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我們之間橫著一把刀。」波赫士要求將此話刻於他的墓碑上,並在遺囑中交代他年輕貌美的日裔混血祕書瑪麗亞.兒玉。兒玉與八十七歲的波赫士結婚,與波赫士共度了他最後的三個月時光。在波赫士少年時期生活過的都市,也是如今他期望能就此長眠的日內瓦,兒玉陪伴波赫士走到了人生終點。
某學者在自己的書中寫道,這句簡短的墓誌銘是「鋒利無比的象徵」。他認為這句話是解開波赫士文學的意義深長之鑰,是傳統的文學寫實與波赫士式寫作之間橫亙的一把刀。我的見解不同,我認為那是極其安靜且私密的告白。
這句話出自古代北歐的史詩,描述一男一女於同一張床上,共度第一夜也是最後一夜的情景。破曉前,兩人之間擺了一把長劍。這把「鋒利無比」的刀刃,不就是波赫士晚年時橫亙於他與世界間的失明嗎?

我曾去瑞士旅行,卻沒造訪日內瓦,我不覺得自己非得親眼看到波赫士的墓。不過,我在波赫士看了肯定會無比著迷的聖加侖修道院圖書館轉了一圈(為保護這座千年圖書館的木地板,遊客必須套上毛拖鞋,我想起那粗糙的觸感)。我在盧塞恩碼頭乘船,於冰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峽谷間漂流到黃昏。
無論在哪,我都不拍照。那些景色只會記錄在我眼中,反正相機無法捕捉的聲音、氣味與觸感,都會一一刻在我的耳朵、鼻子、臉頰與雙手上。當時,世界與我之間尚未出現那把刀,那時如此便已足夠。




沉默

女人的雙手交握於胸前,皺眉看向黑板。
「來,念念看。」
戴著厚重銀框眼鏡的男人面帶微笑說道。
女人的嘴唇微微顫抖,用舌尖潤了潤下唇,安靜地快速搓揉胸前交握的雙手。她張開嘴又閉上,屏住呼吸後又深吸一口氣。男人像要耐心等待似的往黑板的方向退了一步,說:
「念吧。」
女人的眼皮顫動,有如昆蟲猛烈摩擦翅膀。她用力閉上眼再睜開,似乎是希望睜眼的瞬間自己能移動到別的地方。
男人用他印著白粉筆痕的手指扶了一下眼鏡。
「快點,念吧。」

女人身著高領黑毛衣配黑褲,椅背上掛著的外套也是黑的,塞在黑色大布袋裡的圍巾是黑毛線織的。她穿著一身猶如剛離開喪家的服裝,粗糙的臉龐消瘦得像尊刻意捏長的泥塑相。
女人既不年輕,也稱不上特別美麗。她雖然有慧黠的眼神,但因為眼皮不斷抽動,讓人難以察覺她的神采。她的肩膀和背脊歪斜佝僂,彷彿想逃離世界縮進黑衣裡,而她的指甲則是剪到短得過分。左手腕上纏著的暗紅色天鵝絨髮圈,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有色彩的物品。

「大家一起念吧。」
男人再也等不了女人的回答,將目光平均投向其他人:和她坐同一排的稚氣大學生、身體半藏在柱子後的中年男子,以及蜷縮著坐在窗邊的壯碩青年。
「埃莫斯、黑梅特洛斯,我的、我們的。」
三名學生害羞地低聲複誦。
「索斯、西梅特洛斯,你的、你們的。」
站在講台上的男人,看起來大約是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他的身材略顯矮小,眉毛與人中的線條分明,嘴角上掛著一抹克制情緒的淡淡微笑。他身上的深栗色燈心絨外套肘部有淺褐色皮革補丁,略短的袖長露出一截手腕。女人默默抬頭望著他左眼眶到嘴角間那道隱約細長的曲線疤痕,記得第一堂課看到時,她曾覺得那道疤就像張古地圖,標示著從前淚水流經的路徑。
透過淡綠色的厚重鏡片,男人的眼睛凝視著女人緊閉的唇。他嘴角的微笑消失,撇過僵硬的臉,在黑板上快速寫下簡短的希臘語句,還來不及標重音,粉筆就斷成兩截掉下去。


去年晚春,女人用沾滿粉筆灰的手撐著黑板站著,過了一分多鐘,她卻始終找不著下一個該說的字,學生開始騷動。她瞪大眼睛,沒看向學生、天花板或窗外,而是凝視著正前方的虛空。
「老師,妳還好嗎?」
坐在最前排的女學生問。女學生頂著一頭捲髮,眼神有點可愛。女人試圖擠出笑容,然而她也只是眼皮稍微抽了一下而已。她緊閉顫抖的唇,在舌頭與喉嚨的更深處喃喃自語。
又來了。
四十多名學生相互對視,「怎麼了?」「為什麼這樣?」低聲的疑問在桌間蔓延開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冷靜地走出教室而已。她竭盡全力做到了,而在踏入走廊的瞬間,那些隱密的低語聲突然像調高音量般喧嘩了起來,吞噬掉她踏在石造走廊上響起的皮鞋聲。

她自大學畢業那年起,就在出版社與外包的編輯企劃公司工作了六年多,辭掉那些工作後,就在首都圈的兩所大學和一所藝術高中教文學,教了近七年的時間。她每隔三、四年就出版一本嚴肅的詩集,一共出了三本,並投稿給雙週出刊的書評雜誌,就這麼持續了數年。最近,她又成為某個尚未定名的文化雜誌創刊成員,每週三下午都要參加企劃會議。
但是那件事又發生了,於是她停止了所有工作。

這一切沒有任何原因或前兆。
當然,她的確在半年前喪母,幾年前離了婚,在經歷三次訴訟後,最終失去九歲兒子的監護權,而孩子已在前夫家生活五個多月了。送走孩子後,她因為失眠每週都去看一次心理師,年過半百的心理師無法理解她為何否認如此明顯的原因。
不是。
她在桌上的白紙上寫下這句話。
沒那麼簡單。
那是最後一次的諮商,筆談式的心理治療既耗時又容易產生誤會。心理師想介紹其他專門處理語言問題的心理師,她鄭重拒絕了這項提議,主要是她的經濟狀況已無法負擔高昂的治療費了。


母親接受抗癌治療的最後一年,時不時提醒她,小時候的她算是聰穎的孩子,彷彿這是死前最該確認清楚的事情一樣。
在語言方面或許真是如此。四歲時她自己學會了韓文字,當時的她還沒有子音與母音的概念,而是直接把所有字的整個字形背起來。她六歲那年,已經在上學的哥哥模仿學校老師,跟她解釋了韓文字的結構。她聽了哥哥的說明後,只感到茫然。初春午後,她無法擺脫關於子音與母音的思緒,便蹲坐在庭院裡思考。
後來,她發現發「나(na)」時的「ㄴ(n)」和發「니(ni)」時的「ㄴ(n)」發音有微妙的不同,接著她又察覺到「사(sa)」和「시(si)」的「ㅅ(s)」也是發不同的聲音。她在腦中排列出所有可能的雙母音組合,最後意識到只有依「ㅣ(i)」「ㅡ(eu)」順序結合的雙母音不存在韓語中,因此這種發音也沒辦法書寫出來。
那些瑣碎的發現帶給她多麼大的興奮與衝擊啊,以至於二十多年後,當心理師問她最早的深刻記憶時,她想到的正是當初那陽光灑落庭院的畫面:被陽光曬得溫溫熱熱的背部和後頸、用棍子在泥地上寫下的文字,還有以近乎失衡的方式結合的聲韻之間,那份令人驚異的約定。

從上小學開始,她就邊上學邊在日記本頁面背後記錄單字。這些單字既沒書寫的目的,也沒有上下文,只是一些讓她印象深刻的字詞,其中她最喜歡的字是「숲(林)」。它的字型猶如一座古塔,ㅍ是基座,ㅜ是塔身,ㅅ是塔尖。唸「ㅅ-ㅜ-ㅍ(s-oo-p)」時,嘴唇會先輕縮起來,接著緩慢小心地洩出氣,她很喜歡這種感覺。然後雙唇再次閉合,成為一個在沉默中完整的詞。寂靜環繞著這個詞的發音、意義和型態,被這個字所吸引的她寫下:숲、 숲。
然而她與母親記憶中的「聰明伶俐」不同,直至初中畢業,無論在誰眼裡她一直都是個不起眼的孩子。她不惹事,成績表現也沒有特別出眾。雖然有幾個朋友,放學後卻鮮少一起玩樂。她是那種除了洗臉外不會花時間照鏡子的無趣女學生,甚至對戀愛幾乎不曾抱有憧憬。放學後,她會到學校附近的區立圖書館讀書,不是讀參考書而是一般書籍,然後回家趴在棉被裡讀著借來的書到睡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生活已嚴重分化成兩半。她在日記本頁面背後記錄的單詞自己蠕動著,組成陌生的文句。有如尖籤般的言語不時刺進睡夢中,讓她在深夜驚醒好幾次。隨著睡眠日益匱乏,她的神經愈發脆弱敏感,某種無法言喻的疼痛,時而像燒紅的鐵塊般壓在胸口。
最痛苦的是,她開口吐出的每句話語,都清楚到令人毛骨悚然。無論是多無關緊要的句子,其中的完整與缺陷、真實與虛假、美麗與醜惡,都會像冰一樣清晰鮮明地顯露出來。那些像蒼白的蜘蛛絲般、從自己的舌頭與手中抽出的語句,讓她感到羞恥。她想嘔吐,想尖叫。

它終於來臨,是在女人剛滿十七歲的冬天,原本猶如千針織成的衣服般束縛住她、刺痛著她的語言,突然消失了。她還是能用耳朵清楚聽到語言,但沉默像厚實的空氣層,堵在她耳蝸與大腦間的某處。曾用來發音的舌與唇,以及緊握鉛筆的手部記憶,也都被震耳欲聾的沉默包圍,再也碰不著。她不再用語言思考,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行動,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理解。彷彿回到學講話前,甚至是獲得新生前,沉默就像鬆軟的棉花那樣吸收掉時間的流逝,裡裡外外包裹住她的身體。
她和驚惶失措的母親一起去了精神科,把拿到的藥先偷藏在舌根下,之後再埋進花壇。她在多年前搞懂子音和母音的庭院裡蹲坐著,曬著午後的陽光度過了兩個季節。還不到夏天,她的後頸就已經被太陽曬得發黑,總是掛著汗珠的鼻梁上長了一點一點紅紅的汗疹。她埋下的藥滋養出的鼠尾草開始冒出緋紅花蕊時,醫生和母親商量,決定送她回學校,因為他們認為閉門不出顯然無濟於事,而且無論如何她都得繼續升學。
二月時她只是收到入學通知書而已,她頭一次踏進的公立高中校園景色荒涼而冷漠。課程進度早已狠狠拋下她,所有老師不分年齡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早到晚一言不發的她,沒引起任何同學的注意。每當被點到要念課文或在體育課喊口令時,她只是木然地抬頭望著老師的臉,結果無一例外,她不是被趕到教室後面,就是挨巴掌。
與醫生與母親的期待相反,團體生活的刺激並沒有讓她的沉默出現裂痕,反而讓更亮、更濃的寂靜填滿她猶如漆黑大缸般的身體。在放學回家人潮擁擠的街上,她宛如置身於巨大的肥皂泡中失重地行走。在那彷彿由水下仰望水面、光影搖曳的寂靜裡,車輛呼嘯疾馳而過,行人的手肘尖銳地撞擊她的肩膀和手臂,然後消失不見。

過了很久以後,她開始疑惑。
如果那年冬天放假前某個普通課堂上,那個普通的法文單字沒觸動到她的話呢?如果她沒有像想起退化的器官那樣,不經意地想起語言的話呢?
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偏偏是法文,也許正因為是從高中開始選修的陌生外語。她一如往常,默默望向黑板的目光停在某處,身材矮小且半禿的法文老師指著那個單字發音。她毫無戒心的雙唇如孩童般想微微顫動,比布利歐泰戈(Bibliothèque,圖書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的地方傳來低語的聲音。
當時她並不曉得那是多麼關鍵的瞬間。
恐懼還很微弱,痛苦在沉默的腹中遲疑著,尚未揭露炙熱的迴路。在拼寫、音韻和鬆散語意的交會處,喜悅與罪惡如同火藥的引線般一同緩緩延燒。


女人將雙手擺在桌面上,像等著檢查指甲的孩子一樣,姿勢僵硬地低著頭。她聽著男人的聲音在教室裡迴蕩。
「古希臘語中,除了主動與被動語態外還有第三種語態,上一堂我們有稍微解釋過吧?」
和女人座位同排的男學生用力點了點頭。他是哲學系二年級的學生,臉頰肉肉的,額頭滿是熟透的青春痘,給人一種聰明調皮鬼的印象。
女人轉頭面窗,看到一名研究生的側臉。這位研究生勉強完成了醫學院預科的學業,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對他人的性命負責,因此放棄取得醫學士學位,改研究醫學史。他身材魁梧,那張擠出雙下巴的胖臉上,戴著黑色圓形膠框眼鏡,乍看之下個性很平和。下課時他會用清亮明朗的聲音,和滿臉青春痘的大學生沒完沒了地開無聊的玩笑,然而一開始上課,他的態度就會立即轉變,明顯能看得出來他怕犯錯,並時刻處於緊張狀態。
「我們稱之為中間語態,這種語態表達的是反身影響主詞的行為。」
窗外冷清的聯排住宅閃著零星的橘黃燈光,又黑又瘦的樹枝輪廓隱藏在黑暗之中,那是尚未長出新葉的年輕闊葉樹。她默默凝視這片蕭瑟的景象與那位壯碩研究生的驚恐臉龐,以及希臘語講師無血色的手腕。
二十年後再臨的沉默,不如從前那般溫暖、濃密與明亮。如果說第一次的沉默接近出生前的狀態,那麼此次的沉默更像是死後的模樣。以前,她像在水中仰望水外晃動的世界;如今,她則像一道影子,沿著硬實的牆壁與地面遊走,從外面凝視著被巨大水槽包裹的生命。她聽見也讀懂了所有言語,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像失去肉體的影子,像空洞的枯木,像隕石間漆黑的空間,那是冰冷而稀薄的沉默。
二十年前,她沒料想到是一個非母語的陌生外語打破了她的沉默;如今,選擇在這所私人補習班學古希臘語,是因為這次她想用自身意志尋回語言。她一起上課的同學希望能用原文閱讀柏拉圖、荷馬與希羅多德的著作,以及閱讀用通俗希臘語撰寫的後世文獻,但她對這些東西幾乎不感興趣。如果這裡開設文字更陌生的緬甸文或梵文課程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

「……例如『買』這個動詞若使用中間語態表示,就代表購買後物品最終歸自己所有。『愛』這個動詞若使用中間語態表示,就代表因為愛某事物而對自己產生影響。英語裡不是有『kill himself』這個表達方式嗎?希臘語可以不用『himself』,直接使用中間語態,用一個單字表達。」男人邊說邊在黑板上寫下:

διεφθάρθαι.

她仔細望著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抄下那個單字。她從未接觸過規則如此繁瑣的語言,動詞會隨主詞的各種格、陰性陽性、單數複數,隨多階段的時態,以及隨三種語態,一一改變形態。規則精妙細緻到令人驚訝,反而讓句子顯得很簡潔,甚至不需要寫出主詞,也不必遵守語序。以第三人稱的一名男性為主體,使用表示曾發生過一次的完成時態,依照中間語態變化規則,把「他曾試圖殺死自己」的意思壓縮成一個單字。

八年前,她生下了如今再也無法撫養的孩子。孩子剛學說話時,她曾夢見人類的所有語言被壓縮成一個單字的情景,那是個讓她背脊溼透的惡夢。那個被巨大的密度與重力緊緊壓縮、凝聚而成的單字,在有人開口發出那個音的瞬間,語言就會像太初物質般爆炸並膨脹。每次哄那睡前愛吵鬧的孩子睡覺,在迷糊入睡之際,她都會夢到這沉重無比的語言結晶,猶如冰冷的炸藥般裝填在她炙熱的心臟中,嵌入那悸動的心室之間。

她壓抑著那僅是想起都令人發寒的感受,寫下:

διεφθάρθαι.

冰柱般冰冷堅硬的語言。
那是一種無須與其他詞結合就能發揮作用,極度自足的語言。
只有在無法回頭、決定好因果與態度後,才得以說出口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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