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 故事與心理學
1、故事與另外的世界
自從在二〇〇九年五月發行第一冊與第二冊、二〇一〇年發行第三冊之後,《1Q84》成為銷售百萬套以上的空前暢銷書,形成了超越文學世界的社會現象。這樣的暢銷書誕生在一片「人們不再閱讀」、「出版界不景氣」的感歎聲中,可算是劃時代的事件。這說不定是一個契機,讓我們重新認識故事所具有的力量。
儘管《1Q84》受歡迎的程度前所未有,但是像這樣的熱潮並非今天才開始的。就以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發條鳥年代記》來說,都曾經是熱賣的暢銷書,引起莫大的迴響。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讓這麼多人閱讀村上春樹的作品?村上春樹文學大量引用大眾文化、不使用一般所謂純文學精煉的文體,使得他的作品容易理解;難道是因為如此,才引起這麼多人的喜愛嗎?
確實,或許村上春樹的文學和所謂的純文學相比,較富於娛樂性,也淺顯易懂。但是作者本身這樣表示:「某個部分來說,我利用娛樂小說的框架,來書寫小說。很多人都指出這一點。但是在那個框架之下,其內容是完全不同的。(中略)我想寫的是──我所寫就的小說。」那所謂完全不同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雖然是娛樂作品,卻有著與其他作品相較起來完全不同的內容,觸及完全不同的層次;村上春樹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
《1Q84》第一冊、第一章的標題是〈不要被外表騙了〉。主人公之一,名叫青豆的年輕女性所乘坐的計程車,正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卻陷入嚴重塞車的車陣之中,動彈不得。眼見她在某個旅館的工作就要來不及了,為了節省時間,青豆聽從計程車司機教她的方法,經由消防梯下到地面來。中止「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這種日常的、理所當然的水平移動,突然以垂直的方式進行次元的轉換,這樣的情節設計非常耐人尋味。可以說,故事就由這裡啟動。計程車司機在說明可以從消防梯下降到地面的時候,說了一段警告的話,令人印象深刻:「做了這種事之後,日常的風景──該怎麼說呢,說不定看起來和平常有些微不同。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是不要被外表騙了,所謂現實,始終只有一個。」(第一冊,二三頁)
就在下車之前,計程車司機又重複說了一次「不論什麼時候,現實只有一個」。儘管如此,從消防梯下到地面的青豆,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再是一九八四,而是「1Q84」。不過我們可以說,計程車司機特意強調「一個」,其實是暗示現實的二重性──現實早已不是一個了。在這個意義下,這句話與其說是警告,或許還不如說是誘惑。這個1Q84年,就像後來宗教團體「先驅」的領導所說的那樣,並不是所謂的平行世界。換句話說,它不是(和現實區隔開來的)夢的世界、也不是幻想的世界。在這個意義下,它也是現實;所謂現實,說不定不只一個。於是青豆進入了與其他人不同的現實;在那裡,可以看到兩個月亮。這正暗示著,現實不只一個。
在一篇題為〈所謂書寫,就像在醒著的時候作夢〉的訪談中,村上春樹這樣說:「我認為,我們雖然生活在單一的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但是就在它的旁邊,存在著許多其他的世界。如果你真的有意,就可以穿過障壁,進入其他的世界。某個意義來說,從現實中解放自己,是可能的。這正是我在自己的書裡面,想要嘗試的事情。」(譯案:傍點為原文強調)當我們順著流暢易懂的故事讀下去,不知不覺中,村上春樹的作品就誘導我們進入了別的世界。就像青豆從高速公路的消防梯下到地面的時候,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在這個意義下,所謂的故事,並不在於情節自然的發展,反而在於錯位、斷裂的一面。
同一篇訪談中,村上春樹指出,他的書裡面大部分的主人公,都在尋找對當事人來說很重要的某些東西。訪談當時還沒有開始寫作的《1Q84》也是如此;青豆與天吾互相尋找彼此,是這本書的要素。但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找到所要尋找的東西,重要的是尋找的過程;經由這個過程,主人公蛻變成不一樣的人(和故事的開頭比起來)。身為作者的村上春樹也這樣說:「寫完一本書的我,和剛開始寫那本書的我,是不一樣的人。」這樣的過程或許也發生在讀者身上。正因為作品的錯位偏移,「如果可以達到夠深的層次,就可以碰觸到人們共通的基底」,作者可以在這個不同的次元,「與讀者交流」。村上春樹作品的魅力與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也就是說經由作品,讀者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完全不同的次元,改變了自己。

2、故事與夢
村上春樹經常以家屋,來比喻人。一樓是大家聚集的地方,一起吃飯、看電視、生活的地方,二樓是個別的房間或寢室。然而家屋的地下,還有「隱藏的其他空間」。書寫故事,就是進入到這個空間;對讀者來說,則是閱讀故事。他說,那是像夢一樣的東西;換句話說,書寫或閱讀故事,就像進入夢境一般。村上春樹的作品本身,原本就像夢;而且他的作品中,還設計了夢一般特別的空間。比方青豆從消防梯下來,進入了1Q84年的世界;或者像《舞‧舞‧舞》裡面,電梯在一片黑暗的十六樓停住,打開了異次元的世界。
而讀者們就彷彿在作夢一樣,進入那不可思議的空間,體驗在那裡發生的事。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在作夢的時候,會原封不動地接受夢的訊息。當然有時候,我們也會在夢中察覺自己正在作夢,發現夢境並非現實。但是大部分的場景,當我們還在夢境裡,會把夢當作現實來接受。就算發生奇妙的事情,比方已經過世的人活著出現、在空中飛翔等等,所謂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們也會以為是真的。然而從夢中醒來,我們會產生疑問:那個夢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涵意?有時候知道方才是作夢,甚至會鬆一口氣。
正像是夢的情況,關於自己作品的閱讀方式,村上春樹這樣說:「所以,『雖然讀的時候很順暢,讀完卻開始覺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感想是正確的」。換句話說,進入夢境、進入故事的時候,並不會產生「為什麼?」的疑問,「進入」本身,會為自己帶來改變。在這個意義下,故事的寫作與閱讀是最重要的事。因此村上春樹對批評或分析,都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閱讀結束之後,會產生「為什麼?」這樣的疑問,也是自然的。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這樣的疑問?
身為心理學家的榮格,有著同樣重視體驗與故事的態度。在他的《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裡,在談論「死後的生命」的時候,榮格這樣說:「直到今日,我最多也只能說故事──當作神話(mythologein)來說」。友人與母親過世的時候,榮格都有過不可思議的體驗;透過敘述那個時候的夢,榮格觸及死後的生命,這個另外的次元。
除了產生大量的故事,並且重視故事,榮格還有另外一面。距榮格的體驗約百年後,在他死後五十年的二〇〇九年,《紅書》首次公開出版。這本書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榮格陷入精神危機,他記錄了自己在那時候體驗到的駭人聽聞的視覺意象(例如血海等等),也積極喚起更多的意象。他記錄自己和這些意象的對話,並且將這些意象描繪成圖畫。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不論關於哪個意象,都有兩層的結構:榮格首先忠實地敘述自己的體驗,然後再加上自己以心理學觀點所作的解釋。也就是對榮格來說,雖然意象與故事的體驗本身非常重要,這一點毋需贅言,但是只有經過詮釋與反思(reflection),才能具有心理學的意義。所謂心理學,就是體驗的反思;經由反思,讓體驗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以故事來說,當我們讀完一個故事,發出「這是怎麼回事?」的疑問;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是心理學。將閱讀故事時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物,以自覺的方式去捕捉它的意義,這就是心理學的工作。有些人只要閱讀故事,就能得到滿足;但是也有些人在讀完之後,那個「為什麼?」如果不能得到解答,便無法滿足。本書的目的,就是試圖去回答「為什麼?」這個問題。
更進一步地說,心理學的工作,不應只停留在解答謎題,或是尋找隱藏在背後的原因。確實在心理學的工作中,發現、洞察意象或故事底層的本質,有時候也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只有這樣,我們很容易過度「冷卻」,因而遠離體驗本身。只有透過對那些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情產生自覺,我們才可能擁有真正意義下的體驗,體驗才得以深化。

3、村上春樹與心理學
村上春樹把故事比喻為夢,這一點很耐人尋味。自從佛洛伊德在一九〇〇年寫作《夢的解析》以後,心理學,特別是深層心理學,就一直和夢有很深的關係。就如佛洛伊德所說,夢是通往無意識的途徑。如果說故事是像夢一樣的東西,那麼心理學(特別是心理治療)處理夢的方式、關於夢的理論,應該也可以活用在故事上──故事打開了什麼樣的次元?在那裡發生了些什麼事?榮格派的分析,幾乎都是以夢的分析為中心來進行。
但是,當我們以心理學的方式來「解釋」村上春樹的作品,會產生許多問題,甚至讓人覺得幾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在村上春樹的作品裡,「自我」並不重要。只要閱讀村上春樹的作品就會了解,登場的人物只是隨著故事的情節流動──作者本身也一再反覆強調這一點。村上春樹指出,舉例來說,就像我們在江戶時代的讀本《雨月物語》中可以看到的,前現代的日本,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並不是那麼明確。但是現代小說在自然主義、寫實主義的潮流下,硬是套用「追求現代自我的獨立」這樣的心智狀態。也就是說,在此岸與彼岸間往還的、村上春樹的小說中,現代化的自我並不是那麼重要。
相對地,創立於現代的深層心理學,雖然一方面重視無意識,但畢竟是以自我與意識為前提;透過和「自我與意識」之對立,來接近無意識。比方精神分析中非常重要的概念──「阻抗」(resistance),指的就是當無意識試圖侵入意識的時候,自我的對抗或逃避所引起的症狀。處理這樣的對立與衝突,是精神分析常用的技法,也是治療的要點。換句話說,重要的不是無意識本身,而是自我與無意識在接點處所激盪出的糾葛與抵抗。然而在大多數村上春樹的作品中,沒有任何糾葛或抵抗,突然就進入不同的次元,忽然又消失無蹤;對於這樣的東西,精神分析並沒有拿手的對應方法。
這樣的情況,我們可以回到村上春樹常用的家屋的比喻,來說明它。在另一篇(與前述不同的)訪談中,村上春樹表示我們雖然像是兩層樓的家屋,但底下還有地下室,其他的次元就在那裡展開。他更進一步說:「依我的看法,在地下室之下,還有其他的地下室。」至於這一點和日本現代小說的關係,他表示「所謂現代化的自我這東西,往壞的方面來說,幾乎只發生在地下一樓。」關於文學的這番評論轉用到心理學來看,深層心理學,特別是以「與自我的關係」來捕捉心之現象的精神分析,雖然能夠提供地下一樓的理論與接近的方式,卻沒有辦法處理地下二樓的現象。村上春樹的這個意見,我認為是正確的。
那麼,我們能夠透過榮格的理論,來掌握村上春樹的世界嗎?村上春樹所說的地下二樓的隱喻,讓人想起榮格一個著名的家屋的夢──這個夢成為榮格與佛洛伊德決裂的契機。一九〇九年,榮格和佛洛伊德一起到美國演講,旅途中他們互相分析彼此的夢。其中,榮格夢見從「我的家」不斷往下走下去,時代也漸漸變為古老。夢的開始,榮格在二樓一個洛可可式樣的大房間,心想「這裡還滿不錯的」,一方面又想,樓下不知道如何,於是下到一樓來。一樓是十五、十六世紀的時代。他又想,「應該要好好觀察一下家中的模樣」,四處看了一圈,發現通往地下室的石階。地下室看起來像是羅馬時代,引起榮格強烈的興趣,仔細地觀察地板,看到附有拉環的石板;拉起來以後,又看到更往下去的陡峭石梯。從那裡再往下走,進入岩石鑿成的、低矮的洞穴,看到骨頭與陶器的碎片散在地面,似乎是原始文化的遺跡。榮格在那裡發現兩個破損的人類頭蓋骨。
榮格從這個夢得到一個結論:佛洛伊德所處理的是個人的無意識,就像這個夢的地下室;但是在它的下方、下降到更深層的無意識,那裡存在著人類共同的無意識。如此說來,雖然大多數深層心理學的理論,確實沒辦法接近村上春樹所說的「地下二樓」,但是透過榮格心理學,有些地方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即使是榮格心理學,還是會發生問題。榮格的理論假定個人無意識之下,有集體無意識,並呈現為乾淨清晰的層狀結構;而村上春樹只是恰好在某篇訪談中使用了地下二樓的比喻,那樣的結構其實沒有辦法套用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世界。就像他在其他的訪談中所說,地下有著「隱藏的其他空間」,那是我們無意間闖入的場所,卻不一定是漂亮的層狀結構。就算我們以系統化的象徵來解釋那裡的事物,就算某個程度具有某些意義,但是卻沒辦法真的對應作品的內容。就像加藤典洋所指出的,想要從隱喻或象徵性的層次來解讀村上春樹,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十四章 閱讀《城與不確定的牆》的夢文本

「那個房間裡收藏著我人生的祕密。其他沒有任何人知道的,關於我的祕密。只有你一個人能解開那裡的謎。⋯⋯但是你不在。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知道你在哪裡。」

《城與不確定的牆》的主人公在十七歲時所愛的少女突然消失了蹤影,從此他持續等待了二十三年。這是他在小說的第一部的悲傷獨白。她為什麼消失了?她在哪裡?主人公不斷追問這些問題,試著解開這個謎。這部小說是作者村上春樹,將發表於一九八〇年的中篇小說《城,與不確定的牆》擴充篇幅所寫成的長篇,共分為三部。從第一部到第二部,再從第二部到第三部,故事的設定有很大的改變,發展出乎讀者意料。在第一部裡,十六歲的「我」(日文:「僕」)愛上了在作文比賽中認識的、小他一歲的奇妙少女,兩人透過通信與交談有很深的交流,但少女突然消失了。少女說「真正的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在四周都有高牆圍起來的城裡」,而且經常談論那個「神祕的城」的事。後來已經四十五歲的「我」(日文:「私」)突然掉到一個洞裡,卻被奇妙的城守門人發現,進入了失去影子的城。「我」在那個城裡,找到了在圖書館裡閱讀「古夢」的工作,也與消失的少女重逢,但少女仍然是當年失去蹤影時的年紀。小說以以章節交替的方式,平行地描述「我」在圖書館閱讀古夢的事,以及年輕時的「我」在「現實世界」與少女交往的故事。至於「城」的樣子,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描寫幾乎一樣。
原本「我」應該和自己的影子會合,一起跳進流速緩慢的河潭以離開這個城,但最後「我」決定留下來,只有影子離開了,小說的第一部就在這裡結束。但是在第二部裡,應該是留在那個城裡的「我」,是個四十幾歲的人,從事書籍相關的工作。那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是離開那個城的影子,我們不知道。然後「我」辭掉了本來的工作,因為一個夢作為契機,接下了某個地方圖書館館長的工作,在那裡認識了前圖書館館長「子易」先生,兩人有許多互動與交流。子易先生背負了沉痛的人生:最愛的兒子因為意外而死去,妻子則因為過度哀傷而自殺。雖然他自己也已經過世了,但只要圖書館的工作需要幫忙,他就會以死者的身份與「我」見面。另外,有一間搬到這地方來的咖啡店,「我」和店內的女性變得很要好。但是她也和從前那位少女一樣,無法和我發生性關係。然後,「我」還認識了一位奇妙的少年。圖書館裡的書只要是這位少年讀過的,他全部記得,而且只要聽到隨便一個年月日,他就可以立刻說出那天是星期幾。他偷偷聽到「我」在子易先生墓前所說的有關「城」的事,非常有興趣,甚至還自己畫出了那座城的地圖。但後來,那位少年突然不知去向。
在第三部,「我」又回到那座城,再次見到了那位奇妙的少年。少年希望與「我」一起閱讀古夢,於是咬了我的耳垂,和我成為一體。少年勸我把他留在城裡,自己「再一次與影子合而為一」,並且告訴我如果想這麼做的時候,只要吹熄蠟燭就好。小說的第三部就結束在「我」「一口氣把蠟燭吹熄了」。

1、解離的世界,因孤獨而解離的人們
在這部作品裡,「現實」的世界,與人們失去影子、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是分開存在的。這件事和登場的眾多人物各自解離、互不相干、處於孤獨的狀態有關。「我」在十六歲時所認識的少女這麼說:「真正的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在四周都有高牆圍起來的城裡」;「現在這個我不是真正的我,只不過是個替身,就像瞬間即逝的影子」。愛上了少女的「我」,後來成了「夢讀」(編按:讀夢的人)進到城裡。每天在圖書館與少女見面,同時又回想起在高牆外的世界與少女交往的記憶,開始搞不清楚自己「該屬於哪個世界才好?」與少女不同的是,少年時代的「我」和成為大人的「我」記憶是連續的,但兩個存在是完全解離的。結果,人們無法連結在一起。不只「我」與少女之間,「我」和城裡的事也沒有直接的關係,和咖啡店的女性也無法結合。子易先生失去了最愛的兒子與妻子。「我」與子易先生的共通之處,就是「全心全意喜愛的人不在了」的悲傷與孤獨。
失去影子這件事,表示人們解離成兩個存在。住在「城」裡的人沒有影子,和影子是分開的。這正象徵了解離的存在方式。子易先生也沒有影子,而奇妙的少年把影子當作蛻下來的殼一樣,藏著森林裡。兩個世界有什麼樣的關係?人內心的解離該怎麼解決?人與人怎麼樣才能連接在一起?我認為這些是這部作品的主題。《人造衛星情人》也是如此。敘事者愛上了想要成為小說家的女性「小菫」,但無法與她結合;小菫愛上了比她年長的神祕女性「妙妙」,也無法與她結合,最後小菫忽然就在希臘的一個島上消失了。《人造衛星情人》裡的問題,也是人和人無法產生連結。但是在《人造衛星情人》裡,並沒有描述小菫所去的那一邊的世界,但是在《城與不確定的牆》裡,那一邊的世界是「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有具體的形態。這一點是這部小說的特徵。

2、兩個世界的反轉
說到兩個世界,在前現代的世界裡,聖與俗、神話世界與現實世界是區別開來的;哪一邊是神聖的世界、哪一邊是日常世界,分得非常清楚。離開人們聚集的村落、走進山裡,就會遇到死者與精靈的領域。在許許多多幻想文學的作品中,日常與幻想的世界也是截然分別,不會產生反轉的情形。在《納尼亞傳奇》裡,走進衣櫥就會進到幻想的國度;在《神隱少女》中,穿過隧道的那一邊就是幻想的領域。
但是在《城與不確定的牆》這部作品中,哪一個世界是幻想出來的?哪一個世界是本體?我們不知道。當然,作者對「城」的描述帶有幻想的性質;但哪一邊是本體?哪一邊是影子?活著的是本體還是影子?我們越看越糊塗。在第一部裡,少女說城裡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現在的這個自己「只不過是替身」、「就像瞬間即逝的影子」。在那座城裡的圖書館工作的據說是真正的「我」。「我」原本以為只要進了那座城,就可以和「真正的妳」結合,可是一旦真的進到城裡,雖然每天與少女見面,卻無法接近她。就像「我」的影子所說的:「說不定實際上是反過來的。搞不好在外面的世界的才是真正的她,在這裡的是她的影子。」哪一位少女是真的?哪一個世界是真的?有如五里霧中。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日常與神聖的世界各有其明確的位置。舉例來說,我們生活的村里是日常的世界,而祖先所居住的山或海的那一邊,則是「那個世界」。就像日本人的祖先會在盂蘭盆節回到人間,凱爾特人(Celt)認為死者在夏末節回到這個世界;節日的祭典被視為神聖的時間,與日常區隔。然而透過「去魔法化」,現代意識否定神聖的世界,認為那只不過是想像出來的東西。神聖的世界只存在於我們內心的想像,在我們的無意識之中。但是到了後現代的世界,現代意識的中心性遭到懷疑。在後現代的世界裡,「日常與神聖的世界」、「意識與深層的無意識」這樣的結構已經消失。另一個世界平行存在,就近在身邊,卻不可觸及。
因此在這部作品中,世界的位置反轉了無數次。以為住在城裡的少女是真正的本人,但是實際在城裡見到她,看起來卻像是個空殼子。離開那座城的明明只有影子,但是看起來卻像是自己回到了現實。

3、被高牆圍起的「城」與前現代的世界
對於「我」與奇妙的少年來說,現實世界與「城」是兩個不同的存在,而且是互相解離的;但是對生活在其中的人來說,並非如此。在「城」裡從事夢讀工作的「我」,想要製作「城」的地圖。但是當他詢問身邊的人時,發現大家對於「這個城長什麼樣子,並沒有確切的知識,也沒有想要知道的念頭」、「住在城裡的人對於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多大、長什麼樣子,並沒有興趣」。也因此,人們對城外的世界沒有好奇心。對生活在城裡的人來說,「城就是牆內側的所有空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人的生活被束縛在自己的位置與「現在」,不論在時間上或空間上,都對外在的世界沒有興趣。對古希臘人來說,世界就是由歐開諾斯河(Oceanus)圍起來的空間,外部是不存在的。進入大航海時代之後,歐洲人才開始走出綁住他們的世界,試圖發現「新世界」。換句話說,要等到進入近代以後,人才首次離開綑綁、束縛我們的世界,向外面走出去,同時也第一次產生從外部觀看自己世界的視點。「製作地圖」這件事不是別的,就是拉開距離、從外部觀察的想法。
相對地,可以說城裡的居民滿足於自己的生活與世界,平靜地活在現在。那裡面既沒有脫離現狀的念頭,也沒有朝向未來進步的想法。就像都不會變老一樣,他們一直停留在永恆的現在。我們說,生活在沒有影子的城裡的人是解離的,但那終究是外部的觀點。對生活於其中的人來說,他們在那封閉的前現代世界裡,感到圓滿自足。

4、內面性與想像

奇妙的少年突然不知去向,他的父親為了尋找他,來向「我」打聽消息。少年的父親認為,少年對「城」的強烈關心與他的失蹤有關,希望「我」能解釋這個狀況。於是我告訴少年的父親有關神祕的城的事。但「我」並不是「城」把當作真實的存在來描述,而只是講述自己想像中的事情。「我對M**(編按:神祕少年的名字)所說的,是某種像寓言一樣的東西。我談的是某座城的事。也就是說,那是虛構的城。雖然每一個細節都真實、精美,但那終究只是建立在各種假設之上的城。」
就像「我」的獨白一樣——「只要去到那座城,我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妳吧!而妳應該也會把一切都給我」——對「我」來說,城並不是想像中的東西,而是真實的存在。但「我」說它是想像出來的,不只是為了提出在社會上行得通的說法,同時也暗示城與高牆都很可能真的是想像的產物。「我」與影子對話的時候也承認,「確實,這座城說不定是從我們的想像中生出來的」。「我」正在趕路,打算和影子一起跳進南邊的河潭以離開這座城的時候,突然被牆壁擋住了去路。但那不是客觀存在的牆,只是城讓「我」看到的幻影;如果「閉上眼睛、直接走過去」,就可以穿牆而過。所以那座城,同時也似乎是「從我們的想像中生出來的」。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神話的世界包覆著我們。作為「那個世界」的山林,環繞著我們所居住的村里。自然界充滿了靈魂,心在我們的身體之外,包覆著我們。但是這部作品很引人注目的一點,就是「內面化」。城位於高牆圍起的內部。圖書館是收集所有知識與資訊的地方,所以也是內面化的象徵。還有小說中所謂的「古夢」,是「受到密閉保存的人心的殘渣」,而那正是內面性的極致。能將所有讀過的書都背起來的少年,其自身就像一座圖書館,同樣體現了內面性。在前現代世界包覆著我們的「心」,在現代意識中則被內面化到個人的內部。因此,不論是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或是收集在圖書館裡的夢,都是在現代的「心」中受到內面化的、前現代世界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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