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小綠屋的女主人
五月一日，亞倫道小姐去世了。這次她病的時間不長，但她的死並未在馬基貝辛小鎮引起什麼騷動，雖然她從十六歲起就住在這兒了。艾蜜莉．亞倫道年過七十，是家族的五人中活得最長的。多年來，大家都知道她身體孱弱，約莫十八個月前，她就曾患了和這次同樣的病而幾乎喪命。
令人詫異的並非亞倫道小姐的死，而是另一件事。她遺囑中的條文引起眾家紛擾的情緒：驚異、喜悅、憤怒、絕望、氣惱，甚至嚴厲譴責，因而開始流散著各種流言蜚語。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來，馬基貝辛小鎮的人們什麼都不談，只議論這件事！每個人對這事都提出自己的看法，雜貨鋪老闆瓊斯先生認為「還是親骨肉呢」。而任職於郵局的蘭弗萊夫人則一再語帶厭惡地說：「這當中肯定有蹊蹺！你們記得我說的吧。」
使人們對這議題的臆測更興致勃勃的是，遺囑是遲至四月二十一日才立好的。此外，艾蜜莉的幾個近親在立遺囑的前一天還和她一起過復活節。可以想見，將來會有更令人反感的閒話出現，但這也使得馬基貝辛小鎮沉悶的生活變得活躍起來。
倒是有那麼一個人，大家都懷疑她對此事的了解遠比她目前願意承認的要多，那個人就是懷荷明娜．勞森小姐，即亞倫道小姐的隨身女侍。然而勞森小姐表示，她和大家一樣全然不知。她宣稱，當她聽到遺囑時，同樣也驚得目瞪口呆。
當然，很多人不相信她那套說詞。勞森小姐知道也好，或者如她自己所說的一無所知也好，眼前看來知道事實真相的，就只有死去的老婦人自己了。不透露自己心中的盤算向來是她的作風。即使面對自己的律師，她也從不說出自己做事的動機，只要能把自己的意願清楚表達出來就行了。
沉默寡言是艾蜜莉性格的特點。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可說是她那一代之中的典型。她的性格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她專斷獨行，卻有副溫暖的心腸；她說話刻薄，但行事極為和善；表面上她多愁善感，實際上她卻精明得很。很多侍奉過她的看護都受過她的無情凌辱，但具體對待她們時又非常慷慨大方。此外對家族，她有高度的責任感。
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艾蜜莉．亞倫道小姐正站在小綠屋的大廳，命令勞森小姐做這個，做那個。
艾蜜莉．亞倫道年輕時是個標緻的姑娘，現在還是個保養良好的高雅老婦，背脊挺得直直的，動作乾淨俐落。她略微發黃的膚色對她是個警告：不能再百無禁忌地吃油膩東西了。
這時亞倫道小姐說：「我說，明妮，你把他們都安置在哪兒了？」
「這個……我想，我希望我做得對……塔尼奧斯醫師夫婦安置在橡木房，泰瑞莎在藍色房間，查爾斯先生則在之前的兒童房……」
亞倫道小姐打斷了她的話，說：「泰瑞莎住在兒童房就行了，讓查爾斯住到藍色房間去。」
「哦，好……真對不起，因為我覺得兒童房的陳設比較不方便……」
「對泰瑞莎來說夠了。」
在亞倫道小姐的時代，婦女永遠居於第二順位，男人才是群體中最重要的成員。
「真遺憾，可愛的孩子們沒能來。」勞森小姐傷感地嘟囔著。她喜歡小孩，可是實在管不動他們。
「四個客人就夠多了，」亞倫道小姐說，「而且貝拉把孩子們慣壞了，他們從不聽大人的話。」
明妮．勞森小姐喃喃地說：「但是，塔尼奧斯夫人可真是個慈愛的母親呢。」
亞倫道小姐表示同意，她鄭重地說：「貝拉是個好女人。」
勞森小姐嘆了口氣說：「她有時一定覺得很苦吧，住在像士麥拿那樣的窮鄉僻壤。」
艾蜜莉．亞倫道回答說：「她這是自作自受。」
說完了這句維多利亞時代式的嚴謹標準批判，她又繼續說：「我現在得到鎮上去，跟他們交涉這個週末要訂的東西。」
「啊，亞倫道小姐，還是讓我去吧。我的意思是……」
「少囉嗦了，還是得由我出馬，才能給羅傑斯這個人下點馬威。明妮，你的毛病就在於說話不夠有力。小寶！小寶！這狗跑哪兒去了？」
一隻硬毛㹴突然從樓梯上竄了下來。牠繞著女主人轉來轉去，不時發出幾聲表示喜悅和期待的短促吠叫。
女主人和小狗一同走出大廳前門，通過小徑向大門走去。
勞森小姐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傻笑。這時她身後傳來了尖酸刻薄的聲音。
「小姐，你給我的枕頭套不是一對的啊。」
「什麼？我真是笨手笨腳……」
明妮．勞森小姐又重新埋首於日常家務。
艾蜜莉．亞倫道小姐身後跟著小寶，像女王出巡般莊重地在馬基貝辛鎮的大街上走著。
一路上，她真是神氣十足，不管到了哪家店，店主人都隨即前來接待她。
她是小綠屋的亞倫道小姐，是當地的老主顧之一，出身書香門第，像她這樣的人如今沒幾個了。
「早安！小姐。能為您效勞，我感到很榮幸……這紐西蘭羊肉不夠嫩嗎？喔，聽您這麼說我實在很遺憾，但我自個兒是認為這個羊肉真的挺不錯。當然啦，亞倫道小姐，如果您說不好，那肯定是不太好了……但是，我不會把這羊肉賣給您，我一定會再給您找到上好的貨色，亞倫道小姐。」
小寶在一旁，和肉店老闆的狗史巴特你追我、我追你，慢慢地兜著圈子，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還不時發出幾聲輕吠。史巴特是一隻結實的雜種狗，牠知道不可以和顧客的狗打架，但牠還是狡獪地向對方示威：要是給牠自由，牠肯定會把對方咬成碎片。
小寶也是精神抖擻，毫不示弱。
艾蜜莉．亞倫道嚴厲地叫了一聲「小寶」，隨後繼續向前走去。
在菜販那兒，兩個超凡的人相遇了。這兒也有位老婦人，體型像個圓球，但同樣地氣度非凡。她說：「早啊，艾蜜莉。」
「你早，卡洛琳。」
卡洛琳．皮巴迪說：「在準備迎接你的侄兒們嗎？」
「是啊，他們都來了，泰瑞莎、查爾斯和貝拉。」
「貝拉也來了嗎？她丈夫也來了嗎？」
「嗯。」
回答很簡短，但兩個老婦人都心知肚明。
因為貝拉．畢格斯，即艾蜜莉．亞倫道的外甥女，嫁了一個希臘人。而艾蜜莉．亞倫道家的人被認為都是「高尚人士」，根本不會跟希臘人結為親家。
為了稍稍撫慰一下亞倫道小姐（這事絕不能明說），皮巴迪小姐說：「貝拉的丈夫很聰明。他的舉止多討人喜歡！」
「他的舉止是令人喜歡。」亞倫道小姐表示同意。
兩個老婦人走出店鋪到街上時，皮巴迪小姐問：「聽說泰瑞莎跟年輕的唐納森訂婚了，這是怎麼回事？」
亞倫道小姐聳聳肩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麼隨便。我想，他們這段婚約會拖得很長，也就是說，他們最後真的結婚的話。那個年輕人身無分文。」
「當然，可是泰瑞莎自己有錢哪。」皮巴迪小姐說。
亞倫道小姐傲慢地說：「男人可不能吃軟飯。」
皮巴迪小姐發出低沉的笑聲，說：「他們現在才不在乎這麼做呢！你我都跟不上時代了，艾蜜莉。我不能理解的是，這孩子看上他什麼地方。這些輕浮的年輕人呀！」
「他是個聰明的醫生，我是這麼認為。」
「瞧他那副夾鼻眼鏡和說起話來一板一眼的樣子！在我那個時代，我們把這種人稱作二愣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時皮巴迪小姐憶起往事，腦中浮現出那些朝氣蓬勃、蓄著落腮鬍的年輕人的形象……
她長嘆一口氣，說：「要是他有來的話，讓查爾斯那小夥子來看看我吧。」
「當然了，我會告訴他。」
兩個老婦人就此分手了。
她們相互認識有五十多年了。皮巴迪小姐知道艾蜜莉的父親亞倫道將軍生前的幾件令人遺憾的事，也十分清楚湯瑪斯．亞倫道的婚姻使他的姐妹們多麼吃驚，而她自然知道這家族年輕一代所惹的一些麻煩事。
但兩位老婦人對這些事全都抱持緘默態度。她們倆都是家庭尊嚴、團結的捍衛者，對家務事盡量避而不談。
亞倫道小姐徒步回家，小狗小寶默默地緊跟在她身後。對艾蜜莉．亞倫道小姐而言，確實有件事是她從未向任何人承認過的，那就是她對家中年輕一代的不滿。
以泰瑞莎為例，從泰瑞莎二十一歲自己掙錢起，她就管不住她了。從那時開始，這姑娘就聲名狼藉，她的照片經常被登在報紙上。她是倫敦一群年輕、時髦、作風前衛的份子之一，這夥人老辦些怪異的聚會，但這些聚會常常是在警察局裡畫下句點。艾蜜莉．亞倫道小姐不贊成亞倫道家的人做這種敗壞門風的事。事實上，艾蜜莉實在無法苟同泰瑞莎的生活方式。至於這女孩子的那樁婚事，她也有些迷惑不解。一方面，她認為這位「新貴」唐納森醫生配不上亞倫道家的人；另一方面，她意識到了，做一位喜歡安靜的農村醫生的妻子，泰瑞莎實在太不合適了。
她嘆了一口氣，思緒又轉向貝拉。挑不出貝拉什麼錯，她是個好女人，一個賢妻良母，舉止堪稱模範，但實在太笨拙了！即使是貝拉也不完全使她滿意，因為她嫁了外國人，而且還是個希臘人，在亞倫道的主觀意識中，希臘人就和阿根廷人或土耳其人一樣糟糕。塔尼奧斯醫生舉止優雅，據說在他的專業領域中相當有兩下子，這反而更增加老婦人對他的偏見，她最不相信這類恭維的話了。正因為這樣，她發現自己很難喜歡那兩個孩子，因為他們的長相和他們的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到半點英國人的樣子。
接著是查爾斯。
是的，查爾斯……
視而不見對改善現況沒有幫助。查爾斯確實長得討人喜愛，卻是個靠不住的人。
艾蜜莉．亞倫道又嘆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疲倦了，老了，失望透了。
她猜想自己活不久了……
她想起幾年前所立的遺囑。
死後的遺物送給僕人們或捐給慈善團體，但絕大部分財產平分給三個在世的親人……
在她看來，這件事她做得正確，做得公平。但有件事讓她放心不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保證貝拉得到的部分不會被她丈夫染指……這她必須問一問柏維斯先生。
她一邊想著，一邊走進小綠屋的大門。
查爾斯和泰瑞莎是坐汽車來的，塔尼奧斯一家則是坐火車來的。
這對兄妹先到。查爾斯個子高，相貌英俊，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嗨，艾蜜莉姑姑，怎麼樣？您看來氣色不錯嘛。」
然後，他親了親她。
泰瑞莎則冷冷地把她那張年輕的臉頰貼在姑姑枯癟的臉上。
「您好啊，艾蜜莉姑姑。」
姑姑覺得泰瑞莎似乎不大好。在那色彩豐富的粉妝下，她的臉色微顯憔悴，雙眼周圍還有一道道細紋。
他們一起在客廳喝茶。貝拉．塔尼奧斯一綹頭髮散亂地露在時髦的帽子下，而那頂帽子正歪斜地掛在頭上；她雙眼直瞪著表妹泰瑞莎，以一種可悲而急切的神態想把對方衣服的式樣記在心裡，以作為日後模仿。可憐的貝拉，她的命運就是這樣，她其實非常喜歡衣飾，但實在缺乏鑑賞力；泰瑞莎的衣服都很昂貴，甚至有點怪異，但她是天生的衣架子，怎麼穿都好看。
貝拉從士麥拿到英國後，就迫不及待地想仿效泰瑞莎的高雅，但她有的只是些廉價的次級品和車工。
塔尼奧斯醫生蓄著大鬍子，神情愉悅，正與亞倫道小姐交談。他的聲音溫和、深沉……那種充滿磁性的聲音，不論聽者是男或女，聽了都會不由自主地沉迷，甚至連亞倫道小姐也陶醉了起來。
勞森小姐非常不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接著拿起盤子，繞著茶几忙碌。查爾斯舉止非常文雅，他不止一次站起來幫她，但她沒有表示謝意。
吃完了茶點，到花園裡散步時，查爾斯輕聲地對妹妹說：「勞森不喜歡我呢！真絕了，對吧？」
泰瑞莎嘲笑道：「可不是嗎，這下子總算有人抵擋得了你那致命的吸引力了？」
查爾斯咧嘴而笑……真是迷人的一笑，然後說：「還好只有勞森一個……」
在花園裡，勞森小姐和塔尼奧斯夫人一起散步，她問了塔尼奧斯夫人一些關於孩子們的事，貝拉．塔尼奧斯發黃的臉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而忘了該觀察泰瑞莎。她熱切、生動地說著。她的瑪麗在船上說了一件離奇的事……
她發現明妮．勞森小姐真是個好聽眾。
沒多久，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從房子裡走到花園來。他表情嚴肅，戴著夾鼻眼鏡，看上去有些拘謹。亞倫道小姐客氣地向他打招呼。
泰瑞莎說：「嗨，雷克斯！」
她挽著他的手臂，漫步走開。
查爾斯做了個鬼臉，隨後也偷偷溜走，找那個老夥伴園丁聊天去了。
亞倫道小姐又走進房子時，查爾斯正在和小狗小寶玩。小狗站在樓梯最上層，嘴裡銜著皮球，尾巴輕輕搖晃著。
「過來，老兄。」查爾斯說。
小寶旋即蹲下，用鼻子頂著球，慢慢接近樓梯邊。當牠最後把球頂下去時，竟高興地跳躍起來。球順著樓梯慢慢滾下去，查爾斯抓住了球，又向上扔給小狗。小寶靈巧地用嘴接住球，又重複剛才的表演。
「這是牠的例行遊戲。」查爾斯說。
艾蜜莉．亞倫道笑了。
「牠能一口氣玩好幾個小時哩。」她說。
她走進客廳，查爾斯尾隨著她。小寶發出了失望的叫聲。
查爾斯透過窗戶往外看，一邊說：「瞧瞧泰瑞莎和那個年輕人。他們真是奇怪的一對！」
「你認為泰瑞莎這回是認真的嗎？」
「哦，她愛他愛得發瘋了！」查爾斯肯定地說，「她的品味真怪，但看來確實如此。我想，他一定把她看成是個標本，而不是活生生的女人，這種方式對泰瑞莎來說相當新奇。只可惜，這小夥子太窮了，泰瑞莎的消費力是很可觀的。」
亞倫道小姐冷冷地說：「我相信，如果她想改的話，她能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過她畢竟有自己的收入。」
「呃？哦，是啊，是啊，當然了。」查爾斯偷偷瞄了她一眼。
那天傍晚，當其他人都聚在客廳裡等著吃晚飯時，樓梯那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些罵人的話，之後，查爾斯紅著臉走了進來。
「對不起，艾蜜莉姑姑，我來晚了吧？您的那隻狗差點害我跌了個踉蹌，牠把球留在樓梯上。」
「粗心的小狗！」勞森小姐嚷著，同時向小寶彎下腰去。
小寶傲慢地看著她，隨即把頭轉開。
「我知道了，」亞倫道小姐說，「這太危險了。明妮，去把球找出來，放到一邊去。」
勞森小姐趕忙出去了。
飯桌上的閒談時間幾乎都讓塔尼奧斯醫生占去了，他敘述在士麥拿生活的有趣故事。
不久，大家都就寢去了。勞森小姐拿著毛線、眼鏡、一個大絲絨提包和一本書，陪著她的主人到臥室去，一邊還高興地說著：「塔尼奧斯醫生的話真逗人，他真是一個好伴兒！我倒不是說自己會喜歡那樣的生活……人們不得不把水燒開了才能喝……甚至是羊奶，恐怕這種不大高尚的品味……」
亞倫道小姐厲聲說：「別傻了，明妮。你告訴艾倫明早六點半要叫我起床了嗎？」
「哦，我說了，亞倫道小姐，我也告訴她早上不要送茶了。不過，您不覺得早晨吃點東西比較好嗎？您知道嗎，那位誠懇的南橋教區牧師曾明白告訴我，沒必要那麼早去……」
亞倫道小姐又一次打斷她的話。
「我從未在早上做禮拜之前吃過東西，現在我也不打算這樣做。你去忙你的吧。」
「哦，不，我的意思不是……我肯定……」
勞森小姐又慌又亂。
「把小寶的項圈解下來吧。」亞倫道小姐說。
這個女侍趕緊照辦。
她依舊盡力討好主人，說：「多麼愉快的一個晚上啊！他們看來都很高興到這兒來。」
「哼，」艾蜜莉．亞倫道說，「還不都是為了來看看能得到些什麼。」
「哦，親愛的亞倫道小姐……」
「我的好明妮，不管怎麼樣，我可不是個傻瓜！我只是在猜想，不曉得他們當中誰會先開口提那件事。」
不久，她的疑問就有答案了。第二天上午九點剛過，她和明妮做完禮拜回來了，塔尼奧斯夫婦正在餐廳用餐，但不見亞倫道兄妹的蹤影。吃過早飯後，其他人都離開了，亞倫道小姐還坐在那兒，在一本小冊子上記著帳。
十點左右，查爾斯走了進來。
「對不起，我起得晚了，艾蜜莉姑姑。可是泰瑞莎更糟，她還沒睜開眼呢！」
「十點半早飯就要收拾走了。」亞倫道小姐說，「我知道，現代人都不會為僕人考慮，但在我家可由不得這樣。」
「好極了，這才是難能可貴的風範啊！」
查爾斯坐在她旁邊，吃著炒腰子。
他嬉笑的樣子一直很動人，艾蜜莉．亞倫道也不由得對他笑了笑。這麼一來給了查爾斯勇氣，他連忙說：「艾蜜莉姑姑，您看，我又要給您添麻煩了。但我現在可是深陷泥淖，您能幫幫忙嗎？一百英鎊就行了。」
姑姑沒給他好臉色，她的表情變得很嚴峻。
艾蜜莉．亞倫道向來不怕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她現在也這麼做了。
勞森小姐匆匆忙忙穿過大廳，差點和離開餐廳的查爾斯撞上，她驚訝地看了看他。接著，她走進餐廳，看到亞倫道小姐腰桿筆直地坐在那裡，臉脹得老紅。
02
親人們
泰瑞莎從床上坐起來，打了個呵欠。
查爾斯在床邊坐下。
他讚賞地說：「你真是個會裝蒜的女人，泰瑞莎。」
泰瑞莎狡獪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查爾斯露齒一笑，說：「你真機靈啊，不是嗎？不過，我可是比你早了一步，我的好妹妹！我本來以為可以搶得先機。」
「結果怎麼樣？」
查爾斯雙手向下攤，一副否定的樣子。
「一事無成！艾蜜莉姑姑訓了我一頓。她說，對於她深愛的家人們為什麼都圍繞著她，她可是不抱任何幻想！她還說，這些親愛的家人們將大失所望。除了那份長輩賜予晚輩的慈愛，可再也沒別的東西了！」
「你晚些時候再提就好了。」泰瑞莎冷冷地說。
查爾斯又是露齒一笑，說：「我是怕你或塔尼奧斯搶了先，我怕死了。泰瑞莎，我的好妹妹，這下子咱們啥都別忙了。老艾蜜莉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我一直這麼認為。」
「我曾試著嚇唬嚇唬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妹妹厲聲問道。
「我告訴她，說不定她會被人謀殺。她總不能把錢帶到天堂去吧，何不現在鬆鬆手呢？」
「查爾斯，你是個笨蛋！」
「我才不是呢，我是按心理學家的方法行事。向這老女人討好絕對沒用，她吃硬不吃軟。我這道理準沒錯，她死後，錢全會歸我們……在她死前，先分我們一點，也說得過去吧！現在該是誘導老太婆明白這道理的時候了。」
「那她明白你的觀點了嗎？」泰瑞莎問道。她精巧的嘴向上噘著，顯出輕蔑的樣子。
「我不確定。她沒明確表示，只是對我的忠告表示謝意。她說，她完全有照料自己的能力。『嗯，』我對她說，『我只是提醒您。』她說：『我會放在心上。』」
泰瑞莎憤怒地說：「查爾斯，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真該死，泰瑞莎，我好像太急了！不過這老太婆真的很有錢，我敢打賭，她現在都還花不到十分之一，那剩下的部分該怎麼辦呢？而我們……正年輕，有大好日子等著我們去享受。萬一事與願違，她活到一百歲……不，我現在就要享樂。你不也是嗎……」
泰瑞莎點點頭。
她用低沉的語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根本不了解……老人們從來都不……他們不能……他們壓根兒不曉得什麼是生活！」
兄妹倆沉默了一會兒。
查爾斯站了起來。
「好吧，我親愛的妹妹，我希望你比我成功。不過我有點懷疑就是了。」
泰瑞莎說：「我現在倒指望雷克斯能想點辦法。如果我能讓老艾蜜莉知道他是個多麼有才華的青年，知道他多麼需要有個機會能跳出一般開業醫生的生活模式……喔，查爾斯，現在我們只需要幾千英鎊，就可以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了！」
「我希望你能得到這筆錢，只是我不覺得你能得到。雖然你在你那放蕩的生活中已花了大把大把的鈔票了。我說，泰瑞莎，你認為可憐的貝拉或可疑的塔尼奧斯不會得到什麼東西，對吧？」
「依我看，錢對貝拉沒什麼幫助。她看起來總是亂糟糟的，而她的喜好全都集中在家務事上。」
「嗯，這個嘛，」查爾斯含糊地說，「我想，她會希望給她那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們弄些東西，供他們上學，給他們矯正好牙齒，上些音樂課。但無論如何，這不是貝拉的主意，這是塔尼奧斯的主意。我肯定他是見錢眼開的人！希臘人就是那樣。你知道他把貝拉大部分的錢都拿走了嗎？他用那筆錢搞投資，結果全都賠光了。」
「你認為他能從老艾蜜莉手裡得到什麼嗎？」
查爾斯惡狠狠地說：「若我出面阻止，他休想分得半毫。」
他離開了泰瑞莎的房間，漫不經心地走下樓。小寶正在大廳，牠趕忙高興地跑向查爾斯。這狗兒很喜歡他。
牠跑到客廳門口，轉過頭看著查爾斯。
「怎麼回事？」查爾斯問道，緊跟在牠後面。
小寶慌忙跑進客廳，坐在一張小寫字檯旁，好像期待著什麼。
查爾斯大步走到牠身旁。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寶搖晃著牠的尾巴，兩眼緊盯著寫字檯的抽屜，發出幾聲哀求的尖叫。
「你想要抽屜裡的東西？」
查爾斯拉開寫字檯最上層的抽屜。他的眉毛立時揚了起來。
「哎呀呀！」他驚呼著。
在抽屜的一側放著一小疊鈔票。
查爾斯拿起這疊鈔票數了起來。他咧嘴一笑，抽出了三張一英鎊和兩張十先令，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並把剩下的錢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發現的地方。
「小寶，你的主意不壞嘛，」他說，「你大叔查爾斯這下子有錢可花了，我可是小錢不斷呢。」
當查爾斯關上抽屜時，小狗小寶發出幾聲不滿的輕吠。
「對不起，老夥計！」查爾斯向小寶道歉。
他又打開下一層抽屜，小寶的球正放在這抽屜的一角。他把球拿了出來。
「球給你，盡情地玩吧！」
小寶銜著球，跑出客廳，不一會兒就從樓下傳來砰砰砰的落球聲。
查爾斯大步走到花園裡。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中散發著紫丁香的芬芳。
塔尼奧斯醫生正坐在亞倫道小姐身旁，他正說著英國教育的優越性對孩子們來說是多麼高尚，然而他覺得非常遺憾，他供不起自己的孩子享受這種奢侈的教育。
查爾斯微微一笑，笑中帶著十足的惡意。他愉悅地加入他們的談話，並巧妙地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
艾蜜莉．亞倫道向他仁慈地笑了笑，這使得他又得意了起來，一定是他的戰術奏效了，連艾蜜莉都在暗暗地鼓勵自己。
查爾斯樂不可支，也許在他離開之前……
查爾斯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五月一日，亞倫道小姐去世了。這次她病的時間不長，但她的死並未在馬基貝辛小鎮引起什麼騷動，雖然她從十六歲起就住在這兒了。艾蜜莉．亞倫道年過七十，是家族的五人中活得最長的。多年來，大家都知道她身體孱弱，約莫十八個月前，她就曾患了和這次同樣的病而幾乎喪命。
令人詫異的並非亞倫道小姐的死，而是另一件事。她遺囑中的條文引起眾家紛擾的情緒：驚異、喜悅、憤怒、絕望、氣惱，甚至嚴厲譴責，因而開始流散著各種流言蜚語。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來，馬基貝辛小鎮的人們什麼都不談，只議論這件事！每個人對這事都提出自己的看法，雜貨鋪老闆瓊斯先生認為「還是親骨肉呢」。而任職於郵局的蘭弗萊夫人則一再語帶厭惡地說：「這當中肯定有蹊蹺！你們記得我說的吧。」
使人們對這議題的臆測更興致勃勃的是，遺囑是遲至四月二十一日才立好的。此外，艾蜜莉的幾個近親在立遺囑的前一天還和她一起過復活節。可以想見，將來會有更令人反感的閒話出現，但這也使得馬基貝辛小鎮沉悶的生活變得活躍起來。
倒是有那麼一個人，大家都懷疑她對此事的了解遠比她目前願意承認的要多，那個人就是懷荷明娜．勞森小姐，即亞倫道小姐的隨身女侍。然而勞森小姐表示，她和大家一樣全然不知。她宣稱，當她聽到遺囑時，同樣也驚得目瞪口呆。
當然，很多人不相信她那套說詞。勞森小姐知道也好，或者如她自己所說的一無所知也好，眼前看來知道事實真相的，就只有死去的老婦人自己了。不透露自己心中的盤算向來是她的作風。即使面對自己的律師，她也從不說出自己做事的動機，只要能把自己的意願清楚表達出來就行了。
沉默寡言是艾蜜莉性格的特點。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可說是她那一代之中的典型。她的性格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她專斷獨行，卻有副溫暖的心腸；她說話刻薄，但行事極為和善；表面上她多愁善感，實際上她卻精明得很。很多侍奉過她的看護都受過她的無情凌辱，但具體對待她們時又非常慷慨大方。此外對家族，她有高度的責任感。
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艾蜜莉．亞倫道小姐正站在小綠屋的大廳，命令勞森小姐做這個，做那個。
艾蜜莉．亞倫道年輕時是個標緻的姑娘，現在還是個保養良好的高雅老婦，背脊挺得直直的，動作乾淨俐落。她略微發黃的膚色對她是個警告：不能再百無禁忌地吃油膩東西了。
這時亞倫道小姐說：「我說，明妮，你把他們都安置在哪兒了？」
「這個……我想，我希望我做得對……塔尼奧斯醫師夫婦安置在橡木房，泰瑞莎在藍色房間，查爾斯先生則在之前的兒童房……」
亞倫道小姐打斷了她的話，說：「泰瑞莎住在兒童房就行了，讓查爾斯住到藍色房間去。」
「哦，好……真對不起，因為我覺得兒童房的陳設比較不方便……」
「對泰瑞莎來說夠了。」
在亞倫道小姐的時代，婦女永遠居於第二順位，男人才是群體中最重要的成員。
「真遺憾，可愛的孩子們沒能來。」勞森小姐傷感地嘟囔著。她喜歡小孩，可是實在管不動他們。
「四個客人就夠多了，」亞倫道小姐說，「而且貝拉把孩子們慣壞了，他們從不聽大人的話。」
明妮．勞森小姐喃喃地說：「但是，塔尼奧斯夫人可真是個慈愛的母親呢。」
亞倫道小姐表示同意，她鄭重地說：「貝拉是個好女人。」
勞森小姐嘆了口氣說：「她有時一定覺得很苦吧，住在像士麥拿那樣的窮鄉僻壤。」
艾蜜莉．亞倫道回答說：「她這是自作自受。」
說完了這句維多利亞時代式的嚴謹標準批判，她又繼續說：「我現在得到鎮上去，跟他們交涉這個週末要訂的東西。」
「啊，亞倫道小姐，還是讓我去吧。我的意思是……」
「少囉嗦了，還是得由我出馬，才能給羅傑斯這個人下點馬威。明妮，你的毛病就在於說話不夠有力。小寶！小寶！這狗跑哪兒去了？」
一隻硬毛㹴突然從樓梯上竄了下來。牠繞著女主人轉來轉去，不時發出幾聲表示喜悅和期待的短促吠叫。
女主人和小狗一同走出大廳前門，通過小徑向大門走去。
勞森小姐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傻笑。這時她身後傳來了尖酸刻薄的聲音。
「小姐，你給我的枕頭套不是一對的啊。」
「什麼？我真是笨手笨腳……」
明妮．勞森小姐又重新埋首於日常家務。
艾蜜莉．亞倫道小姐身後跟著小寶，像女王出巡般莊重地在馬基貝辛鎮的大街上走著。
一路上，她真是神氣十足，不管到了哪家店，店主人都隨即前來接待她。
她是小綠屋的亞倫道小姐，是當地的老主顧之一，出身書香門第，像她這樣的人如今沒幾個了。
「早安！小姐。能為您效勞，我感到很榮幸……這紐西蘭羊肉不夠嫩嗎？喔，聽您這麼說我實在很遺憾，但我自個兒是認為這個羊肉真的挺不錯。當然啦，亞倫道小姐，如果您說不好，那肯定是不太好了……但是，我不會把這羊肉賣給您，我一定會再給您找到上好的貨色，亞倫道小姐。」
小寶在一旁，和肉店老闆的狗史巴特你追我、我追你，慢慢地兜著圈子，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還不時發出幾聲輕吠。史巴特是一隻結實的雜種狗，牠知道不可以和顧客的狗打架，但牠還是狡獪地向對方示威：要是給牠自由，牠肯定會把對方咬成碎片。
小寶也是精神抖擻，毫不示弱。
艾蜜莉．亞倫道嚴厲地叫了一聲「小寶」，隨後繼續向前走去。
在菜販那兒，兩個超凡的人相遇了。這兒也有位老婦人，體型像個圓球，但同樣地氣度非凡。她說：「早啊，艾蜜莉。」
「你早，卡洛琳。」
卡洛琳．皮巴迪說：「在準備迎接你的侄兒們嗎？」
「是啊，他們都來了，泰瑞莎、查爾斯和貝拉。」
「貝拉也來了嗎？她丈夫也來了嗎？」
「嗯。」
回答很簡短，但兩個老婦人都心知肚明。
因為貝拉．畢格斯，即艾蜜莉．亞倫道的外甥女，嫁了一個希臘人。而艾蜜莉．亞倫道家的人被認為都是「高尚人士」，根本不會跟希臘人結為親家。
為了稍稍撫慰一下亞倫道小姐（這事絕不能明說），皮巴迪小姐說：「貝拉的丈夫很聰明。他的舉止多討人喜歡！」
「他的舉止是令人喜歡。」亞倫道小姐表示同意。
兩個老婦人走出店鋪到街上時，皮巴迪小姐問：「聽說泰瑞莎跟年輕的唐納森訂婚了，這是怎麼回事？」
亞倫道小姐聳聳肩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麼隨便。我想，他們這段婚約會拖得很長，也就是說，他們最後真的結婚的話。那個年輕人身無分文。」
「當然，可是泰瑞莎自己有錢哪。」皮巴迪小姐說。
亞倫道小姐傲慢地說：「男人可不能吃軟飯。」
皮巴迪小姐發出低沉的笑聲，說：「他們現在才不在乎這麼做呢！你我都跟不上時代了，艾蜜莉。我不能理解的是，這孩子看上他什麼地方。這些輕浮的年輕人呀！」
「他是個聰明的醫生，我是這麼認為。」
「瞧他那副夾鼻眼鏡和說起話來一板一眼的樣子！在我那個時代，我們把這種人稱作二愣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時皮巴迪小姐憶起往事，腦中浮現出那些朝氣蓬勃、蓄著落腮鬍的年輕人的形象……
她長嘆一口氣，說：「要是他有來的話，讓查爾斯那小夥子來看看我吧。」
「當然了，我會告訴他。」
兩個老婦人就此分手了。
她們相互認識有五十多年了。皮巴迪小姐知道艾蜜莉的父親亞倫道將軍生前的幾件令人遺憾的事，也十分清楚湯瑪斯．亞倫道的婚姻使他的姐妹們多麼吃驚，而她自然知道這家族年輕一代所惹的一些麻煩事。
但兩位老婦人對這些事全都抱持緘默態度。她們倆都是家庭尊嚴、團結的捍衛者，對家務事盡量避而不談。
亞倫道小姐徒步回家，小狗小寶默默地緊跟在她身後。對艾蜜莉．亞倫道小姐而言，確實有件事是她從未向任何人承認過的，那就是她對家中年輕一代的不滿。
以泰瑞莎為例，從泰瑞莎二十一歲自己掙錢起，她就管不住她了。從那時開始，這姑娘就聲名狼藉，她的照片經常被登在報紙上。她是倫敦一群年輕、時髦、作風前衛的份子之一，這夥人老辦些怪異的聚會，但這些聚會常常是在警察局裡畫下句點。艾蜜莉．亞倫道小姐不贊成亞倫道家的人做這種敗壞門風的事。事實上，艾蜜莉實在無法苟同泰瑞莎的生活方式。至於這女孩子的那樁婚事，她也有些迷惑不解。一方面，她認為這位「新貴」唐納森醫生配不上亞倫道家的人；另一方面，她意識到了，做一位喜歡安靜的農村醫生的妻子，泰瑞莎實在太不合適了。
她嘆了一口氣，思緒又轉向貝拉。挑不出貝拉什麼錯，她是個好女人，一個賢妻良母，舉止堪稱模範，但實在太笨拙了！即使是貝拉也不完全使她滿意，因為她嫁了外國人，而且還是個希臘人，在亞倫道的主觀意識中，希臘人就和阿根廷人或土耳其人一樣糟糕。塔尼奧斯醫生舉止優雅，據說在他的專業領域中相當有兩下子，這反而更增加老婦人對他的偏見，她最不相信這類恭維的話了。正因為這樣，她發現自己很難喜歡那兩個孩子，因為他們的長相和他們的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到半點英國人的樣子。
接著是查爾斯。
是的，查爾斯……
視而不見對改善現況沒有幫助。查爾斯確實長得討人喜愛，卻是個靠不住的人。
艾蜜莉．亞倫道又嘆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疲倦了，老了，失望透了。
她猜想自己活不久了……
她想起幾年前所立的遺囑。
死後的遺物送給僕人們或捐給慈善團體，但絕大部分財產平分給三個在世的親人……
在她看來，這件事她做得正確，做得公平。但有件事讓她放心不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保證貝拉得到的部分不會被她丈夫染指……這她必須問一問柏維斯先生。
她一邊想著，一邊走進小綠屋的大門。
查爾斯和泰瑞莎是坐汽車來的，塔尼奧斯一家則是坐火車來的。
這對兄妹先到。查爾斯個子高，相貌英俊，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嗨，艾蜜莉姑姑，怎麼樣？您看來氣色不錯嘛。」
然後，他親了親她。
泰瑞莎則冷冷地把她那張年輕的臉頰貼在姑姑枯癟的臉上。
「您好啊，艾蜜莉姑姑。」
姑姑覺得泰瑞莎似乎不大好。在那色彩豐富的粉妝下，她的臉色微顯憔悴，雙眼周圍還有一道道細紋。
他們一起在客廳喝茶。貝拉．塔尼奧斯一綹頭髮散亂地露在時髦的帽子下，而那頂帽子正歪斜地掛在頭上；她雙眼直瞪著表妹泰瑞莎，以一種可悲而急切的神態想把對方衣服的式樣記在心裡，以作為日後模仿。可憐的貝拉，她的命運就是這樣，她其實非常喜歡衣飾，但實在缺乏鑑賞力；泰瑞莎的衣服都很昂貴，甚至有點怪異，但她是天生的衣架子，怎麼穿都好看。
貝拉從士麥拿到英國後，就迫不及待地想仿效泰瑞莎的高雅，但她有的只是些廉價的次級品和車工。
塔尼奧斯醫生蓄著大鬍子，神情愉悅，正與亞倫道小姐交談。他的聲音溫和、深沉……那種充滿磁性的聲音，不論聽者是男或女，聽了都會不由自主地沉迷，甚至連亞倫道小姐也陶醉了起來。
勞森小姐非常不安，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接著拿起盤子，繞著茶几忙碌。查爾斯舉止非常文雅，他不止一次站起來幫她，但她沒有表示謝意。
吃完了茶點，到花園裡散步時，查爾斯輕聲地對妹妹說：「勞森不喜歡我呢！真絕了，對吧？」
泰瑞莎嘲笑道：「可不是嗎，這下子總算有人抵擋得了你那致命的吸引力了？」
查爾斯咧嘴而笑……真是迷人的一笑，然後說：「還好只有勞森一個……」
在花園裡，勞森小姐和塔尼奧斯夫人一起散步，她問了塔尼奧斯夫人一些關於孩子們的事，貝拉．塔尼奧斯發黃的臉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而忘了該觀察泰瑞莎。她熱切、生動地說著。她的瑪麗在船上說了一件離奇的事……
她發現明妮．勞森小姐真是個好聽眾。
沒多久，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從房子裡走到花園來。他表情嚴肅，戴著夾鼻眼鏡，看上去有些拘謹。亞倫道小姐客氣地向他打招呼。
泰瑞莎說：「嗨，雷克斯！」
她挽著他的手臂，漫步走開。
查爾斯做了個鬼臉，隨後也偷偷溜走，找那個老夥伴園丁聊天去了。
亞倫道小姐又走進房子時，查爾斯正在和小狗小寶玩。小狗站在樓梯最上層，嘴裡銜著皮球，尾巴輕輕搖晃著。
「過來，老兄。」查爾斯說。
小寶旋即蹲下，用鼻子頂著球，慢慢接近樓梯邊。當牠最後把球頂下去時，竟高興地跳躍起來。球順著樓梯慢慢滾下去，查爾斯抓住了球，又向上扔給小狗。小寶靈巧地用嘴接住球，又重複剛才的表演。
「這是牠的例行遊戲。」查爾斯說。
艾蜜莉．亞倫道笑了。
「牠能一口氣玩好幾個小時哩。」她說。
她走進客廳，查爾斯尾隨著她。小寶發出了失望的叫聲。
查爾斯透過窗戶往外看，一邊說：「瞧瞧泰瑞莎和那個年輕人。他們真是奇怪的一對！」
「你認為泰瑞莎這回是認真的嗎？」
「哦，她愛他愛得發瘋了！」查爾斯肯定地說，「她的品味真怪，但看來確實如此。我想，他一定把她看成是個標本，而不是活生生的女人，這種方式對泰瑞莎來說相當新奇。只可惜，這小夥子太窮了，泰瑞莎的消費力是很可觀的。」
亞倫道小姐冷冷地說：「我相信，如果她想改的話，她能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過她畢竟有自己的收入。」
「呃？哦，是啊，是啊，當然了。」查爾斯偷偷瞄了她一眼。
那天傍晚，當其他人都聚在客廳裡等著吃晚飯時，樓梯那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些罵人的話，之後，查爾斯紅著臉走了進來。
「對不起，艾蜜莉姑姑，我來晚了吧？您的那隻狗差點害我跌了個踉蹌，牠把球留在樓梯上。」
「粗心的小狗！」勞森小姐嚷著，同時向小寶彎下腰去。
小寶傲慢地看著她，隨即把頭轉開。
「我知道了，」亞倫道小姐說，「這太危險了。明妮，去把球找出來，放到一邊去。」
勞森小姐趕忙出去了。
飯桌上的閒談時間幾乎都讓塔尼奧斯醫生占去了，他敘述在士麥拿生活的有趣故事。
不久，大家都就寢去了。勞森小姐拿著毛線、眼鏡、一個大絲絨提包和一本書，陪著她的主人到臥室去，一邊還高興地說著：「塔尼奧斯醫生的話真逗人，他真是一個好伴兒！我倒不是說自己會喜歡那樣的生活……人們不得不把水燒開了才能喝……甚至是羊奶，恐怕這種不大高尚的品味……」
亞倫道小姐厲聲說：「別傻了，明妮。你告訴艾倫明早六點半要叫我起床了嗎？」
「哦，我說了，亞倫道小姐，我也告訴她早上不要送茶了。不過，您不覺得早晨吃點東西比較好嗎？您知道嗎，那位誠懇的南橋教區牧師曾明白告訴我，沒必要那麼早去……」
亞倫道小姐又一次打斷她的話。
「我從未在早上做禮拜之前吃過東西，現在我也不打算這樣做。你去忙你的吧。」
「哦，不，我的意思不是……我肯定……」
勞森小姐又慌又亂。
「把小寶的項圈解下來吧。」亞倫道小姐說。
這個女侍趕緊照辦。
她依舊盡力討好主人，說：「多麼愉快的一個晚上啊！他們看來都很高興到這兒來。」
「哼，」艾蜜莉．亞倫道說，「還不都是為了來看看能得到些什麼。」
「哦，親愛的亞倫道小姐……」
「我的好明妮，不管怎麼樣，我可不是個傻瓜！我只是在猜想，不曉得他們當中誰會先開口提那件事。」
不久，她的疑問就有答案了。第二天上午九點剛過，她和明妮做完禮拜回來了，塔尼奧斯夫婦正在餐廳用餐，但不見亞倫道兄妹的蹤影。吃過早飯後，其他人都離開了，亞倫道小姐還坐在那兒，在一本小冊子上記著帳。
十點左右，查爾斯走了進來。
「對不起，我起得晚了，艾蜜莉姑姑。可是泰瑞莎更糟，她還沒睜開眼呢！」
「十點半早飯就要收拾走了。」亞倫道小姐說，「我知道，現代人都不會為僕人考慮，但在我家可由不得這樣。」
「好極了，這才是難能可貴的風範啊！」
查爾斯坐在她旁邊，吃著炒腰子。
他嬉笑的樣子一直很動人，艾蜜莉．亞倫道也不由得對他笑了笑。這麼一來給了查爾斯勇氣，他連忙說：「艾蜜莉姑姑，您看，我又要給您添麻煩了。但我現在可是深陷泥淖，您能幫幫忙嗎？一百英鎊就行了。」
姑姑沒給他好臉色，她的表情變得很嚴峻。
艾蜜莉．亞倫道向來不怕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她現在也這麼做了。
勞森小姐匆匆忙忙穿過大廳，差點和離開餐廳的查爾斯撞上，她驚訝地看了看他。接著，她走進餐廳，看到亞倫道小姐腰桿筆直地坐在那裡，臉脹得老紅。
02
親人們
泰瑞莎從床上坐起來，打了個呵欠。
查爾斯在床邊坐下。
他讚賞地說：「你真是個會裝蒜的女人，泰瑞莎。」
泰瑞莎狡獪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查爾斯露齒一笑，說：「你真機靈啊，不是嗎？不過，我可是比你早了一步，我的好妹妹！我本來以為可以搶得先機。」
「結果怎麼樣？」
查爾斯雙手向下攤，一副否定的樣子。
「一事無成！艾蜜莉姑姑訓了我一頓。她說，對於她深愛的家人們為什麼都圍繞著她，她可是不抱任何幻想！她還說，這些親愛的家人們將大失所望。除了那份長輩賜予晚輩的慈愛，可再也沒別的東西了！」
「你晚些時候再提就好了。」泰瑞莎冷冷地說。
查爾斯又是露齒一笑，說：「我是怕你或塔尼奧斯搶了先，我怕死了。泰瑞莎，我的好妹妹，這下子咱們啥都別忙了。老艾蜜莉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我一直這麼認為。」
「我曾試著嚇唬嚇唬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妹妹厲聲問道。
「我告訴她，說不定她會被人謀殺。她總不能把錢帶到天堂去吧，何不現在鬆鬆手呢？」
「查爾斯，你是個笨蛋！」
「我才不是呢，我是按心理學家的方法行事。向這老女人討好絕對沒用，她吃硬不吃軟。我這道理準沒錯，她死後，錢全會歸我們……在她死前，先分我們一點，也說得過去吧！現在該是誘導老太婆明白這道理的時候了。」
「那她明白你的觀點了嗎？」泰瑞莎問道。她精巧的嘴向上噘著，顯出輕蔑的樣子。
「我不確定。她沒明確表示，只是對我的忠告表示謝意。她說，她完全有照料自己的能力。『嗯，』我對她說，『我只是提醒您。』她說：『我會放在心上。』」
泰瑞莎憤怒地說：「查爾斯，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真該死，泰瑞莎，我好像太急了！不過這老太婆真的很有錢，我敢打賭，她現在都還花不到十分之一，那剩下的部分該怎麼辦呢？而我們……正年輕，有大好日子等著我們去享受。萬一事與願違，她活到一百歲……不，我現在就要享樂。你不也是嗎……」
泰瑞莎點點頭。
她用低沉的語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根本不了解……老人們從來都不……他們不能……他們壓根兒不曉得什麼是生活！」
兄妹倆沉默了一會兒。
查爾斯站了起來。
「好吧，我親愛的妹妹，我希望你比我成功。不過我有點懷疑就是了。」
泰瑞莎說：「我現在倒指望雷克斯能想點辦法。如果我能讓老艾蜜莉知道他是個多麼有才華的青年，知道他多麼需要有個機會能跳出一般開業醫生的生活模式……喔，查爾斯，現在我們只需要幾千英鎊，就可以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了！」
「我希望你能得到這筆錢，只是我不覺得你能得到。雖然你在你那放蕩的生活中已花了大把大把的鈔票了。我說，泰瑞莎，你認為可憐的貝拉或可疑的塔尼奧斯不會得到什麼東西，對吧？」
「依我看，錢對貝拉沒什麼幫助。她看起來總是亂糟糟的，而她的喜好全都集中在家務事上。」
「嗯，這個嘛，」查爾斯含糊地說，「我想，她會希望給她那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們弄些東西，供他們上學，給他們矯正好牙齒，上些音樂課。但無論如何，這不是貝拉的主意，這是塔尼奧斯的主意。我肯定他是見錢眼開的人！希臘人就是那樣。你知道他把貝拉大部分的錢都拿走了嗎？他用那筆錢搞投資，結果全都賠光了。」
「你認為他能從老艾蜜莉手裡得到什麼嗎？」
查爾斯惡狠狠地說：「若我出面阻止，他休想分得半毫。」
他離開了泰瑞莎的房間，漫不經心地走下樓。小寶正在大廳，牠趕忙高興地跑向查爾斯。這狗兒很喜歡他。
牠跑到客廳門口，轉過頭看著查爾斯。
「怎麼回事？」查爾斯問道，緊跟在牠後面。
小寶慌忙跑進客廳，坐在一張小寫字檯旁，好像期待著什麼。
查爾斯大步走到牠身旁。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寶搖晃著牠的尾巴，兩眼緊盯著寫字檯的抽屜，發出幾聲哀求的尖叫。
「你想要抽屜裡的東西？」
查爾斯拉開寫字檯最上層的抽屜。他的眉毛立時揚了起來。
「哎呀呀！」他驚呼著。
在抽屜的一側放著一小疊鈔票。
查爾斯拿起這疊鈔票數了起來。他咧嘴一笑，抽出了三張一英鎊和兩張十先令，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並把剩下的錢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發現的地方。
「小寶，你的主意不壞嘛，」他說，「你大叔查爾斯這下子有錢可花了，我可是小錢不斷呢。」
當查爾斯關上抽屜時，小狗小寶發出幾聲不滿的輕吠。
「對不起，老夥計！」查爾斯向小寶道歉。
他又打開下一層抽屜，小寶的球正放在這抽屜的一角。他把球拿了出來。
「球給你，盡情地玩吧！」
小寶銜著球，跑出客廳，不一會兒就從樓下傳來砰砰砰的落球聲。
查爾斯大步走到花園裡。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中散發著紫丁香的芬芳。
塔尼奧斯醫生正坐在亞倫道小姐身旁，他正說著英國教育的優越性對孩子們來說是多麼高尚，然而他覺得非常遺憾，他供不起自己的孩子享受這種奢侈的教育。
查爾斯微微一笑，笑中帶著十足的惡意。他愉悅地加入他們的談話，並巧妙地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
艾蜜莉．亞倫道向他仁慈地笑了笑，這使得他又得意了起來，一定是他的戰術奏效了，連艾蜜莉都在暗暗地鼓勵自己。
查爾斯樂不可支，也許在他離開之前……
查爾斯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