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一棟房子
昆妲．瑞德站在碼頭上，身子微微顫抖著。
船塢、海關小屋和她放眼可及的一切英格蘭景物，都在輕輕緩緩地隨波浮動。
就在這個時候，她做了一項決定……一項即將引發一些重大事件的決定。
她放棄原先的計畫，不打算搭海陸聯運的火車到倫敦去。
唉，何必呢？又沒人在等她、在企盼她。她剛剛才擺脫那艘起伏波動、嘰嘎作響的船隻（船隻駛進海灣，北上普利茅斯港靠岸的三天航程，令人飽受折磨），她可不想接著再踏上一列搖晃顛簸的火車。她要到一家飯店去，一家穩穩站在踏實土地上的飯店。然後她要躺在一張不會吱嘎作響、不會左右滾動、穩穩又當當的床上。然後她要好好睡一覺，到第二天早上─對了，當然啦，多麼好的一個主意──她要租一輛車，不慌不忙地慢慢開著，在英格蘭南部找一棟房子，一棟好房子……她和吉爾斯說好由她來找房子。嗯，這是個好主意。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看看英格蘭……那個吉爾斯告訴她而她從未看過的英格蘭；雖然她叫這裡「家鄉」，就像大部分的紐西蘭人一樣。此時，英格蘭看起來並不特別迷人。天空灰沉沉的，雨滴隨時會落下來，惱人的疾風猛吹。她隨著一列排隊等候驗關的人群向前挪動，心想，普利茅斯可能不是英格蘭最好的地方。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陽光普照，窗外景色迷人。大地不再搖晃起伏，一切都已安穩下來。所以，這就是英格蘭了，而她，昆妲．瑞德，芳齡二十一的新婚少婦，就踏在英格蘭的土地上，開始她的旅途。吉爾斯不確定何時回英格蘭。他可能隨她之後幾星期就來，也可能長達六個月之久。他建議昆妲在他之前來英格蘭，同時找一棟合適的房子。他們倆都認為，找個永久的家是個好主意。吉爾斯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要出外旅行。有時候昆妲會跟著他去，有時候則情況不允許。不過他們倆都喜歡這個主意……擁有一處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吉爾斯最近繼承了一位姑媽遺留給他的家具，綜合各項條件之後，找個家的主意看來合理又切合實際。
由於昆妲和吉爾斯還算富裕，因此往後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困難。
昆妲起初反對由她自己一個人來挑房子。
「我們應該一起去找。」她說。
但是吉爾斯笑著說：「我對房子不太在行。如果你喜歡，我就會喜歡。要有個小花園，當然啦，不要新得嚇人，而且不要太大。我想最好坐落在南部沿岸。總之，不要太靠近內陸就好了。」
「有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地方？」昆妲問。
吉爾斯回說沒有。他自小就是個孤兒（他們倆都是孤兒），假期輪流到親戚家度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令他特別眷戀，因此昆妲儘管隨她的意思找。如果要等到他們能一起去找，萬一他得耽擱個半年才能啟程怎麼辦？這段時間昆妲要幹嘛？在一家家飯店裡閒蕩？不，她得找棟房子安頓下來。
「你的意思是，」昆妲說，「一切由我包辦！」
不過她喜歡這個主意……找棟房子當住家，在吉爾斯回來之前，把一切料理好，舒舒服服地住進去。
他們剛結婚三個月，她非常愛他。
在床上吃過早餐之後，昆妲起床，安排她的計畫。她花了一天時間遊覽普利茅斯，倍覺享受。第二天，她租了一輛舒適的戴姆勒，外帶司機，開始她的英格蘭之旅。
這天氣候宜人，她的旅途非常愉快。她在德文郡看了幾處房子，但是沒有覺得適合的。不急，她可以慢慢再找。她學會了仔細研判房屋仲介的文字噱頭，省掉不少白跑一趟的冤枉路。
大約在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二傍晚，她乘坐的車子輕巧地滑入一條迷人的彎曲山路，駛進第茅斯，繼續前行到一處依舊迷人的海濱樂園外圍，經過一塊「吉屋出售」的看牌……看牌之後的樹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棟白色的維多利亞時代小別墅。
昆妲霎時感到一陣似曾相識的悸動……簡直幾近於熟識的奇妙感覺。這就是她的房子！她的心裡已經確定。她能在腦海裡描繪出那裡的花園、一扇扇長長的窗戶……她確信這正是她想要的房子。
天色已晚，因此她投宿在克拉倫斯皇家大飯店。第二天一早，她便循著她從看牌上記下來的地址去找房屋仲介。
不久之後，她已帶著一張房屋仲介開給她的看屋證明書，站在別墅中那老式長客廳裡，客廳的兩扇法式落地窗開向鋪砌石板的庭院露台，露台前是一處散布著花叢的庭園假山，再下去是一片綠草坪，透過花園底部的樹木縫隙，可以看到海。
這是我的房子，昆妲心想，這是「家」。我深深感覺到我認識這裡的一草一木。
房門打開，一個高大、憂鬱的婦人走了進來，她顯然得了感冒，不斷抽鼻子。
「漢桂太太嗎？我有一張加爾布暨潘得利公司的證明書，恐怕我是來得太早了……」
漢桂太太擤擤鼻子，憂傷地說沒關係。她們開始了「房屋之旅」。
嗯，恰到好處，不會太大。有點老式，不過她和吉爾斯可以再加一兩間浴室。廚房可以讓它現代化。運氣不錯，廚房裡已經有一套阿嘉爐具。再添上一座新水槽和一些現代化設備……
昆妲專心地不停計畫著，耳中不斷傳來漢桂太太懶懶細述她先生漢桂少校死前的病狀。昆妲分身為二，一半的她不時發出表示安慰、同情和了解的話語。漢桂太太的家人都住在肯特，她急於搬過去住在他們附近……少校非常喜歡第茅斯，在這裡做了好幾年的高爾夫球俱樂部總幹事，但是她自己……
「是的，當然啦，對你來說很麻煩……非常自然……是的，療養院就是那樣……當然，你一定是……」
而另一半的昆妲則飛快地想著：這裡有座小櫥櫃，我想……果然有。雙人房，看海的好地方，吉爾斯會喜歡……相當有用的小房間，吉爾斯可以把它當作化妝室……浴室，我料想浴池四周都是桃花心木……噢，是的，果然是！多可愛啊，就在浴室中間！我不要改變那個，那具有時代風味！
這麼大的一個浴池！
可以在浴池四周擺上蘋果，還有小帆船……和彩鴨！你可以假裝你是在海裡……我知道了，我們把後面多出來的那個陰暗房間改裝成兩間完全現代化的綠色、鉻黃色調浴室……房間就在廚房上頭，連接水管應該不成問題……這間保留原狀……
「胸膜炎，」漢桂太太說，「第三天就惡化成肺炎……」
「真可怕。」昆妲說，「這條走道的盡頭是不是還有一間臥房？」
果然有，而且正是她所想像的那種房間，幾近於圓形，有一扇大弓形窗。她得重新裝潢，當然啦。房間大致還不錯，但為什麼就是有人像漢桂太太一樣喜歡把牆壁漆成芥末餅乾的色調？
她們沿著走廊往回走。昆妲喃喃自語：「六間，不，七間臥房……連那個小房間和閣樓一起算進去的話。」
地板隨著她的腳步發出細微的嘰嘎聲。她已感到是她而不是漢桂太太住在這裡！漢桂太太是個闖入者……一個把房間弄成芥末餅乾色而且喜歡在客廳弄些紫藤橫飾帶的婦人。昆妲瞄瞄手中打字的文件，上面記載著產權細目以及房價。
經過了幾天的磨練，昆妲已經對房價行情相當熟悉。這棟房子索價並不高……當然啦，還需要花些錢裝修，予以現代化；不過即使如此……她注意到上面的註明：「歡迎議價」。漢桂太太一定非常急著搬到肯特郡「她家人」的附近……
她們正在下樓梯時，昆妲突然感到一波沒來由的恐懼感襲向她。一種令人噁心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然而卻激起她一個新念頭。
「這房子不會是……鬼屋吧？」昆妲問道。
走在她前面一級樓梯、正說到漢桂少校快速衰弱下去的漢桂太太抬起頭來，受到侮辱般地看著她。
「就我所知並不是，瑞德太太。為什麼……是不是有人對你這樣說過？」
「你自己從沒感到或見過任何異樣？沒有人在這裡死掉？」
一個相當不妙的問題，她想到時已經晚了一秒鐘，因為可想而知漢桂少校……
「我先生是在聖摩利卡的療養院去世。」漢桂太太聲音僵冷地說。
「噢，當然，你告訴過我。」
漢桂太太繼續以相當冰冷的態度說：「一棟想必已有一百年左右歷史的房子，有人在裡面去世是很正常的現象。七年前我先生向艾渥西小姐買下這棟房子時，她健康情況非常好，而且計畫出國傳道，她沒有提過她家人逝世的事。」
昆妲趕緊把憂鬱的漢桂太太的怒氣平息下去。她們現在再度來到客廳。這是個安詳、迷人的房間，具有昆妲貪羨的氣氛。她剛才一時的恐慌之感似乎相當難以理解。她是怎麼啦？這棟房子並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問漢桂太太是否可以到花園去看看，然後跨過法式落地窗，來到庭院露台上。
昆妲心想，這裡應該有階梯下通草坪。
然而並沒有階梯，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叢高聳的連翹屬植物，它們似乎自己在這個地方冒了出來，遮住了看海的視線。
昆妲對自己點點頭。她要把這些都改掉。
她隨著漢桂太太身後，走到庭院露台的盡頭，拾階而下，走向草坪。她發現庭園假山荒蕪已久，雜草叢生，大部分開花的矮樹叢都需要修剪一番。
漢桂太太喃喃抱歉說這花園已經相當荒蕪了。只請得起一個人一個星期來兩次，而他又經常不見人影。
她們看了一下面積雖小但恰到好處的菜園，然後回到房子裡去。昆妲解釋說，她還有其他房子要去看看，雖然她非常喜歡「坡園」（多平庸的屋名！），但是無法馬上決定。
漢桂太太渴望地看了她一眼，餘音嫋嫋地長長抽了一下鼻子，終於與她分手。
昆妲回到房屋仲介那裡，出了價，附帶條件是做過房屋狀況調查後再敲定，然後她利用上午剩下的時間，在第茅斯四處逛逛。這是個迷人、古老的海濱小鎮。小鎮的盡頭……具有「現代」色彩的一邊，有一兩家外觀新穎的飯店和一些看來粗陋的平房，然而依山傍海的地理環境侷限，倒免除了第茅斯盲目擴張之害。
午餐後，昆妲接到房屋仲介打來的電話說，漢桂太太接受她所出的價錢。昆妲唇上掛著一抹淘氣的笑意，前往電信局打了電報給吉爾斯：「已買了一棟房子。並致愛意。昆妲。」
「這可以逗他高興，」昆妲自言自語，「讓他知道我可不是在虛度光陰。」
02壁紙
一個月過去了，昆妲已搬進坡園。吉爾斯他姑媽的家具也已搬運進來，安置在室內，都是一些舊時代的精品。有一兩座過大的衣櫥，昆妲把它們賣掉了；其餘的都很合適，與房子搭配和諧。幾張華麗的混凝紙小桌擺在客廳裡，鑲飾著青貝，繪有樓閣和玫瑰。還有一張呆板的小縫紉桌，底下附有一個深褐色的絲質集物袋、一張帶抽屜的紫檀大桌，以及一張桃花心木茶几。
一些所謂的休閒椅，昆妲都把它們放逐到各個臥房去，同時為自己和吉爾斯買了兩張柔軟寬適的懶人椅分置壁爐兩側。一張大型沙發靠窗擺著。窗簾昆妲挑的是老式的淺蛋殼藍棉布，上面印有一本正經的玫瑰花圃和黃色小鳥。這下，她思量著，客廳就很棒了。
她還不算把一切安頓好了，因為工人還在屋子裡。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完工離去了才是，但是昆妲想得沒錯，在還沒搬進來住之前，他們是不會離去的。
廚房的改裝工程已經完成，兩間新浴室也差不多完工了。進一步的裝修，昆妲想暫緩一下。她需要時間品味一下她的新家，好好決定她想要的臥房色調。房子看起來真的十分有條不紊，沒有必要急著一下把每件事都做好。
廚房裡現在已經找來一位古荷太太，一位謙遜莊重的淑女，對昆妲過於民主的友善態度不甚苟同。然而在昆妲放心地聘用她之後，她也樂於沉浸在昆妲的民主作風之中，鬆弛自己一向嚴謹的態度。
在這個特別的早晨，古荷太太把早餐端進昆妲的房裡，讓她在床上享用。
「家裡沒有男士，」古荷太太斷言，「女士都寧可在床上進早餐。」
昆妲樂於服膺這想必是英國式的規範。
「今天早上吃炒蛋，」古荷太太說，「你說過要吃什麼燻鱈魚，但是你不會喜歡在臥室裡吃那種東西，那會留下一股腥味。晚餐時我會弄給你吃，加奶油夾吐司。」
「噢，謝謝你，古荷太太。」
古荷太太高雅地一笑，準備退下去。
昆妲沒睡那間雙人房，那可以等到吉爾斯回來再說。她暫時先睡最後面的那間臥房，有個圓形牆面和弓形窗的那間。在這房間裡她感到非常自在而快樂。
她環顧周遭，情不自禁地大聲說：「我好喜歡這個房間。」
古荷太太縱情四顧。
「這是個好房間，太太，雖然小了一點。從窗戶上裝設的鐵條看來，這以前一定是間嬰兒房。」
「我倒沒想到，也許是吧。」
「啊，明擺著就是，」古荷太太說，帶著暗示的語氣，同時退下去。「一旦這房子裡有了男士，」她似乎是在說，「誰知道，說不定就用得上嬰兒房了。」
昆妲臉色緋紅。她四處觀看。嬰兒房？嗯，這是間很好的嬰兒房。她開始在腦海裡裝潢起這個嬰兒房。那邊靠牆擺一棟洋娃娃的房子；一座低矮的櫥櫃，裡面擺滿玩具。壁爐裡的火愉快地燃燒著，四周圍上高高的護柵，柵欄上晾著東西。但是牆壁不能用這惹人嫌的芥末色。不，她要換上五彩繽紛的壁紙，明亮而令人心情愉快的壁紙。一束束的罌粟花，穿插著一束束的矢車菊……嗯，一定很可愛。她要試著找這樣的壁紙。她覺得她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壁紙。
這個房間不需要太多家具。裡面有兩座固定在牆壁裡的櫥子，不過其中一座─角落的那座─鎖住了，而且鑰匙不見了。事實上那座櫥子在粉刷牆壁時也一起被油漆蓋住，因此可能已有好幾年沒打開過了。她一定要在工人離去之前叫他們來打開。因為她放衣服的地方不夠。
住在坡園，她一天比一天更有「家」的感覺……
隨後，她聽到一聲沉重的清喉聲和短促的乾咳從敞開的窗戶傳進來，遂急忙吃完早餐。佛斯特，那倔強易怒的臨時園丁，一向說話不太算話的傢伙，今天應該如期而來了。
昆妲洗了個澡，梳好妝，穿上一件斜紋軟呢裙和毛衣，匆匆走出去到花園裡。佛斯特正在客廳的窗外工作。昆妲的第一個要求是要他從這裡修築一條小徑穿過庭園假山。佛斯特初時並不聽她的話，說這樣一來那些連翹屬植物還有紫丁香就完了。但是昆妲意志堅決，因而他現在正相當熱心地工作著。
他以咯咯咯的笑聲向她打招呼。
「你好像要恢復舊觀一樣，小姐。」（他堅持稱呼昆妲「小姐」。）
「恢復舊觀？怎麼說？」
佛斯特輕敲他手中的鏟子。
「我無意中發現了舊有的階梯──你知道，順著這裡下去──正好和你想要開闢的小徑路線一樣。看來是有人種了那些東西，把原來的小徑掩蓋住了。」
「他們真是笨透了，」昆妲說，「我們需要一條景觀線，從客廳窗口望向草坪一直看到海。」
佛斯特不太明瞭她所謂的「景觀線」，不過謹慎而勉強地同意她的看法。
「你知道，我並沒說這不是一項改進──做個景觀線──那些矮樹叢的確讓客廳顯得十分陰暗。可是它們長得也真茂盛，從沒見過像這樣健壯的連翹。紫丁香倒不多，不過它們的株苗可要花不少錢，而且你知道，它們太老了，無法移植到別的地方。」
「噢，我知道。但是這樣一來就好得太多太多了。」
「好吧，」佛斯特搔搔頭皮。「也許是吧。」
「那好，」昆妲點點頭。她突然問：「在漢桂夫婦之前，誰住過這裡？他們不是在這裡住很久，對吧？」
「大概六年吧。住不來這種地方……在他們之前？是艾渥西小姐他們，非常虔誠的教徒，革新教會派的，異教傳道人。她們曾讓一個黑人教士住在這裡。她們一共四個姐妹，還有一個弟弟……不過他不太常來看她們。在他們之前，我想想看……是芬迪生太太。啊！她是真正的淑女階級，她是。她夠格住這種地方。在我出生之前她就住在這裡了。」
「她在這裡去世的嗎？」昆妲問。
「在埃及或哪裡去世的。不過他們把她的屍體運回來，葬在教堂後園裡。那株木蘭和那些唇瓣花是她栽的；還有那些麻薊。她喜歡灌木類。」
佛斯特繼續說：「那時山邊那些新房子還沒有蓋起來，可以說是荒郊僻壤。沒有戲院，而且沒有新式店鋪，或是前面那一排囂張的房子！」他的語氣帶有老年人對新事物的不以為然。「改變，」他哼了一聲說，「只知道改變。」
「我想所有的事物都注定要改變的，」昆妲說，「再說，如今是進步了很多，不是嗎？」
「他們是這樣說的，我倒是沒注意。改變！」他指著左前方透過樹籬隱約可見的一棟建築。「那裡以前是家小醫院，以前，」他說，「是個好地方，而且方便。後來他們跑到離鎮上將近一里路的地方去蓋了個大醫院。要是你想去那裡探病得步行個二十分鐘……或是花三便士搭公車。」他再度指向樹籬。「現在那裡成了女子學校。十年前遷進來的。隨時都在改變。時下的人們花錢買下一棟房子，住個十年、十二年，然後就走了，定不下來。這樣有什麼好？除非你眼光放遠，否則是種不出什麼好東西來的。」
昆妲深情地注視著那株木蘭。
「就像芬迪生太太一樣。」她說。
「嗯，她是規規矩矩的那種人。做新娘時來這裡，養育子女成人，幫他們嫁娶，安葬她的先生，夏天時找孫子女來這裡，安享天年到八十歲才去世。」
佛斯特的語氣帶著溫煦的讚賞意味。
昆妲帶著微笑回到屋子裡。
她和工人談了點事，然後回到客廳，坐在書桌前寫信。在那些待回的信件中，有一封來自吉爾斯某個住在倫敦的表哥。他請她隨時想到倫敦去時住到他家去，他在倫敦切爾西區有一棟房子。
雷蒙．衛司是個出名的小說家（不僅是受歡迎而已），而他太太瓊恩，昆妲知道，是個畫家。去和他們住在一起一定很有趣，縱使他們或許會認為她是個俗氣得要命的人。吉爾斯和我都不是知識份子，昆妲心想。
門廳那座宏亮的盤形鐘傳來莊嚴的鳴響，這座雕工繁複糾結的黑木盤形鐘，是吉爾斯姑媽的珍藏之一。古荷太太似乎從使它發出鳴響中得到莫大的樂趣，所以總是把發條上到底。昆妲雙手掩耳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客廳，來到靠裡邊那扇窗戶的牆前，這時突然停住腳步，發出困惱的驚呼聲。她已是第三次這樣了。她似乎老以為能穿過堅實的牆壁到隔壁的飯廳去。
她轉身走回去，向外進入前廳，然後繞過客廳的牆角，走到飯廳去。要繞這麼一大圈，冬天時一定叫人懊惱，因為前廳透風，而只有客廳、飯廳和樓上的兩間臥房裝設有中央暖氣系統。
昆妲坐在她剛大手筆買來的薛萊頓精美餐桌旁（這張餐桌是用來代替賴凡德姑媽那張大而無當的桃花心木方桌），心中想道，我看不出為什麼我不能在客廳和飯廳之間打通一道門。今天下午西姆士先生來時，我要和他談談這件事。
西姆士先生是營造裝潢商，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中年人，講話聲音粗嗄，手上隨時備有一本小筆記本，以便記下客戶臨時想起的花錢點子。
她和他磋商時，西姆士先生非常賞識她的想法。
「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瑞德太太，而且是一大改進……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會不會很花錢？」
昆妲現在已對西姆士先生的贊同和熱心感到有點懷疑。他們曾經為了一些不包括在西姆士先生估價單裡的額外費用有過不愉快的經驗。
「一點點小錢而已。」西姆士先生說，他粗嗄的聲音顯得寬大可靠。
昆妲一聽，更加懷疑。她已學乖了，不相信西姆士先生所謂的「一點點小錢」。他直率的估價倒還算是公允。
「這樣好了，瑞德太太，」西姆士先生巧言誘哄說，「等下午泰勒完成化妝室之後，我讓他來看一下，然後我就可以給你一個正確的數目。要看這道牆的結構而定。」
昆妲同意。
她寫信給瓊恩．衛司，謝謝她的邀請，但是說她目前無法離開第茅斯，因為她要監工。然後她出去屋前散步，享受海濱微風的吹拂。她回到客廳，西姆士先生的工頭泰勒在角落那邊站直身子，對她咧嘴一笑打招呼。
「這沒什麼困難，瑞德太太，」他說，「以前這裡本來就有一道門。有人不想要這道門，就把它堵住了。」
昆妲一聽，感到驚訝。
多麼奇怪的事，她想，我似乎一直感到有一道門在那裡。她想起午餐時她那麼自信地走向那裡。想到這裡，她突然不安地顫抖起來。不想還好，一想起來，就覺得這真是相當古怪……為什麼她那麼確信那裡有一道門？它的外表看起來根本沒有門的痕跡。她怎麼猜中甚至知道有一道門就在那裡？當然，有一道門通到飯廳去也很自然，但為什麼她總是那麼正確無誤地走向原來那道門的所在位置？在牆上任何一個位置開一道門都一樣方便，但為什麼她總是那麼自動地、即使腦子裡想著其他事，就走向那道門的所在之處？
我希望，昆妲不安地想著，我不會是具有透視力或什麼的……
她一向沒有任何特殊的心靈感應能力，她不是那種人。難道她是？外面那條從庭院露台穿過矮樹叢直通草坪的小徑……當她堅持照那個路線修築時，是不是她早就知道那裡原來就有一條小徑？
也許我是有點超自然的心靈感應能力，昆妲不安地想著。或根本是和這棟房子有關？
為什麼那天她會問漢桂太太這棟房子是不是鬼屋？
這不是鬼屋！這是一棟可愛的房子！這棟房子不可能不對勁。再說，漢桂太太似乎對她這個想法相當驚訝。
或是她的態度有點保留、機警的意味？
天啊，我開始胡思亂想了，昆妲心想。
她費力地拉回自己的思緒，和泰勒討論打通那道門的事。
「還有一件事，」她在談完那道門之後又說，「樓上我的房間裡有個櫥子卡死了，我想打開它。」
泰勒隨她上樓查看那個櫥子的門。
「上面刷過了不只一次的油漆，」他說，「可以的話，我明天找人打開。」
昆妲同意，泰勒隨即離去。
那天晚上，昆妲感到神經緊張、心神不寧。她坐在客廳裡，試著想看書，但家具的吱嘎聲聲聲入耳。她曾經一兩次回過頭看看身後，身子直發抖。她一再重複告訴自己，那道門和那條小徑的事並沒有什麼，純粹只是巧合而已。不管怎麼說，那只是純然出自她常識判斷的結果。
雖然她自己不承認，但是她確實對上樓睡覺感到緊張。在她終於站起來、關掉燈、打開客廳的門走進門廳時，發現自己很害怕上樓。她幾乎是用跑的上去，並匆匆走過通道，打開她的房門。一旦進了房間，她立即感到恐懼平息了下來。她深情地環顧室內。在這個房間裡，她感到安全而且快樂。沒錯，她在這裡，她安全了（安全什麼，你這白癡？她自問）。她看著攤在床上的睡衣以及睡衣下的拖鞋。
她如釋重負地上床去，不久便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她到鎮上辦了一些事，回來時已是午餐時間。
「他們已經把你臥房裡的那個櫥子打開了，太太。」古荷太太端進精心料理的油炸叻沙魚、馬鈴薯泥和奶油胡蘿蔔時說。
「噢，好。」昆妲說。
她覺得很餓，午餐吃得津津有味。在客廳喝過咖啡後，才上樓回到臥房。她走過去，拉開角落那座櫥子的門。
然後她發出一小聲驚叫，站在那裡凝視著……
櫥子裡露出原先壁面採用的壁紙（其餘的牆面都改用黃色油漆刷過），這房間曾貼著令人賞心悅目的印花壁紙，一束束深紅色的罌粟花，穿插著一叢叢的藍色矢車菊……
昆妲．瑞德站在碼頭上，身子微微顫抖著。
船塢、海關小屋和她放眼可及的一切英格蘭景物，都在輕輕緩緩地隨波浮動。
就在這個時候，她做了一項決定……一項即將引發一些重大事件的決定。
她放棄原先的計畫，不打算搭海陸聯運的火車到倫敦去。
唉，何必呢？又沒人在等她、在企盼她。她剛剛才擺脫那艘起伏波動、嘰嘎作響的船隻（船隻駛進海灣，北上普利茅斯港靠岸的三天航程，令人飽受折磨），她可不想接著再踏上一列搖晃顛簸的火車。她要到一家飯店去，一家穩穩站在踏實土地上的飯店。然後她要躺在一張不會吱嘎作響、不會左右滾動、穩穩又當當的床上。然後她要好好睡一覺，到第二天早上─對了，當然啦，多麼好的一個主意──她要租一輛車，不慌不忙地慢慢開著，在英格蘭南部找一棟房子，一棟好房子……她和吉爾斯說好由她來找房子。嗯，這是個好主意。
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看看英格蘭……那個吉爾斯告訴她而她從未看過的英格蘭；雖然她叫這裡「家鄉」，就像大部分的紐西蘭人一樣。此時，英格蘭看起來並不特別迷人。天空灰沉沉的，雨滴隨時會落下來，惱人的疾風猛吹。她隨著一列排隊等候驗關的人群向前挪動，心想，普利茅斯可能不是英格蘭最好的地方。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陽光普照，窗外景色迷人。大地不再搖晃起伏，一切都已安穩下來。所以，這就是英格蘭了，而她，昆妲．瑞德，芳齡二十一的新婚少婦，就踏在英格蘭的土地上，開始她的旅途。吉爾斯不確定何時回英格蘭。他可能隨她之後幾星期就來，也可能長達六個月之久。他建議昆妲在他之前來英格蘭，同時找一棟合適的房子。他們倆都認為，找個永久的家是個好主意。吉爾斯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要出外旅行。有時候昆妲會跟著他去，有時候則情況不允許。不過他們倆都喜歡這個主意……擁有一處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吉爾斯最近繼承了一位姑媽遺留給他的家具，綜合各項條件之後，找個家的主意看來合理又切合實際。
由於昆妲和吉爾斯還算富裕，因此往後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困難。
昆妲起初反對由她自己一個人來挑房子。
「我們應該一起去找。」她說。
但是吉爾斯笑著說：「我對房子不太在行。如果你喜歡，我就會喜歡。要有個小花園，當然啦，不要新得嚇人，而且不要太大。我想最好坐落在南部沿岸。總之，不要太靠近內陸就好了。」
「有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地方？」昆妲問。
吉爾斯回說沒有。他自小就是個孤兒（他們倆都是孤兒），假期輪流到親戚家度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令他特別眷戀，因此昆妲儘管隨她的意思找。如果要等到他們能一起去找，萬一他得耽擱個半年才能啟程怎麼辦？這段時間昆妲要幹嘛？在一家家飯店裡閒蕩？不，她得找棟房子安頓下來。
「你的意思是，」昆妲說，「一切由我包辦！」
不過她喜歡這個主意……找棟房子當住家，在吉爾斯回來之前，把一切料理好，舒舒服服地住進去。
他們剛結婚三個月，她非常愛他。
在床上吃過早餐之後，昆妲起床，安排她的計畫。她花了一天時間遊覽普利茅斯，倍覺享受。第二天，她租了一輛舒適的戴姆勒，外帶司機，開始她的英格蘭之旅。
這天氣候宜人，她的旅途非常愉快。她在德文郡看了幾處房子，但是沒有覺得適合的。不急，她可以慢慢再找。她學會了仔細研判房屋仲介的文字噱頭，省掉不少白跑一趟的冤枉路。
大約在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二傍晚，她乘坐的車子輕巧地滑入一條迷人的彎曲山路，駛進第茅斯，繼續前行到一處依舊迷人的海濱樂園外圍，經過一塊「吉屋出售」的看牌……看牌之後的樹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棟白色的維多利亞時代小別墅。
昆妲霎時感到一陣似曾相識的悸動……簡直幾近於熟識的奇妙感覺。這就是她的房子！她的心裡已經確定。她能在腦海裡描繪出那裡的花園、一扇扇長長的窗戶……她確信這正是她想要的房子。
天色已晚，因此她投宿在克拉倫斯皇家大飯店。第二天一早，她便循著她從看牌上記下來的地址去找房屋仲介。
不久之後，她已帶著一張房屋仲介開給她的看屋證明書，站在別墅中那老式長客廳裡，客廳的兩扇法式落地窗開向鋪砌石板的庭院露台，露台前是一處散布著花叢的庭園假山，再下去是一片綠草坪，透過花園底部的樹木縫隙，可以看到海。
這是我的房子，昆妲心想，這是「家」。我深深感覺到我認識這裡的一草一木。
房門打開，一個高大、憂鬱的婦人走了進來，她顯然得了感冒，不斷抽鼻子。
「漢桂太太嗎？我有一張加爾布暨潘得利公司的證明書，恐怕我是來得太早了……」
漢桂太太擤擤鼻子，憂傷地說沒關係。她們開始了「房屋之旅」。
嗯，恰到好處，不會太大。有點老式，不過她和吉爾斯可以再加一兩間浴室。廚房可以讓它現代化。運氣不錯，廚房裡已經有一套阿嘉爐具。再添上一座新水槽和一些現代化設備……
昆妲專心地不停計畫著，耳中不斷傳來漢桂太太懶懶細述她先生漢桂少校死前的病狀。昆妲分身為二，一半的她不時發出表示安慰、同情和了解的話語。漢桂太太的家人都住在肯特，她急於搬過去住在他們附近……少校非常喜歡第茅斯，在這裡做了好幾年的高爾夫球俱樂部總幹事，但是她自己……
「是的，當然啦，對你來說很麻煩……非常自然……是的，療養院就是那樣……當然，你一定是……」
而另一半的昆妲則飛快地想著：這裡有座小櫥櫃，我想……果然有。雙人房，看海的好地方，吉爾斯會喜歡……相當有用的小房間，吉爾斯可以把它當作化妝室……浴室，我料想浴池四周都是桃花心木……噢，是的，果然是！多可愛啊，就在浴室中間！我不要改變那個，那具有時代風味！
這麼大的一個浴池！
可以在浴池四周擺上蘋果，還有小帆船……和彩鴨！你可以假裝你是在海裡……我知道了，我們把後面多出來的那個陰暗房間改裝成兩間完全現代化的綠色、鉻黃色調浴室……房間就在廚房上頭，連接水管應該不成問題……這間保留原狀……
「胸膜炎，」漢桂太太說，「第三天就惡化成肺炎……」
「真可怕。」昆妲說，「這條走道的盡頭是不是還有一間臥房？」
果然有，而且正是她所想像的那種房間，幾近於圓形，有一扇大弓形窗。她得重新裝潢，當然啦。房間大致還不錯，但為什麼就是有人像漢桂太太一樣喜歡把牆壁漆成芥末餅乾的色調？
她們沿著走廊往回走。昆妲喃喃自語：「六間，不，七間臥房……連那個小房間和閣樓一起算進去的話。」
地板隨著她的腳步發出細微的嘰嘎聲。她已感到是她而不是漢桂太太住在這裡！漢桂太太是個闖入者……一個把房間弄成芥末餅乾色而且喜歡在客廳弄些紫藤橫飾帶的婦人。昆妲瞄瞄手中打字的文件，上面記載著產權細目以及房價。
經過了幾天的磨練，昆妲已經對房價行情相當熟悉。這棟房子索價並不高……當然啦，還需要花些錢裝修，予以現代化；不過即使如此……她注意到上面的註明：「歡迎議價」。漢桂太太一定非常急著搬到肯特郡「她家人」的附近……
她們正在下樓梯時，昆妲突然感到一波沒來由的恐懼感襲向她。一種令人噁心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然而卻激起她一個新念頭。
「這房子不會是……鬼屋吧？」昆妲問道。
走在她前面一級樓梯、正說到漢桂少校快速衰弱下去的漢桂太太抬起頭來，受到侮辱般地看著她。
「就我所知並不是，瑞德太太。為什麼……是不是有人對你這樣說過？」
「你自己從沒感到或見過任何異樣？沒有人在這裡死掉？」
一個相當不妙的問題，她想到時已經晚了一秒鐘，因為可想而知漢桂少校……
「我先生是在聖摩利卡的療養院去世。」漢桂太太聲音僵冷地說。
「噢，當然，你告訴過我。」
漢桂太太繼續以相當冰冷的態度說：「一棟想必已有一百年左右歷史的房子，有人在裡面去世是很正常的現象。七年前我先生向艾渥西小姐買下這棟房子時，她健康情況非常好，而且計畫出國傳道，她沒有提過她家人逝世的事。」
昆妲趕緊把憂鬱的漢桂太太的怒氣平息下去。她們現在再度來到客廳。這是個安詳、迷人的房間，具有昆妲貪羨的氣氛。她剛才一時的恐慌之感似乎相當難以理解。她是怎麼啦？這棟房子並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問漢桂太太是否可以到花園去看看，然後跨過法式落地窗，來到庭院露台上。
昆妲心想，這裡應該有階梯下通草坪。
然而並沒有階梯，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叢高聳的連翹屬植物，它們似乎自己在這個地方冒了出來，遮住了看海的視線。
昆妲對自己點點頭。她要把這些都改掉。
她隨著漢桂太太身後，走到庭院露台的盡頭，拾階而下，走向草坪。她發現庭園假山荒蕪已久，雜草叢生，大部分開花的矮樹叢都需要修剪一番。
漢桂太太喃喃抱歉說這花園已經相當荒蕪了。只請得起一個人一個星期來兩次，而他又經常不見人影。
她們看了一下面積雖小但恰到好處的菜園，然後回到房子裡去。昆妲解釋說，她還有其他房子要去看看，雖然她非常喜歡「坡園」（多平庸的屋名！），但是無法馬上決定。
漢桂太太渴望地看了她一眼，餘音嫋嫋地長長抽了一下鼻子，終於與她分手。
昆妲回到房屋仲介那裡，出了價，附帶條件是做過房屋狀況調查後再敲定，然後她利用上午剩下的時間，在第茅斯四處逛逛。這是個迷人、古老的海濱小鎮。小鎮的盡頭……具有「現代」色彩的一邊，有一兩家外觀新穎的飯店和一些看來粗陋的平房，然而依山傍海的地理環境侷限，倒免除了第茅斯盲目擴張之害。
午餐後，昆妲接到房屋仲介打來的電話說，漢桂太太接受她所出的價錢。昆妲唇上掛著一抹淘氣的笑意，前往電信局打了電報給吉爾斯：「已買了一棟房子。並致愛意。昆妲。」
「這可以逗他高興，」昆妲自言自語，「讓他知道我可不是在虛度光陰。」
02壁紙
一個月過去了，昆妲已搬進坡園。吉爾斯他姑媽的家具也已搬運進來，安置在室內，都是一些舊時代的精品。有一兩座過大的衣櫥，昆妲把它們賣掉了；其餘的都很合適，與房子搭配和諧。幾張華麗的混凝紙小桌擺在客廳裡，鑲飾著青貝，繪有樓閣和玫瑰。還有一張呆板的小縫紉桌，底下附有一個深褐色的絲質集物袋、一張帶抽屜的紫檀大桌，以及一張桃花心木茶几。
一些所謂的休閒椅，昆妲都把它們放逐到各個臥房去，同時為自己和吉爾斯買了兩張柔軟寬適的懶人椅分置壁爐兩側。一張大型沙發靠窗擺著。窗簾昆妲挑的是老式的淺蛋殼藍棉布，上面印有一本正經的玫瑰花圃和黃色小鳥。這下，她思量著，客廳就很棒了。
她還不算把一切安頓好了，因為工人還在屋子裡。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完工離去了才是，但是昆妲想得沒錯，在還沒搬進來住之前，他們是不會離去的。
廚房的改裝工程已經完成，兩間新浴室也差不多完工了。進一步的裝修，昆妲想暫緩一下。她需要時間品味一下她的新家，好好決定她想要的臥房色調。房子看起來真的十分有條不紊，沒有必要急著一下把每件事都做好。
廚房裡現在已經找來一位古荷太太，一位謙遜莊重的淑女，對昆妲過於民主的友善態度不甚苟同。然而在昆妲放心地聘用她之後，她也樂於沉浸在昆妲的民主作風之中，鬆弛自己一向嚴謹的態度。
在這個特別的早晨，古荷太太把早餐端進昆妲的房裡，讓她在床上享用。
「家裡沒有男士，」古荷太太斷言，「女士都寧可在床上進早餐。」
昆妲樂於服膺這想必是英國式的規範。
「今天早上吃炒蛋，」古荷太太說，「你說過要吃什麼燻鱈魚，但是你不會喜歡在臥室裡吃那種東西，那會留下一股腥味。晚餐時我會弄給你吃，加奶油夾吐司。」
「噢，謝謝你，古荷太太。」
古荷太太高雅地一笑，準備退下去。
昆妲沒睡那間雙人房，那可以等到吉爾斯回來再說。她暫時先睡最後面的那間臥房，有個圓形牆面和弓形窗的那間。在這房間裡她感到非常自在而快樂。
她環顧周遭，情不自禁地大聲說：「我好喜歡這個房間。」
古荷太太縱情四顧。
「這是個好房間，太太，雖然小了一點。從窗戶上裝設的鐵條看來，這以前一定是間嬰兒房。」
「我倒沒想到，也許是吧。」
「啊，明擺著就是，」古荷太太說，帶著暗示的語氣，同時退下去。「一旦這房子裡有了男士，」她似乎是在說，「誰知道，說不定就用得上嬰兒房了。」
昆妲臉色緋紅。她四處觀看。嬰兒房？嗯，這是間很好的嬰兒房。她開始在腦海裡裝潢起這個嬰兒房。那邊靠牆擺一棟洋娃娃的房子；一座低矮的櫥櫃，裡面擺滿玩具。壁爐裡的火愉快地燃燒著，四周圍上高高的護柵，柵欄上晾著東西。但是牆壁不能用這惹人嫌的芥末色。不，她要換上五彩繽紛的壁紙，明亮而令人心情愉快的壁紙。一束束的罌粟花，穿插著一束束的矢車菊……嗯，一定很可愛。她要試著找這樣的壁紙。她覺得她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壁紙。
這個房間不需要太多家具。裡面有兩座固定在牆壁裡的櫥子，不過其中一座─角落的那座─鎖住了，而且鑰匙不見了。事實上那座櫥子在粉刷牆壁時也一起被油漆蓋住，因此可能已有好幾年沒打開過了。她一定要在工人離去之前叫他們來打開。因為她放衣服的地方不夠。
住在坡園，她一天比一天更有「家」的感覺……
隨後，她聽到一聲沉重的清喉聲和短促的乾咳從敞開的窗戶傳進來，遂急忙吃完早餐。佛斯特，那倔強易怒的臨時園丁，一向說話不太算話的傢伙，今天應該如期而來了。
昆妲洗了個澡，梳好妝，穿上一件斜紋軟呢裙和毛衣，匆匆走出去到花園裡。佛斯特正在客廳的窗外工作。昆妲的第一個要求是要他從這裡修築一條小徑穿過庭園假山。佛斯特初時並不聽她的話，說這樣一來那些連翹屬植物還有紫丁香就完了。但是昆妲意志堅決，因而他現在正相當熱心地工作著。
他以咯咯咯的笑聲向她打招呼。
「你好像要恢復舊觀一樣，小姐。」（他堅持稱呼昆妲「小姐」。）
「恢復舊觀？怎麼說？」
佛斯特輕敲他手中的鏟子。
「我無意中發現了舊有的階梯──你知道，順著這裡下去──正好和你想要開闢的小徑路線一樣。看來是有人種了那些東西，把原來的小徑掩蓋住了。」
「他們真是笨透了，」昆妲說，「我們需要一條景觀線，從客廳窗口望向草坪一直看到海。」
佛斯特不太明瞭她所謂的「景觀線」，不過謹慎而勉強地同意她的看法。
「你知道，我並沒說這不是一項改進──做個景觀線──那些矮樹叢的確讓客廳顯得十分陰暗。可是它們長得也真茂盛，從沒見過像這樣健壯的連翹。紫丁香倒不多，不過它們的株苗可要花不少錢，而且你知道，它們太老了，無法移植到別的地方。」
「噢，我知道。但是這樣一來就好得太多太多了。」
「好吧，」佛斯特搔搔頭皮。「也許是吧。」
「那好，」昆妲點點頭。她突然問：「在漢桂夫婦之前，誰住過這裡？他們不是在這裡住很久，對吧？」
「大概六年吧。住不來這種地方……在他們之前？是艾渥西小姐他們，非常虔誠的教徒，革新教會派的，異教傳道人。她們曾讓一個黑人教士住在這裡。她們一共四個姐妹，還有一個弟弟……不過他不太常來看她們。在他們之前，我想想看……是芬迪生太太。啊！她是真正的淑女階級，她是。她夠格住這種地方。在我出生之前她就住在這裡了。」
「她在這裡去世的嗎？」昆妲問。
「在埃及或哪裡去世的。不過他們把她的屍體運回來，葬在教堂後園裡。那株木蘭和那些唇瓣花是她栽的；還有那些麻薊。她喜歡灌木類。」
佛斯特繼續說：「那時山邊那些新房子還沒有蓋起來，可以說是荒郊僻壤。沒有戲院，而且沒有新式店鋪，或是前面那一排囂張的房子！」他的語氣帶有老年人對新事物的不以為然。「改變，」他哼了一聲說，「只知道改變。」
「我想所有的事物都注定要改變的，」昆妲說，「再說，如今是進步了很多，不是嗎？」
「他們是這樣說的，我倒是沒注意。改變！」他指著左前方透過樹籬隱約可見的一棟建築。「那裡以前是家小醫院，以前，」他說，「是個好地方，而且方便。後來他們跑到離鎮上將近一里路的地方去蓋了個大醫院。要是你想去那裡探病得步行個二十分鐘……或是花三便士搭公車。」他再度指向樹籬。「現在那裡成了女子學校。十年前遷進來的。隨時都在改變。時下的人們花錢買下一棟房子，住個十年、十二年，然後就走了，定不下來。這樣有什麼好？除非你眼光放遠，否則是種不出什麼好東西來的。」
昆妲深情地注視著那株木蘭。
「就像芬迪生太太一樣。」她說。
「嗯，她是規規矩矩的那種人。做新娘時來這裡，養育子女成人，幫他們嫁娶，安葬她的先生，夏天時找孫子女來這裡，安享天年到八十歲才去世。」
佛斯特的語氣帶著溫煦的讚賞意味。
昆妲帶著微笑回到屋子裡。
她和工人談了點事，然後回到客廳，坐在書桌前寫信。在那些待回的信件中，有一封來自吉爾斯某個住在倫敦的表哥。他請她隨時想到倫敦去時住到他家去，他在倫敦切爾西區有一棟房子。
雷蒙．衛司是個出名的小說家（不僅是受歡迎而已），而他太太瓊恩，昆妲知道，是個畫家。去和他們住在一起一定很有趣，縱使他們或許會認為她是個俗氣得要命的人。吉爾斯和我都不是知識份子，昆妲心想。
門廳那座宏亮的盤形鐘傳來莊嚴的鳴響，這座雕工繁複糾結的黑木盤形鐘，是吉爾斯姑媽的珍藏之一。古荷太太似乎從使它發出鳴響中得到莫大的樂趣，所以總是把發條上到底。昆妲雙手掩耳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過客廳，來到靠裡邊那扇窗戶的牆前，這時突然停住腳步，發出困惱的驚呼聲。她已是第三次這樣了。她似乎老以為能穿過堅實的牆壁到隔壁的飯廳去。
她轉身走回去，向外進入前廳，然後繞過客廳的牆角，走到飯廳去。要繞這麼一大圈，冬天時一定叫人懊惱，因為前廳透風，而只有客廳、飯廳和樓上的兩間臥房裝設有中央暖氣系統。
昆妲坐在她剛大手筆買來的薛萊頓精美餐桌旁（這張餐桌是用來代替賴凡德姑媽那張大而無當的桃花心木方桌），心中想道，我看不出為什麼我不能在客廳和飯廳之間打通一道門。今天下午西姆士先生來時，我要和他談談這件事。
西姆士先生是營造裝潢商，一個具有說服力的中年人，講話聲音粗嗄，手上隨時備有一本小筆記本，以便記下客戶臨時想起的花錢點子。
她和他磋商時，西姆士先生非常賞識她的想法。
「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瑞德太太，而且是一大改進……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會不會很花錢？」
昆妲現在已對西姆士先生的贊同和熱心感到有點懷疑。他們曾經為了一些不包括在西姆士先生估價單裡的額外費用有過不愉快的經驗。
「一點點小錢而已。」西姆士先生說，他粗嗄的聲音顯得寬大可靠。
昆妲一聽，更加懷疑。她已學乖了，不相信西姆士先生所謂的「一點點小錢」。他直率的估價倒還算是公允。
「這樣好了，瑞德太太，」西姆士先生巧言誘哄說，「等下午泰勒完成化妝室之後，我讓他來看一下，然後我就可以給你一個正確的數目。要看這道牆的結構而定。」
昆妲同意。
她寫信給瓊恩．衛司，謝謝她的邀請，但是說她目前無法離開第茅斯，因為她要監工。然後她出去屋前散步，享受海濱微風的吹拂。她回到客廳，西姆士先生的工頭泰勒在角落那邊站直身子，對她咧嘴一笑打招呼。
「這沒什麼困難，瑞德太太，」他說，「以前這裡本來就有一道門。有人不想要這道門，就把它堵住了。」
昆妲一聽，感到驚訝。
多麼奇怪的事，她想，我似乎一直感到有一道門在那裡。她想起午餐時她那麼自信地走向那裡。想到這裡，她突然不安地顫抖起來。不想還好，一想起來，就覺得這真是相當古怪……為什麼她那麼確信那裡有一道門？它的外表看起來根本沒有門的痕跡。她怎麼猜中甚至知道有一道門就在那裡？當然，有一道門通到飯廳去也很自然，但為什麼她總是那麼正確無誤地走向原來那道門的所在位置？在牆上任何一個位置開一道門都一樣方便，但為什麼她總是那麼自動地、即使腦子裡想著其他事，就走向那道門的所在之處？
我希望，昆妲不安地想著，我不會是具有透視力或什麼的……
她一向沒有任何特殊的心靈感應能力，她不是那種人。難道她是？外面那條從庭院露台穿過矮樹叢直通草坪的小徑……當她堅持照那個路線修築時，是不是她早就知道那裡原來就有一條小徑？
也許我是有點超自然的心靈感應能力，昆妲不安地想著。或根本是和這棟房子有關？
為什麼那天她會問漢桂太太這棟房子是不是鬼屋？
這不是鬼屋！這是一棟可愛的房子！這棟房子不可能不對勁。再說，漢桂太太似乎對她這個想法相當驚訝。
或是她的態度有點保留、機警的意味？
天啊，我開始胡思亂想了，昆妲心想。
她費力地拉回自己的思緒，和泰勒討論打通那道門的事。
「還有一件事，」她在談完那道門之後又說，「樓上我的房間裡有個櫥子卡死了，我想打開它。」
泰勒隨她上樓查看那個櫥子的門。
「上面刷過了不只一次的油漆，」他說，「可以的話，我明天找人打開。」
昆妲同意，泰勒隨即離去。
那天晚上，昆妲感到神經緊張、心神不寧。她坐在客廳裡，試著想看書，但家具的吱嘎聲聲聲入耳。她曾經一兩次回過頭看看身後，身子直發抖。她一再重複告訴自己，那道門和那條小徑的事並沒有什麼，純粹只是巧合而已。不管怎麼說，那只是純然出自她常識判斷的結果。
雖然她自己不承認，但是她確實對上樓睡覺感到緊張。在她終於站起來、關掉燈、打開客廳的門走進門廳時，發現自己很害怕上樓。她幾乎是用跑的上去，並匆匆走過通道，打開她的房門。一旦進了房間，她立即感到恐懼平息了下來。她深情地環顧室內。在這個房間裡，她感到安全而且快樂。沒錯，她在這裡，她安全了（安全什麼，你這白癡？她自問）。她看著攤在床上的睡衣以及睡衣下的拖鞋。
她如釋重負地上床去，不久便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她到鎮上辦了一些事，回來時已是午餐時間。
「他們已經把你臥房裡的那個櫥子打開了，太太。」古荷太太端進精心料理的油炸叻沙魚、馬鈴薯泥和奶油胡蘿蔔時說。
「噢，好。」昆妲說。
她覺得很餓，午餐吃得津津有味。在客廳喝過咖啡後，才上樓回到臥房。她走過去，拉開角落那座櫥子的門。
然後她發出一小聲驚叫，站在那裡凝視著……
櫥子裡露出原先壁面採用的壁紙（其餘的牆面都改用黃色油漆刷過），這房間曾貼著令人賞心悅目的印花壁紙，一束束深紅色的罌粟花，穿插著一叢叢的藍色矢車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