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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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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寫的時候

遊記只能帶我爬梳,記憶卻能再帶我回去,
回到永遠比當下、比閱讀更細緻的場景裡,
那裡有時空的冰川凝結,一切都還在那,等我隨時回去,不著急寫下。



  許多人和我說,人生就像一片荒原,但我想人生更像是薄荷島上的巧克力山丘(Chocolate Hills)。大多的日子裡,仍有覆蓋著的小小植被,雖不過是些低矮的綠草。而旱季一到,小草萎弱,只剩焦黃的土坡。人心的不甘就在這時顯現,於是開始騙騙自己那樣的土色,如巧克力一般豐盛,而不是死寂。像松露巧克力的濃厚、黑巧克力的醇香或某種加入榛果或開心果的舶來口味。可惜的是,松露巧克力裡沒有松露,就如同禿頂的山終不是巧克力山頭,人生終究難逃一抔黃土。

  花上了好幾十個夏天,禿頂的、茵綠的、顛倒的季節都一一走過,曾經最討厭寫旅行文章的我,卻怎麼也壓不住一些地景氳氣般的召喚,深怕不寫便無從記下,雖然能寫下的人事再真,也只是仿真。一直以來,我經常在閱讀他人寫下的街巷、轉彎、迷走與巧遇間,伴隨那些完整至牌號的街名與精確的吃食形貌,於書頁中浮起一個個大小問號,什麼樣的記憶才能把一次旅程如此完整再現?那些立體的與平面的文本,炫技也炫目不已。而我的旅程,在後來都成為了被分割至塊狀的片段,像是微波食品那樣,在逼逼聲中旋轉後,最多只還原了當時十分之一的氣味。

  好長一段時間,無法還原的體感,也將我的創作切割分塊,必須不斷自問:「我能寫嗎?」有些靈感的瞬間,會覺得自己寫下了非得轉身給咖啡館鄰座陌生女子也看看的字,但大多時候,只是無聲敲打。從「我能寫嗎」成了「還要寫嗎」,從寫給自己變作了寫給他人,若有人在我人生此刻,提問來者何人?大概我只能答以賣字的人,而非寫字的人,就這麼跨越三十。

  不能寫的時候,我把自己放在外頭,一邊走過巧克力山丘,一邊在心內高唱李宗盛的《山丘》數遍。在大海裡與鯨鯊浮潛,摸遍世界各地的狗子,搶到王菲演唱會門票的那些瞬間,都曾覺得就這麼不寫也沒關係了。世間沒有第二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鍾曉陽,我所翻滾的這個時代早沒有傳奇,也願人生沒有遺恨。

  第一次覺得不能寫的瞬間,是在拉薩哲蚌寺,二月冷如刀劍,每一座寺廟都像包場,除了我與同行友人便只剩僧人。比起布達拉宮沉厚的布幔、寒冬裡濃度變得極高的酥油燈和日光穿照的重重灰塵,哲蚌是彩色的,雪白、黑金與佛紅。總聽人說,那般的宗教聖地,能令人超脫俗世俗事。它是我第一座藏傳寺廟,第一次轉動高原上的轉經輪,嚮導人和我說著不遠處有冰川慢移,一年不過幾十公尺,好比歲月不動。我在哲蚌某座殿頂,看僧人晾曬出衣物,鋪成一片花綠燦紅,不知道有沒有超脫什麼世事,但第一次沒有書寫及訴說的衝動,只有大片的留白與無聲。

  那些瞬間之後,總接著一長段的書寫無能,得靠著他人他事或哪裡讀到的一篇好到妒嫉的文章,才能從悠緩的暫停中解凍、融冰。

  這樣任性不提不寫的週期,持續了好多年。如今想起那一個個不能寫的瞬間,也不是為了寫下,更像是一種中場整理,我終於觸著了一點那不能寫的時候、不能寫的感受,摸到了它的邊角料,粗糙冷硬。

  二○一六年有部日劇叫《東京女子圖鑑》,每集不過半小時,關於它是如何鮮血淋漓解剖當代女性的過程,先不提。記憶最深的是,女主角一次被上司指派去買銀座名店「空也」的最中餅,也是夏木漱石小說《我是貓》裡寫下的:「將糯米蒸熟後烘烤成薄脆的外皮,放入豆沙」,這樣的和菓子名物。她在旁人的提點下才知道,嬌貴甜香的「空也最中」,真正懂行的食客會選擇以紙盒盛裝,而不是更氣派的實木盒,如此才能避免木頭的氣味串入和菓子中。其實,人生不是巧克力,也絕不是百年名店的和菓子,真實人生裡,你我都活成了不懂提前預約,連零售和菓子都吃不到的海外遊客。然而,不能寫的失重感,就像是別人告訴你「木盒子會串味」,那樣的天涯兩隔。

  我漸漸明白,狂喜與狂悲、至美與至惡,不只是說不成句,也寫不成字。後來,也曾經好幾次不能寫的、寫不出的,停擺幾週幾月。即使是無病呻吟也成空,一格字都沒有,只剩疏懶無成。在這種空白間,我卻持續地在能力所及之處旅行,第二本散文成書前後,與情人去了一趟美國公路旅行,公路電影的場景,卻半點如電影《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般的魔幻參差都沒有發生,也沒有住進什麼藏有針孔、罪犯窩藏的汽車旅館,只有長長的公路和一大片追趕似的野火。野火不是比喻,而是真實的漫天森林大火,在那長長的九月裡,燒遍北加州的山脈,止也止不住。

  某些移動,總帶有逃亡感,不知道是那場野火還是某種可供揮霍的殘餘時間在身後追趕,我們一路向南。某一晚車過聖塔芭芭拉(Santa Barbara)的海濱,已是夜裡八點,那台租賃來的現代小轎車彎進了一片海濱低谷式的平地裡時,除了隱隱綽綽的灌木叢,我什麼都看不清晰,夜色極黯。但手機的地圖顯示我已在聖塔芭芭拉的市中心,這城市的心像藏在一片鬱綠與濃黑裡,卻是我想像過數百次的他鄉之名。

  這時才打開了手機訂房網站,試圖在一個個地圖小標般冒出的民宿中,找尋落腳處。夜裡的美國海濱城郊,浪與海都是黑的,漁火也避得好遠。淡季的小鎮市中心上只有幾間餐廳傳出闌珊歌聲,此外便是一片橘子貓色的市燈,有穿著嬉皮的老人彈著市政府刻意設在路邊的鋼琴,民宿卻在更遠的灌木叢裡。沒有招牌,是純粹傳統式的美國鄉村住宅,鋪著厚重的地毯、嘎吱著的木地板、蒂芬妮藍碎花的牆紙、椅在梯樑下筋脈俱廢的軟沙發,和滿室的肉桂味。

  民宿主人正烤著任人無限吃到退房的各式蛋糕,已記不清有多少樣式口味,卻記得那些蛋糕一個個都被放進長著高腳的骨瓷蛋糕盤上,還有著《美女與野獸》中那株紅玫瑰的玻璃罩輕蓋上。擦得淨亮的蛋糕鏟,與肉桂、蘋果的濃香和那一壺再平凡不過的英式早餐茶包沖出的濃茶,記憶不是長鏡頭的播放,它對我一格格地閃現。
  我在很晚時才讀到白先勇的〈樹猶如此〉,和他寫下的聖塔芭芭拉,相比同代寫作者、讀書人,我像是擁有一本平行時空出版社的國語課本、啟蒙讀物。當某個寫著一手好字總自憐有著張愛玲身世的作者對我說起,她的啟蒙讀物是八、九歲之際讀到的《蒼蠅王》時,我卻只能學《遊戲王》裡的台詞,覆蓋一張卡,結束這個回合。好幾次,都慶幸自己在那麼大了才讀見許多告別與壓折的生命,於是懂得生命雖有盡頭,情深卻沒有,以此安慰自己人生,也能得過且過。

  旅程指向海的方向,而不是山谷那方,這裡不過驛站般的過隙。我才在Google地圖裡民宿的上方,丟下了一個圖釘標誌,車便已開得遠遠,行往向海。我不過是在又一個適逢大旱的秋天,經過了那時的白先勇和那時的王國祥,和那道隱著缺口的加州天裂。

  卻還是沒有走到那樣的心境,那樣的平淡絕決。

  從時差的另一端,我的編輯M傳來新書的封面,那個情人說有著愛馬仕橘的封面就開在了筆電沒闔上。我走進開著老舊暖氣的浴室沖澡,這趟旅行的開始,在我剛辭去一份工作、回頭唸書的九月,水溫不穩中,我才發現過去幾年,不過是揮霍靈光般被逼得不行了才願寫下的我,以寫作者來說是不合格的。我身邊的那些同行者,一日一千、一千五百字,早餐後至下午或下午至天黑,不管寫著什麼樣的字,中意或是昂貴、歪斜或是免費,甚至論文都好。而我的一千個日子裡,不過留下了幾千組字詞與幾萬個字,還是滿打滿算湊出的。

  像是聖塔芭芭拉那樣的一夜一日,沒有鬼怪與故事,只不過燈霧瀰漫、樹影與人影幌幌。我卻是怎麼都不願打開照片資料庫,拼湊還原它,那樣終究會寫進了裝著和菓子的木盒中。這樣的片刻,心裡會因著某樣光景,像引線點燃被通了任督二脈、爆開與失火,文字也跟著被焚燒成一片荒煙蔓草,總之都是寫不出來的時候。

  於是不寫遊記,只寫記憶,因為沒有一段記憶,是沒有靈光的地方,我得這樣賴以維生地寫著。畢竟有時戀人比行人還匆匆,在表參道清水模牆邊攝下的相片,都唱成了Goodbye東京鐵塔的幸福。遊記只能帶我爬梳,記憶卻能再帶我回去,回到永遠比當下、比閱讀更細緻的場景裡,那裡有時空的冰川凝結,一切都還在那,等我隨時回去,不著急寫下。

  在九月結束之前,那台租來的小車在一長段速限不明的公路上急駛,南方加州,車窗外是乾燥的令人能在車中一小時喝完一瓶礦泉水的氣候,水喝光時,末路一樣。沒有藍芽連接的車款,我只能在趕路時狂轉著電台,前面才剛播完一首Justin Bieber,馬上又被不知哪來頻段霸道的墨西哥西語電台蓋過,外面紅土黃沙堆著的山,便成魔山。在同樣記不清的某段州際公路尾巴,我早已放棄轉台,讓拉丁情歌一首接著一首,不知是因缺水還是電台暈頭的黃昏,我卻聽見了荒原的聲音。

  是歐拉佛・亞諾茲(Ólafur Arnalds),冰島年輕的創作人,幾年前我曾在台北Legacy的舞台上聽過,便不能忘。他的第一張專輯完成時不過二十一歲,二十一歲的我不知還在哪處校園裡,轉著筆桿咬著嘴皮。而他的八首歌中,卻能藏有一整座冰島,內建極光與荒原,諸神的冰與火,已知如何在暴烈中優雅獨行。直到今日,我所走過的所有土地,也許都還無法還原他二十一歲時,呈現出的風景畫。

  九月加州,我在不能寫的時候旅行,不能確定為什麼從金曲墨西哥忽然來到冰島。然而,卻忽然想起歐拉佛曾說過,他有時也會「困於語言的匱乏」,困於語言、忠於語言,也許匱乏的本身不是語言,是能觸及的極限,音樂和影像也是如此。

寫不出的不是文字,是我的極限。九月還沒結束之前,這漫長州際公路的兩旁全是沙石飛揚,山在遠方,海不知去向。我被這樣的地景逼得身體乾枯、心裡荒涼,音樂的聲音因為導航壓低了下去,野火不知燒在了哪,車速慢下。在日落之前,我們將會到達下一個地方,電台的收訊又開始嘈雜起來,我們向右切過一大片低地沙漠,在沒有盡頭般的遠方,應該有著一片大海,升起了月亮等我記憶下。

  當海岸線到來,最好加緊油門能多狠就多狠地踩下,把一切都記憶好了,才有記憶可以衝破。每一次不能寫的時間,都是為了讓我離開與再次回到生活,成為在時間上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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