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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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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差一點」和「如果」的當舖
時間本身沒有任何分界,只存在人為的劃分。而在這個格外寒涼的秋日,石川花奈用全身最薄的一層皮膚劃下了這樣的分界;這正是眼瞼的用途—只要她將眼瞼好好閉上,就能在她的兩半人生之間做出區隔:她睜眼前度過的那二十一年,和她睜眼後將會發生的一切。
她拉高被子蒙住頭,在她成為當舖新老闆的第一天,假裝這個宿醉的早晨還沒有開始。她不管自己其實早已清醒,夢境留下的最後一縷糾結記憶在一個多小時前就已消散無蹤。腦袋感覺沉重不堪,嘴裡也比平常更乾燥,但她猜想這主要 不是因為她昨晚攝取的酒精,而是稍後等待著她的任務。
她的父親敏夫片刻之後就會敲響她的房門,展開他們的一天。
花奈固執地懷抱一絲希望,但願昨晚為了慶祝父親退休而豪飲的清酒,會讓他在床上多躺一會兒。但這絲希望—已經渺茫到幾乎不能稱作希望—比河邊長滿青苔的卵石還小,而且滑溜到難以掌握。
在敏夫掌管當舖這麼多年裡,未能準時開店的紀錄只有兩次。
那兩次,當舖都是全日沒有營業。但是,花奈和父親都對那兩天的事絕口不提。如果他們的生意和普通當舖一樣是買賣鑽石、白銀、黃金,那麼經營家族事業數代的石川家或許也能享有病假和週末休息的餘裕。然而,敏夫訓練花奈鑑定的是價值遠遠更高的寶物。
他們的優良客戶總在夏季尾聲、長夜漸寒時上門。憂鬱的氛圍對生意有幫助。他們的小店面位於東京淺草區的安靜巷弄裡,即使沒有店名也無妨,需要他們服務的客人仍然找得到。不過,若是有人禁不住好奇,問花奈覺得這間當舖應該叫作什麼名字,她已經想好答案了。
命途。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名稱了。

一歲多一點點的時候,花奈在店裡深色的木地板上學走路。此後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通往父親退休後接掌當舖的目標。他是個鰥夫,只有她這一個子嗣。這間當舖就是她的人生道路,她唯一的使命,她的命途。但是,不論是她在父親腳邊玩耍的幼兒階段、或是和他並肩工作的青年時期,都不曾有任何一位客人想到要詢問當舖的名字。當敏夫彬彬有禮地鞠躬迎客時,他們的雙眼透露出的是更緊迫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幾乎都是問他們在哪裡,第二個則是他們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畢竟,沒有人會預料到拉麵店的門後竟然會是一間當舖。
那家老牌人氣餐廳外面排隊的人龍裡,每個人都會跟你說這裡的醬油拉麵在台東區是首屈一指。
捲麵和燉煮得恰到好處的叉燒肉片,漂浮在一碗碗香濃的深褐色豚骨高湯中,熱氣蒸騰,裊裊飄出香味,有些人覺得這讓等候的過程愉快了些,但也有人感覺排在蜿蜒隊伍裡的時間彷彿因此被延長了兩倍。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深深吸氣,享受空氣中蘊藏的美味預告,等待終於輪到他們進入擁擠餐廳的時刻。這家店在二十年前的人眼裡可能相當時尚,如今牆壁已經泛黃,牆上貼著光顧過的名人簽名照,迎接客人擠進空位。但是,有些飢腸轆轆的來客雖然踏進了門,卻沒有進入餐廳,反而來到了燈光灰暗的當舖前檯,聽見的是銅製小門鈴的叮噹聲。

那聲門鈴透過記憶在花奈的腦海裡響起,她在被子底下縮起身體。門鈴聲命令她起來接受無法逃避的命運。她用手掌死命掩住耳朵,卻無法阻止意識已經領先身體起床。她的一部分思緒眼看就要換好衣服、扣上當舖的黑色套裝制服最後一顆鈕釦。而其他的思緒已經飄到房間樓下的辦公室,想像著父親會如何度過退休生活的第一天:一定會在她附近逡巡,檢查她的每個動作。

即使抓到錯誤,他也不會作聲,從來不會,只需右邊眉毛稍微挑動一下就足以表達。比起言語,敏夫更喜歡靜默,把力氣保留給客人。花奈已經相當擅長解譯父親細微的呼吸、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瞥視的目光。就她記憶所及,他只發過一次脾氣。那是在她十歲時,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她把一只客人典當的古董手錶弄不見。當時他的眼神變得比院子上空的烏雲還要陰沉。

他抓住她纖細的肩膀,低下身將嘴巴湊到她耳邊,那時她的心猛然沉到腳底。他的聲音和微風一樣輕,但在花奈的心中卻咆哮得比任何風暴都更猛烈。
把它找出來。
現在就去。
花奈不知道,假如當天她沒有在書堆後找到那只手錶,會發生什麼事。她只能肯定,她永遠不想再聽到父親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

花奈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將思緒拉回。胸口像被一股無形的重量壓住。她原以為自己的未來會更沉重,至少比一隻吃得飽飽的貓還重,然而壓在她心頭的日子,卻輕得像是堆積如山的空殼,每一天都在真正開始之前就被掏空。她已經知道未來的每一天、每一秒會是什麼樣子。她可是自出生以來就看著父親過著這樣的日子。而現在,她的人生也將跟父親一模一樣,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新鮮事。

她往側邊翻身,枕頭底下露出一張泛黃照片的邊角。花奈拿出那張褪色的照片,在被子下瞇起眼睛看著。一個與她宛如雙胞胎的年輕女子靜靜回望著她。「早安,媽媽。」花奈向她不曾有機會認識的母親問安,然後將她僅有的這張照片塞回原本的位置。她拉開被子,一縷陽光透過黑色睫毛照進她的虹膜。她閉緊眼,推著自己下床。不用睜眼看也能在房間裡行動自如。這個房間和樓下的當舖組成了她的整個世界,而今天,這個世界感覺又更小了。

也更安靜了。
花奈抬起頭,專心傾聽樓下廚房杯碗碰撞的咣啷聲,但是透過房門傳進來的只有一片寂靜。她輕咬下唇。

她很確定,退休不足以讓敏夫放棄他的每日儀式。雖然父親在家裡設有祭拜神明的小神龕,規律才是他真正崇敬的神。無論前一晚喝了多少清酒或威士忌,每天早上啜飲一杯熱騰騰的焙茶,是他神聖的例行公事。
花奈將耳朵貼著房門。當舖會如此安靜,只有兩種可能,而這兩種都不會是好事。

04.清酒與沉默
花奈乾了第三杯清酒,舌上留著一絲蜜瓜般的甜味。拜她父親所賜,她練出了比一般人更好的酒量。
如果她母親還在世,或是敏夫有可以一起出門喝酒的朋友,他們父女的晚間活動也許會有所不同。然而,敏夫似乎十分滿足有花奈和他同桌對坐,陪著他喝清酒,喝到他的眼皮重得睜不開。他們夜間沉默對飲的時間多過於對話,但花奈仍然覺得這是很不錯的交流。等待會讓夜晚顯得更漫長,任何能阻擋早晨來臨的事物她都不勝感激。

但是,在她父親退休的前一晚,即使是最久的停頓、最慢的品飲都無法將時間延長。
「花奈,」敏夫說著將一個包裝好的盒子放到桌上。「這個給妳。」
「給我?」花奈盯著那個盒子。她認出了包裝的布巾是她最近畫的。
「一份慶祝妳展開人生新篇章的小禮物。」
「謝謝爸爸。」花奈的父親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所以她並不意外他會從給客人的茶葉庫存裡拿一盒送給她。這份禮物喚起了她童年尋寶遊戲的回憶,足以彌補它毫無創意的缺點。父親一句話也不必說,花奈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因淚水而微微迷濛的雙眼道盡了一切。

「妳記得我是怎麼和客人解說茶葉的嗎?」
「每個人嘗到的味道都不一樣。」
「妳也不例外。妳從小到大都對它很熟悉,但明天,妳以當舖新老闆的身分喝下第一杯茶的時候,妳會很驚訝各方面發生了改變,儘管表面上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一如往常。妳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嗎?」
「今晚的主角不是我,爸爸。我們是在慶祝你的退休啊。」
「結束與開始發生在相同的時間點。今晚對於妳和我都一樣意義非凡。」他說:「也許對妳更有意義。我看得出妳有不少心事。」
花奈的手指覆蓋在茶葉盒上,嘗試在絲布的冰涼皺褶中尋找撫慰。「這有…..」花奈轉開視線,決定把想法留在心裡。

「繼續說吧。」
「這有讓你快樂嗎?」
「什麼?」
「這間當舖。」
「我懂了。」敏夫慢慢點頭,把清酒斟進杯子。「明天,這間當舖就由妳負責了,而妳在想它會不會讓妳感覺自己的人生和我一樣悲慘。」
「不…不是…爸爸,我不是這個意思。花奈的雙頰一陣灼熱。「我沒有那樣說。」
「我們什麼時候要靠言語才能把確切的感受傳達給彼此?假如妳沒有學好這項技能,我就不會把當舖傳給妳了。如果我們無法聽懂客人沒說出口的話,那麼有一半的生意都要沒了。」
「妳有解讀客人心聲的天賦,花奈。妳解析他們幾乎和我一樣透澈。我在這裡的工作從來就不是為了追求快樂。我們都知道這間當舖真正存在的目的、還有我們真正提供的服務是什麼。」
花奈盯著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你有沒有羨慕過他們呢,爸爸?」
「羨慕誰?」
「我們的客人。我知道這樣不應該,但有時候我…. 」

敏夫把清酒杯往桌上猛力一敲。「我難道還需要再提醒妳,妳母親遭遇了什麼事嗎?」
花奈低下頭,用力嚥了嚥口水。「她從金庫裡偷走了一個選擇。」
敏夫端起花奈的下巴,迫使她對上他的視線。「然後呢?」
「她為她的罪行賠上了性命。」
敏夫將雙手放在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再次開口說話時,換成了他用來應對焦慮客人的溫和語氣。「我知道妳從來就不想要這樣的人生。這是最冷酷無情的一份責任,但也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爸爸。我知道。」
「身為丈夫,我配不上妳母親,對妳來說,我也不是最稱職的父親。但我盡己所能經營著這間當舖,也努力訓練妳做到同樣的事。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也是我能夠給妳的一切。我對妳母親辜負太深,但我希望我有把妳教導得很好。
「明天,這間當舖就是妳的了,它的所有規則和衍生的所有後果也都將屬於妳。我無法永遠在妳身邊保護妳,花奈。妳要向我保證,妳不會重蹈妳母親的覆轍。我教妳的每一件事妳都可以忘記,但妳絕不能忘的是,這個世界唯一允許我們做的選擇,就是選擇死亡或…」
「命運。」花奈垂下頭。「我不會忘記的。」

花奈暈頭轉向,跌跌撞撞地爬上床。她不知道是清酒還是父親的話令她頭昏目眩。很難判斷他說的那些事是警告或道別。比起一般人,花奈對警告是很熟悉的,家裡的每個房間都有她母親的幽靈,提醒著她違反當舖首要規則的人會有什麼下場;那條最重要的規則是:忘記。
那就是敏夫教花奈說的第一個詞,早上當舖開門和晚間打烊時,他都要她像禱告般一再重複念誦。客人典當掉的選擇一旦送進金庫,花奈就得將它們徹底逐出腦海,不論它們有多閃耀、美麗、迷人。
每逢月朔,這些選擇就會被新主人收走,他們不喜歡將寶貴的收穫與人分享。花奈心想,這就是她父親把金庫藏在當舖後場書架後方的真正原因。飄蕩的思緒就是最陰險的小偷。父親從來不允許花奈忘記,眷戀著永遠不屬於她的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儘管警告對她而言並不陌生,但她在道別方面就沒有多少經驗了。她父親像月亮一樣恆久常在,只有在那麼一個靜默的早晨失去蹤影。

八個月前,花奈發現心臟病發的敏夫躺在樓梯底端一動也不動。
那幅景象還深深刻在她的眼皮後方,是她入睡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也是她夢醒之後面對的第一幕。敏夫的心臟一直沒有完全復原。花奈的心也回不到原樣。只要他顯露疲態或是喘不過氣,她的胸口就揪緊起來。當花奈在他退休的第一天起床時,除了自己的思緒以外什麼也沒聽見,這讓她往最糟的方向想。她匆匆趕去他的房間,連拖鞋都來不及穿。
房門是半開的。
「爸爸?」
花奈探頭往房裡看。
只有一張空床與她對視。花奈屏住氣息,往樓梯跑去。
樓梯上和樓梯口都是空的。花奈呼出一口氣。她告訴自己,父親也許只是在她接管家族事業的第一天和她一樣緊張,所以提早下樓去當舖了。花奈慢慢走下階梯,心中浮現敏夫檢查帳簿和茶葉存貨的畫面。
對於家裡的一片寂靜,這個解釋比起花奈努力不去想的另一個可能性好多了。母親過世時她年紀還太小,記不得那個格外安靜的早晨,但她長大懂事以後,敏夫就對她描述了她母親受刑的那一天,只講了那麼一次。

花奈到了階梯底端,腳趾踢到某種質地堅硬的小東西。一個缺了盒蓋的木茶葉盒滑過地面,撞上她父親翻倒的辦公桌。一道蒼白的陽光照出她腳邊的一片混亂。帳簿被丟得到處都是,椅子傾倒,玻璃置物架碎成一片片。
花奈踉蹌後退,被樓梯絆倒,尾椎處爆出一陣痛楚。她的眼神在慘遭翻箱倒櫃的當舖裡四處掃視,落在照著地板的一道陽光上,光線越過室內,再往外射向大大敞開的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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