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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紀末:九〇年代混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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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面:棒球】

哎喲哎喲 大家攏講我瘋棒球
哎喲哎喲 其實大家攏馬瘋棒球

內野一張500 外野一張200 龍象虎獅車拚黃牛煞尚贏
客燒客燒 大家招招攏來看棒球
──Baboo,〈棒球狂〉

選一首和棒球有關的歌,對我來說是殘酷的二選一,寫下這段話的此刻,我都還不確定自己的選擇。
首選當然是童安格替中華職棒譜寫的〈中華職棒聯盟主題曲〉,經典中的經典,後來還因緣際會改編成軍歌〈亮島之歌〉,成為許多人新兵訓練的回憶。一九八九年是童安格創作的爆發之年,一連推出了《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夢開始的地方》兩張專輯,創作出〈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忘不了〉、〈夢開始的地方〉、〈耶利亞女郎〉等一首又一首暢銷金曲。一九九〇年職棒成立,選擇與當紅的童安格合作,應該也是用心良苦,三十多年過去,這首歌還能被傳唱,可見童安格當年的風華正茂。
但不知是旋律過於悲壯,還是因為觸「音」生情,想起過往看球的種種,每每才聽到「重新建立多年的夢想/榮譽就在球場」,眼眶就忍不住溼熱,心覺得好痛,只好放棄。
最後選了Baboo的〈棒球狂〉。
原因之一,是希望能有個角落稍稍記錄一下這個由林暐哲、李欣芸、李守信和金木義則四人組成的樂團,特別是他們唯一的專輯《新臺幣》。我會知道他們是因為《少年吔,安啦!》原聲帶,元氣淋漓的表現,完全不輸即將竄起的吳俊霖和正值巔峰的林強,那首〈少年安〉甚至能與伍佰的名曲〈少年吔,安啦!〉分庭抗禮。因為太喜歡他們在原聲帶裡的表現,我興匆匆地入手《新臺幣》,沒想到換來的竟是滿頭問號,和自己想像落差太大。從來沒聽過這麼「怪」的音樂。
但犧牲好幾頓午餐才入手的CD,不能輕言放棄(是的,我對他們有信心到跳過錄音帶,直攻CD),強迫自己聽了幾遍,漸漸好像也聽出了些趣味,說「愛上」有點太沉重,至少可以說「難忘」。多年之後,還會不自覺哼起專輯裡那些乍聽莫名其妙的歌曲。也同樣在多年之後,才瞭解那些前衛的音樂實驗,是他們試圖以樂音替時代留下紀錄的努力。
〈棒球狂〉即是最好的例子。從許金木在威廉波特談起,一點一滴描繪出臺灣棒球迷的共同記憶。小時候熬夜不睡看球,對著鏡子假裝自己是為國爭光的超級投手;職棒流行後,朋友相招去球場看各隊對抗,沒事會去打擊練習場揮揮球。在臺灣,「瘋棒球」的從來不是某某人,而是所有人。這次重聽才明白,歌裡反覆的「哎喲哎喲」、「客燒客燒」,原來是時光流逝的擬聲詞。
啊,結果依然眼眶溼熱,心覺得痛。看來有問題的是我,不是童安格。

***

每一個臺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棒球記憶。
這樣的說法或許武斷,但我打從心底如此堅信。「國球」之名,不是隨便說說,差別只在於參與程度的深淺,或者歡呼與心碎的不同。
從小運動神經不好的我,始終和「打棒球」無緣。最接近打棒球的唯一經驗,是小學一年級某個半天課的下午,幾個同學跑到學校附近的公園,用不知誰家的棒球玩具,假裝真實的棒球對決。我負責外野守備,站在遙遠的一角,滿心惶恐,暗自祈禱不要有任何一顆球打過來。忘了最後是否逃過一劫,只記得和煦的陽光、鮮綠的草坪,還有大家嘻嘻鬧鬧的快樂氣氛。
即使不曾真正打球,棒球依然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占有一定分量。別的不說,如果不是棒球那麼流行,我們這一群對棒球一竅不通的小鬼,根本不可能湊齊人馬,在午後公園裡玩著棒球版的扮家家酒。
記憶裡第一次出現棒球,應該是一九八五年的國際棒球邀請賽,只剩下些零星的片段,但忘不了全家為了球賽興高采烈的情景。學齡前後的我,對棒球全然無知,規則只知道好球、壞球、保送、安打和全壘打;場上的選手也只叫得出隊上最有名的兩位明星:王牌打者趙士強和呂明賜。
出身美和的趙士強,在一九七〇年代青少棒時期便以強打聞名,被視為國家隊未來的希望。翻開一九八〇年前後臺灣的棒球新聞,幾乎都是他活躍的身影。甚至有人將他與紐約洋基隊七〇年代傳奇球星瑞基.傑克森(Reggie Jackson)相提並論。趙士強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蹟,莫過於一九八三年亞錦賽,中華隊與日本隊進入最後的加賽對決,他在九局下揮出再見全壘打,幫助中華隊拿下勝利,並取得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的參賽資格。更戲劇性的是,在幾天前的臺日對決中,日本隊才因趙士強的再見失誤而獲勝。這場精采的「巨炮復仇」,加上中華隊勇奪奧運銅牌,引發社會對成棒的廣泛關注,「打開了臺灣棒球史的新格局」。
呂明賜則是捕手出身,青少棒時期亦以強打聞名,全壘打能力尤為出色,無論國內或國際賽事都有亮眼表現。一九八五年夏天的洲際杯,二十歲的呂明賜以三十二打次、十五支安打,四成六九的打擊率,居大會排行榜第三名,僅次於二十五歲的宋榮泰和二十四歲的江泰權。中華隊雖然只獲得第四名,但強力的打線令人充滿期待。
這些資訊當然都是日後才知道,小時候的我,只是單純跟著大人湊熱鬧。會知道趙士強、呂明賜,也只是因為強打者一棒揮出的那份血脈賁張,比起多少得要懂些門道的投球,更能吸引我。國家隊中綽號「東方特快車」的投手郭泰源,一樣備受媒體關注,卻沒有引起我太多注意。
一九八五年的國際棒球邀請賽,非常適合我這種只會看熱鬧的球迷。七國八強(臺灣分別以中華、光華兩隊參賽)的系列賽事,由中華隊和日本隊爭奪桂冠。冠軍戰在星期天下午舉行,近三點開打的比賽,竟一路鏖戰到十四局,直到晚上七點半左右才分出勝負,歷時四個半小時。
整場比賽日本都壓著中華隊,八局上半還以五比一領先,沒想到八局下中華隊發動一輪猛攻,連得四分追平戰局。接著雙方一路平手,直到十四局上半,日本隊攻下兩分打破僵局。十四局下半,中華隊藉由日本隊的失誤和安打,攻占一、三壘。輪到呂明賜上場打擊時,他看準第一球就揮棒,一舉將球送出中外野全壘打牆外,逆轉戰局,奪下勝利。
這記再見全壘打是呂明賜這場比賽的第三支全壘打,他總共拿下了六分打點,整場比賽幾乎成為他的個人秀。呂明賜決定勝負的那一球,爸爸在電視機前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連對體育賽事一向冷靜的媽媽,都露出了難得的興奮神情。爸爸還特別向我解釋什麼叫「再見全壘打」,即使不懂棒球,我也能分享那份勝利的喜悅,沉浸在棒球帶給全家的一夜美好。直到今天,聽到「再見全壘打」一詞,我腦中立刻浮現的,仍是近四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某種幸福的制約。
彼時,臺灣尚無職業棒球,但靠著舉辦各種國際邀請賽,棒球從未在臺灣人的生活中缺席。從一九八四到一九八八年,連續五年舉辦成棒國際邀請賽,中華隊藉此增進實力,逐年成長,屢獲佳績。對於一九八五年的那場勝利,有評論高呼,這象徵中華成棒「懼日症從此瓦解冰消」,已具備世界棒壇的頂尖水準。除了展現出堅強的實力,這些在臺灣舉辦的賽事,因為「真實且近在眼前的臨場感」,喚起更多人對成棒的關注,掀起一波波熱潮。
一九八五年的比賽,場場爆滿的球迷,替發展逐漸遇到瓶頸的三級棒球注入強心針,為棒球運動添加了新的動能。廣播和電視對賽事的推波助瀾,影響至關重大。早期的少棒,即是仰賴媒體熱烈報導帶起熱潮,八〇年代成棒的推行亦然。不過媒體首要考量還是收視,全臺僅有三家電視臺,資源有限。當成棒賽事成為國人關注焦點時,青少棒逐漸遭到媒體冷落。曾有青少棒隊教練在越洋接受報紙訪問時無奈抱怨,隊上小選手問他:「為何沒有電臺或電視轉播?」他只能啞口無言,替小選手們抱屈。
一九八五年底,《民生報》舉辦了呂明賜、趙士強兩人的全壘打王對抗賽,充分展現媒體的宣傳效應。比賽於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兩日,分別在高雄和臺北兩地舉行。兩地賽事中,兩人各打五十球,以一百次揮棒分勝負。每場比賽分為五段進行,每人每段各打十球,揮棒即採計一次,不揮棒則不計球數。兩人可各自指派一名球員投球,投三十個打次,雙方有志一同都找內野手而非投手出任,趙士強指定吳復連,呂明賜指定羅國璋。大會則另指派涂鴻欽、郭進興各投十個打次。擔任趙士強捕手的是涂忠男,幫呂明賜蹲捕的是曾智偵。兩場賽事中廣皆有轉播,電視則由中視轉播臺北戰。
在高雄場,呂明賜以二十八支全壘打領先趙士強的二十二轟。立德棒球場擠得水洩不通,此前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盛況。臺北場同樣人山人海。呂明賜依舊領先兩支全壘打,以五十一比四十三的成績奪下全壘打王寶座。噱頭十足的對決,引來正反兩極的評價,但即使是反對者,也肯定賽事對臺灣棒運的宣傳效果。這場不容錯過的比賽,我們全家當然守在電視機前。雖然過程沒有國際賽事那般扣人心弦,勝負差距頗為明顯,但星期一上學時,班上同學仍為了呂明賜和趙士強誰比較強而爭論不休。
廣播和電視將賽事現場帶進每個家庭,但要從「看熱鬧」升級成「看門道」,紙本才是王道。電視轉播,讓我感受到棒球的魅力,但若想更深入地瞭解,仍得回歸閱讀。我的棒球啟蒙是《漢聲小百科》的棒球專輯,我跟著兩位主人翁「阿明」、「阿桃」一起認識了紅葉少棒的歷史,並學會了棒球的基本規則。說起紅葉少棒隊,哪怕是我那與體育絕緣的外婆,都能向我描述當年萬人空巷的盛況,使我意識到棒球影響力的無遠弗屆。

***

一九九二年巴塞隆納奧運,中華隊在王牌投手郭李建夫的犀利投球,以及黃忠義、廖敏雄、吳思賢等人的打擊火力支援下,連續兩場力壓日本隊,晉級冠軍戰。雖然不敵古巴,但仍奪得銀牌殊榮,一掃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預賽即慘遭淘汰的恥辱。漢城奧運一役可說是八〇年代成棒發展的重要轉折。賽後,國家隊成員紛紛投身職棒,業餘棒球在流失球員的情況下,沉寂多年。反過來說,若沒有一九九〇年開打的中華職棒聯盟,巴塞隆納奧運能否締造佳績,恐怕還是未知之數。
有報導指出,日本職棒很早就試圖網羅郭李建夫。在中職祕書長、同時也是全國棒協副理事長的洪騰勝,以及兄弟象教練曾紀恩親自拜訪下,才成功留住郭李。雖然巴塞隆納奧運結束後,郭李仍決定前往日本發展,卻也間接證明,隨著職業棒球體系的建立,球員終於能在更完整的制度中獲得保障,安心發揮。
中華職棒開打時,家裡的書店已經開張兩三年,書店占去了父母生活的全部,改變了他們的作息安排。要坐在電視機前看球,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全家每晚同聚客廳的時光不再。然而,家裡開書店的好處,就是能接觸各種流通的報刊雜誌,零成本吸收大量資訊,在那個尚未出現「鍵盤球迷」的前數位時代,我們家成了「報紙球迷」。無論是中華職棒或是巴塞隆納奧運,即使我們三人從未看過其中一場球賽,卻不時關心賽況。更何況球賽精采與否,往往直接影響報紙與相關雜誌的銷量。
因為中職剛起步,學校裡迷棒球的同學並不多。國中時大家更熱中於大海彼端的NBA,下課後的籃球場,三不五時就會有人吐著舌頭、努力拉桿上籃。在那樣的氛圍下,我想積極接觸中華職棒,多少反映出一種立異鳴高的性格──不想和大家一樣,想要與眾不同。仗著能免費看《民生報》與《職業棒球》雜誌的優勢,我試著開啟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我對棒球依舊一竅不通,加上國中後家裡甚至沒有電視,沒看過一場球賽。但靠著對文字的生吞活剝,我對中華職棒許多球員都能講上幾句:某某某球速超快、某某某擅長敲全壘打……。即使我只看過他們的照片,從未親眼見過一顆快速球入壘,或任何一顆球飛越全壘打牆。
棒球明明是團體運動,連看球都往往呼朋引伴,對我來說卻是一人獨處時的陪伴。小學時迷上廣播,從羅小雲的《知音時間》啟蒙,到後來的中廣青春網,廣播成為生活裡重要的存在。但不管音樂或談話節目,都很吃個人品味,不可能每個節目都能吸引自己。原本傍晚時分最難熬,轉來轉去,每個電臺都覺得無聊,職棒轉播剛好填補了這段空白。轉播員與球評用聲音帶領聽眾進入球場,不靠畫面也能如實傳達現場的興奮和熱情。若說一般電臺節目營造的是聽眾和主持人之間如朋友般的互動感,棒球轉播則讓人跳脫空間的限制。轉播一旦開始,我雖是獨處,卻不再孤單,彷彿與球場裡的人群化為一體,為了勝負,同喜同悲。
職棒廣播不只轉播球賽。每週一,我都超級期待休賽日的《棒球天地》節目,在主持人梁功斌的穿針引線下,節目訪問教練、球員,同時接聽眾的call-in,既能滿足看熱鬧的樂趣,又能一步步引領球迷跨過看門道的門檻。精采程度,有時更勝一些內容平淡的賽事。
這樣想的絕對不只我。某次《棒球天地》臨時停播,立刻引發聽眾的關切與詢問,讓聯盟、中廣和負責的博飛遜公司緊急協調,一週後復播,節目由原來的兩小時延長至三小時。一個介紹棒球的節目,播出時間竟能比球賽還長,應該是前所未聞,往後也不太可能有來者了。
一九九二年業餘甲組的強隊時報鷹、俊國熊和聲寶巨人,申請加入職棒,經中職聯盟「新球團七人小組」審議與討論,在會長唐盼盼居間協調下,決議由前兩隊獲准加入。我決定不再走馬看花,要好好找一支球隊支持,成為「球迷」。說不出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更投入這項賽事吧。有了支持的球隊,好像才有資格稱得上球迷。
我最後選擇了時報鷹,理由很簡單:一是巴塞隆納奪牌熱潮的延燒,當年國家隊幾乎就是時報鷹與俊國熊的組合,前者七人、後者十人。以廖敏雄為首,同為時報鷹的江泰權、王光熙三人被稱為「三鷹戰士」,在奧運中表現搶眼。雖然江泰權決定加入了統一,但光憑廖敏雄一人,已足以讓我追隨。
其次,以《中國時報》與時報文化為後盾的時報鷹,充分發揮媒體宣傳優勢,在報紙和週刊都有大幅的「置入」報導。《中國時報》設有定期專欄「時報鷹週記」,報導球隊的大小事,從奧運表現、少棒營活動紀錄,到曾貴章最快適應木棒等花絮,一應俱全。時報更不惜重本,大量放送各種周邊給訂戶和經銷商,家裡書店也拿到全套組合。爸爸和我各有一件時報鷹的T恤,數量甚至多到過年返鄉還能分送給嘉義的親友。穿上隊T,拿起印著隊徽的加油棒,不知不覺就成了時報鷹迷。
有了支持的球隊,即使只是看文字、聽廣播,心情也大不相同。賽季還沒開打,就緊追報導和分析,認真記下球員的名字與特長。職棒四年,時報鷹的開幕戰對上統一獅,由於首次面對六支球隊、兩地開打的情況,中廣來不及因應,只轉播了俊國熊對三商虎的比賽。如同許多去抗議的聽眾,心中的遺憾反而讓我確認了自己「鷹迷」的身分。職棒轉播不再只是生活的背景音,可有可無,錯過無妨;而是只要輪到時報鷹上陣,就絕不能錯過的堅持。
(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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