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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在香港長大的(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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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生

我在一所叫廣華的醫院出生,在香港。
我問媽:「辛苦嗎?」
媽雙眼一眨,說:「怎麼不辛苦!你是第一胎,懷著你十個月,已經不容易,你又常常在肚子裡踢我。」
我問:「我很用力踢你嗎?痛嗎?」
媽說:「那倒不是,只感覺到你踢我,我『哎喲』一聲,你爸問我幹什麼,我說是你踢我。幸好你不是在夜間踢我,或者是我感覺不到,是的話就會吵醒你爸。」
「你就進廣華醫院生了我?」
「是啊。」
「辛苦不辛苦?」
「你說呢!第一胎,辛苦死了,痛了很久,還是沒有生下來。」
「有多久?」
「總之很多個小時,痛得快要了我的命!我對醫生說,不行了,我不行了!」
「然後怎樣?」
媽以後都是這樣說:「醫生就是叫我吸氣,用力吸氣!我說感覺快要不行了,但醫生就是對我說,再用點力,快可以了,快可以了!」
「然後呢?」
「然後我使盡力氣,聽醫生的話,再吸氣,吸氣……然後你就出來了!」
「呵!」我聽著咬咬牙。
爸說:「你出世之後,也沒有哭,問醫生,醫生說,那不算不正常,先再觀察幾個月,可你仍是不哭。我和你媽都以為你是啞巴,是不會說話的!」
「後來呢?」我問。
「後來不知怎的,你就開始說話了,也懂得哭。」爸說。
「原來這樣。」
「你妹可不同了,一出世就哇哇大哭,聲線洪亮,吵得產房上下都聽得見!」爸說。
「是嗎?原來我和妹還有這個分別?」我笑說。
「還說呢!廣華那些護士可真兇了,那時床位不夠,要睡走廊!」
「一個床位都沒有?」
「是呀!醫院擠爆了!要睡帆布床!」
「剛生產完?」
「你不知道,醫院的姑娘有多兇,呼呼喝喝,都不知道為啥?」
「怎個兇法?」
「總之沒好臉色給你看,彷彿你有要求,就是虧欠了她們一樣,即使喊痛,都不會理睬你。」
「怎麼可以!」
「醫院的女工更惡,問她們拿病人衣服呀,熱開水呀,毛巾呀……每件要給五塊錢!」
「太過分了!醫院財物,居然向病人收錢?」
「這已經是小事,她們比護士還兇。別開罪她們,她們粗手粗腳的,有意無意弄傷你,仇都沒得報!」
「真是無法無天。」
「何止,一個個像管家婆,煩都煩死了。」
「晚上睡得著嗎?」
「很吵,想睡著也難,再說,帆布床睡得腰痠背痛,又還沒有康復,真是辛苦得……」
「不過,不是產婦都怕姑娘的,有些會恐嚇她們,說她們最好不要嫁人,有天嫁了個老公要生產,到時就會身同感受!又說她們會比我們更辛苦更艱難!病房裡很多產婦都這樣說!」
「她們不是頭胎生產的,更加不用怕姑娘兇!」
「護士聽了……」
「不敢吭聲。」
我哈哈的笑,問:「過了幾天出院?」
「好像三五幾天,但你爸和外婆不肯讓我睡走廊,找醫院理論,最後住四人私家房。」
「舒適多了嘛?」
「是,但拿毛巾衣服仍要給五塊。」
「那時五塊錢不是小數目,」我咋舌:「一天到晚用多少毛巾?換多少件衣服?要付多少錢?」
「很多很多。」媽說。
「然後出院了?」
「是啊,第一胎,真是辛苦得說不出。」
「爸接你回家?你走得動嗎?」
「走不動也要走!你爸叫輛的士,拎著隨身物品幾大袋,不就回家了嘛。」
「我呢……」
爸說:「你知道嗎?人都說,嬰孩出世是一定哇哇大哭的,不哭就不正常。媽把你生下來,你卻不懂哭,嚇了我們一大跳!」
「是嗎?……」我有些羞愧。
「姑娘將你頭下腳上的倒轉,拍打你的屁股,你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以為我……」
「這倒沒有,媽見姑娘拍打你之後就沒事了,但你出世後,很久都沒有張開眼睛!」
「不是吧?」我瞪大眼。
「起初真的睜不開眼,後來擠出一條線,很幼,很幼,還以為你會看不到東西!」爸說。
媽瞪了爸一眼,說:「你還說!你爸每天放工到醫院來,就問你的眼睛張開了沒有,張開了多少,煩死了。我說我很疲倦,我要睡覺,怎麼知道?」
「幾天之後,你總算張開眼睛了!」
「不是,」媽說:「他每天睜開一些,再大些,幾天就正常了。」
每天睜開眼睛一些,看這個世界清楚一些?我想。
爸看了媽一眼,說:「你媽體質不好,就是瘦弱,坐月期間,我也來下廚弄兩手小菜!記得嗎?我用薑蔥米酒炒雞腿,吃得你連連咂舌頭,大讚好味道好味道!」爸有點得意,自己豎起一隻拇指。
「我生完第一胎,不是你燒飯,難道是我?平日這些工夫不是我做的嗎?你回來就有得吃了。我十月懷胎,辛苦到死,你煮十餐八餐,有多辛苦了你?」
「你媽又來了。」
「別說了!」
爸似笑非笑,說:「你外婆倒也真的幫忙,為你媽找到補身方法……」
「你炒雞腿,外婆燉雞,媽天天吃雞?」我問:「抑或十全大補酒?是很奇怪的菜式嗎?」
「不是,你外婆找到一道偏方……」
「快說呀!」
「炒白鴿糞。」爸哈哈笑了起來。
「什麼?」我難以置信。
媽皺眉說:「別再說了!難吃死了!」
「你就吃了?」我瞪大眼:「真有用嗎?」
「我怎麼知道?她一番好意,我不想逆她的意,只好順著她!」
「那味道……」我掩著鼻子。
「不是你想的那種,」媽說:「但真是很難吃。」
「外婆……」
「她在天台拾的,那時天台一大群白鴿,不夠的話,就跟飼養白鴿的人要吧。」媽做個作嘔的樣子。
「誰叫你身子弱?你又雞又魚的,也沒足夠奶水。」爸說。
媽不作聲。
我問:「我吃奶粉?」
「對,起初在醫院裡試,試了幾種奶粉,都不對胃口,常常嘔奶,嘔得我們不知所措,怕你不吃東西會餓壞。」爸說:「後來你試了日本S26奶粉,一喝就開胃了!」
「可是奶粉燥熱,」媽說:「要到藥房買谷芽、麥芽、生薏米、燈蕊花、淡竹葉……用來開奶。」
「你嘔奶很厲害!」爸望著我說。
「是呀!經常嘔得我一身是奶,就算買對了奶粉也常是嘔。吃完奶忙著掃背,又抱著他,手臂都痠了!」
「還有健康院。」爸說。
「是嗎?」我好奇問。
「醫院……醫院規定的,出世之後到健康院,檢查BB身體是否健康,注射疫苗……你沒事,正正常常,可是西醫說她貧血,要打補血針!」
「你還說!你知道我懷著你有多辛苦呀!我最怕打針了,一個月好像打幾次補血針,針扎在屁股上,真是要了我的命呀!」媽連聲說,好像仍在痛。
我不好意思笑笑。
「你媽就是體虛血弱,但又虛不受補。」爸望了媽一眼說。
「吃得太滋補,我受不了,」媽說:「我會流鼻血的!」
「我是個頂難照顧的小孩?」我問。
「噯!難極了!」媽說:「頭幾個月,整天哭鬧,吵得心煩。」
「哭什麼?」
「餓了,要吃奶,睡不好,要人哄著,想鬧就鬧,嬰孩,就是這樣,哪會有原因的?」媽瞄我一眼說。
「還有他常常生病。」爸說。
「那還用說?」媽說:「等你放工回來,帶他去看醫生。」
「我身體不好?」我問。
「當然不好!」爸搖搖頭,說:「你有黃疸,你四叔婆抱你去看醫生,不知是西醫中醫,看了好幾次才好的,你也經常發燒,咳嗽……我和你媽帶你去長沙灣看歐陽醫生。」
「兒科醫生?」
媽說:「歐陽醫生最好,其他醫生的藥沒有效,退不了燒。吃了燒得更厲害,摸摸額頭,比熨斗還熱!你爸急忙抱著你跑到附近找醫生!」
「那天已經很晚,我見兩條街前面還有診所開門,想都不想就跑過去。歐陽醫生年紀不大,是個中年人,很有經驗,也很鎮定,以後很多年你一生病就去看他!」爸說著呼口氣,好像剛剛跑完那兩個街口似的。
「歐陽醫生很喜歡你,」媽說:「你見到他也不哭,很聽話。他常常問你,你最近乖嗎?但姑娘替你打針,你就無法不哭了,但也只是幾滴眼淚,沒有大哭。」
我想了一想,好像是有那樣一個醫生……可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爸說:「說起會哭,他可不得了,足足哭了一百天!」
「不是吧!」我喊冤:「嬰孩都這個樣子的!」
「才不是!你哭得特別厲害,日間哭,夜間也哭,好像鑼鼓一樣的吵,半夜我睡著也給你吵醒!」媽說,又指著爸:「他!只推說開工,闊佬懶理,裝作聽不到!」
「我倒頭就睡著,真的聽不到!」爸說。
「是嗎?只有你辛苦一整天嗎?我在家照顧他不辛苦嗎?」媽一口氣問,又說:「你還說呢?誰夜半三更不見了蹤影?」
爸側著臉不答。
「什麼事?」我問。
媽瞪了爸一眼:說「他!有一次,他收了工,不像平日那個時間回來。你才幾個月大,萬一有事,我不知怎辦,於是打個電話給你外婆。」
「外婆怎說?」
「叫我打999!」
我嚇一跳:「這麼嚴重?」
「我就打了999!」
「未夠四十八個小時……」
媽指著爸說:「他收了工也不回家,一個電話都沒有。我擔心他不知去了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你去了哪兒呢?」我問爸。
爸不作聲。
「他呀!」媽說:「原來收了工和行家去打麻將!」
「哦!怪不得!」
「你說,是不是很過分?人家在家等他,他音信全無!天亮了,人影都不見,原來是去了打麻將!害得我不知多擔心呀!」
我笑著對爸說:「爸你也是的,怎麼一個電話都沒有。」
「我以為沒關係嘛,就當我和行家去喝早茶……」
「你不可以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一聲嗎!」
「你怎會聽你媽說的,真要報警?」
「我那裡想那麼多,只知道找不到你!」
「後來呢?要不要銷案?」我問。
「記不起了,」媽說:「總之,他回來了!」
「以後呢?有沒有再去喝早茶,或者打麻將不打電話回家?」我笑著問。
媽斜視爸一眼:「他還敢嗎!」
爸不搭理。
「說起來,是四叔婆替你在廣華登記的。」媽說。
「不是你們?」
「她自己自作主張!她打個電話來,說已經替我們登記了!」
「不是父母登記的嗎?身份證?」
「我怎麼知道?總之她說已經登記了!」
「不對啊,醫院產房要預約的……要做產前檢查的嘛!」
「是呀。」
「即是說,你懷了胎之後,四叔婆替我們登記,然後你就依著去做產前檢查?」
「是,你爸根本不喜歡。」
「唏!」我拍一拍大腿:「你可以不去的呀!明愛這麼近,你和爸去登記不就成了?」
「記不起了!也許是不想逆她意思,她始終算是你嬤嬤。」
「青山道去廣華倒不算很遠……」
「怎麼不遠,挺著肚子很辛苦的。」媽嘆口氣說。
「爸不喜歡?」
「是啊,說限時探訪太麻煩。」
「我收工有時趕不及。」爸說。
「你還說要私家醫院。」
「要求這麼高?你負擔得來嗎?」我看爸一眼。
「你爸說是寧可貴些住私家好得多,錢花了再掙回來。」
「本來想住哪一所?寶血?」
「也許吧!當時已有這所醫院了,又近。」
「是的。」

(二) 石硤尾大火,搬上七層大廈

爸媽結婚,也經過一番波折。
我問爸:「你和媽是怎樣認識的?」
爸側起臉,望向遠方,好一會才說:「是你金姑媽介紹的。」
爸沒再往下說。
「金姑媽是誰?我見過嗎?」我問媽。
「見過,金姑媽不就是姑媽了嘛。」
「這我知道,但她是誰呢?」
「你爸的疏堂姊姊。」
「即是……」
「你爸的疏堂兄弟的姊妹。」
「疏堂兄弟……」
「你阿爺兄弟的兒子,就是你爸的疏堂兄弟,女的就是疏堂姊妹。金姑媽年紀比你爸大,輩分比你爸高,所以你叫她金姑媽。」
「她姓金,怎會……」
「夫姓。」
「你怎樣認識金姑媽的?」我問。
「她在我住的樓下開士多。」
我感到驚訝,說:「這麼恰巧!外婆那時住……」
「不就是住石硤尾邨嘛。」
「呀對!」我拍拍頭說:「想不起來!石硤尾七層大廈!」
「是呀。」
「就是說,石硤尾大火之後?」
「應該是吧,我都記不起來了。」
「那年你幾歲?」我問。
媽想了想:「記不起……」
「五歲?六歲?」
「大約……」
「聽說那場火非常猛烈,燒遍了整個山頭。木屋區全燒光!」
「是夜深的時候,」媽說:「好像有人喊火燭呀!火燭呀!所有人都逃命了。」
「夜半起火,天氣又寒冷,應該萬分狼狽。」
「我只記得你外公外婆帶著我們走。」
「一家幾口?」
「你外公、外婆、二姨和我。你大舅父應該還未出世。」
「有沒有燒到住的木屋?聽說濃煙是很嗆鼻的。」
「應該沒有燒到吧,聽人大喊火燭,嚇得立即逃命,沒有嗅到很濃的煙。總之山坡上是有火光,後來應該越燒越厲害,晚上誰都看得見火光啦。」
「火燒了足足一個晚上?」
「是啊,我記得消防員有趕來救火,拿消防喉不停灌水,但火一直燒得很旺,火光將半邊天映得通紅。天亮時,火熄滅了,木屋全都燒成了炭。」
「屋子沒有了。」
「安排七層徙置大廈住。」
「即是石硤尾邨?」
「是。」
「就是原來木屋的地方?是H型的大廈?」
「應該是吧!」
「啊!」我拍了拍頭:「每次上外婆家,都經過石硤尾邨的,但我不知道你以前住在那裏。」
「對呀,我是住石硤尾邨呀。」媽說。
「我以為你住白田邨。」
「沒有。」媽搖了搖頭。
「沒有?」我稍稍疑惑:「你沒有住過白田邨?」
媽翻了翻眼:「我什麼時候住過白田邨?!」
「結婚之前……」
「沒有,是你外婆搬進白田邨。」
「哦,結婚之後搬到青山道。」
「日子真難捱!」媽嘆了口氣,說:「七層臨時徙置大廈,環境差不用說了,一家十口八口,擠在又窄又小的單位裡。幾姊妹睡同一張碌架床,沒有廚房,沒有廁所……」
「沒有廚房?那淘米切菜……」
「走廊!放個砧板,蹲著!從公用水喉取水!那種地方,誰都是窮人,誰都沒錢,都要自己想辦法的呀!」
「那上廁所……」
「一層樓,一個廁所。人多,大家爭著用,有時弄得很髒,很久才有人洗,洗得也不乾淨,自己拿起水喉沖呀洗呀!」
「洗澡呢?」
「幾個姊妹湊在一起去。大白天都不安全,何況晚上,不行的!」
「互相掩護?」我笑起來。
「不就是囉!」媽瞪我一眼,說:「臨時大廈,治安衛生樣樣差。樓上樓下,閒雜人多,任何人都可以是白撞,萬一有個色鬼衝進來,怎辦?」
我伸伸舌頭。
「你外婆不是和我們同住一個單位的。」媽說。
「怎麼多了一個單位?」我摸不著頭腦。
「一個大單位,在地下,你外婆住的,一個單位住一半,是間隔開的。我們和一個老婆婆一起住,出入要經過她家門口。」
「外婆和誰住?外公?」
「不是!」媽說:「那時你外公已經過身了。」
「和大舅父?」
媽想了想:「記不起來了。」
「兩個單位,不算太擠吧?」
「不要忘記,人是很多的!」媽說:「一家六口呀!後來加上阿祥和阿玲的爸,他們兩個也出世了,九個!不過我已經結婚了,八個,也太多了呀!」
「真是……」我答不上話。
媽忍不住苦笑一下:「想起還是會覺得辛苦……」
「外婆交租?」
「不是她是誰?」媽翻了翻白眼,說:「不過租金算是便宜,一個單位好像十四塊錢,半個單位七塊錢,也算應付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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