗎？那是老鷹。嗶─啵─一邊叫、一邊悠悠在迴旋呢！你知道嗎？只要白天坐在廊簷下打盹，老鷹就會在附近的天空慢慢打轉，悠悠的叫呢，聽那個聲音就更想睡了
。老鷹這些年也減少了，大概這裡越來越不好住吧。貝類和老鷹，還有我們這些老年人，現在的世界真是越來越難住了……」
直君光是聽著。老太太的聲音像音樂一般，溫柔又瑣碎的流動在耳旁。
「你真是個安靜的孩子呵！喜歡海嗎？海很大喲，海是有生命的喲！你看那波浪，從好久好久以前，它就每天一波來，一波去，一波又來，一波又去，它可是有好大的力量喲！你看那麼大塊的岩
石，慢慢的就被波浪打成細砂了。人類只要努力，也會有那麼大的力量的。你的身體，也有老天爺賜予的力量呵！啊，怎麼啦？」老太太突然停下來。
(未完待續...)
每天固定的上學時間到了，直君站在公車站牌底下，望著美麗的晴空發愣。
這個時候，微風輕輕吹起來了。
盛滿青草香味的春風由直君耳畔溫柔拂過，於是，直君感到從頭到腳像浸染了藍天，覺得自己也變成一道風了。
公車來了。直君也不看是開往哪裡的車，反射性的登上車門，坐在窗邊打開車窗，讓微風吸吮他的頭髮。風兒輕輕的吹，直君不禁陶醉得閉上眼睛。
終點站到了。下了公車眼前就是電車車站，車站後方停佇著一排電車。直君的兩眼被電車直直勾去，除了電車，他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了。
過了電車站的剪票口，直君還直直往前。
「喂，小朋友，你的票呢？」站務員叫喚著。直君頭也不回的加速腳步前進。
「喂，票在哪兒？你的票呢？」站務員大叫。
直君只是拔腿衝向電車。
「幹什麼？這小傢伙！」年輕的站務員咕噥，一邊用票剪推推制服帽子，現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當直君躍上電車的下一秒，電車門關起來了。因為是慢車，這輛電車乘客很少。直君走到最前面的車廂，第一節車廂最前頭的位子，隔著玻璃就看得見電車駕駛室，那是直君以為專屬於他的坐位
，沒有其他坐位更能滿足他了。
到了第一節車廂，不料最前頭的位子上卻坐著一個酒糟鼻上架老花眼鏡，兩臂交叉正在打盹的老先生。
「……什麼？」老先生被男孩推著手臂驚醒過來。
「做什麼？小弟，旁邊不是有很多空位嗎？」老先生抬了抬下巴指指身旁。
直君還是固執的不斷拉他，「這，這裡是我的位子！」直君大叫。
老先生只好移動下半身，位子上出現空隙，直君立刻一屁股擠進去。
「你可真賴皮呀！不是到處都有空位嗎？……」直君一坐下，老先生就一邊嘀咕，一邊隔著鼻梁上的老花眼鏡，不悅的由頭到腳打量直君。
直君前方的玻璃窗外，是向前直直伸展的電車軌道。「鏗咚、鏗咚」的電車行進聲舒暢的穿透直君全身。左邊和右邊的車窗外，風景像鳥兒一般快速飛略。
樹木在飛。
民房的屋頂也在飛。
直君把額頭貼緊玻璃，直直盯著前方。綿延無盡的兩條平行鐵軌發出眩人的光芒，好像吸引著直君前往未知的遠方。
直君忍不住抬起屁股，感到無比的快樂。
「直君的媽媽說他早就出門了。現在是九點半，莫非……」水野老師搔著蓬亂的頭髮，心底有不妙的感覺。
「是不是他肚子裡的蟲又癢了？」秋山老師一邊幫學生換衣服一邊說。
這裡是光輝特教學校六年級的教室。
「他最近聽話多了，我還以為他不會一個人到處跑了。」水野老師嘆著氣說。
「又去搭電車嗎？」秋山老師推推粉紅色的鏡框。
「這個……總之，直君的媽媽已經到電車站去找了，等聽到她的消息後再決定怎麼行動。我們還有其他學生得照顧哇！」水野老師又開始搔頭。
十點過後，直君的媽媽白著一張臉，搭計程車趕到學校。
「我問了電車站，他們說早上有一個小孩沒拿車票就闖過剪票口，乘上電車了。但是坐上哪一輛電車他們不清楚。」直君媽媽焦急的說。
「太太，直君有沒有特別喜歡去的地方呢？」水野老師問。
「沒有，他就是喜歡電車，一看到電車就忍不住……」
「唉，他已經好久沒這樣了吧！記得上次是他自己一個人摸回來的。」水野老師回憶。
「是啊！傍晚忽然一個人回來，就在快吃晚飯的時候。」直君媽媽說。
「雖然如此，也不能保證這次就會平安回來……。總之，我們不能不去找！」水野老師和直君媽媽匆匆討論過尋找的方向，就像彈珠般彈起來跑出學校了。
直君偶爾抬起頭來，一張海報躍入眼簾，那是一張花海的彩色放大照片。朱紅、嫩黃各色的花朵繽紛怒放，連成一片，百花田的另一邊是藍色的大海。
是春風啊！
由海上吹來的風滿載百花的香氣……，直君想起了去年全家到白濱海岸旅行的風景。
「我要去房總半島的白濱。」直君在心裡說。
到新宿車站就可以換地鐵了。在地底黑洞飛馳的快感，可是走地面上的中央線電車不能比的。直君心中打定主意。
「小弟，你要去哪裡？」酒糟鼻上架老花眼鏡的老先生，好像這時候才不生氣了。
「房─總─」直君一字一字的說。
「房總？你一個人去？」老先生很驚奇。
「你─一─個─人─去？」直君重複。
「你去做什麼？」老先生又問。
「你─去─做─什─麼？」直君又重複。
「……？你說什麼？」老先生感到莫名其妙。
「你─說─什─麼？」直君只是重複所聽到的話。
「所以說，我在問你究竟去做什麼？」老先生快不耐煩了。
「我─在─問─你─究─竟─去─做─什─麼？」直君還是重複。
老先生忍不住盯著直君的臉仔細瞧。
「你，是不是這個？」老先生用指頭在腦袋邊轉圈圈。
「是─不─是─這─個？」直君也不落後，學他伸出指頭轉圈圈。
老先生似乎目瞪口呆，嘴巴差點合不起來。接著他好像比方才更生氣了，嘴角撇成一個「〈」形，交叉起兩臂不說話。
直君見他不說話，反而鬆一口氣。
直君眼睛又轉向車廂裡貼的海報。百花田的顏色就像教堂的七彩玻璃，也像被潑翻的水彩。在另一頭，藍色的大海湧動著波浪，潮水的聲音好像灌進直君的耳朵了。
新宿站到了。
直君穿過人潮，朝地鐵方向奮進。在地鐵的剪票口，直君又沒有給票強行通過。月臺上雖然已過尖峰時刻，卻還是人擠人。
直君由月臺邊緣伸出頭去，只見在黑暗的無底洞口，有兩道發電光的眼睛一直線朝這邊前進。直君的身體興奮得拱起來。
直君撥開人群，朝月臺最前端突進。無論是何時，無論乘什麼電車，直君一定要搶到第一節車廂最前面的位置才罷休。他跑到月臺最前端，為的是看那兩道電光駛近的景象。
終於，巨大的聲響伴著巨大的軀體，來了，來了，來了！
電車的強風掃過直君臉頰。還沒喘一口氣，直君就跳上電車，拼命往第一節車廂最前端擠，終於在駕駛席後方勉強鑽出頭來。想像兩道電光像衝破怪獸肚腸般的黑洞往前奔馳的景象，直君就興奮得心臟快停止了。
電車即將到達下一站，直君急急往車門擠。待車一停，他撥開兩旁的大人，踏到月臺上確認站名，對著後面的幾節車廂揮手大喊：「新宿三丁目，發車！」
電車門要關了，直君在最後一秒跳回電車，然後他又撥開人群往駕駛席方向擠。車廂內的大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直君。直到抵達東京車站為止，直君不停的在各個靠站下車又上車，重複著他的遊戲。
在東京車站的剪票口，直君緊跟在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後面假裝很自然的通過。
「喂，先生！」站務員叫住中年人，「您的票還少一張。」
「哦，不是給你了嗎？」中年人莫名其妙。
「孩子的票呢？」站務員問。
「什麼孩子？我就一個人哪！」
「就在那兒……。剛剛不是有個男孩子跟在您身邊嗎？」站務員感到奇怪的說。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的小孩！」中年人沒好氣的說。
直君早已經一溜煙爬上車站的樓梯了。
不到一個鐘頭，水野老師就抵達新宿車站。
「新宿站的剪票人員說不知道呢！」水野老師打電話向學校報告。
「這裡人實在太多了，除非發生什麼特別事件，否則站務員不記得也不奇怪呀！我已經向鐵路警察報備請求協助了。現在我再沿著回程車站一路找找看，再回學校。是，是。」水野老師放下話筒
，忍不住嘆口大氣。
「上回那麼再三叮囑還是無效。直君這傢伙，到底要玩幾次才甘心呢？」水野老師內心嘀咕。
接著水野老師打開學生名簿，查到直君家的電話號碼。
「請問是直君媽媽嗎？我是水野。還沒有找到嗎？……是嗎？新宿車站也沒消息，我已經向鐵路警察報備了。……咦，地鐵？是，我這就繞去看看。如果有其他直君可能感興趣的地方，請告訴我
。……是，是，那麼再聯絡。」水野老師步向地鐵方向。
像這樣找直君已經是第幾次了？冬天半夜裡找到過一次，隔日天亮也找到過一次……。究竟他走到哪兒？和誰做過什麼？盤問直君也問不出所以然，他的回答都沒有條理。水野老師邊走邊回憶。
「要教你幾次你才聽話？不可以一個人搭電車，知道嗎？」上回水野老師對直君怒吼。
「對─不─起！不─可─以─一─個─人─搭─電車！」
「不遵守約定的孩子要打屁股！」
「打─不打？打─了─屁─股，痛─不痛？」
「你破壞了約定，所以把屁股抬起來！」水野老師不留情。
「約─定，不─打破。對─不─起，一─個─人，不─搭─電車！」直君好像哀求似的望著老師，「老─天─爺，在嗎？」
「老天爺？老天爺不在。不聽話的直君是沒有老天爺會來救你的。打屁股！」
「打─不打？約─定─不─打─破！對─不─起！對─不─起！老─天─爺，在嗎？」直君繼續告饒。
「老天爺不在！屁股抬高！」水野老師堅持。
每一回都這樣重複……
老天爺，在嗎？……水野老師忍不住獨自笑了起來。
水野老師曾經問過直君媽媽：「直君的『老天爺，在嗎？』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他老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直君媽媽笑著說，接著向老師解釋：「每天我都會對著家裡的佛壇合掌祈禱，直君好像看得很好奇。我想他是好奇我在做什麼，就告訴他我在請老天爺保佑，保佑直君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過一陣子，有一天我發現直君搬來凳子，踮著腳正觀察佛壇。我問他在做什麼，他就說『老天爺，在嗎？』我才曉得他以為老天爺就藏在佛壇裡呢！從那以後，每當直君碰到什麼他不能解決的事，就說『老天爺，在嗎？』，這句話變成他的口頭禪了。」
「老天爺，在嗎？直君少爺，在嗎？」水野老師低聲自語，一邊繞了地鐵車站一圈，又到附近的百貨公司找。可是，什麼消息都沒有。水野老師只好再撥電話給直君媽媽：「請你向警察局報失蹤人口吧！」
往房總半島的特快電車到了千葉車站。再啟動的時候，有兩個學生坐進直君對面的位子。他們把書包拋上行李架，打開漫畫，一聲不吭，津津有味的讀起來。電車快到木更津的時候，胖胖的學生突然抬起頭來說：「肚子好餓！」
「是呀！」瘦瘦的學生也合上漫畫。
「下一站是哪裡？」胖學生問。
「這個……」瘦學生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坐在對面的直君忽然開口了：「木─更─津。十二點二十分到─達─。」直君額頭頂住車窗，頭也不回的說。
兩個學生嚇了一跳，直瞧著直君：「是木更津？那麼下去買便當吧！停靠幾分鐘呢？」
「二─分─停─車。十二點二十二分發─車─。」
「真的嗎？小弟弟，你知道的可真詳細呀！」瘦學生似乎對直君感興趣，「那麼，終點站館山什麼時候會到呢？」
「十三點二十一分到─達─。」直君回答。
「真的？喂，打開時刻表看看。」瘦學生轉向胖學生。
胖學生站起來，從書包裡取出電車時刻表查看，「哇，好厲害！」胖學生叫起來。
「給我看看……館山，十三點二十一分。哇，這小鬼是個天才！」瘦學生也叫著。
「可是……」胖學生忽然壓低聲音，「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好像機器在發聲，沒有高低音，而且老對著窗戶說話，都不往這邊瞧呢！」
電車到木更津站了，胖學生匆匆跳下月臺去買便當。
「兩分，只有兩分鐘呵！」瘦學生喊著。
電車笛響了，開始啟動。只見胖學生一邊喘氣，一邊由後頭車廂提著便當走進來：「那小鬼說得沒錯，正好兩分鐘！咻─」
「真是不可思議的小鬼，無論和他說什麼，他都只面向窗外回答呢！」瘦學生說。
兩個學生打開便當吃起來。直君這時候卻轉過頭來，盯著便當看，「好─吃─嗎？」
胖瘦兩人面面相覷。
「你是說這個？好吃呵！想吃嗎？」瘦學生問。
「想─吃─嗎？不─想─吃─嗎？」
「哪一邊呢？」瘦學生不解。
「哪─一─邊─呢？」
「我說吧，他果然有毛病。」胖學生說。
直君直直盯著便當，毫無反應。
「喂，別一直看，吃不吃這個？」瘦學生夾起一個煎蛋捲給直君。直君立刻用手接過去，迅速塞進嘴裡，「還─要─」直君說。
「哇，他還要呢！看不出來這麼貪心！」瘦學生笑著說。
「好吧，我的也給你！」胖學生也夾起自己便當盒裡的煎蛋捲。正當直君伸手要接時，蛋捲卻掉到地上了。
「喂，不行……」胖學生還來不及阻止，直君就撿起蛋捲塞進嘴裡了。
「真有一手！」瘦學生笑了起來，夾起便當裡的炸蝦，說，「吃吧！」他把炸蝦扔到地上。
直君馬上彎下腰撿起炸蝦，塞進嘴裡。
「下一道，這個！」瘦學生又夾起一片煮甘薯，丟到地上。
但是，這回直君不撿了。
「你吃呀，特地留給你的！」瘦學生撿起甘薯，抵到直君眼前，「馬上吃！」
胖學生小聲勸說：「不要了吧！」
「不─吃─，不─吃─！」直君抗拒。
「叫你吃，你就吃！」瘦學生硬要將甘薯塞到直君嘴裡。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了，「該住手了！你們兩個。」隔著走道坐了一個老太太。
「我從剛才就看見了，你們太狠心了吧！」老太太不悅的說。
兩個學生悻悻然蓋上便當蓋，匆匆站起來離開坐位，轉到後面車廂去了。接著，像換位子一樣，老太太自動移到兩個學生剛才的位子，緩緩入座。
早些前，當直君坐上往房總的特快電車，由東京車站啟動的時候，水野老師正在回學校的路上，他不停的中途下車，到每個直君可能去的車站尋找。
水野老師拿著直君的照片，到每個車站一一詢問站務員。就這樣，當水野老師問到最後一站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水野老師步出車站，疲倦頓時襲來。他走進車站前的小餐廳
，準備解決遲來的午飯。
當水野老師正要把拉麵送進嘴裡時，架在牆上的電視聲音讓他抬起頭來：「今天早上，一名小學生發生電車事故，受了重傷。」
水野老師呆呆望著電視，等著播音員繼續播報：「今天早上十點五十分左右， 中央線四谷車站的月臺，有一名小學生摔落軌道，不幸被剛好進站的電車壓成重傷。這名小學生是四谷附近櫻花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在送往醫院途中……」。
水野老師感覺自己全身虛脫一般，冷汗直往外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手上的筷子早掉到桌子底下了。
「可憐哪！」老太太說，「你肚子很餓吧？這些都給你吃。」她把自己沒吃完的便當遞給直君。直君一把抓過去，開始狼吞虎嚥，吃得快得不得了。
「哎呀，吃太快了，要細嚼慢嚥才好哇。」老太太說。
直君轉眼間就吃完了，但是在便當角落，卻留下醃蘿蔔和煮青菜。
「這些也得吃，不多吃青菜不行呵！」老太太教他。
「不─多─吃─不─行─呵？」直君重複。
「你討厭青菜嗎？」老太太問。
「你討─厭─嗎？」直君又重複。
「我可喜歡呢，這個很好吃喲！」老太太夾起紅蘿蔔，吃給直君看。
「好吃嘛，你吃吃看，啊─」老太太要直君張開嘴。
直君乖乖張開口，老太太把一片紅蘿蔔送進去。只見直君眼睛一翻，「咕嚕」一聲，就把整片紅蘿蔔吞進肚裡了。
「哎呀，不嚼一下就吞進去不行呵。這個怎麼樣？醃蘿蔔。」老太太又要餵他。
「不─吃─！討厭！討厭！」直君大叫。
「是嗎？好吧，我就自己吃吧！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討厭呢？」老太太滋滋喳喳嚼起來。直君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老太太。
車窗外出現一望無際的大海。直君又用額頭頂住玻璃，直直望著窗外風景。老太太脫下鞋子，跪坐到座椅上，上半身傾向窗口，一起看著風景。
「這一帶，聽說又要蓋海水浴場了。從前退潮的時候可以撿蛤蜊呢。這裡的海水清又淺，我小時候常常來玩呵。那些貝類現在都到哪裡去了呢？」
直君沒有反應，老太太卻自言自語說下去：「都死光了嗎？還是到別的地方去了呢？離開住慣的海洋，搬到遙遠陌生的大海去了吧！……啊，你看，你快看！知道嗎？那是老鷹。嗶─啵─一邊叫、一邊悠悠在迴旋呢！你知道嗎？只要白天坐在廊簷下打盹，老鷹就會在附近的天空慢慢打轉，悠悠的叫呢，聽那個聲音就更想睡了
。老鷹這些年也減少了，大概這裡越來越不好住吧。貝類和老鷹，還有我們這些老年人，現在的世界真是越來越難住了……」
直君光是聽著。老太太的聲音像音樂一般，溫柔又瑣碎的流動在耳旁。
「你真是個安靜的孩子呵！喜歡海嗎？海很大喲，海是有生命的喲！你看那波浪，從好久好久以前，它就每天一波來，一波去，一波又來，一波又去，它可是有好大的力量喲！你看那麼大塊的岩
石，慢慢的就被波浪打成細砂了。人類只要努力，也會有那麼大的力量的。你的身體，也有老天爺賜予的力量呵！啊，怎麼啦？」老太太突然停下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