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五）文化祭當天】
「章魚燒──！好吃的章魚燒──！也有什錦燒一──！」
「話劇社的鬼屋在這裡──！佈景逼真，裝扮嚇人喔！」
奏高的學生數量眾多，因此文化祭的規模也相當龐大。
我們學生會幹部要做的事非常多，包括在當天巡視各個教室、確保沒有紛爭或失序的事情發生，確認舞台的節目流程後請後台工作人員幫忙等等。
另外，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注意四周的意見，摸清楚學生的喜好。
但這與其說是學生會的方針，不如說是芽依子會長的宗旨。
我在這當中也聽到了有關樂團的話題。
「聽說學生會好像組了樂團耶。」
「真假？芽依子大人？」
「琉歌主唱嗎？欸～～真想去聽啊──」
「我們去舉辦大規模聲援吧～～」
「也是，平常也受到學生會很多的照顧嘛。」
然而現在我們在舞台的後方，也沒穿演出服。會長提議要讓觀眾看到我們最自然的模樣，所以大家都穿著制服。
大家都很緊張的樣子，特別是我。
等下首先由琉歌姊負責開場，等她唱完兩首歌之後就會把麥克風交給我。
也就是我當壓軸的意思。
當初我原本想回絕，但不知為何會長堅持一定要以這個順序演出。我的琴明明還彈得不熟練……。
短暫的練習時間裡該做的都做了，但害怕失敗而產生的緊張感還是讓全身顫抖不已。
會長在環視全體成員後，注意到我的狀況。
「鈴，沒事吧？臉色很難看喔。」
「……唔……嗯……」
我沒有明確的回答，因為我的嘴唇抖到根本說不出話來。
會長抱著胳膊笑了笑。
「真好啊──妳的皮膚很白，一定很適合站在聚光燈下。」
會長跟平常一樣坦率。
（我不行了，這樣上台的話……）
我用兩手使勁地摩擦自己的臉。原本是想試圖讓臉恢復血色，結果冰冷的指尖反倒造成了反效果。
會長趁我把臉埋在手中時，立刻捏住我的肚子。而且還將她的手伸進我的制服裡。
「哇────！」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大叫，之後卻聽到一陣十分開心的笑聲。
「聽好了，唱歌啊，腹肌很重要，腹肌！來，腹部出力──！」
「我、我知道了，快放手。」
我焦急地揮開她的手。
但是我發現一件事。
（會長的手……也好冰）
沒錯。就算是會長也會緊張。儘管如此，她還是試著舒緩我們的緊張感，跟平時一樣的笑。海斗學長不停點頭，一臉僵硬，像是也說給自己聽一樣似地開口。
「沒、沒錯，鈴。緊張的話就把大家想成是布偶就好。如果還是不行的話──對了！就閉上眼睛吧！」
「閉上眼睛就無法演奏樂器啦！」
聽到會長的話後，他一副失落的樣子。
「我、我只是想讓鈴放鬆而已……」
「但是你的臉色比鈴更難看喔。」
毫不留情的吐嘈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突然從我的後方冒出了兩隻手，拉扯我的雙頰。
「來，笑一個。」
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琉、琉歌學姐……」
一轉過頭，就看到露出標準完美笑容的琉歌學姐。
「小鈴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妳是小鈴呀。」
但是，果然連琉歌學姐的手也很冰冷。
我理解大家的擔心和體貼之情，也稍微有點放鬆了。
我抬頭看著站在旁邊的蓮。
蓮一句話也沒說。
但他好像了解我的心思似地稍微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彷彿都藏在這個動作裡了。
從我決定要唱歌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待在我身旁。
「那個，我們不圍圓陣嗎？以前社團活動常常這樣做。」蓮提議。
「好喔。」
會長點頭，我們五個人聚集到她身邊圍成一個圓，然後彎低身體、靠近彼此的臉，互相感受其他人的體溫還有氣息。
會長稍微停頓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接著她平靜地開口。
「……大家，對不起。」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所有的人都將視線集中在她的身上。
「這次，完全都是我的任性……原本這個學生會就是在我一意孤行之下持續運轉的，結果害得你們大家也很辛苦。你們願意陪我這樣的會長到最後……我真的很感謝……」
總是堅強的會長收起笑容，拚命擠出快要消失的聲音。
等下就要驗收至今為止的努力成果了，會感到恐懼也是當然的。
但我想，會長已經盡力了。
雖然我們的相處時間沒有很長，但會長無論何時都總是站在最前面，以凜然的姿態帶領我們前進。一路走來，我無法想像她的內心究竟承受了多少壓力。
「會有觀眾來看嗎……」
聽到會長的低語，我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大聲喊了出來。
「那、那個！我、我、那個，會努力唱歌的！無論觀眾有多少，如果，就算沒有人拍手，我、我……也一定會拚命唱到最後一刻！」
就像會長一樣！我在內心吶喊著。不知為何，大家全都抬起頭看著我，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胡亂摸我的頭。
「咦？等、等一下，怎麼啦？」
我不知所措，但其他人卻高興地笑了出來。
「妳呀，真是的～～」
「真不愧是小鈴！」
「我光是看著鈴，就會想起小時候的那女孩呢。」
他們一邊各自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一邊把我的頭髮扒得一團亂。
「快住手──！」
蓮一邊平復我的情緒，一邊用手充當梳子，整理我的頭髮。
其他人也鎮靜了下來，互相對視後接著擊掌、拍肩……我們站上了舞台。
樂器已經準備好了。
我站在電子琴前面，大大地深呼吸。
四周靜得讓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然後布幕緩緩上升。
「……咦？」
我最先聽到的是人群吵嚷的聲音。由於布幕有隔音效果，所以直到現在才聽見。
下一秒，喧鬧聲轉變為令人不可置信的歡聲雷動。
觀眾們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接踵而來。
「預備──！琉────歌────！」
「海斗──！這邊──！看這邊──！」
「喔喔喔喔喔，芽依子大人啊────！」
到處充斥著狂熱粉絲的聲援。
由於是聚光燈的逆光方向，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但我想整個體育館裡面應該都是人。
「我們來聲援了，學生會──！」
「加油──！」
我一邊感受觀眾的激昂歡呼聲，一邊不經意地看向鼓手。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會長緊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樣子。
♪♪♪
「要開始了──!!」
會長敲打著鼓棒。
輕快的前奏之後，開始了快節奏的曲子。
琉歌學姐開口唱歌，歡呼聲此起彼落。
我只專注著彈琴。絲毫沒有空閒觀往旁邊看。沒錯，就是拚命彈琴。
我只聽得到音樂。身體隨之搖擺。
我對樂器搭配這方面不太瞭解，不過蓮在練習時有好好教過我了。
大鼓敲打出整體的節奏，引導樂團所有的聲音，是無名英雄。
貝斯雖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是穩穩彈奏的話就會發出令人驚豔的渾厚聲音，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主唱除了掌握音準之外，也必須要想辦法感動聽眾。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些話，就好像在描述現在的學生會成員們一樣。
當時會長向蓮說了一句話。
「後面就交給我們，吉他手要負責吸引大家的目光。放手一搏吧。自由的演奏就好。」
現在的蓮完全就像會長說的那樣，一邊演奏一邊在舞台上穿梭。時而貼近主唱、時而接近各個樂手配合彈奏似地撥弄著弦，接著闖進我的視野裡。
汗珠在聚光燈下閃耀。蓮笑得燦爛，肢體像完全解放似地舞動。
（原來蓮……也會這樣笑……）我第一次看到他像這樣在舞台上彈吉他。
暑假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和蓮一起度過的。
我唱起歌來幹勁十足，琴彈得卻不是非常好，可蓮一次都沒喊過累，始終陪著我練習。
長大之後就再也沒有這麼長時間、近距離地看著蓮的臉了。
（在這之後……也能看到蓮露出其他的表情嗎……？）
琉歌學姐舉起手回應底下聽眾的熱情歡呼。下一首是抒情歌。
人聲立即平靜下來，大家側耳傾聽琉歌學姐清澈的歌聲。
上一首的樂譜雖然經過琉歌學姐的改寫後稍微簡化了，但現在這首的琴聲伴奏部分很多。
（必須集中精神了……！）
我首先將蓮的事情從腦海中抽離。
專注地移動手指，最後終於順利演奏完成。
（太好了……我辦到了……）
放心的同時，身體再次顫動。
對我來說，現在才是真正的表演。
感覺觀眾愈來愈多，琉歌學姐的聲援也跟著傳達過來。
隨著情緒高漲、隱隱揮汗的會長，敲響銅鈸之後站了起來。
「大家嗨不嗨呀──!?」
館內的聽眾以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回應。
「如何──我家的琉歌很棒吧──？我不會把她交給沒用的男人喔──！」
會長拿起麥克風向群眾開玩笑似地大喊，底下觀眾也搞笑地以奚落聲回應。
「哎，如果是肯加入學生會、努力工作的認真男人，那我就會稍微考慮一下～～」
「又是宣傳學生會嗎──」、「真是老奸巨猾啊──」台下觀眾如此喊道，笑聲四起。
會長高興地放聲大笑，然後用眼神暗示我。
「喂，特別是男生！我家的看板娘可不是只有琉歌──！還有這位經過我栽培的明日之星，不要眨眼，好好看清楚唷──！」
我從琉歌學姐手中接過麥克風，格外覺得手感冰涼。
後來才發現，原來冷的是我的指尖。
我不停顫抖。
一站到舞台中央，更瘋狂的歡呼聲隨即響起，讓我嚇到幾乎要摔倒。
沒時間緊張了。現在應該要先說點什麼，然後再介紹下一首歌曲。
會長也用眼神催促著我。
「我是一、一年級的，鈴。那、那個……」
會場冷不防安靜下來。雖然不到鴉雀無聲的程度，但就像在默默催促我說下一句話一樣。
大家的視線全都聚集在我身上。
（啊………嗚……）
雖然國中時也曾經站在全校師生面前，可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只面對著電子琴，還有辦法集中精神。沒想到一站到舞台中央之後，情況會如此不同。
腦袋裡滾成了一片糨糊，視野也急速縮小。
（怎、怎麼辦……怎麼辦……）我緊張到連嘴都忘了閉上。一想到再這樣下去可能導致冷場，就更加動彈不得了。
這時，一股暖意漸漸靠近已凍成冰塊的我。
「鈴。」
是蓮。
他舉起吉他，一邊注視著我、一邊微笑呼喚我的名字。
（蓮……）
沒錯。我已經決定要唱歌了。
為了我重要的蓮。
一這麼想之後，身體便不可思議地放鬆。
我轉過頭去，看見了學長學姐們的表情。
他們全都對我投以微笑。
突然，之前大家給我的建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和那時一樣，蓮站在我身邊點了點頭。
我重新拿好麥克風，直盯著觀眾席。
「這首歌，是我一直都很喜歡的歌曲。也代表著我現在……坦率的心情。」
聚光燈好耀眼。
我漸漸鎮定了下來。
一邊回想小時候的自己，一邊深呼吸。
在我介紹歌曲的同時，會長的鼓棒也落了下去，釋出前奏的暗號。
「請各位欣賞這首——『憂鬱的心情』。」
♪♪♪
我在灑滿夕陽餘暉的窗邊伸了一個懶腰。
心情許久未曾如此好過。
「呼～～平安結束了──」
這裡是學生會教室。
教室裡只有我和蓮兩個人。學長跟學姐去各個教室巡視及確認收拾進度，我們則負責整理器材與宣傳冊。
工作方才才告一段落。
「現場真嗨耶——特別是最後。」
蓮一屁股坐在桌上，像是回憶起什麼似地笑了笑。
「妳突然話鋒一轉，拿著麥克風拚命宣傳學生會——」
「那、那個是，總覺得，這樣做會比較好……」
現在我才感到難為情。歌曲結束後掌聲如雷貫耳，反應遠比我想像的熱烈。我會突然開始宣傳，只是為了避免自己又開始緊張而已。
「妳已經被叫做芽依子二號了。哈哈哈，妳一定可以成為很棒的學生會長。」
「我、我!?等一下，還沒決定啦！」
之後應該會有其他的一年級生加入，再說蓮也有可能是會長人選啊！
只是，如果最後真的是我被選上，我想到那時一定會需要蓮的幫助吧……。
我用手指壓住被風吹得凌亂的髮絲。
這麼說起來，我的頭髮比春天時又更長了些。
「那麼，我們去幫忙會長他們吧！」
蓮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等一下。」
「咦……？」
啊，對了。
我想起來了。
『文化祭之後，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對你說。你願意聽嗎？』
我要在此時此地，告訴蓮我真實的心情。
蓮聽到我的真心話後會是什麼表情呢……說實話，我不敢想。
可就算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也總比像現在這樣不清不楚來得好。
而且我已經跟那天在公園裡交談的「她」約定好了。高中生活要加油。雖然沒有口頭上回答，但我在心裡點頭答應了。
「蓮，那個……」
「我啊，被琉歌姊罵了。」
「什麼……？」蓮打斷我的話。
他沒有看我，只是一邊望向遠方、一邊如此說道。「她問我為什麼沒有跟妳說膝蓋的事，是不是覺得妳可有可無。」
「……」
「我後來才曉得，鈴妳知道事實後很驚訝。在那之後我就想了很多，想妳在我心中的地位，想妳對我而言到底多重要。」
「蓮……」
外頭的風聲，逐漸傳不進我的耳裡。
蓮轉向我，嘴角扯出了一絲苦笑。
「最後我想到了，我們以前常被人家叫成雙胞胎。或許這就代表只要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都該第一個跟妳講才對。」
胸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讓我心煩意亂起來。
我想起了一件事。
從以前我就常常會去操多餘的心，明明只要裝作沒注意到、直接哭出來或笑出來就好，但我卻怎樣都辦不到。
這樣的我實在很沒用，一點都不可愛。
就像現在一樣，我明明已經有不好的預感，卻什麼也不敢表示……。
蓮一臉悲傷，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這次我決定，這件事一定要第一個先告訴妳。」
我莫名覺得，他說這話的樣子，就像下一秒便要遠去似的……。
強風就像要催促時間流動似地從窗戶灌了進來。
風息稍停的當下，蓮開了口。
「我……要轉學了。」
【10月4日（日）中午】
在那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印象中當時我有跟蓮說過「加油喔」、「要保重」之類的話，不過我根本記不清自己說這些話的表情。
我的心意，最終還是沒有傳達給他。
蓮轉學的主因是父母調職。雖說似乎還有其他的理由，可我一句也聽不進去。
我只記得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強顏歡笑。
蓮的雙親已經先行一步搬離現在住的地方，聽說那時他們有來我家打招呼。
而蓮則希望等到學生會選出下一屆會長後再自己搬過去。
因此今天，就是蓮離開的日子。
我從早上就用棉被裹住自己，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床。
一開始思考，腦袋就像要迸裂似的，所以我只能就這樣靜靜地等待時間度過。
之前我說過會去送別，但最後還是沒去。
現在學生會的成員應該都在機場為蓮送行。
手機從剛才便一直響個不停，不過現在也停止了。
（飛機已經起飛了嗎……）
窗簾緊緊遮蔽著窗戶。我現在不想看到天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為什麼……。
無法相信。
明天開始，蓮就不在了。
學校、學生會、屋頂。不管去哪都找不到蓮了。
再也不會在上學途中被身後傳來的搭話聲嚇一跳。再也看不到那張瞇起眼睛、笑得溫柔的臉。
這不是真的。這是開玩笑的吧？
即使我內心期盼著早上醒來後能發現一切都只是場夢，可事實就是什麼也沒改變。今天，蓮就要離我而去。
越想就越感覺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鬱悶感，於是我抱緊棉被，把臉埋了進去。
這時。
「叮咚──」
門鈴聲響起。
媽媽應該會去應門。
不久後，我聽到「啪躂啪躂」的腳步聲從樓梯處傳來，來人似乎正在上樓。
「不好意思──打擾了──打擾了──」
耳熟的嗓音，讓我的腦袋開始運轉。
房間的門冷不防地被打開，三道人影走了進來。
「妳在幹嘛啊，鈴！」
我的棉被被迅速掀開。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同時，我感受到了人的氣息。
可問題是，這些人現在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妳不在的話要怎麼辦啦！」
「會、會長……」
芽依子會長探頭看著有點畏縮的我。她就跟平常一樣強勢。
「鈴，該走了！」
海斗學長開口。是我從未聽過的強硬語氣。
「伯母，不好意思。小鈴借我們一下！」
琉歌學姐一邊取下我掛在牆上的風衣一邊喊。
「快點站起來！現在趕過去的話還來得及！」
會長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
我幾乎是被他們抱出門的。沒過多久，我人就被他們硬塞進停在家門外的計程車後座裡。
「到機場！麻煩快！」
在司機準備發車時，我終於有機會出聲。
「那、那個，機場是……？」
沒有人回答。
坐在我兩旁的會長和琉歌學姐，還有前面副駕駛座的海斗學長，都只看了我一眼。
琉歌學姐幫我套上風衣、仔細地替我梳理凌亂的頭髮。畢竟我被抱出來時，身上只穿著睡衣跟拖鞋。
其實，就算他們不回答，我大致上也猜得到。
現在我們正往蓮的方向前進。
頻繁地看時間的芽依子學姐不斷要求司機「可以再開快點嗎？」，海斗學長則是不知道給誰打了好幾通電話。
「真的？我們勉強可以趕到！拜託了！」
海斗學長大聲地告知後座的會長。
「因為前一個航班延誤的關係，好像有廣播通知會晚十分鐘起飛！」
「太好了！勉強趕得上！」
我只能靜靜地磨擦著漸漸開始發抖的手。
過沒多久車子就抵達了機場。
海斗學長付錢的同時使了個眼色，會長會意過來以後一把將我拉下車，然後牽著走。
奇妙的是，明明自己正被人拖著跑，但我卻一點也不感到害羞。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對不起！」
會長大聲地向周遭的人道歉，像是要將人潮擁擠的機場大廳一分為二似地抓著我的手向前衝。我甚至跑到連一隻鞋都掉了下來，不過也管不著了，只能不管不顧地往前直奔。
最後終於看到了蓮的身影，他站在寫有大型號碼的柱子前，那裡大概是檢查隨身行李的大門吧？
他正在和機場的工作人員交談，尚未注意到我們。
「蓮！」
我不自覺地大喊出聲。
蓮看向我，隨即一臉驚訝。
「鈴……妳……」
我站在蓮的面前。
會長從背後推我一把，讓我跟蓮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伸手就能碰觸到的距離。
琉歌學姐好像替我把拖鞋撿了回來，海斗學長也隨後趕至，兩人並列在我身後。
不知道蓮是怎麼看我們的。一起努力到現在的學生會成員，如今全聚集在他的眼前。
這一瞬間，我突然對於自己不想來到這裡、不想讓蓮看到這幅景象的事感到抱歉。
「呼……哈……蓮……」
呼吸紊亂的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頭髮因為剛剛狂奔的緣故搞的一團亂，身上只套著睡衣外加羽絨風衣，單腳還沒穿鞋子。
但是蓮看著這樣的我，笑了。
那笑瞇瞇的樣子，是我最喜歡的笑容。
「蓮！我……我……！」
當我正試著口中擠出話時，頭頂處傳來了某種溫暖的觸感。
「啊……」
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每當跌倒想哭時，蓮就會像這樣摸著我的頭。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溫暖，只是比小時候大了許多。
「鈴，謝謝妳。由著我的任性，為我唱歌。」
蓮一邊說，一邊舉起掛在他脖子上的隨身聽。
「妳的歌聲，會陪伴著我離開這裡。」
「蓮……」
機場廣播響起。蓮搭乘的班機即將起飛。
蓮盯著我欲言又止，然後又再度展開笑容。
「我其實……很喜歡跟妳一起，被別人當做是雙胞胎喔。」
蓮說完之後向學長姐們點頭致意，接著往機門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不斷地跟我們揮手道別。
「……」
殘留在頭上的暖和觸感漸漸消失。
蓮的身影已然遠去
我把雙手放在頭上，試圖留住他餘下的、最後的溫暖。
即便如此，那股暖意還是慢慢逝去、緩緩消失。
人聲鼎沸的機場，喧鬧的聲音就像記憶中的片段不斷傳來，然後我認清了現實。蓮已經從我的眼前、以及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琉歌學姐抱住我，海斗學長將拖鞋放到我的腳邊。
「小鈴……」
「……嗚……」
我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淚水從眼中潰堤。
「哇啊啊啊啊……蓮……蓮…………！」
我從沒有那樣哭過。
也從沒有那樣喊過。
當他的身影和亂翹的頭髮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時，我才明白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我想起來了。
我小時候是個愛哭鬼。
雖然常常自以為是蓮的姊姊去照顧他，但愛哭的卻是我。
「不要……不要走……蓮，不要走……」
我已經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像個小孩子一樣地大哭。
只是那雙溫柔的手，再也不會撫摸我的頭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高中一年級的秋天。
我的故事開始於櫻花飛舞的季節，消逝於樹葉飄零的歲月裡、淺色秋空的另一端。
「章魚燒──！好吃的章魚燒──！也有什錦燒一──！」
「話劇社的鬼屋在這裡──！佈景逼真，裝扮嚇人喔！」
奏高的學生數量眾多，因此文化祭的規模也相當龐大。
我們學生會幹部要做的事非常多，包括在當天巡視各個教室、確保沒有紛爭或失序的事情發生，確認舞台的節目流程後請後台工作人員幫忙等等。
另外，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注意四周的意見，摸清楚學生的喜好。
但這與其說是學生會的方針，不如說是芽依子會長的宗旨。
我在這當中也聽到了有關樂團的話題。
「聽說學生會好像組了樂團耶。」
「真假？芽依子大人？」
「琉歌主唱嗎？欸～～真想去聽啊──」
「我們去舉辦大規模聲援吧～～」
「也是，平常也受到學生會很多的照顧嘛。」
然而現在我們在舞台的後方，也沒穿演出服。會長提議要讓觀眾看到我們最自然的模樣，所以大家都穿著制服。
大家都很緊張的樣子，特別是我。
等下首先由琉歌姊負責開場，等她唱完兩首歌之後就會把麥克風交給我。
也就是我當壓軸的意思。
當初我原本想回絕，但不知為何會長堅持一定要以這個順序演出。我的琴明明還彈得不熟練……。
短暫的練習時間裡該做的都做了，但害怕失敗而產生的緊張感還是讓全身顫抖不已。
會長在環視全體成員後，注意到我的狀況。
「鈴，沒事吧？臉色很難看喔。」
「……唔……嗯……」
我沒有明確的回答，因為我的嘴唇抖到根本說不出話來。
會長抱著胳膊笑了笑。
「真好啊──妳的皮膚很白，一定很適合站在聚光燈下。」
會長跟平常一樣坦率。
（我不行了，這樣上台的話……）
我用兩手使勁地摩擦自己的臉。原本是想試圖讓臉恢復血色，結果冰冷的指尖反倒造成了反效果。
會長趁我把臉埋在手中時，立刻捏住我的肚子。而且還將她的手伸進我的制服裡。
「哇────！」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大叫，之後卻聽到一陣十分開心的笑聲。
「聽好了，唱歌啊，腹肌很重要，腹肌！來，腹部出力──！」
「我、我知道了，快放手。」
我焦急地揮開她的手。
但是我發現一件事。
（會長的手……也好冰）
沒錯。就算是會長也會緊張。儘管如此，她還是試著舒緩我們的緊張感，跟平時一樣的笑。海斗學長不停點頭，一臉僵硬，像是也說給自己聽一樣似地開口。
「沒、沒錯，鈴。緊張的話就把大家想成是布偶就好。如果還是不行的話──對了！就閉上眼睛吧！」
「閉上眼睛就無法演奏樂器啦！」
聽到會長的話後，他一副失落的樣子。
「我、我只是想讓鈴放鬆而已……」
「但是你的臉色比鈴更難看喔。」
毫不留情的吐嘈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突然從我的後方冒出了兩隻手，拉扯我的雙頰。
「來，笑一個。」
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琉、琉歌學姐……」
一轉過頭，就看到露出標準完美笑容的琉歌學姐。
「小鈴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妳是小鈴呀。」
但是，果然連琉歌學姐的手也很冰冷。
我理解大家的擔心和體貼之情，也稍微有點放鬆了。
我抬頭看著站在旁邊的蓮。
蓮一句話也沒說。
但他好像了解我的心思似地稍微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彷彿都藏在這個動作裡了。
從我決定要唱歌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待在我身旁。
「那個，我們不圍圓陣嗎？以前社團活動常常這樣做。」蓮提議。
「好喔。」
會長點頭，我們五個人聚集到她身邊圍成一個圓，然後彎低身體、靠近彼此的臉，互相感受其他人的體溫還有氣息。
會長稍微停頓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接著她平靜地開口。
「……大家，對不起。」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所有的人都將視線集中在她的身上。
「這次，完全都是我的任性……原本這個學生會就是在我一意孤行之下持續運轉的，結果害得你們大家也很辛苦。你們願意陪我這樣的會長到最後……我真的很感謝……」
總是堅強的會長收起笑容，拚命擠出快要消失的聲音。
等下就要驗收至今為止的努力成果了，會感到恐懼也是當然的。
但我想，會長已經盡力了。
雖然我們的相處時間沒有很長，但會長無論何時都總是站在最前面，以凜然的姿態帶領我們前進。一路走來，我無法想像她的內心究竟承受了多少壓力。
「會有觀眾來看嗎……」
聽到會長的低語，我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大聲喊了出來。
「那、那個！我、我、那個，會努力唱歌的！無論觀眾有多少，如果，就算沒有人拍手，我、我……也一定會拚命唱到最後一刻！」
就像會長一樣！我在內心吶喊著。不知為何，大家全都抬起頭看著我，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胡亂摸我的頭。
「咦？等、等一下，怎麼啦？」
我不知所措，但其他人卻高興地笑了出來。
「妳呀，真是的～～」
「真不愧是小鈴！」
「我光是看著鈴，就會想起小時候的那女孩呢。」
他們一邊各自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一邊把我的頭髮扒得一團亂。
「快住手──！」
蓮一邊平復我的情緒，一邊用手充當梳子，整理我的頭髮。
其他人也鎮靜了下來，互相對視後接著擊掌、拍肩……我們站上了舞台。
樂器已經準備好了。
我站在電子琴前面，大大地深呼吸。
四周靜得讓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然後布幕緩緩上升。
「……咦？」
我最先聽到的是人群吵嚷的聲音。由於布幕有隔音效果，所以直到現在才聽見。
下一秒，喧鬧聲轉變為令人不可置信的歡聲雷動。
觀眾們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接踵而來。
「預備──！琉────歌────！」
「海斗──！這邊──！看這邊──！」
「喔喔喔喔喔，芽依子大人啊────！」
到處充斥著狂熱粉絲的聲援。
由於是聚光燈的逆光方向，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但我想整個體育館裡面應該都是人。
「我們來聲援了，學生會──！」
「加油──！」
我一邊感受觀眾的激昂歡呼聲，一邊不經意地看向鼓手。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會長緊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樣子。
♪♪♪
「要開始了──!!」
會長敲打著鼓棒。
輕快的前奏之後，開始了快節奏的曲子。
琉歌學姐開口唱歌，歡呼聲此起彼落。
我只專注著彈琴。絲毫沒有空閒觀往旁邊看。沒錯，就是拚命彈琴。
我只聽得到音樂。身體隨之搖擺。
我對樂器搭配這方面不太瞭解，不過蓮在練習時有好好教過我了。
大鼓敲打出整體的節奏，引導樂團所有的聲音，是無名英雄。
貝斯雖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是穩穩彈奏的話就會發出令人驚豔的渾厚聲音，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主唱除了掌握音準之外，也必須要想辦法感動聽眾。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些話，就好像在描述現在的學生會成員們一樣。
當時會長向蓮說了一句話。
「後面就交給我們，吉他手要負責吸引大家的目光。放手一搏吧。自由的演奏就好。」
現在的蓮完全就像會長說的那樣，一邊演奏一邊在舞台上穿梭。時而貼近主唱、時而接近各個樂手配合彈奏似地撥弄著弦，接著闖進我的視野裡。
汗珠在聚光燈下閃耀。蓮笑得燦爛，肢體像完全解放似地舞動。
（原來蓮……也會這樣笑……）我第一次看到他像這樣在舞台上彈吉他。
暑假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和蓮一起度過的。
我唱起歌來幹勁十足，琴彈得卻不是非常好，可蓮一次都沒喊過累，始終陪著我練習。
長大之後就再也沒有這麼長時間、近距離地看著蓮的臉了。
（在這之後……也能看到蓮露出其他的表情嗎……？）
琉歌學姐舉起手回應底下聽眾的熱情歡呼。下一首是抒情歌。
人聲立即平靜下來，大家側耳傾聽琉歌學姐清澈的歌聲。
上一首的樂譜雖然經過琉歌學姐的改寫後稍微簡化了，但現在這首的琴聲伴奏部分很多。
（必須集中精神了……！）
我首先將蓮的事情從腦海中抽離。
專注地移動手指，最後終於順利演奏完成。
（太好了……我辦到了……）
放心的同時，身體再次顫動。
對我來說，現在才是真正的表演。
感覺觀眾愈來愈多，琉歌學姐的聲援也跟著傳達過來。
隨著情緒高漲、隱隱揮汗的會長，敲響銅鈸之後站了起來。
「大家嗨不嗨呀──!?」
館內的聽眾以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回應。
「如何──我家的琉歌很棒吧──？我不會把她交給沒用的男人喔──！」
會長拿起麥克風向群眾開玩笑似地大喊，底下觀眾也搞笑地以奚落聲回應。
「哎，如果是肯加入學生會、努力工作的認真男人，那我就會稍微考慮一下～～」
「又是宣傳學生會嗎──」、「真是老奸巨猾啊──」台下觀眾如此喊道，笑聲四起。
會長高興地放聲大笑，然後用眼神暗示我。
「喂，特別是男生！我家的看板娘可不是只有琉歌──！還有這位經過我栽培的明日之星，不要眨眼，好好看清楚唷──！」
我從琉歌學姐手中接過麥克風，格外覺得手感冰涼。
後來才發現，原來冷的是我的指尖。
我不停顫抖。
一站到舞台中央，更瘋狂的歡呼聲隨即響起，讓我嚇到幾乎要摔倒。
沒時間緊張了。現在應該要先說點什麼，然後再介紹下一首歌曲。
會長也用眼神催促著我。
「我是一、一年級的，鈴。那、那個……」
會場冷不防安靜下來。雖然不到鴉雀無聲的程度，但就像在默默催促我說下一句話一樣。
大家的視線全都聚集在我身上。
（啊………嗚……）
雖然國中時也曾經站在全校師生面前，可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只面對著電子琴，還有辦法集中精神。沒想到一站到舞台中央之後，情況會如此不同。
腦袋裡滾成了一片糨糊，視野也急速縮小。
（怎、怎麼辦……怎麼辦……）我緊張到連嘴都忘了閉上。一想到再這樣下去可能導致冷場，就更加動彈不得了。
這時，一股暖意漸漸靠近已凍成冰塊的我。
「鈴。」
是蓮。
他舉起吉他，一邊注視著我、一邊微笑呼喚我的名字。
（蓮……）
沒錯。我已經決定要唱歌了。
為了我重要的蓮。
一這麼想之後，身體便不可思議地放鬆。
我轉過頭去，看見了學長學姐們的表情。
他們全都對我投以微笑。
突然，之前大家給我的建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和那時一樣，蓮站在我身邊點了點頭。
我重新拿好麥克風，直盯著觀眾席。
「這首歌，是我一直都很喜歡的歌曲。也代表著我現在……坦率的心情。」
聚光燈好耀眼。
我漸漸鎮定了下來。
一邊回想小時候的自己，一邊深呼吸。
在我介紹歌曲的同時，會長的鼓棒也落了下去，釋出前奏的暗號。
「請各位欣賞這首——『憂鬱的心情』。」
♪♪♪
我在灑滿夕陽餘暉的窗邊伸了一個懶腰。
心情許久未曾如此好過。
「呼～～平安結束了──」
這裡是學生會教室。
教室裡只有我和蓮兩個人。學長跟學姐去各個教室巡視及確認收拾進度，我們則負責整理器材與宣傳冊。
工作方才才告一段落。
「現場真嗨耶——特別是最後。」
蓮一屁股坐在桌上，像是回憶起什麼似地笑了笑。
「妳突然話鋒一轉，拿著麥克風拚命宣傳學生會——」
「那、那個是，總覺得，這樣做會比較好……」
現在我才感到難為情。歌曲結束後掌聲如雷貫耳，反應遠比我想像的熱烈。我會突然開始宣傳，只是為了避免自己又開始緊張而已。
「妳已經被叫做芽依子二號了。哈哈哈，妳一定可以成為很棒的學生會長。」
「我、我!?等一下，還沒決定啦！」
之後應該會有其他的一年級生加入，再說蓮也有可能是會長人選啊！
只是，如果最後真的是我被選上，我想到那時一定會需要蓮的幫助吧……。
我用手指壓住被風吹得凌亂的髮絲。
這麼說起來，我的頭髮比春天時又更長了些。
「那麼，我們去幫忙會長他們吧！」
蓮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等一下。」
「咦……？」
啊，對了。
我想起來了。
『文化祭之後，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對你說。你願意聽嗎？』
我要在此時此地，告訴蓮我真實的心情。
蓮聽到我的真心話後會是什麼表情呢……說實話，我不敢想。
可就算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也總比像現在這樣不清不楚來得好。
而且我已經跟那天在公園裡交談的「她」約定好了。高中生活要加油。雖然沒有口頭上回答，但我在心裡點頭答應了。
「蓮，那個……」
「我啊，被琉歌姊罵了。」
「什麼……？」蓮打斷我的話。
他沒有看我，只是一邊望向遠方、一邊如此說道。「她問我為什麼沒有跟妳說膝蓋的事，是不是覺得妳可有可無。」
「……」
「我後來才曉得，鈴妳知道事實後很驚訝。在那之後我就想了很多，想妳在我心中的地位，想妳對我而言到底多重要。」
「蓮……」
外頭的風聲，逐漸傳不進我的耳裡。
蓮轉向我，嘴角扯出了一絲苦笑。
「最後我想到了，我們以前常被人家叫成雙胞胎。或許這就代表只要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都該第一個跟妳講才對。」
胸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讓我心煩意亂起來。
我想起了一件事。
從以前我就常常會去操多餘的心，明明只要裝作沒注意到、直接哭出來或笑出來就好，但我卻怎樣都辦不到。
這樣的我實在很沒用，一點都不可愛。
就像現在一樣，我明明已經有不好的預感，卻什麼也不敢表示……。
蓮一臉悲傷，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這次我決定，這件事一定要第一個先告訴妳。」
我莫名覺得，他說這話的樣子，就像下一秒便要遠去似的……。
強風就像要催促時間流動似地從窗戶灌了進來。
風息稍停的當下，蓮開了口。
「我……要轉學了。」
【10月4日（日）中午】
在那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印象中當時我有跟蓮說過「加油喔」、「要保重」之類的話，不過我根本記不清自己說這些話的表情。
我的心意，最終還是沒有傳達給他。
蓮轉學的主因是父母調職。雖說似乎還有其他的理由，可我一句也聽不進去。
我只記得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強顏歡笑。
蓮的雙親已經先行一步搬離現在住的地方，聽說那時他們有來我家打招呼。
而蓮則希望等到學生會選出下一屆會長後再自己搬過去。
因此今天，就是蓮離開的日子。
我從早上就用棉被裹住自己，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床。
一開始思考，腦袋就像要迸裂似的，所以我只能就這樣靜靜地等待時間度過。
之前我說過會去送別，但最後還是沒去。
現在學生會的成員應該都在機場為蓮送行。
手機從剛才便一直響個不停，不過現在也停止了。
（飛機已經起飛了嗎……）
窗簾緊緊遮蔽著窗戶。我現在不想看到天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為什麼……。
無法相信。
明天開始，蓮就不在了。
學校、學生會、屋頂。不管去哪都找不到蓮了。
再也不會在上學途中被身後傳來的搭話聲嚇一跳。再也看不到那張瞇起眼睛、笑得溫柔的臉。
這不是真的。這是開玩笑的吧？
即使我內心期盼著早上醒來後能發現一切都只是場夢，可事實就是什麼也沒改變。今天，蓮就要離我而去。
越想就越感覺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鬱悶感，於是我抱緊棉被，把臉埋了進去。
這時。
「叮咚──」
門鈴聲響起。
媽媽應該會去應門。
不久後，我聽到「啪躂啪躂」的腳步聲從樓梯處傳來，來人似乎正在上樓。
「不好意思──打擾了──打擾了──」
耳熟的嗓音，讓我的腦袋開始運轉。
房間的門冷不防地被打開，三道人影走了進來。
「妳在幹嘛啊，鈴！」
我的棉被被迅速掀開。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同時，我感受到了人的氣息。
可問題是，這些人現在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妳不在的話要怎麼辦啦！」
「會、會長……」
芽依子會長探頭看著有點畏縮的我。她就跟平常一樣強勢。
「鈴，該走了！」
海斗學長開口。是我從未聽過的強硬語氣。
「伯母，不好意思。小鈴借我們一下！」
琉歌學姐一邊取下我掛在牆上的風衣一邊喊。
「快點站起來！現在趕過去的話還來得及！」
會長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
我幾乎是被他們抱出門的。沒過多久，我人就被他們硬塞進停在家門外的計程車後座裡。
「到機場！麻煩快！」
在司機準備發車時，我終於有機會出聲。
「那、那個，機場是……？」
沒有人回答。
坐在我兩旁的會長和琉歌學姐，還有前面副駕駛座的海斗學長，都只看了我一眼。
琉歌學姐幫我套上風衣、仔細地替我梳理凌亂的頭髮。畢竟我被抱出來時，身上只穿著睡衣跟拖鞋。
其實，就算他們不回答，我大致上也猜得到。
現在我們正往蓮的方向前進。
頻繁地看時間的芽依子學姐不斷要求司機「可以再開快點嗎？」，海斗學長則是不知道給誰打了好幾通電話。
「真的？我們勉強可以趕到！拜託了！」
海斗學長大聲地告知後座的會長。
「因為前一個航班延誤的關係，好像有廣播通知會晚十分鐘起飛！」
「太好了！勉強趕得上！」
我只能靜靜地磨擦著漸漸開始發抖的手。
過沒多久車子就抵達了機場。
海斗學長付錢的同時使了個眼色，會長會意過來以後一把將我拉下車，然後牽著走。
奇妙的是，明明自己正被人拖著跑，但我卻一點也不感到害羞。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對不起！」
會長大聲地向周遭的人道歉，像是要將人潮擁擠的機場大廳一分為二似地抓著我的手向前衝。我甚至跑到連一隻鞋都掉了下來，不過也管不著了，只能不管不顧地往前直奔。
最後終於看到了蓮的身影，他站在寫有大型號碼的柱子前，那裡大概是檢查隨身行李的大門吧？
他正在和機場的工作人員交談，尚未注意到我們。
「蓮！」
我不自覺地大喊出聲。
蓮看向我，隨即一臉驚訝。
「鈴……妳……」
我站在蓮的面前。
會長從背後推我一把，讓我跟蓮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伸手就能碰觸到的距離。
琉歌學姐好像替我把拖鞋撿了回來，海斗學長也隨後趕至，兩人並列在我身後。
不知道蓮是怎麼看我們的。一起努力到現在的學生會成員，如今全聚集在他的眼前。
這一瞬間，我突然對於自己不想來到這裡、不想讓蓮看到這幅景象的事感到抱歉。
「呼……哈……蓮……」
呼吸紊亂的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頭髮因為剛剛狂奔的緣故搞的一團亂，身上只套著睡衣外加羽絨風衣，單腳還沒穿鞋子。
但是蓮看著這樣的我，笑了。
那笑瞇瞇的樣子，是我最喜歡的笑容。
「蓮！我……我……！」
當我正試著口中擠出話時，頭頂處傳來了某種溫暖的觸感。
「啊……」
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每當跌倒想哭時，蓮就會像這樣摸著我的頭。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溫暖，只是比小時候大了許多。
「鈴，謝謝妳。由著我的任性，為我唱歌。」
蓮一邊說，一邊舉起掛在他脖子上的隨身聽。
「妳的歌聲，會陪伴著我離開這裡。」
「蓮……」
機場廣播響起。蓮搭乘的班機即將起飛。
蓮盯著我欲言又止，然後又再度展開笑容。
「我其實……很喜歡跟妳一起，被別人當做是雙胞胎喔。」
蓮說完之後向學長姐們點頭致意，接著往機門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不斷地跟我們揮手道別。
「……」
殘留在頭上的暖和觸感漸漸消失。
蓮的身影已然遠去
我把雙手放在頭上，試圖留住他餘下的、最後的溫暖。
即便如此，那股暖意還是慢慢逝去、緩緩消失。
人聲鼎沸的機場，喧鬧的聲音就像記憶中的片段不斷傳來，然後我認清了現實。蓮已經從我的眼前、以及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琉歌學姐抱住我，海斗學長將拖鞋放到我的腳邊。
「小鈴……」
「……嗚……」
我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淚水從眼中潰堤。
「哇啊啊啊啊……蓮……蓮…………！」
我從沒有那樣哭過。
也從沒有那樣喊過。
當他的身影和亂翹的頭髮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時，我才明白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我想起來了。
我小時候是個愛哭鬼。
雖然常常自以為是蓮的姊姊去照顧他，但愛哭的卻是我。
「不要……不要走……蓮，不要走……」
我已經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像個小孩子一樣地大哭。
只是那雙溫柔的手，再也不會撫摸我的頭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高中一年級的秋天。
我的故事開始於櫻花飛舞的季節，消逝於樹葉飄零的歲月裡、淺色秋空的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