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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青明作了個夢。
不對,那究竟是夢,還是記憶的片段,又或者只是臨死前的走馬燈?他也搞不清楚,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快死了,又或者僥倖撿回一條小命。
眼前浮現的,是往日的光景。
那是他年幼時的記憶。
他看見自己初來乍到,剛拜入華山門下的畫面,還有和眾多師兄弟一起練功的景象,以及不喜歡受到拘束的他適應不了死板的道家門規,老是溜到外頭閒晃的模樣。
「在成為習武之人前,你必須先成為一名修道之人,無道的力量只是暴力,你聽明白沒有?」
這些陳腔濫調總令青明感到厭煩,因此儘管成了華山弟子,他卻始終沒能恪守華山的教誨。
縱使他生來才華橫溢,乃至有了梅花劍尊這個溢美虛名,實際上他只是華山最不受教的異端分子罷了。
為何他竟遲遲未能察覺呢?
即使不認同那些訓誡之詞,即使覺得華山迂腐守舊……但他所有的一切都來自華山,他也發自內心地熱愛華山。
他醒悟得太晚,連悔恨也太遲了。要是他能更重視華山的教誨一點,要是他能因此變得更強一點,或許就能改寫這個慘痛的結局,要是……
「你後悔了嗎?」
青明靜靜聽著耳邊隱約傳來的聲音,那是師兄的聲音。
掌門師兄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兄長;是他的家人,亦是他畢生的目標,更是他極力追逐卻始終無法企及、最終只能選擇避開的那個人。
是,我後悔了。我很後悔,師兄。
「無須後悔。」
師兄的嗓音透著一抹暖意。
師兄的聲音帶著一抹暖意。
「這不就是華山嗎?」
……師兄。
「無論如何……」
他彷彿聽見了師兄的笑聲,無比溫暖慈祥。
「華山依然是華山啊。」
砰!
華山依……
砰?嗯?砰?
「呃啊啊啊啊啊啊!」
頭上陡然傳來一陣可怕劇痛,青明本能地舉起雙手護住腦袋。
好痛,痛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怎麼會這麼痛?就連手腳斷掉的時候,好像也沒痛成這樣啊?
「天、天魔?」
難道那傢伙沒死?要是他真的還活著,一定要設法讓他徹底死透……
「天──魔──?」
然而,傳進耳裡的並非天魔的雄渾嗓音,而是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刺耳的嘲諷語調。
「嗯?」
睜開眼,一張陌生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是個乞丐,而且是丐幫的乞丐。從繫在腰間的繩結看來,他只是一結丐,說得好聽點就是剛入幫的底層乞丐,說難聽點就是丐幫的小嘍囉。
面容凶惡的乞丐怒氣衝衝地瞪著青明。
哪來的乞丐?
青明愣愣地歪著腦袋,直勾勾盯著對方。看見青明的反應,乞丐的表情越發不耐煩,情緒全都明白地寫在臉上。
「哪來什麼天魔!你還真會作白日夢啊,臭要飯的!其他人全都出去乞討了,你小子是什麼東西,還敢在這睡覺?上回我警告過了,再敢偷懶絕對要你好看,你以為本大爺是跟你說笑嗎?」
乞丐甩了甩手中的打狗棒。
等等。也就是說……這傢伙,現在是在威脅我?
青明不由得失笑出聲。雖然依舊不理解這是什麼情況,但他也用不著多費口舌解釋。
青明是何許人也?
天下劍客不計其數,而青明可是位列前三的大人物,世人稱頌他的劍術深得華山武學精髓,更尊稱他為梅花劍尊。
何況雖並稱天下三大劍客,實際上另外兩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就連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天魔,不也在生命將盡之際承認他的劍是天下第一?這麼說吧,今天即便是丐幫幫主來了,也得敬他三分。
威脅?膽敢威脅──他?
「呵?你剛剛是在笑?」
乞丐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喂,小乞丐。」
「喂?」
「你好像搞不太清楚狀況啊,我勸你先把那玩意放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乞丐無言地笑了起來。
青明忍不住皺起眉頭,區區一個一結丐也敢囂張?
說時遲那時快,乞丐手裡的打狗棒不由分說地揮向青明的腦袋。
哼。
青明心中暗笑。真令人傻眼,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誰放肆?看來今天得改一改他找死的壞毛病。
總之,先擋下這根慢吞吞的棒子!
青明不慌不忙抬起右手,暗自盤算要將棒子一把抓住,一舉展現實力差距……
……咦?咦?
我的手怎麼這麼慢?
棒子都打過來了,青明的手卻並未碰到那根竹棒。
不對,在我起心動念的一剎那,那根破棒子不就應該到我手裡了嗎?啊,難不成是我重傷未癒的緣故?那我只好使出全力……咦?這又是什麼鬼?
青明再度睜大眼睛。
視野的正中央,棒子兀自朝他的腦袋砸落,而他的視線盡頭竟驀地出現一隻小手,正以龜速朝著棒子移動。
那隻手不僅小,而且還……特別短?
咦?這樣不行啊!要是手不夠長,就擋不住這破……
乞丐高高揮下的棍棒輕而易舉地掠過青明的手臂,扎實地打在他的頭頂。
轟隆隆隆隆隆!
一時之間,青明腦中好似雷聲大作。
劇烈的衝擊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徹底擊毀,啪一聲,青明頓時向後倒地,整個人抽搐起來。
青明的身子直挺挺地癱倒在地,渾身痙攣。他顧不上思考眼前是什麼情況,自己又該如何應對,腦中所有雜念全蒸發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前所未有的劇痛。
「呃啊啊啊啊啊啊!」
青明抱著腦袋滿地打滾。他敢肯定,就連天魔硬生生扯下他手臂時也沒這麼痛!
「混帳東西!」
狠狠給了青明腦袋一記猛擊後,乞丐乾脆往掌心吐了兩口唾沫,正式開始一頓暴打。
「搞不清楚狀況?是誰搞不清楚狀況?很好!老子今天就讓你徹底搞清楚狀況!裝瘋賣傻也該有個限度,是熱到中暑腦子燒壞了嗎?我看你根本是欠揍,臭小子!」
棒子直起直落,如狂風驟雨般全都落在青明身上。
「啊!啊啊!啊!你這乞丐發什麼瘋!要是再不住手……啊啊!」
「去死!去死!」
「哎唷,好痛!啊!」
在一頓痛扁下,青明的怒吼也漸漸發生變化。
砰!砰砰!砰!
「臭乞丐!我不會放過你的!今天老子要大開殺戒……」
「來啊!拜託你快來殺我啊,臭小子!」
「啊!啊啊啊!為什麼就是擋不住!啊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
「臭乞……你最好適可而……不是,啊啊!啊!」
無情的棍棒又展開了新一輪痛毆。
「……救命……」
砰!砰砰!砰砰!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
彷彿在暗示未來的道路註定充滿荊棘,甫得新生的青明,從一開始就像三伏天的狗一樣,被打得滿地找牙。

* * *

「……啊,臉都丟光了。」
青明一把將塞在鼻孔裡的止血碎布拿了出來。
「哎、哎唷喂。」
鼻子一陣刺痛。青明看著那塊被血染紅的破布,一股無力與茫然油然而生。
鼻血!甚至不是內傷導致的氣血逆行,而是被人活生生揍出來的鼻血!這像話嗎?
不僅是鼻血,他渾身上下沒一處完好,更不用說那一片青紫的眼皮,每一根骨頭都好似在隱隱作痛。
活了一輩子,哪怕一次也好,他何曾像這樣被人打得無力還手?就算在門規森嚴的華山捅出各種婁子,他也沒挨過這種打,沒想到他的人生初體驗(?)竟是栽在一名乞丐手上。
「該死的臭乞丐……」
那乞丐顯然是個打狗棒的行家。將他從頭到腳痛打一遍,連一吋肌膚都沒放過的精湛棍法,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要不是那根棒子打的是他本人,他大概都要拍手叫好了……
「混帳,我一定要殺光丐幫那群臭乞丐。」
此刻的青明滿腔怒火,難以遏制的憤怒與煩躁讓他氣到在地上打滾,但無論他再怎麼掙扎,也不過是徒增一身痠痛罷了。
「不對,比起這個……」
青明倏地起身走到溪邊,探出腦袋看向水面。溪水倒映出一張素昧平生的稚氣臉龐,青明蹙眉,水裡的小孩也皺起眉頭;青明嘆氣,小孩也同樣嘆了口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水面會映出這張小孩的臉?
不,長相倒是挺不錯的,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換了張臉孔。反正臉嘛,終歸是越年輕越好看,這張臉雖然有點稚嫩過頭了,但年輕的總比老的好。何況不管怎麼看,這副面容都比自己原先的模樣更好看一些,也沒什麼好不滿的。
令人不快的是,他的身體也跟著縮水了。
好短。
他的手臂和腿都比原先短了一大截,並不是天生體格矮小,而是這本就是一副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年身體。而且,這副身體的主人在成長過程中似乎連碗粥都喝不上,瘦得只剩皮包骨,甚至現在他也餓得渾身無力,連手都抬不起來。
啊,原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白白挨打啊。
總而言之!
「所以……簡單來說,我現在還活著。」
用「我」這個詞或許不太恰當,畢竟不管橫看豎看,他現在根本沒有半點梅花劍尊青明的模樣。一個年近八旬的老翁,竟然就這樣變成了稚嫩少年。
不是梅花劍尊青明活了下來,而是梅花劍尊青明進入了一個小叫化子的身體裡,並且還保有完整的記憶。
「真是見鬼了。」
難不成,這就是佛教說的輪迴轉世?早知如此,當初他就不該投入華山門下,應該改去少林拜師才對。
青明拋開突如其來的向佛(?)之心,伸手搔了搔腦袋。
「哎呀!」
誰知動作一個用力過猛,全身就像針刺似地隱隱作痛,讓他越想越惱火。
「就算我再怎麼大吵大鬧,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想。青明也曾懷疑這是不是天魔的邪術,但要是天魔真能施展這麼栩栩如生的幻術,那他早就稱霸天下了。
儘管摸不著頭緒,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現實,這樣一來,才能確定後續的行動方針。
「……首先,得先弄明白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不宜遲,青明立刻抬腿跑向剛才逃出來的乞丐窩……應該說,原本是打算跑過去的。
「嗚嗚嗚嗚。」
沒踏出幾步,青明再次一屁股跌坐在地。
「下手還真狠啊,那個混帳乞丐。」
青明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不管怎樣,老子都要把丐幫掀了。」
就算死過一回,那副壞脾氣也絲毫未改,青明迅速起身,一瘸一拐地往乞丐窩走去。

* * *

他瘋了吧。
口七盯著青明,一臉認真。
是被揍到腦子壞了嗎?
他是真的被打得很慘。老大平時打人確實有些不分輕重,但今天揍得特別狠,只怕在三伏天打狗也沒打得這麼厲害,就連平時總會出言勸阻的那幫人,也被老大凶惡的氣勢嚇得不敢出聲。
但凡這人腦子還正常,現在都該乖乖躲起來養傷……
「也就是說,我是個乞丐,對吧?」
難不成他被打了一頓,身體沒事,反倒腦子被打傻了?
一個乞丐一個勁地向人追問自己是不是乞丐,有人這樣自取其辱的嗎?
他今天確實不太對勁,不對,是非常不對勁。
這小子平時就多少有點散漫,口七早有預感他遲早會因此吃上苦頭。平日裡他也老是這樣開小差,只是今天運氣不好被逮到罷了,即使不是今天,總有一天也會被狠狠教訓一頓。
如果不能靠自己的雙手討上一口飯吃,不是活活餓死,就是等著被人打死,這就是乞丐窩的鐵律。
笨狗也好,蠢人也罷,挨打後總會清醒一陣子,然後夾起尾巴老實作人,這樣才正常。然而,一反常態的例子此刻就站在口七眼前。
「你是說,我真的住在這種鬼地方?不可能吧。」
「……你瞎了?」
「啊?」
「看你身上的衣服,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吧。」
青明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用各種布料東拼西湊縫起來的破爛衣物。這玩意兒要不是還套在他身上,根本破爛到扔在地上都認不出是件衣服。
換作一般人,或許早就摸摸鼻子接受現實,可青明依舊不死心。
「我沒有名字嗎?」
口七嘆了口氣。
「乞丐哪有名字?都是隨便取的稱呼而已,你就叫草三啊。」
「……一聽就是個臭要飯的。」
看吧,這人的精神狀態實在堪憂。
「偏偏成了乞丐,怎麼會有這種鳥事啊?」
「……」
「年紀大概十五、六歲?」
「都是街上要飯的傢伙,誰知道幾歲?」
「說的也是。」
怪異的地方不只一兩個,他從說話語氣到行為舉止全都變了,就算說這是腦袋受到重擊而產
生的變化也有些牽強。再說了,這小子現在不還用一副什麼都不記得的口吻在發問嗎?
「那,現在是哪一年?」
「……我真是服了你,哪有乞丐天天數著日子過活,我哪曉得啊?」
「哇,果然是乞丐。」
口七舉起手來揉了揉眼睛。乞討的生活總是又餓又累,但在這一瞬間,他竟感覺比平時更加
心力交瘁。
「我就問一件事。」
「……你從剛才開始不就一直問個不停?」
「你知道天魔嗎?」
聞言,口七不由得瞇起眼睛。
「你方才也在嚷著天魔天魔的,沒頭沒腦地問這做什麼?」
「你先回答我。」
「知道啊,哪有人不認識天魔?不就是一百年前掛掉的那個大魔頭?」
「什麼?」
「就一個大魔頭……」
青明冷不妨地朝口七撲了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說天魔死了一百年?一百年?你剛才是說一百年嗎?一、百、年──?」
無論如何,這人是徹底沒救了。
「就是一百年沒錯。」
「你確定你說的是真的?沒撒謊?」
「騙你有什麼好處!你可是連碗米湯都討不到的傢伙。」
青明瞪大雙眼,一時啞然,他愣愣地鬆開抓著口七衣領的手,猛然開始搔起頭來。
果然瘋了。
看著青明的神情,口七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像是六神無主,又像丟了三魂七魄,他還是頭一次發現原來人能將「驚慌」表現得如此千變萬化。
「真的是一百年?」
「要我再說一遍嗎?」
「……我要瘋了。」
青明仰頭望向天空,滿臉失落。本以為只要看見蔚藍的天,心裡多少能感到一絲慰藉,然而眼中望見的只有烏黑的棚頂,黑沉沉一片,猶如青明此刻的心情。
「你是說,已經過了整整一百年?」
這下口七再也耐不住性子,扯開嗓門怒吼。
「你是九官鳥啊?一句話翻來覆去到底要重複多少遍!都說已經過了一百年!中原俠士聯手登上十萬大山跟天魔決一死戰,最終將天魔斬首……沒錯!大山血戰距今差不多就是一百年!」
「……我明白了。」
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才要瘋了。青明一臉茫然地望著口七。
還不如當個什麼都不知道小乞丐比較好。
方才把青明揍得死去活來的傢伙是丐幫的一結丐,換言之,眼前這個小傢伙,多半也跟丐幫脫不了關係。
丐幫號稱有十萬幫眾,但畢竟不是什麼天下第一大財主,不可能保證遍布天下的丐幫子弟都能吃飽穿暖。無論丐幫的名號再怎麼響亮,身為一個叫化子幫會,財力依然捉襟見肘。
十萬幫眾之中,大多數都像眼前的口七一樣,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乞丐。這些人在丐幫裡統稱為無結丐,也就是沒有繩結的乞丐,算是勉強認可他們幫眾的身分。
關於武林的消息,這些混跡市井的小叫化子向來比一般百姓靈通得多。口七的話顯然有一定的可信度,何況他連當時各門派集結登上大山的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就更不用說了。
「哈,瘋了吧,居然過了一百年。」
這漫長的歲月足以使江山易主,使滄海化為桑田,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藉體重生了。
……既然要重生,為何不能讓他死後馬上復生?
百年光陰匆匆,認識他的人想必都已化為塵土。當然,即便未過百年,他的知交好友也幾乎命喪大山之上,但這又豈能一概而論?
就算青明自幼習武,平生交遊往來的也不全是武林中人,他的舊識既有商販也有布衣,然而百年過去,只怕他們也早已不在人世。
這感覺,就像他獨自一人,被孤零零遺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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