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嘴了……〉

我打著呵欠站在月台等車。
身後早已擠滿一群如同幽靈般鬱鬱寡歡的人潮。就算外頭天氣溼冷，也比不上這些通勤族的心寒狼狽。
列車才剛靠站，叮咚叮咚的開門聲一響。瞬間讓車站轉變為一場沒有槍聲的無聲戰場，乘客們互相搶位，用肩膀互碰彼此往死裡擠。
一個五歲大的小鬼從我身邊衝過，他的母親在後頭喘氣喊著他：「慢一點！」
孩子像顆彈力球，在人群中亂竄。「媽媽！快點快點！」他尖銳的聲音快炸開耳膜。
我冷哼，心底暗自咒罵這個沒教養的孩子。在這種讓人厭倦又昏沉的早晨，也只有無憂無慮的小鬼能夠大吵大鬧。
我往車廂深處擠。人潮比我想像更多，座位早就被搶光了。只好往車門旁邊那塊壓克力隔板一靠，在這完全無力又搖晃的車廂，能有地方撐著，已經算是奢侈了。
叮咚叮咚！列車門即將關上時，孩子的母親已經站在車廂最邊緣，背後擁擠的人潮彷彿隨時會將這位孤獨的母親埋沒。
「媽！」孩子緊張大叫：「我的腳卡住了！」
聽見孩子的呼喊聲，母親這才發現前方一隻小小的腳，正陷在車縫當中。「天啊！」母親驚慌地伸手拉扯孩子的腳，一邊顫抖喊著：「誰來幫幫他？停車！不要開車！」說話雜亂無章毫無邏輯。
我望向車內其他乘客，他們視線像是在看，但目光實際卻漂浮著，兩眼無神，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毫不關心。
有的甚至閉上眼睛或者移動視線，避免眼前的麻煩。
戴著藍芽耳機的乘客無動於衷，這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沉靜在自我世界中的冷酷雕像。
應該會有人來幫忙吧？我恐慌地看著窗外，眼角的餘光卻偷望著那對母子。
學生低頭專注翻閱書本，除了成績其他事情都無關緊要。
母親孤立無援，仍努力試圖把孩子的腳拔出，但顯然毫無希望。孩子因為被拉扯而痛得大叫，她緊握著孩子小腿，指甲完全陷入肉中。
「救命！幫幫忙！」母親淒厲地求救。
我愣愣地看著車廂裡的乘客。有人需要幫忙啊，為什麼沒有人動？
我深吸一口氣，硬是挺直身體，試圖在人潮之間擠向那對母子。
「借過！」我喊了一聲。
眼前的男人像牆一樣杵在面前，距離近到我甚至能看清楚他耳毛的走向，他不但不理我，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借過！」我又大喊，這次隔壁一位女學生微微側身想要留些空隙給我，但卻不小心撞上另一位上班族。
車廂狹窄密閉，就像個被焊死的鐵盒。
孩子的腳踝依舊卡死在列車門縫裡，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親急得滿臉通紅。
一位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子就在母子旁邊。我對著他喊，希望他幫忙。但他只是低著頭，因為勞累而不予理會。
警報結束，列車不留情面地照常關上門。
也是，畢竟有誰會因為孩子的一隻腳而浪費時間影響通勤呢？
緊接著，紅色鮮血噴灑在車窗上，像被潑了一桶顏料，血從窗戶一直蔓延到車廂地上。列車繼續前進，轟隆聲輾過孩子的腿，蓋過孩子的哭聲。
母子倆的哭聲早已被列車的轟鳴吞沒了，就算聽得見，也沒人會去在乎啊。
母親對著身旁的上班族破口大罵，用最粗俗的字眼咒罵他。但他依然一動不動，就像身處在不同時空。
我拉長脖子，幫忙時機早就錯過了。孩子的左腿滴著血，畫面驚悚得像一部廉價恐怖片。皮和肉之間就像拉鍊，輕易地被撕拉開來。
母親只能將孩子緊緊抱起，鮮紅的血順著他的左膝一滴滴落在她的白色洋裝，像是在布料上渲染一朵朵紅花。母親的安撫像微弱的空氣，斷腿的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起不了作用。
血因孩子失控亂動而開始四處濺開，就像失控的灑水器，在擁擠的車廂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沾到旁邊乘客的褲腳與外套。有些人只是低頭輕拍衣服，好像那不過是普通的水；但更多人依然不為所動。
我想看得更清楚點，於是又往前擠了些。正好和剛才被母親咒罵的上班族撞上，他一個重心不穩，手上硬皮的公事包撞上孩子的傷口，深藍色西裝底下的那件潔白襯衫立刻被鮮紅暈開。
他瞪了我一眼，撥了撥頭髮就不再說話，就好像我把西裝用髒是多大的罪孽。
我以為他會破口大罵，或至少朝母子咆哮，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擺出一臉厭惡。
接著，他的臉不知為何產生了詭異的變化─原本應該有耳朵的兩邊面頰，變成兩個空洞，空洞旁的皮膚迅速癒合，光滑的皮膚如同被平撫的蠟融，就好像那個地方本來就沒有耳朵。
那就只是一塊皮膚，像我們大腿上的光滑皮膚。
我忍不住尖叫，他面無表情看著我，好像我才是異類。
我驚恐地環顧四周，馬尾女人的側臉裸露在空氣裡，那兒同樣什麼也沒有，乾淨得令人毛骨悚然。
低頭念書的男學生，平頭的髮型讓整臉更是一覽無遺，光滑乾淨也沒有耳朵。
我發著抖，車廂裡的人一個個低著頭、閉著眼，或者靜靜站著，他們誰也沒注意到異樣，對這些根本不在意。
我慢慢倒退，回到另一側車門，盡可能和所有人保持距離。我想假裝一切正常，但玻璃反光裡，顫抖的目光出賣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