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試閱
即使阿里巴巴聽得懂貓語,他也無法說貓語;即使謝赫聽得懂波斯語、英語和日語,卻不會說人話。即便如此,他們用各自的語言交談,理解彼此。旁人看來,大概只覺得阿里巴巴在自言自語,而貓咪只是在喵喵叫吧。
自從與相當於人類七歲的謝赫展開對話後,阿里巴巴有種彷彿回到兒時的感覺,完全忘了自己已是肚子鬆弛的中年大叔。他每天都快樂無比,工作完便匆匆從研究所趕回家,與謝赫共進晚餐。謝赫吃貓食,他吃便利商店的便當。奇妙的是,和謝赫一起用餐後,連平常吃的普通便當都變好吃了!
因為謝赫想看電視,阿里巴巴便買了電視。
「我想看電視,多學點日語。」
聽說牠住在老闆家時,日語大多是從電視學來的。
阿里巴巴想起自己的年少回憶。身處陌生的城市,身邊沒有玩伴,只能整天坐在電視機前,懵懵懂懂地聽著陌生的語言。聽著聽著,漸漸就學會了。每次搬到新城市,他就靠看電視學語言,最後竟走上語言學的研究之路。
起初,他用波斯語與謝赫交談,但後來被謝赫要求改說日語。因為謝赫說,想多學一點日語,才能更享受電視節目。阿里巴巴從沒想過,原來讓一隻貓坐在腿上,陪他一起看搞笑節目,竟會如此快樂。
後來他發現,還有一件更有趣的事,就是讓謝赫坐在肩膀上,帶牠出門散步。
*
入夜了。對謝赫來說,這是期盼多時的夜晚。
呼,寄宿在別人家真不輕鬆,總算安靜下來了。
牠待在石塚先生房間的角落,靜靜回想一天的點滴。石塚先生一躺上床,隨即響起震耳的鼾聲。謝赫趁機起身,在房間裡四處走動,用身體磨蹭各個角落,留下自己的氣味。對牠來說,不這麼做就無法真正放鬆。
窗戶微微開著,夏夜的涼風輕輕吹了進來。中庭路燈的燈光灑落窗前。雖然房間昏暗,但對貓咪的眼睛來說,光線已足夠明亮。
接下來要在這裡叨擾了啊。
石塚先生的房間與阿里巴巴極簡的家截然不同,裡頭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這些是底下洞窟放不下的寶藏嗎?
這些塞滿房間的物品,是石塚先生不打算在店裡販售的私人收藏。並非「洞窟放不下」,這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留給自己的珍寶。
這麼多寶物,究竟從哪裡來的?
阿里巴巴曾說,這些東西來自世界各地。那麼,石塚先生說他剛弄到手的什麼夢幻的東西,也在這裡嗎?謝赫好奇地在屋內東張西望。
謝赫一直誤把石塚先生當成盜賊頭目。他不像小咲常跑來摸牠,也不像前田老是抱著牠不放,大多時候都讓謝赫自由自在地待著。或許因為他是頭目,得保持威嚴,不適合過分寵愛貓咪?對此,謝赫可是滿懷感激。還有,翔子女士準備的餐點實在太美味了,讓牠滿足得不得了。
原來當盜賊的貓,還能吃到這樣的大餐啊!
翔子女士不僅端出生雞肉,還特地為牠準備了一點新鮮的肝臟當點心。那是貓食無法比擬的美味,謝赫光是回想,喉嚨就不自覺發出咕嚕聲。牠蹲在房間角落,舔了舔前爪。
阿里巴巴說他有些擔心,明天下班後會再來看看。如果謝赫真的不適應這裡,阿里巴巴可能會帶牠去波斯地毯老闆家。若老闆沒空,就只能送到寵物旅館了。謝赫才不想住寵物旅館。況且,這裡比老闆家有趣太多了!牠對未來一個禮拜的生活充滿期待。
我一定會好好適應的,因為我實在太想看底下洞窟裡的寶藏了!
房間裡堆滿雜物,找不到舒適的角落可以窩著。謝赫於是跳上床,用身體輕輕蹭了蹭石塚先生腳邊的毯子。在阿里巴巴家,牠最愛躺在沙發上,那裡滿是自己的氣味,睡起來特別安心。只要在這裡多留下自己的氣味,應該也能變得一樣舒適吧。
不過,今天真的好累……
就在謝赫伸展身體時……
「唉,好累喔。」
忽然傳來少年的聲音。謝赫嚇了一跳,瞬間擺出警戒姿勢。牠差點以為那句話是自己說的。
房間裡只有石塚先生,但他仍在打呼。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嗎?謝赫凝視開著的窗戶,聲音卻再次響起。
「很累吧,辛苦你了。」
這次是女人的聲音,不是從窗外,而是從房間的牆邊傳來。謝赫轉頭盯著牆壁,隨即又聽到剛才那個少年的聲音。
「失、失禮了。」
謝赫迅速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少年的聲音從床邊的小桌子傳來,桌上雜亂地堆滿各種東西。
「別介意,你經歷了漫長的旅途吧?從哪裡來?」
這次是牆上的聲音。牆上掛著一個圓圓的東西,難道是它在說話?怎麼可能!謝赫還在震驚時,床邊桌上又傳來少年的聲音。
「你好,我來自阿富汗的赫拉特。」
「哎呀,我也是從阿富汗來的喔!」
窗邊忽然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謝赫轉頭望去,只見窗邊垂著某樣東西。外頭路燈的光芒形成背光,只能看見模糊的剪影,無法辨清全貌。一股淡淡的野獸的氣味掠過鼻尖。
愈是遇到無法理解的事情,謝赫愈懂得保持冷靜。牠不時舔拭身體,好讓自己稍稍平靜下來。
那些不知從哪發出來的聲音仍持續對話著。
「雖說是從阿富汗來的,但我來自比赫拉特更北邊的土庫曼平原。你知道土庫曼平原嗎?」
「知道!那裡有很多馬、羊和駱駝,對吧?」
「沒錯,我是用羊毛編成的繩子,專門裝飾在駱駝身上。叫我繩子姊姊吧!」
「好的,繩子姊姊。我才剛來這裡,什麼都不懂,請多多指教。」
「不錯喔,年輕人真有禮貌。對吧,瓷磚婆婆?」
「是啊,真是難得。我是從伊朗來的。」
聽到「伊朗」,謝赫停下舔毛的動作。
伊朗──是牠這隻波斯貓的故鄉!
「伊朗就在阿富汗旁邊,你們聽過嗎?」
「我知道!赫拉特西邊就是伊朗邊境。」
「喔,我離那邊比較遠,我是從伊朗南方一個叫設拉子的城市來的。」
聽到「設拉子」,謝赫不禁抬起頭。那正是牠們長老族的家鄉。
牠循聲望去,重新打量那個「同鄉」。
牆上掛著的圓形物體,似乎被稱為「瓷磚婆婆」。既然是「婆婆」,想必是塊古老的瓷磚吧。
「設拉子是有美麗玫瑰的城市,對吧?還有那位著名的詩人。」
「哈菲茲,對吧?他可是伊朗人最愛的詩人。」
「記得這位詩人說過:『就算給我赫拉特,我也不會離開設拉子。』對不對?」
「哎呀,小小年紀,知道得真不少!」瓷磚婆婆誇讚道。
謝赫也暗暗佩服。牠在波斯地毯老闆家時,常聽老闆提起設拉子是玫瑰之城。但詩人這回事,牠還是頭一次聽說,也不清楚那個叫赫拉特的城鎮,只覺得有點耳熟……
為了喚起記憶,謝赫忙碌地舔起毛來。舔毛能幫助牠回想起大多數的事情。然而,就在牠即將想起什麼時,床邊的桌子突然熱鬧起來。
「什麼什麼?新朋友也是從怪地方來的嗎?」
「既然是繩子姊姊和瓷磚婆婆的故鄉附近,一定是怪地方!」
「是那種不下雨的地方嗎?」
「應該是看不到綠色的地方吧?」
好幾道聲音嘰嘰喳喳,熱鬧非凡。謝赫探頭查看,發現桌上有幾個和貓頭差不多大的動物擺飾,正七嘴八舌的說話。它們形狀各異,有的像貓,有的像鳥。
在這些剪影中,一只發出藍色光芒的器皿特別顯眼。那是一個玻璃杯,剛才那清亮的少年聲音從中傳出,在吵鬧聲中反駁道:「才不是!赫拉特雖然很少下雨,但有下水道,鎮上也看得到綠色!」
聽到他這麼說,吵鬧的聲音爆出沙啞的「嘎哈哈哈」的笑聲。
「它說下水道耶,好可憐!」
「沒辦法,那就是一個乾燥的地方啊。」
「跟我們的故鄉簡直是兩個世界!」
「我們的故鄉是亞馬遜!」
「亞馬遜叢林!」
「你知道叢林嗎?」
青玻璃杯小弟被一連串問題逼問,扭扭捏捏地回答:「我沒聽過叫叢林的國家。」
「嘎哈哈哈哈!」動物剪影們再次哄笑。
「它說不知道耶!」
「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也沒聽過啊。」
「沒有叫叢林的國家啦!」
「叢林就是叢林啊!」
「有一條大大的河川,每天都會下雨。」
「有好多水,好多樹木!」
「它聽不懂啦,畢竟是從乾燥地方來的。」
「不會懂的啦,只看過下水道嘛。」
「嘎哈哈哈哈!」笑聲再次哄然響起,就在這時──
「別太過分!」繩子姊姊厲聲斥責。「想炫耀自己的故鄉可以,但別隨便貶低別人的家鄉!這裡蒐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寶物,下次誰再亂說別人壞話,我就勒緊誰!」
被繩子姊姊狠狠一斥,吵鬧的動物們瞬間安靜下來。
「別介意。亞馬遜的孩子們固然頑皮,但本性很善良。」
瓷磚婆婆出面緩頰,青玻璃杯小弟這才開口:「我真的什麼都不懂……這是我第一次離開赫拉特。石塚先生帶我來到這個遙遠的地方,我想多看看世界,但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沒聽過亞馬遜,也不知道叢林,甚至連設拉子和土庫曼平原,我也只是聽過,沒親眼見過。請多跟我說說你們的故事,讓我多學一點吧!」
「我也不知道亞馬遜和叢林呀,既然有機會,不如我們來自我介紹?瓷磚婆婆,您覺得如何?」
「好主意,我也還沒好好講過自己的故事呢。我也很好奇青玻璃杯小弟的故事。還有,這裡有位新朋友,從剛才就興致勃勃地聽我們聊天,我也想聽聽牠的故事。小貓,你說對吧?」
瓷磚婆婆竟然對謝赫說話!牠嚇了一跳,緊張地舔了舔毛。
「哎呀,別緊張,小貓。你是設拉子巴剎的貓──長老族的貓,對吧?」
謝赫身子一僵,停下舔毛的動作。瓷磚婆婆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見謝赫不再理毛,瓷磚婆婆呵呵一笑。
「我就知道。你的耳朵從剛才就豎得高高的,脖子還朝我們說話的方向轉,我猜你一定在偷聽。我在設拉子的巴剎時,曾和你們族的貓是好朋友。長老族的貓能聽見物品的說話聲,所以我常和牠們聊天。」
能聽見物品的說話聲?
這是謝赫頭一回聽說。牠聽牠媽媽說過,長老族擅長語言,能理解所有人的話語,但從沒提過能聽懂物品的語言!牠也從沒見過媽媽和物品交談。可是,牠確實從剛才就一直在偷聽這些物品閒聊。
「請問,真有這種貓存在嗎?」青玻璃杯小弟代替謝赫開口,怯怯地問。
「瓷磚婆婆,我也沒聽過這種事,怎麼可能有貓能聽見物品說話?」繩子姊姊也疑惑地問。
瓷磚婆婆語氣驚訝地答道:「哎呀,連繩子姊姊也不知道?長老族在巴剎可是很有名的貓,牠們能聽見我們物品的聲音,為我們帶來合適的客人,所以商人都很疼愛牠們。」
「那這種貓也能和人類說話嗎?」
青玻璃杯小弟好奇心旺盛,年輕的孩子總是對萬物充滿疑問。瓷磚婆婆似乎也很樂於解答,呵呵笑了起來。
「貓這種動物啊,本來就能聽懂親近的人類說的話。但長老族更特別,牠們能理解巴剎裡所有人的語言,所以才被稱為『巴剎的貓』。不過,懂貓語的人很少,所以人和貓聊天的機會並不多。」
「那我們這些物品呢?瓷磚婆婆,您懂貓語嗎?」青玻璃杯小弟問。
「懂啊,我以前常和牠們聊天。」
「真厲害!在我聽來,貓就是喵喵叫,完全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
「只有長老族的貓例外。其他貓說什麼,我也聽不懂,牠們應該也聽不懂我們。小貓,我說得對吧?」
就算瓷磚婆婆徵求意見,謝赫也答不上來,因為牠從沒和什麼物品說過話。
「真好,我也想試試和貓對話。貓咪,說點什麼吧,什麼都好。」
聽到青玻璃杯小弟的催促,謝赫更用力抿嘴,撇過頭去。
「說話不能這樣沒規矩,哪有人──哪有貓會隨便被這樣命令,就開口說話呢?要有禮貌,先問對方的名字吧。」
聽了瓷磚婆婆的提醒,青玻璃杯小弟立刻改口:「抱歉,冒犯了。長老族的貓,我是從阿富汗赫拉特來的玻璃杯,請問您的名字是?」
聽到「赫拉特玻璃」,謝赫猛然想起,石塚先生炫耀的什麼夢幻的東西,正是這個名字。也就是說,這位青玻璃杯小弟就是盜賊頭目新弄來的寶藏?能和盜賊的寶藏說話可是難得的機會。
謝赫終於開口:「我叫謝赫。」
本來以為入夜後能安靜休息,沒想到這一晚,牠竟和這些物品聊到了天亮。
對謝赫來說,這是多麼新奇又興奮的體驗──自己的貓語竟然能和物品溝通!對瓷磚婆婆以外的物品來說,這也是它們第一次和貓對話。亞馬遜的調皮鬼們更是樂不可支,無論謝赫說什麼,它們都興奮地哈哈大笑。話最多的非青玻璃杯小弟莫屬,問題一個接一個來:
「謝赫先生,您幾歲?」
「七個月。」
「才七個月?那還是小寶寶吧?」
「換算成人類年齡,我已經十二歲了。」
「哇!原來如此,我們同年,我也十二歲。」確認彼此同齡後,青玻璃杯小弟換上親暱的語氣。「謝赫,你是石塚先生的貓嗎?」
「不是,我的主人是阿里巴巴。我只是在他外出期間,暫時住在這裡。」
「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從今天起九天。」
透過回答青玻璃杯小弟的問題,謝赫不僅介紹了自己,也證明了長老族的貓能與物品交談。牠還從這些物品口中聽到關於石塚先生的事。
「石塚那大叔,骨子裡就是個獵人。」
從亞馬遜調皮鬼們的話語中,謝赫得知石塚先生似乎是「尋寶獵人」。
「他絕不會讓看上的獵物逃走。」
「一定會弄到手,拐來這裡!」
「我們也是被他從叢林帶來的。」
「那張笑臉就是他的武器!」
「大家都一不小心就被騙了。」
「不管什麼寶物,他都能讓對方心甘情願放手。」
謝赫心想:石塚先生果然是盜賊!那張看似無害的笑臉是他的武器,能讓人們放鬆戒心,輕鬆奪走想要的寶物。
於是,物品們就這樣嘰嘰喳喳聊到清晨,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說話聲才漸漸停止。瓷磚婆婆輕聲對謝赫說了句「晚安」,便不再出聲。
謝赫一時睡不著,凝視著窗外緩緩升起的太陽。
新的早晨到來,對牠來說,又是充滿冒險的一天。謝赫滿懷期待,迎著晨曦,在石塚先生的腳邊沉沉入睡。
即使阿里巴巴聽得懂貓語,他也無法說貓語;即使謝赫聽得懂波斯語、英語和日語,卻不會說人話。即便如此,他們用各自的語言交談,理解彼此。旁人看來,大概只覺得阿里巴巴在自言自語,而貓咪只是在喵喵叫吧。
自從與相當於人類七歲的謝赫展開對話後,阿里巴巴有種彷彿回到兒時的感覺,完全忘了自己已是肚子鬆弛的中年大叔。他每天都快樂無比,工作完便匆匆從研究所趕回家,與謝赫共進晚餐。謝赫吃貓食,他吃便利商店的便當。奇妙的是,和謝赫一起用餐後,連平常吃的普通便當都變好吃了!
因為謝赫想看電視,阿里巴巴便買了電視。
「我想看電視,多學點日語。」
聽說牠住在老闆家時,日語大多是從電視學來的。
阿里巴巴想起自己的年少回憶。身處陌生的城市,身邊沒有玩伴,只能整天坐在電視機前,懵懵懂懂地聽著陌生的語言。聽著聽著,漸漸就學會了。每次搬到新城市,他就靠看電視學語言,最後竟走上語言學的研究之路。
起初,他用波斯語與謝赫交談,但後來被謝赫要求改說日語。因為謝赫說,想多學一點日語,才能更享受電視節目。阿里巴巴從沒想過,原來讓一隻貓坐在腿上,陪他一起看搞笑節目,竟會如此快樂。
後來他發現,還有一件更有趣的事,就是讓謝赫坐在肩膀上,帶牠出門散步。
*
入夜了。對謝赫來說,這是期盼多時的夜晚。
呼,寄宿在別人家真不輕鬆,總算安靜下來了。
牠待在石塚先生房間的角落,靜靜回想一天的點滴。石塚先生一躺上床,隨即響起震耳的鼾聲。謝赫趁機起身,在房間裡四處走動,用身體磨蹭各個角落,留下自己的氣味。對牠來說,不這麼做就無法真正放鬆。
窗戶微微開著,夏夜的涼風輕輕吹了進來。中庭路燈的燈光灑落窗前。雖然房間昏暗,但對貓咪的眼睛來說,光線已足夠明亮。
接下來要在這裡叨擾了啊。
石塚先生的房間與阿里巴巴極簡的家截然不同,裡頭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
這些是底下洞窟放不下的寶藏嗎?
這些塞滿房間的物品,是石塚先生不打算在店裡販售的私人收藏。並非「洞窟放不下」,這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留給自己的珍寶。
這麼多寶物,究竟從哪裡來的?
阿里巴巴曾說,這些東西來自世界各地。那麼,石塚先生說他剛弄到手的什麼夢幻的東西,也在這裡嗎?謝赫好奇地在屋內東張西望。
謝赫一直誤把石塚先生當成盜賊頭目。他不像小咲常跑來摸牠,也不像前田老是抱著牠不放,大多時候都讓謝赫自由自在地待著。或許因為他是頭目,得保持威嚴,不適合過分寵愛貓咪?對此,謝赫可是滿懷感激。還有,翔子女士準備的餐點實在太美味了,讓牠滿足得不得了。
原來當盜賊的貓,還能吃到這樣的大餐啊!
翔子女士不僅端出生雞肉,還特地為牠準備了一點新鮮的肝臟當點心。那是貓食無法比擬的美味,謝赫光是回想,喉嚨就不自覺發出咕嚕聲。牠蹲在房間角落,舔了舔前爪。
阿里巴巴說他有些擔心,明天下班後會再來看看。如果謝赫真的不適應這裡,阿里巴巴可能會帶牠去波斯地毯老闆家。若老闆沒空,就只能送到寵物旅館了。謝赫才不想住寵物旅館。況且,這裡比老闆家有趣太多了!牠對未來一個禮拜的生活充滿期待。
我一定會好好適應的,因為我實在太想看底下洞窟裡的寶藏了!
房間裡堆滿雜物,找不到舒適的角落可以窩著。謝赫於是跳上床,用身體輕輕蹭了蹭石塚先生腳邊的毯子。在阿里巴巴家,牠最愛躺在沙發上,那裡滿是自己的氣味,睡起來特別安心。只要在這裡多留下自己的氣味,應該也能變得一樣舒適吧。
不過,今天真的好累……
就在謝赫伸展身體時……
「唉,好累喔。」
忽然傳來少年的聲音。謝赫嚇了一跳,瞬間擺出警戒姿勢。牠差點以為那句話是自己說的。
房間裡只有石塚先生,但他仍在打呼。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嗎?謝赫凝視開著的窗戶,聲音卻再次響起。
「很累吧,辛苦你了。」
這次是女人的聲音,不是從窗外,而是從房間的牆邊傳來。謝赫轉頭盯著牆壁,隨即又聽到剛才那個少年的聲音。
「失、失禮了。」
謝赫迅速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少年的聲音從床邊的小桌子傳來,桌上雜亂地堆滿各種東西。
「別介意,你經歷了漫長的旅途吧?從哪裡來?」
這次是牆上的聲音。牆上掛著一個圓圓的東西,難道是它在說話?怎麼可能!謝赫還在震驚時,床邊桌上又傳來少年的聲音。
「你好,我來自阿富汗的赫拉特。」
「哎呀,我也是從阿富汗來的喔!」
窗邊忽然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謝赫轉頭望去,只見窗邊垂著某樣東西。外頭路燈的光芒形成背光,只能看見模糊的剪影,無法辨清全貌。一股淡淡的野獸的氣味掠過鼻尖。
愈是遇到無法理解的事情,謝赫愈懂得保持冷靜。牠不時舔拭身體,好讓自己稍稍平靜下來。
那些不知從哪發出來的聲音仍持續對話著。
「雖說是從阿富汗來的,但我來自比赫拉特更北邊的土庫曼平原。你知道土庫曼平原嗎?」
「知道!那裡有很多馬、羊和駱駝,對吧?」
「沒錯,我是用羊毛編成的繩子,專門裝飾在駱駝身上。叫我繩子姊姊吧!」
「好的,繩子姊姊。我才剛來這裡,什麼都不懂,請多多指教。」
「不錯喔,年輕人真有禮貌。對吧,瓷磚婆婆?」
「是啊,真是難得。我是從伊朗來的。」
聽到「伊朗」,謝赫停下舔毛的動作。
伊朗──是牠這隻波斯貓的故鄉!
「伊朗就在阿富汗旁邊,你們聽過嗎?」
「我知道!赫拉特西邊就是伊朗邊境。」
「喔,我離那邊比較遠,我是從伊朗南方一個叫設拉子的城市來的。」
聽到「設拉子」,謝赫不禁抬起頭。那正是牠們長老族的家鄉。
牠循聲望去,重新打量那個「同鄉」。
牆上掛著的圓形物體,似乎被稱為「瓷磚婆婆」。既然是「婆婆」,想必是塊古老的瓷磚吧。
「設拉子是有美麗玫瑰的城市,對吧?還有那位著名的詩人。」
「哈菲茲,對吧?他可是伊朗人最愛的詩人。」
「記得這位詩人說過:『就算給我赫拉特,我也不會離開設拉子。』對不對?」
「哎呀,小小年紀,知道得真不少!」瓷磚婆婆誇讚道。
謝赫也暗暗佩服。牠在波斯地毯老闆家時,常聽老闆提起設拉子是玫瑰之城。但詩人這回事,牠還是頭一次聽說,也不清楚那個叫赫拉特的城鎮,只覺得有點耳熟……
為了喚起記憶,謝赫忙碌地舔起毛來。舔毛能幫助牠回想起大多數的事情。然而,就在牠即將想起什麼時,床邊的桌子突然熱鬧起來。
「什麼什麼?新朋友也是從怪地方來的嗎?」
「既然是繩子姊姊和瓷磚婆婆的故鄉附近,一定是怪地方!」
「是那種不下雨的地方嗎?」
「應該是看不到綠色的地方吧?」
好幾道聲音嘰嘰喳喳,熱鬧非凡。謝赫探頭查看,發現桌上有幾個和貓頭差不多大的動物擺飾,正七嘴八舌的說話。它們形狀各異,有的像貓,有的像鳥。
在這些剪影中,一只發出藍色光芒的器皿特別顯眼。那是一個玻璃杯,剛才那清亮的少年聲音從中傳出,在吵鬧聲中反駁道:「才不是!赫拉特雖然很少下雨,但有下水道,鎮上也看得到綠色!」
聽到他這麼說,吵鬧的聲音爆出沙啞的「嘎哈哈哈」的笑聲。
「它說下水道耶,好可憐!」
「沒辦法,那就是一個乾燥的地方啊。」
「跟我們的故鄉簡直是兩個世界!」
「我們的故鄉是亞馬遜!」
「亞馬遜叢林!」
「你知道叢林嗎?」
青玻璃杯小弟被一連串問題逼問,扭扭捏捏地回答:「我沒聽過叫叢林的國家。」
「嘎哈哈哈哈!」動物剪影們再次哄笑。
「它說不知道耶!」
「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也沒聽過啊。」
「沒有叫叢林的國家啦!」
「叢林就是叢林啊!」
「有一條大大的河川,每天都會下雨。」
「有好多水,好多樹木!」
「它聽不懂啦,畢竟是從乾燥地方來的。」
「不會懂的啦,只看過下水道嘛。」
「嘎哈哈哈哈!」笑聲再次哄然響起,就在這時──
「別太過分!」繩子姊姊厲聲斥責。「想炫耀自己的故鄉可以,但別隨便貶低別人的家鄉!這裡蒐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寶物,下次誰再亂說別人壞話,我就勒緊誰!」
被繩子姊姊狠狠一斥,吵鬧的動物們瞬間安靜下來。
「別介意。亞馬遜的孩子們固然頑皮,但本性很善良。」
瓷磚婆婆出面緩頰,青玻璃杯小弟這才開口:「我真的什麼都不懂……這是我第一次離開赫拉特。石塚先生帶我來到這個遙遠的地方,我想多看看世界,但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沒聽過亞馬遜,也不知道叢林,甚至連設拉子和土庫曼平原,我也只是聽過,沒親眼見過。請多跟我說說你們的故事,讓我多學一點吧!」
「我也不知道亞馬遜和叢林呀,既然有機會,不如我們來自我介紹?瓷磚婆婆,您覺得如何?」
「好主意,我也還沒好好講過自己的故事呢。我也很好奇青玻璃杯小弟的故事。還有,這裡有位新朋友,從剛才就興致勃勃地聽我們聊天,我也想聽聽牠的故事。小貓,你說對吧?」
瓷磚婆婆竟然對謝赫說話!牠嚇了一跳,緊張地舔了舔毛。
「哎呀,別緊張,小貓。你是設拉子巴剎的貓──長老族的貓,對吧?」
謝赫身子一僵,停下舔毛的動作。瓷磚婆婆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見謝赫不再理毛,瓷磚婆婆呵呵一笑。
「我就知道。你的耳朵從剛才就豎得高高的,脖子還朝我們說話的方向轉,我猜你一定在偷聽。我在設拉子的巴剎時,曾和你們族的貓是好朋友。長老族的貓能聽見物品的說話聲,所以我常和牠們聊天。」
能聽見物品的說話聲?
這是謝赫頭一回聽說。牠聽牠媽媽說過,長老族擅長語言,能理解所有人的話語,但從沒提過能聽懂物品的語言!牠也從沒見過媽媽和物品交談。可是,牠確實從剛才就一直在偷聽這些物品閒聊。
「請問,真有這種貓存在嗎?」青玻璃杯小弟代替謝赫開口,怯怯地問。
「瓷磚婆婆,我也沒聽過這種事,怎麼可能有貓能聽見物品說話?」繩子姊姊也疑惑地問。
瓷磚婆婆語氣驚訝地答道:「哎呀,連繩子姊姊也不知道?長老族在巴剎可是很有名的貓,牠們能聽見我們物品的聲音,為我們帶來合適的客人,所以商人都很疼愛牠們。」
「那這種貓也能和人類說話嗎?」
青玻璃杯小弟好奇心旺盛,年輕的孩子總是對萬物充滿疑問。瓷磚婆婆似乎也很樂於解答,呵呵笑了起來。
「貓這種動物啊,本來就能聽懂親近的人類說的話。但長老族更特別,牠們能理解巴剎裡所有人的語言,所以才被稱為『巴剎的貓』。不過,懂貓語的人很少,所以人和貓聊天的機會並不多。」
「那我們這些物品呢?瓷磚婆婆,您懂貓語嗎?」青玻璃杯小弟問。
「懂啊,我以前常和牠們聊天。」
「真厲害!在我聽來,貓就是喵喵叫,完全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
「只有長老族的貓例外。其他貓說什麼,我也聽不懂,牠們應該也聽不懂我們。小貓,我說得對吧?」
就算瓷磚婆婆徵求意見,謝赫也答不上來,因為牠從沒和什麼物品說過話。
「真好,我也想試試和貓對話。貓咪,說點什麼吧,什麼都好。」
聽到青玻璃杯小弟的催促,謝赫更用力抿嘴,撇過頭去。
「說話不能這樣沒規矩,哪有人──哪有貓會隨便被這樣命令,就開口說話呢?要有禮貌,先問對方的名字吧。」
聽了瓷磚婆婆的提醒,青玻璃杯小弟立刻改口:「抱歉,冒犯了。長老族的貓,我是從阿富汗赫拉特來的玻璃杯,請問您的名字是?」
聽到「赫拉特玻璃」,謝赫猛然想起,石塚先生炫耀的什麼夢幻的東西,正是這個名字。也就是說,這位青玻璃杯小弟就是盜賊頭目新弄來的寶藏?能和盜賊的寶藏說話可是難得的機會。
謝赫終於開口:「我叫謝赫。」
本來以為入夜後能安靜休息,沒想到這一晚,牠竟和這些物品聊到了天亮。
對謝赫來說,這是多麼新奇又興奮的體驗──自己的貓語竟然能和物品溝通!對瓷磚婆婆以外的物品來說,這也是它們第一次和貓對話。亞馬遜的調皮鬼們更是樂不可支,無論謝赫說什麼,它們都興奮地哈哈大笑。話最多的非青玻璃杯小弟莫屬,問題一個接一個來:
「謝赫先生,您幾歲?」
「七個月。」
「才七個月?那還是小寶寶吧?」
「換算成人類年齡,我已經十二歲了。」
「哇!原來如此,我們同年,我也十二歲。」確認彼此同齡後,青玻璃杯小弟換上親暱的語氣。「謝赫,你是石塚先生的貓嗎?」
「不是,我的主人是阿里巴巴。我只是在他外出期間,暫時住在這裡。」
「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從今天起九天。」
透過回答青玻璃杯小弟的問題,謝赫不僅介紹了自己,也證明了長老族的貓能與物品交談。牠還從這些物品口中聽到關於石塚先生的事。
「石塚那大叔,骨子裡就是個獵人。」
從亞馬遜調皮鬼們的話語中,謝赫得知石塚先生似乎是「尋寶獵人」。
「他絕不會讓看上的獵物逃走。」
「一定會弄到手,拐來這裡!」
「我們也是被他從叢林帶來的。」
「那張笑臉就是他的武器!」
「大家都一不小心就被騙了。」
「不管什麼寶物,他都能讓對方心甘情願放手。」
謝赫心想:石塚先生果然是盜賊!那張看似無害的笑臉是他的武器,能讓人們放鬆戒心,輕鬆奪走想要的寶物。
於是,物品們就這樣嘰嘰喳喳聊到清晨,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說話聲才漸漸停止。瓷磚婆婆輕聲對謝赫說了句「晚安」,便不再出聲。
謝赫一時睡不著,凝視著窗外緩緩升起的太陽。
新的早晨到來,對牠來說,又是充滿冒險的一天。謝赫滿懷期待,迎著晨曦,在石塚先生的腳邊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