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赫耳墨斯計劃
人類一旦試圖預測未來，便如在水面投石，漣漪四散，改變了原本的平靜。預測成為了行動的種子，而行動摧毀了預測。
但未來亦如河流，可以被引導。只要將人心的潮汐匯聚於一處，方向便成了命運。所有人隨所有人，步伐交織，最終走向同一個終點。
一群不世之才試圖掌控未來，他們既是撼動歷史的巨人，也是被歷史洪流捲走的凡人。
二〇〇九年十月五日，美國銀行業協會將會於當日中午公佈信貸違約數據。
當日清晨的華爾街依舊燈火通明，交易員們在屏幕前緊張地等待着開市的鐘聲。幾家全球頂尖的投資銀行已經提前收到了一份機密的經濟數據—這數據無疑是一顆炸彈，足以引發市場再次全面下跌。
會議室內，幾位高層冷冷地交換着眼神。他們早已制定好計劃：在市場開市前盡快散貨，將風險轉嫁給毫不知情的散戶。
「我們只需要在開市頭三十分鐘內完成交易，然後靜觀市場崩盤。」
當開市鐘聲響起的那一刻，異常情況發生了。
「我們的交易系統怎麼不響應了？」
「價格數據卡住了！無法出貨！」
「所有算法都被鎖死了！」
全球幾十家頂尖機構的交易系統同時癱瘓，交易員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停滯不動的數據流。他們的算法無法下單，交易平台完全失去控制，整個市場陷入了一片混亂。
而與此同時，散戶們卻驚喜地發現，他們的交易應用依然可以正常運行。不僅如此，那些平日壓制散戶的高頻交易程式，似乎徹底消失了。
短短幾分鐘內，社交媒體上爆炸般地傳播着一條消息：
「機構被鎖死了！現在是散戶的機會！」
散戶們蜂擁而至，開始瘋狂地平倉、買入、賣出。市場的主導權第一次完全掌握在了普通投資者的手中。那些曾經被電腦程式壓榨的股票價格，開始以毫無章法的方式波動。散戶們趁着機構癱瘓的六小時，成功奪回了數十億美元的資金，而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金融巨頭，則因損失慘重而陷入危機。
第二天清晨，紐約證券交易所附近的銅牛雕像吸引了清潔工的注意。他們在銅牛的頸部發現了一塊鑲嵌的金屬薄片，薄片上刻着一行文字：
「你們將金幣鑄成鎖鏈，卻不知審判已編入上帝的操作系統。」
陶土薄片的邊緣刻有一個納米級的二維碼。當有人用手機掃描這個二維碼時，頁面跳轉到了一篇來自十二世紀的古老佈道詞—由法國沙爾特主教所寫，題為《對貴族的訓誡》。
這場癱瘓事件迅速引發了全球範圍的調查。各大機構動用了最頂尖的網絡安全專家，但卻無法追蹤到任何黑客的痕跡。唯一的線索，便是那塊神秘的陶土薄片。
「世界已經分崩離析，迷途者在自造的煉獄中翻滾。有生命的人，心中必定有上帝。」—上帝會在社交網站的第一道禱告
這條禱告文迅速被網友瘋傳，「上帝會」的名字在各大論壇中廣為人知。傳聞四起，很多人都相信散戶平倉事件和銅牛雕像訓誡都是上帝會的傑作。在經濟動盪與社會不安中，這種「新興宗教」吸引了不少信徒和好奇者。一群「迷途者」開始追隨上帝會，希望找到人生的救贖或答案。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寒風席捲紐約郊外，天空中飄着細雪，山路上一排排的車隊緩緩駛向山的盡頭，最終停在一座古典風格的私人莊園門前。外頭陰冷，莊園裏卻燈火通明，一輛輛名貴房車井然有序地排列，車燈在濕潤的石板路面投射出交錯光影。
這裏極少舉辦公開活動，但今夜卻雲集了美國金融界幾乎所有的權力核心。有人隔着車窗低聲感嘆：「麥主席真有辦法，把這些大鱷都請到同一張桌上。」語氣中帶着又敬又畏的意味。
自從金融海嘯爆發已逾一年，美國政府透過二千五百億美元的注資，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銀行體系。國會的調查與聽證會鬧得沸沸揚揚，卻在三個月前戲劇性地草草收場—對各大銀行高層的刑事起訴宣告撤銷。表面上，暴風雨似乎停歇，金融暗流卻並未平息。
莊園大廳輝煌寬敞，枝形水晶燈高懸於天花板，奢華而不失古典。大理石地板上泛着燈火倒影，一群衣着講究的投資人與銀行家在此聚首。外頭空氣冰冷，廳內酒香四溢。昂貴的紅酒與威士忌倒入水晶杯，猶如火焰一般點燃眾人的情緒。
「我們給的錢還不夠多嗎？怎麼那些無賴還能進國會？」一位花甲之年的投資巨頭不滿地咆哮。
「別忘了，那些議員是一群道德巨人、辦事侏儒！」另一人悶聲冷笑。
尖銳的對話在大廳裏此起彼落，氣氛逐漸升溫。這裏的每個人都年過六十，若有人因過度激動而心臟病發，對金融市場無疑是雪上加霜。
宴會中央的主位坐着麥伯倫—外界尊稱「麥主席」，是凱撒帝國投資銀行的掌門。坊間傳言，他足以撼動美國總統大選結果，也能決定整條華爾街的生殺大權。
麥主席沉默地握着酒杯，微皺的眉心顯示他並未對眾人的憤怒感到意外。終於，他將酒杯輕輕擱下，望向四周，原本喧囂不休的大廳瞬間安靜。
「老朋友們，我懂你們的怒火。」他的嗓音低沉卻帶着無可抗拒的力量，「新聞媒體仍盯着我們不放，那群議員不過是一群小丑。真正危險的，是有些『小朋友』，正在不守規矩地蠶食我們的地盤。」
話音落下，大廳裏頓時鴉雀無聲。這些衣冠楚楚的巨頭們彼此交換眼色，卻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發問的人—他們隱隱意識到，麥主席所謂的「小朋友」，或許不止外頭的新興勢力，也暗示了在場某些人私下的小動作。陰影裏暗潮洶湧，所有人都顧慮重重。
時間一晃，來到兩年後的二〇一一年。金融市場在巨浪翻湧之後，雖未完全復甦，但已漸漸回暖。就在此時，一家名為I.D.的社交網站高調掛牌上市，頓時轟動科技界與金融界。
上市當日，交易所門前擠滿了記者與閒人。高樓外牆懸掛着I.D.的巨大標誌，彷彿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台上，I.D.主席嘉莉．費雪臉上帶着自信的微笑，身穿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神情既優雅又堅定。她拿起麥克風，用沉穩的嗓音開場：
「社交網絡將重新定義人與人的關係，也重新定義經濟、政治與宗教的交匯。透過善意的互動，我們將建立一個更包容、更有智慧的世界。」
在場記者紛紛舉手發問，對這位風頭正盛的年輕企業家充滿好奇。嘉莉．費雪出生門閥世家，父親是大法官，嘉莉．費雪是哈佛肯尼迪政治學院的高材生，年僅二十六歲就出任中情局（CIA）法務部助理部長，仕途看似一片光明。
然而，一場反華爾街的示威改變了一切。那次活動中，嘉莉以私人身份參與，卻在公開場合嚴詞批評政府：「他們拯救了金融巨頭，卻讓平民破產！」她的言論瞬間引爆輿論。很快，她的背景被網絡曝光，成為眾矢之的。中情局內部高層對此極為不滿，抹黑與壓力接踵而至。
最終，嘉莉放棄公職，轉投當時僅有六名員工的I.D.。外界認為她此舉是「自毀前程」，不料短短幾年後，I.D.崛起成為市值數百億美元的社交網站巨頭。也正因如此，嘉莉．費雪再次站上鎂光燈焦點，被稱為「美國網絡界最耀眼的新星」。
一名記者高聲問道：「嘉莉，為甚麼當初要放棄政府職務？」
嘉莉．費雪微微一笑，神色篤定：「我看到了未來世界的方向。」
那天，麥主席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沉默注視着電視轉播。畫面中，嘉莉．費雪的身影顯得意氣風發，眼前的這個女人正用行動證明，她並非政治鬧劇的犧牲者，而是能踩着風浪之勢再度崛起的強者。
一如在水面投石，漣漪已然四散，未來究竟要如何被「編織」，一切才剛開始。
「美國股票市場曾是全球的榜樣，但如今卻分崩離析……」
一次財經專訪中，麥主席神色凝重，話語間帶着隱隱的焦躁。自從高頻交易引發「閃崩」以來，華爾街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一瞬之間，股票暴跌七百點又快速反彈。普通投資者望而生畏，市場上剩下程式交易機器互相廝殺。
對麥主席而言，金融巨頭之間原本脆弱的「平衡」岌岌可危，更糟的是，那些被他稱為「不守規矩的小朋友」的勢力正在崛起：新興社交網絡、電子支付，甚至宗教信仰，都可能被某些人整合成一股「無形的權力」。
美國共有十三個公開交易所，其中兩個屬於麥主席所有；再加上不對外透明的黑池市場，他實際掌控了七個交易所。這些交易所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高頻交易系統，理論上可令不同市場間的套利機會最大化。然而，速度成為決定一切的關鍵：當交易員看見市場訊號，準備輸入指令時，真正的利潤早已被程式系統截取。正因這些超高速運算機器，麥主席每年能從中獲利百億美元；可現在，他明顯感到這項優勢正被其他暗流逐步瓦解。
「華爾街食物鏈頂端的深海巨鯊，就像被丟進亞馬遜河中，成了一群食人魚的糧食。只要有足夠時間，巨鯊也會被啃成白骨。」—《金融資訊網》的一段評論，令麥主席十分不悅。
某個深夜，麥主席在位於曼哈頓頂樓的辦公室裏，正在沉思着如何提升系統。忽然，他的私人手機亮起短訊通知。
「想徹底解決高頻交易的痛苦？或許該跳出現有框架。知道『赫耳墨斯計劃』嗎？」—凱文。
看到這行字，麥主席瞇起眼，腦中一陣翻騰。他曾聽說過「赫耳墨斯計劃」，那是俄羅斯曾試圖把交易運算系統搬上太空站的狂想，最終因政治內鬥而胎死腹中。凱文為何提起陳年構想？對方與「赫耳墨斯」又有何關聯？
凱文是科技界一位傳奇商人，在電腦事業如日中天之際，他卻毅然放下一切，選擇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神秘地失蹤了一整年。此時的凱文已經成立了星際探索公司，成為航天科技商人。
沒有回覆。麥主席只是在心裏默默記下「凱文」這個名字，然後吩咐情報人員盡速調查線索。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做甚麼，但本能告訴他，這很可能是下一場關乎全球金融秩序的博弈開端。
屏幕的另一邊，凱文凝望着屏幕等待麥主席的回應。他帶着驚人的計劃悄然逼近，他要告訴世人：未來，並非一條順流而下的河，而是一張足以籠罩整個世界的網。
金融海嘯雖逐漸遠去，然而在各國市場裏留下的裂痕和不滿仍深埋地底；網絡世界的不安因子也悄悄發酵。
不久之後，麥主席與凱文終於在一間隱密的高級會所碰面。外頭燈火通明，但雅緻的包廂門一關，隔絕了所有喧囂。麥伯倫開門見山：「你應該很清楚我找你的目的。我們急需提升交易系統效能。你投資航天科技的行動我很佩服，但我無意討論太空站的收購計劃。如果這次會面脫離了我的議題，那就不用浪費彼此時間。」
坐在對面的凱文微微一笑，似乎並未被麥主席的強勢態度嚇倒：「彼此都很忙，自然不該在不切實際的話題上糾纏。但請恕我直言，就算你們將主機的運算速度再提升幾倍，也只能贏得短暫優勢。速度不是長期統治的關鍵，要真正掌控金融權力，就必須跳出現有框架。」
麥主席聞言眉頭微皺：「三年前，我就提醒過我的交易員：光靠速度，終究會被更快的對手追上。可現實是，毫秒之差已讓我們吃足苦頭。」
「我了解。但你們的根本優勢其實不是速度，而是資本與客戶—例如國家主權基金、社保基金等，擁有龐大金流和信任門檻。只要你肯聽我說，我能讓你主宰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一個無需懼怕政權與傳統監管的網絡帝國。」
麥主席端起桌上的咖啡，神色不動：「若真有如此能耐，我就聽你說下去。」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不同貨幣間交易各式商品，既不承擔額外風險，又能消除操作中的低效率？答案是打造一個龐大的交易平台，配合海量數據儲存與高速運算，讓參與者資訊協同達到極致。平台匯聚的數據越多，價值越大，同時能消除跨平台的無效率。」凱文語速不快，卻字字鑿在麥伯倫心裏。「只是，最大的阻力來自政治。」
麥主席冷笑：「政府從來都不會甘心失去控制。一旦把交易權杖交給企業家，國家權力勢必被削弱，這對某些人來說不可忍受。」
凱文贊同地點頭，語調沉穩：「所以，若想擁有真正獨立的全球市場，就不能只在某個國家體制內建造—而要脫離地面。或者更準確地說，建立一個不受實體世界干預的帝國，完全運行於雲端與太空之上。」
「科幻小說裏的橋段？」麥主席嗤之以鼻，「政府有的是辦法干預。例如要求電訊商斷網，你的系統依舊難以生存。你想清楚沒有？」
凱文沒有被激怒，反而笑意更深：「我當然考慮過。這就涉及到『赫耳墨斯太空站』的構想。幾年前俄羅斯曾想把證券市場搬上太空，以衛星連接全球。但他們死在內部權鬥，技術卻並未真正失效。如果我們利用低軌衛星實現全球互聯網接入，運算核心放在太空—就等於不在任何國家註冊，我們不用理會他們的監管與制裁。」
麥主席仍顯懷疑：「完全不受干預，聽起來過於樂觀。」
「當你擁有十幾億用戶，誰敢和這群人為敵？」凱文一字一句地解釋，「我們不必和任何政府對抗。再說，你在美國政界人脈深厚，必要時可以周旋。就算有人提起集體訴訟又如何？我們的運營實體設在離岸地區，法律管轄力也極其有限。」
麥主席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就算技術上可行，建這樣的系統至少得四五年，這期間商業風險與政治阻力都很可怕。更何況，十幾億用戶，你打算去哪裏找？」
凱文聞言輕笑，早已有備：「從零開始固然不容易，但你可以用財力併購既有的社交網站、網購平台與支付系統—像I.D.、亞歷山大、e-Money等一併納入。用戶量一夕之間爆炸式增長。待收購完成，我們的系統也能同步建成。外界只會看到一連串商業併購，不會察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網絡帝國革命』。」
麥主席陷入長久的沉默。他望向凱文，對方眼底閃着一抹令人難以捉摸的光。片刻後，麥主席站起身，轉身走到牆邊的酒櫃前，取出一瓶陳年威士忌：「要來一杯嗎？」
在注酒的細微聲響裏，兩人的目光交纏，彷彿都在衡量：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獵人，誰又是那隻輕忽大意的巨鯊。
金融海嘯的陰影方才散去，大地之下卻暗伏龐大的野心和力量。面對混沌的未來，麥主席感到不可捉摸，凱文提出的「跳脫地面、打造網絡帝國」構想，麥主席既躍躍欲試，也隱隱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危機—這會不會是引爆一切的火藥？
未來，如同水面漣漪，因投石而改變的軌跡，正逐漸形成一張遍佈全球的網。
就在麥主席與凱文會面前，網絡發生一次大型攻擊事件。事源一名情報人員在暗網上公開美國政府大規模監聽計劃，引爆全國矚目。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個名為「影武者」的黑客組織號召網友「癱瘓政府網絡」。這場行動迅速蔓延，眾多黑客組織蜂擁而至，他們不只鎖定政府機構，也對多家金融企業發起大規模攻擊。整個網絡世界彷彿捲入了一場混亂的數位戰役。
隸屬凱撒帝國集團的兩家交易所首當其衝—連續的分散式阻斷服務（DDoS）攻勢讓系統幾近癱瘓。原本負責維護網安的外判公司木星保安，竟拿不出有效對策。而在「影武者」持續蔓延的攻勢下，事態迅速惡化。國家安全局（NSA）、聯邦調查局（FBI）與中央情報局（CIA）皆介入調查，懷疑背後可能有跨國或他國勢力支援。
麥主席素來對網絡安全不太上心。但這次事態之嚴重，逼得他不得不親自乘專機前往數據中心視察。陪同他的，還有凱撒帝國首席資訊顧問戈登，以及一名地位並不高的年輕程序員：馬克。
人類一旦試圖預測未來，便如在水面投石，漣漪四散，改變了原本的平靜。預測成為了行動的種子，而行動摧毀了預測。
但未來亦如河流，可以被引導。只要將人心的潮汐匯聚於一處，方向便成了命運。所有人隨所有人，步伐交織，最終走向同一個終點。
一群不世之才試圖掌控未來，他們既是撼動歷史的巨人，也是被歷史洪流捲走的凡人。
二〇〇九年十月五日，美國銀行業協會將會於當日中午公佈信貸違約數據。
當日清晨的華爾街依舊燈火通明，交易員們在屏幕前緊張地等待着開市的鐘聲。幾家全球頂尖的投資銀行已經提前收到了一份機密的經濟數據—這數據無疑是一顆炸彈，足以引發市場再次全面下跌。
會議室內，幾位高層冷冷地交換着眼神。他們早已制定好計劃：在市場開市前盡快散貨，將風險轉嫁給毫不知情的散戶。
「我們只需要在開市頭三十分鐘內完成交易，然後靜觀市場崩盤。」
當開市鐘聲響起的那一刻，異常情況發生了。
「我們的交易系統怎麼不響應了？」
「價格數據卡住了！無法出貨！」
「所有算法都被鎖死了！」
全球幾十家頂尖機構的交易系統同時癱瘓，交易員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停滯不動的數據流。他們的算法無法下單，交易平台完全失去控制，整個市場陷入了一片混亂。
而與此同時，散戶們卻驚喜地發現，他們的交易應用依然可以正常運行。不僅如此，那些平日壓制散戶的高頻交易程式，似乎徹底消失了。
短短幾分鐘內，社交媒體上爆炸般地傳播着一條消息：
「機構被鎖死了！現在是散戶的機會！」
散戶們蜂擁而至，開始瘋狂地平倉、買入、賣出。市場的主導權第一次完全掌握在了普通投資者的手中。那些曾經被電腦程式壓榨的股票價格，開始以毫無章法的方式波動。散戶們趁着機構癱瘓的六小時，成功奪回了數十億美元的資金，而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金融巨頭，則因損失慘重而陷入危機。
第二天清晨，紐約證券交易所附近的銅牛雕像吸引了清潔工的注意。他們在銅牛的頸部發現了一塊鑲嵌的金屬薄片，薄片上刻着一行文字：
「你們將金幣鑄成鎖鏈，卻不知審判已編入上帝的操作系統。」
陶土薄片的邊緣刻有一個納米級的二維碼。當有人用手機掃描這個二維碼時，頁面跳轉到了一篇來自十二世紀的古老佈道詞—由法國沙爾特主教所寫，題為《對貴族的訓誡》。
這場癱瘓事件迅速引發了全球範圍的調查。各大機構動用了最頂尖的網絡安全專家，但卻無法追蹤到任何黑客的痕跡。唯一的線索，便是那塊神秘的陶土薄片。
「世界已經分崩離析，迷途者在自造的煉獄中翻滾。有生命的人，心中必定有上帝。」—上帝會在社交網站的第一道禱告
這條禱告文迅速被網友瘋傳，「上帝會」的名字在各大論壇中廣為人知。傳聞四起，很多人都相信散戶平倉事件和銅牛雕像訓誡都是上帝會的傑作。在經濟動盪與社會不安中，這種「新興宗教」吸引了不少信徒和好奇者。一群「迷途者」開始追隨上帝會，希望找到人生的救贖或答案。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寒風席捲紐約郊外，天空中飄着細雪，山路上一排排的車隊緩緩駛向山的盡頭，最終停在一座古典風格的私人莊園門前。外頭陰冷，莊園裏卻燈火通明，一輛輛名貴房車井然有序地排列，車燈在濕潤的石板路面投射出交錯光影。
這裏極少舉辦公開活動，但今夜卻雲集了美國金融界幾乎所有的權力核心。有人隔着車窗低聲感嘆：「麥主席真有辦法，把這些大鱷都請到同一張桌上。」語氣中帶着又敬又畏的意味。
自從金融海嘯爆發已逾一年，美國政府透過二千五百億美元的注資，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銀行體系。國會的調查與聽證會鬧得沸沸揚揚，卻在三個月前戲劇性地草草收場—對各大銀行高層的刑事起訴宣告撤銷。表面上，暴風雨似乎停歇，金融暗流卻並未平息。
莊園大廳輝煌寬敞，枝形水晶燈高懸於天花板，奢華而不失古典。大理石地板上泛着燈火倒影，一群衣着講究的投資人與銀行家在此聚首。外頭空氣冰冷，廳內酒香四溢。昂貴的紅酒與威士忌倒入水晶杯，猶如火焰一般點燃眾人的情緒。
「我們給的錢還不夠多嗎？怎麼那些無賴還能進國會？」一位花甲之年的投資巨頭不滿地咆哮。
「別忘了，那些議員是一群道德巨人、辦事侏儒！」另一人悶聲冷笑。
尖銳的對話在大廳裏此起彼落，氣氛逐漸升溫。這裏的每個人都年過六十，若有人因過度激動而心臟病發，對金融市場無疑是雪上加霜。
宴會中央的主位坐着麥伯倫—外界尊稱「麥主席」，是凱撒帝國投資銀行的掌門。坊間傳言，他足以撼動美國總統大選結果，也能決定整條華爾街的生殺大權。
麥主席沉默地握着酒杯，微皺的眉心顯示他並未對眾人的憤怒感到意外。終於，他將酒杯輕輕擱下，望向四周，原本喧囂不休的大廳瞬間安靜。
「老朋友們，我懂你們的怒火。」他的嗓音低沉卻帶着無可抗拒的力量，「新聞媒體仍盯着我們不放，那群議員不過是一群小丑。真正危險的，是有些『小朋友』，正在不守規矩地蠶食我們的地盤。」
話音落下，大廳裏頓時鴉雀無聲。這些衣冠楚楚的巨頭們彼此交換眼色，卻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發問的人—他們隱隱意識到，麥主席所謂的「小朋友」，或許不止外頭的新興勢力，也暗示了在場某些人私下的小動作。陰影裏暗潮洶湧，所有人都顧慮重重。
時間一晃，來到兩年後的二〇一一年。金融市場在巨浪翻湧之後，雖未完全復甦，但已漸漸回暖。就在此時，一家名為I.D.的社交網站高調掛牌上市，頓時轟動科技界與金融界。
上市當日，交易所門前擠滿了記者與閒人。高樓外牆懸掛着I.D.的巨大標誌，彷彿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台上，I.D.主席嘉莉．費雪臉上帶着自信的微笑，身穿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神情既優雅又堅定。她拿起麥克風，用沉穩的嗓音開場：
「社交網絡將重新定義人與人的關係，也重新定義經濟、政治與宗教的交匯。透過善意的互動，我們將建立一個更包容、更有智慧的世界。」
在場記者紛紛舉手發問，對這位風頭正盛的年輕企業家充滿好奇。嘉莉．費雪出生門閥世家，父親是大法官，嘉莉．費雪是哈佛肯尼迪政治學院的高材生，年僅二十六歲就出任中情局（CIA）法務部助理部長，仕途看似一片光明。
然而，一場反華爾街的示威改變了一切。那次活動中，嘉莉以私人身份參與，卻在公開場合嚴詞批評政府：「他們拯救了金融巨頭，卻讓平民破產！」她的言論瞬間引爆輿論。很快，她的背景被網絡曝光，成為眾矢之的。中情局內部高層對此極為不滿，抹黑與壓力接踵而至。
最終，嘉莉放棄公職，轉投當時僅有六名員工的I.D.。外界認為她此舉是「自毀前程」，不料短短幾年後，I.D.崛起成為市值數百億美元的社交網站巨頭。也正因如此，嘉莉．費雪再次站上鎂光燈焦點，被稱為「美國網絡界最耀眼的新星」。
一名記者高聲問道：「嘉莉，為甚麼當初要放棄政府職務？」
嘉莉．費雪微微一笑，神色篤定：「我看到了未來世界的方向。」
那天，麥主席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沉默注視着電視轉播。畫面中，嘉莉．費雪的身影顯得意氣風發，眼前的這個女人正用行動證明，她並非政治鬧劇的犧牲者，而是能踩着風浪之勢再度崛起的強者。
一如在水面投石，漣漪已然四散，未來究竟要如何被「編織」，一切才剛開始。
「美國股票市場曾是全球的榜樣，但如今卻分崩離析……」
一次財經專訪中，麥主席神色凝重，話語間帶着隱隱的焦躁。自從高頻交易引發「閃崩」以來，華爾街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一瞬之間，股票暴跌七百點又快速反彈。普通投資者望而生畏，市場上剩下程式交易機器互相廝殺。
對麥主席而言，金融巨頭之間原本脆弱的「平衡」岌岌可危，更糟的是，那些被他稱為「不守規矩的小朋友」的勢力正在崛起：新興社交網絡、電子支付，甚至宗教信仰，都可能被某些人整合成一股「無形的權力」。
美國共有十三個公開交易所，其中兩個屬於麥主席所有；再加上不對外透明的黑池市場，他實際掌控了七個交易所。這些交易所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高頻交易系統，理論上可令不同市場間的套利機會最大化。然而，速度成為決定一切的關鍵：當交易員看見市場訊號，準備輸入指令時，真正的利潤早已被程式系統截取。正因這些超高速運算機器，麥主席每年能從中獲利百億美元；可現在，他明顯感到這項優勢正被其他暗流逐步瓦解。
「華爾街食物鏈頂端的深海巨鯊，就像被丟進亞馬遜河中，成了一群食人魚的糧食。只要有足夠時間，巨鯊也會被啃成白骨。」—《金融資訊網》的一段評論，令麥主席十分不悅。
某個深夜，麥主席在位於曼哈頓頂樓的辦公室裏，正在沉思着如何提升系統。忽然，他的私人手機亮起短訊通知。
「想徹底解決高頻交易的痛苦？或許該跳出現有框架。知道『赫耳墨斯計劃』嗎？」—凱文。
看到這行字，麥主席瞇起眼，腦中一陣翻騰。他曾聽說過「赫耳墨斯計劃」，那是俄羅斯曾試圖把交易運算系統搬上太空站的狂想，最終因政治內鬥而胎死腹中。凱文為何提起陳年構想？對方與「赫耳墨斯」又有何關聯？
凱文是科技界一位傳奇商人，在電腦事業如日中天之際，他卻毅然放下一切，選擇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神秘地失蹤了一整年。此時的凱文已經成立了星際探索公司，成為航天科技商人。
沒有回覆。麥主席只是在心裏默默記下「凱文」這個名字，然後吩咐情報人員盡速調查線索。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做甚麼，但本能告訴他，這很可能是下一場關乎全球金融秩序的博弈開端。
屏幕的另一邊，凱文凝望着屏幕等待麥主席的回應。他帶着驚人的計劃悄然逼近，他要告訴世人：未來，並非一條順流而下的河，而是一張足以籠罩整個世界的網。
金融海嘯雖逐漸遠去，然而在各國市場裏留下的裂痕和不滿仍深埋地底；網絡世界的不安因子也悄悄發酵。
不久之後，麥主席與凱文終於在一間隱密的高級會所碰面。外頭燈火通明，但雅緻的包廂門一關，隔絕了所有喧囂。麥伯倫開門見山：「你應該很清楚我找你的目的。我們急需提升交易系統效能。你投資航天科技的行動我很佩服，但我無意討論太空站的收購計劃。如果這次會面脫離了我的議題，那就不用浪費彼此時間。」
坐在對面的凱文微微一笑，似乎並未被麥主席的強勢態度嚇倒：「彼此都很忙，自然不該在不切實際的話題上糾纏。但請恕我直言，就算你們將主機的運算速度再提升幾倍，也只能贏得短暫優勢。速度不是長期統治的關鍵，要真正掌控金融權力，就必須跳出現有框架。」
麥主席聞言眉頭微皺：「三年前，我就提醒過我的交易員：光靠速度，終究會被更快的對手追上。可現實是，毫秒之差已讓我們吃足苦頭。」
「我了解。但你們的根本優勢其實不是速度，而是資本與客戶—例如國家主權基金、社保基金等，擁有龐大金流和信任門檻。只要你肯聽我說，我能讓你主宰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一個無需懼怕政權與傳統監管的網絡帝國。」
麥主席端起桌上的咖啡，神色不動：「若真有如此能耐，我就聽你說下去。」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不同貨幣間交易各式商品，既不承擔額外風險，又能消除操作中的低效率？答案是打造一個龐大的交易平台，配合海量數據儲存與高速運算，讓參與者資訊協同達到極致。平台匯聚的數據越多，價值越大，同時能消除跨平台的無效率。」凱文語速不快，卻字字鑿在麥伯倫心裏。「只是，最大的阻力來自政治。」
麥主席冷笑：「政府從來都不會甘心失去控制。一旦把交易權杖交給企業家，國家權力勢必被削弱，這對某些人來說不可忍受。」
凱文贊同地點頭，語調沉穩：「所以，若想擁有真正獨立的全球市場，就不能只在某個國家體制內建造—而要脫離地面。或者更準確地說，建立一個不受實體世界干預的帝國，完全運行於雲端與太空之上。」
「科幻小說裏的橋段？」麥主席嗤之以鼻，「政府有的是辦法干預。例如要求電訊商斷網，你的系統依舊難以生存。你想清楚沒有？」
凱文沒有被激怒，反而笑意更深：「我當然考慮過。這就涉及到『赫耳墨斯太空站』的構想。幾年前俄羅斯曾想把證券市場搬上太空，以衛星連接全球。但他們死在內部權鬥，技術卻並未真正失效。如果我們利用低軌衛星實現全球互聯網接入，運算核心放在太空—就等於不在任何國家註冊，我們不用理會他們的監管與制裁。」
麥主席仍顯懷疑：「完全不受干預，聽起來過於樂觀。」
「當你擁有十幾億用戶，誰敢和這群人為敵？」凱文一字一句地解釋，「我們不必和任何政府對抗。再說，你在美國政界人脈深厚，必要時可以周旋。就算有人提起集體訴訟又如何？我們的運營實體設在離岸地區，法律管轄力也極其有限。」
麥主席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就算技術上可行，建這樣的系統至少得四五年，這期間商業風險與政治阻力都很可怕。更何況，十幾億用戶，你打算去哪裏找？」
凱文聞言輕笑，早已有備：「從零開始固然不容易，但你可以用財力併購既有的社交網站、網購平台與支付系統—像I.D.、亞歷山大、e-Money等一併納入。用戶量一夕之間爆炸式增長。待收購完成，我們的系統也能同步建成。外界只會看到一連串商業併購，不會察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網絡帝國革命』。」
麥主席陷入長久的沉默。他望向凱文，對方眼底閃着一抹令人難以捉摸的光。片刻後，麥主席站起身，轉身走到牆邊的酒櫃前，取出一瓶陳年威士忌：「要來一杯嗎？」
在注酒的細微聲響裏，兩人的目光交纏，彷彿都在衡量：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獵人，誰又是那隻輕忽大意的巨鯊。
金融海嘯的陰影方才散去，大地之下卻暗伏龐大的野心和力量。面對混沌的未來，麥主席感到不可捉摸，凱文提出的「跳脫地面、打造網絡帝國」構想，麥主席既躍躍欲試，也隱隱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危機—這會不會是引爆一切的火藥？
未來，如同水面漣漪，因投石而改變的軌跡，正逐漸形成一張遍佈全球的網。
就在麥主席與凱文會面前，網絡發生一次大型攻擊事件。事源一名情報人員在暗網上公開美國政府大規模監聽計劃，引爆全國矚目。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個名為「影武者」的黑客組織號召網友「癱瘓政府網絡」。這場行動迅速蔓延，眾多黑客組織蜂擁而至，他們不只鎖定政府機構，也對多家金融企業發起大規模攻擊。整個網絡世界彷彿捲入了一場混亂的數位戰役。
隸屬凱撒帝國集團的兩家交易所首當其衝—連續的分散式阻斷服務（DDoS）攻勢讓系統幾近癱瘓。原本負責維護網安的外判公司木星保安，竟拿不出有效對策。而在「影武者」持續蔓延的攻勢下，事態迅速惡化。國家安全局（NSA）、聯邦調查局（FBI）與中央情報局（CIA）皆介入調查，懷疑背後可能有跨國或他國勢力支援。
麥主席素來對網絡安全不太上心。但這次事態之嚴重，逼得他不得不親自乘專機前往數據中心視察。陪同他的，還有凱撒帝國首席資訊顧問戈登，以及一名地位並不高的年輕程序員：馬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