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克羅比上尉從銀行走出來，他滿面春風，彷彿剛兌換完支票，發現自己存摺上的數字要比預計的多一點似的。
克羅比上尉常常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他就是這樣的人。五短身材，粗壯結實，臉色紅潤，蓄著頗有軍人氣概的短鬍髭，走起路來大搖大擺，衣著恐怕稍嫌花稍了些。愛聽有趣的故事，頗受大家歡迎。生性樂觀，雖然平凡，可是做人和氣，迄今還是個王老五。全身上下毫無特出之處。在東方，像克羅比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外頭的銀行大街上陽光燦爛，塵土飛揚，各種聲響嘈雜又刺耳。汽車不斷地按喇叭，商販高聲叫賣，還有這堆那堆的人激烈爭吵，好像恨不得把對方給殺了，其實大家都是要好的朋友。男人和孩子用托盤端著東西在街上快速穿梭，他們賣甜食、橘子、香蕉、毛巾、梳子、刮鬍刀，外加各式各樣的雜貨。除此之外，還有一聲接一聲永不消逝的清嗓和吐痰聲，而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當中還夾雜著驢夫馬夫低鬱的催趕聲：「走，走！」
這是巴格達城的早上十一點。
克羅比上尉攔住一個抱了滿懷報紙的小孩，買了一份。他從銀行大街轉了個彎，來到拉希德大街。這是巴格達最主要的街道，足足有四哩長，和底格里斯河平行。
克羅比上尉瞄瞄報上的標題，把報紙夾在胳臂下，走了約莫二百碼，來到一個小巷道，接著走進一個庭院。他走到盡頭，推開一扇門上掛著銅牌的門，置身於一間辦公室。
見他進來，一個外表整潔的年輕伊拉克職員立刻離開打字機，面帶微笑迎上前來。
「早安，克羅比上尉，有什麼要我效勞的嗎？」
「達金先生在他的辦公室嗎？好，我去找他。」
他穿過一道門，登上陡峭的樓梯，穿過一條髒兮兮的走廊，最後在最尾端的一扇門上敲了敲。裡頭一個聲音響起：「進來。」
這是一間屋頂高挑、顯得頗為空盪的房間。裡頭有個煤油爐，上頭放著水盆，還有一張低矮的軟墊長椅，椅子前擺著一個小茶几和一張破舊的大書桌。電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密，將日光完全隔絕在外。破書桌後面坐著一個其貌不揚的人，那人有著一張疲倦而優柔寡斷的臉──從那張臉可以看出，這是個在世上無足輕重的人，而他因為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在乎。
兩個男人，一個是樂觀又自信的克羅比，一個是憂鬱憔悴的達金，兩人互看了一眼。
達金開口說道：「嗨，克羅比。剛從基庫克來？」
克羅比點點頭，小心關上了身後的門。那門看來破舊，油漆也塗得不佳，可是它有個出人意料的可取之處：門板蓋得密密合合，毫無縫隙，連門底都沒有空間。
事實上，這是一道隔音門。
門一關，兩人的性格立刻隨之一變。克羅比上尉少掉了那份自信滿滿及趾高氣揚，而達金先生的肩膀不再低垂，神情也不再遲遲疑疑。如果屋內有人聽到他們談話，一定會很驚訝地發現，達金竟然是上司。
「有消息嗎，長官？」克羅比問。
「有。」達金嘆了口氣。
他面前放著一張電報，適才他一直在忙著譯電稿。等他又譯出兩個字母，這才說道：「要在巴格達召開。」
接著他劃了根火柴，點燃那紙電報，眼看著它燒完。等電報燒成了灰，他輕輕吹了吹，灰燼飛起，四散在地。
「沒錯，」他說，「他們已經決定在巴格達召開會議。時間是下個月二十號。我們一定要『絕對保密』。」
「這件事在商集上已經談論三天了。」克羅比說，語帶挖苦。
高個子男人露出疲倦的笑容。
「絕對機密！在東方，沒有絕對機密可言。有嗎，克羅比？」
「沒有，長官。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任何地方都沒有絕對機密。大戰期間，我常發現倫敦的一個普通理髮師知道的都比最高指揮部要多。」
「這件事洩漏出去沒什麼關係。如果會議要在巴格達召開，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到時候，好戲──我們那齣絕妙好戲──就要開場了。」
「您認為這次會議開得成嗎，長官？」克羅比問，聲音透著懷疑。「喬大叔，」克羅比上尉這個不敬的稱呼指的是某個歐洲大國的首腦。「真的要來？」
「我想，這次他會來，」達金若有所思地說，「沒錯，我是這麼認為。如果會議召開，而且順利開成了……呃，那麼一切都免了。而如果會議中達成了某種諒解……」他的話停住了。
克羅比看來依然有些狐疑。
「嗯，請原諒我這麼問，長官……這種諒解有可能嗎？」
「克羅比，就你所指的意義來看，恐怕是不可能！如果只是把兩個意識形態截然不同的人湊在一起，整個事情就會一如往常那樣無疾而終，而且猜疑和誤解會更深。可是，還有第三個因素。如果卡麥柯所說的那個離奇故事是真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可是，長官，那不可能是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達金沉默半晌。他的腦中清楚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人帶著誠懇又不安的表情，聽著另一個人以平靜無波的聲音說著一些天馬行空、難以置信的事情。當時他就是這樣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我這位最能幹、最信得過的手下瘋了，就是這件事是真的……」
他用同樣陰鬱的聲音輕輕說道：「卡麥柯相信這回事。他得到的線索在在證實了他的假設。他去那裡是為了進一步發掘真相──去找證據。我不知道當時讓他去是不是明智。如果他不回來，那麼那件事只是卡麥柯告訴我的某個故事，也是別人告訴他的一個故事。這樣就夠了嗎？我想不夠。一如你所說，這件事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可是，如果卡麥柯二十號出現在巴格達，以證人的身分親自道出他所目睹的事情，並且出示證據……」
「證據？」克羅比立刻問。
達金點點頭。
「是的，他有證據。」
「您怎麼知道他有證據？」
「我是根據事先設定的聯繫暗號判斷的。這段電文是由撒拉．哈桑轉來的。」他字斟句酌地引用了這段電文：「『馱著燕麥的駱駝正越過山口。』」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所以，卡麥柯已經得到了他要的東西，可是他離開的時候，對方開始懷疑了，於是他被他們盯上。他走的每一條路都有人監視，更危險的是，他們正等著他……就等在這裡。他們先在邊境那裡等，如果他成功通過了邊界，他們就會在大使館和領事館周遭設下埋伏。你看這個。」
他在桌上的文件中翻找，接著讀道：「『一個英國人開著汽車從波斯到伊拉克旅行途中遭到擊斃──據稱是被一群歹徒所為。一個庫德族的商人下山時遭到伏擊身亡。還有一個庫德人阿布達．哈桑，由於被懷疑是香菸走私販，被警察槍殺。一具屍體在盧旺都茲路旁被人發現，經鑑定後，證實是個亞美尼亞的卡車司機。』請注意，這幾個人的外貌都差不多。無論身高、體重、髮色、體型都和卡麥柯相似。他們寧可錯殺一百，也要全力追捕他。如果他人在伊拉克，處境還更加危險。大使館的花匠、領事館的僕人以及機場、海關和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有可能是他們的人。所有的旅館都受到了監控。他們已經布置好一條嚴密的封鎖線。」
克羅比揚起眉毛。
「您認為他們已經撒下了天羅地網，長官？」
「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即使是我們的行動，也有出現漏洞的可能。這是最可怕的。我怎麼能夠確定，我們為保障卡麥柯安全來到巴格達所採取的措施沒有被對方所知悉？一如你所知，在對方的陣營裡買通一個人，是間諜把戲的基本策略。」
「您是懷疑……什麼人嗎？」
達金緩緩搖搖頭。
克羅比嘆了口氣。
「這麼說，」他說，「我們還是要繼續進行下去？」
「是的。」
「克羅頓．李怎麼樣？」
「他已經同意來巴格達。」
「每個人都要來巴格達，」克羅比說，「您剛說，連喬大叔都要來。可是，萬一總統在這裡發生了什麼意外，一定會引爆龐大的報復行動。」
「所以不能出任何問題，」達金說，「這是我們的職責，要保證不出問題。」
克羅比離開後，達金一面伏案工作，一面喃喃低語：「他們來到了巴格達……」
他在吸墨紙上畫了一個圈，下面寫上「巴格達」三個字，接著在圓圈周圍草描出一頭駱駝、一架飛機、一艘輪船和一列噴著濃煙的火車。接下來，他在吸墨紙的一角畫了一個蜘蛛網，在蜘蛛網正中央寫上一個人名：「安娜．謝勒」。他在名字下頭畫上一個大問號。
他拿起帽子，離開了辦公室。
他沿著拉希德大街走著，有人向另一個人打聽他是誰。
「他嗎？噢，他是達金，在某個石油公司工作。好人一個，但從來沒被升遷。他太不振作了。有人說他太愛喝酒。他永遠也不可能飛黃騰達。要在這個地方出人頭地，你得有衝勁才行。」
「謝勒小姐，你收到克魯根霍夫的財產報告了嗎？」
「收到了，摩根瑟先生。」
沉穩又能幹的謝勒小姐悄悄將文件送到老闆面前。
他一邊讀，一邊低聲說道：「我想，這報告很令人滿意。」
「我也這麼認為，摩根瑟先生。」
「史沃茨在嗎？」
「他正在外頭的辦公室等。」
「立即帶他進來。」
謝勒小姐按了一個鈕（一共有六個鈕）。
「摩根瑟先生，你需要我留在這裡嗎？」
「不用，謝勒小姐，你不用留在這裡。」
安娜．謝勒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她留著一頭淡淡的金髮，但她不是那種炫人眼目的金髮女郎。她把淺淡的金髮從前額往後梳，整齊地捲在脖根處，一雙透著聰明的淡藍眼眸，透過一副高度數的近視眼鏡觀察著這個世界。她五官端正，臉龐小巧玲瓏，可是面無表情。她能在這個世界上平步青雲，靠的完全是她的幹練，不是魅力。無論多麼複雜的事情她都記得住，隨口就能說出人名、日期和時間，根本不用查詢記事簿。她可以把一個龐大的辦事處整理得井井有條，像一台上足油的機器運轉自如。她本人就是謹慎的化身，而且雖然她謹言慎行、自律甚嚴，但從來不曾情緒低潮過。
奧托．摩根瑟是「摩根瑟、布朗暨希珀克」這家國際銀行的第一把交椅，他深知自己虧欠安娜．謝勒的遠非單純的金錢所能償付。他完全信賴她。她的記性、經驗、判斷力以及她冷靜的頭腦，在在都是無價之寶。他付給她極高的薪資，而如果她要求加薪，他一定會欣然同意。
她不但深諳他的業務細節，對他的私生活也瞭如指掌。當他向她徵詢該如何處理第二任摩根瑟太太的事時，她建議他們離婚，還提出了贍養費的確切數目。她從不流露感情或好奇心。如果要說，他會說她不是那種女人。他覺得她沒有感情，而且他從沒想要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如果有人告訴他她有任何想法（與摩根瑟、布朗暨希珀克公司和奧托．摩根瑟本人有關的問題除外），他一定會瞠目結舌。
所以，當他聽到她準備離開一陣子，他覺得大為意外。
「摩根瑟先生，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請假三個星期，從下星期二開始。」
他的雙眼盯著她，惶惶不安地說：「公司的事情會搞得一團糟，會一塌糊塗的。」
「我想不會的，摩根瑟先生。威蓋特小姐絕對有能力處理各種業務。我會把我的筆記留給她，還有詳盡的工作須知。至於艾雪併購案，康沃爾先生可以處理。」
他依然惶惶不安，口裡問道：「你沒生病吧？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無法想像謝勒小姐會生病。就連細菌都對安娜．謝勒敬重有加，不會去打擾她。
「噢，不，摩根瑟先生，我沒生病。我要去倫敦看望我姐姐。」
「你姐姐？」
他不知道她有個姐姐。他沒想過謝勒小姐還有家人或親屬，而她也絕口不提。而現在，她卻不經意地說起她倫敦的姐姐。去年秋天她跟著他在倫敦待過一陣，可是當時她從沒提過她有個姐姐。
帶著受傷的感覺，他說：「我從來不知道你有個姐姐在英國！」
謝勒小姐微微一笑。
「噢，有的，摩根瑟先生。她嫁了一個英國人，我姐夫和大英博物館很有淵源。她必須動一場大手術，要我去照顧她。我很想去。」
換句話說，奧托．摩根瑟看得出來，她是非去不可了。
他喃喃說道：「好吧，好吧。盡快回來。現在局勢變化得十分劇烈，前所未見。都是該死的共產黨。戰爭隨時可能爆發，有時候我想，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整個國家千瘡百孔，真的是千瘡百孔。而現在，總統已經決定出席巴格達那個愚蠢的會議。依我看，這是個騙局。他們會千方百計幹掉他。巴格達！一個最古怪的地方！」
「噢，我相信總統一定會受到非常嚴密的保護。」謝勒小姐安慰他。
「去年他們就幹掉了波斯國王，不是嗎？然後在巴勒斯坦又殺了伯納多特。簡直瘋了，總之一句話，就是瘋了。話說回來，」摩根瑟先生沉重地又說了一句：「整個世界都瘋了。」
02
維多莉亞．瓊斯悶悶不樂地坐在費茨詹姆斯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她完全沉浸在回憶裡，或者說全神貫注地反省著，一個人在錯誤的時刻發揮特殊才能所帶來的損害。
維多莉亞這女孩和大多數人一樣，有優點也有缺點。她的優點是大方、熱心、有膽量，天生喜歡冒險，這個特點在現代或許會被認為是個優點，也或許恰恰相反，因為大家認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她最大的缺點是愛說謊，無論時機恰不恰當。編造精采的故事對維多莉亞來說是莫大的樂趣，她向來難以抗拒。她說起謊來流利、從容，還帶著藝術家的熱情。如果維多莉亞遲到（她經常遲到），光是囁嚅著說錶停了（她的錶確實常停）或公車不知何故誤點這樣的遁辭，對她來說是不夠的。她寧可煞有介事地提出解釋，說動物園裡逃出來的一頭大象橫躺在公車道上，擋住了她的去路，或是正好碰到一群暴徒在進行令人髮指的搶劫，而她本人還幫了警察的忙。在維多莉亞心目中，老虎在斯特蘭德大街上伺機待發，危險的歹徒在圖廷路上出沒，這才算是個理想的世界。
雖然維多莉亞身材苗條、體態勻稱，還有一雙一等一的美腿，可是她的面貌很可能被形容為平庸。她的五官小巧端正，不過她的一個追求者曾調皮地說她長了一副「小橡皮臉」，也就是她能夠千變萬化地模仿任何人的表情，像得令人咂舌。
就是因為這個最後提到的本事，導致她身處目前的困境。她是格雷霍姆街「葛林賀、西蒙斯暨萊德貝特公司」的打字員。這天上午她感到十分無聊，於是在另外三個打字員和辦公室小弟面前模仿起葛林賀太太來丈夫辦公室的模樣，藉以消磨時光。她知道葛林賀先生出門找他的律師去了，便毫無顧忌地表演開來。
「親愛的，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我們不需要一套諾爾的長沙發？」她哀嚎似的高聲質問。「迪弗塔基太太就有一套鐵藍色緞面沙發。你說是因為手頭緊？那你為什麼帶那個金髮女人出去吃飯、跳舞？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是再帶那女孩出去，我就買一套沙發，棗紅色布面，金黃的軟墊。你要說那是應酬吃飯，你就是個大混蛋……哼，回家後襯衫全是口紅印。我買定了諾爾的長沙發，還要皮草披肩，要上好的，看來像貂皮，但不是真的貂皮，我會讓他賣便宜點，這是一筆好買賣……」
觀眾突然消失了，她們一開始是一怔，緊接著不約而同地埋首工作，維多莉亞不禁停下表演，回頭一看，葛林賀先生正站在門口看著她。
維多莉亞一時想不出什麼話好說，只出了一聲：「噢！」
葛林賀先生哼了一聲。
他把大衣一扔，走進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砰然一聲把門關上。幾乎是同時，他的鈴聲響起，兩短一長。這是召喚維多莉亞的信號。
「找你的，瓊斯，」一個同事故意說道，眼裡流露出幸災樂禍。其他幾個打字員也懷著同樣的惡意，故意鼓譟。「瓊斯，你要倒楣了。」「瓊斯，你非狠狠挨一頓訓不可！」辦公室小弟是個討人厭的孩子，他揚起食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接著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
維多莉亞拿起筆記本和鉛筆，竭盡所能裝出泰然自若的模樣走進葛林賀先生的辦公室。
「葛林賀先生，您叫我？」她柔聲問，神情自然地望著葛林賀先生。
葛林賀先生一手拈著三張一英鎊的鈔票，另一手在口袋裡摸索，想找幾個硬幣。
「噢，你來了，」他說，「小姐，我已經受夠你了。我準備付你一個星期的薪水，打發你立刻走路，你有什麼理由認為我不該這麼做嗎？」
維多莉亞是個孤兒。她正想張口解釋，說母親正在動大手術，她為此情緒低落，以至於一時失去理智，而且母親的生活全靠她這點薄薪維持，但她一看到葛林賀先生那副令人厭惡的面孔就閉上了口，改變了主意。
「再好不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既由衷又快樂。「我認為您說的一點也沒錯，您知道。」
葛林賀先生看起來有點吃驚。他解雇過的員工，從來沒有一個是如此歡欣鼓舞、興高采烈地接受的。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把擺在面前桌上的一堆硬幣數了數，然後又在口袋裡摸索。
「還少九便士。」他悶悶地嘟囔著。
「沒關係，」維多莉亞和氣地說，「拿去看場電影，或是買糖吃吧！」
「好像也沒有郵票。」
「沒關係。我從來不寫信。」
「我隨後就替你寄去。」葛林賀先生說，只是語氣並不確定。
「別麻煩了。幫我寫封推薦信怎麼樣？」維多莉亞問。
葛林賀先生恢復了正常。
「我為什麼要幫你寫推薦信？」他氣沖沖地質問。
「這是職業慣例嘛。」維多莉亞回他。
葛林賀先生拿了一張紙擺在眼前，草草寫了幾行字，隨手扔在她面前。
「這樣行了吧？」
瓊斯小姐在本公司擔任了兩個月的速記打字員。她的速記很不準確，而且拼寫錯誤百出。由於在上班時間不工作而被解雇。
維多莉亞做了個鬼臉。
「這哪裡像在推薦。」她說。
「我根本不想推薦。」葛林賀先生說。
「我認為，」維多莉亞說，「你至少該說我為人誠實，頭腦清楚，值得敬重。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應該知道。或許你還可以補充說明：我做事謹慎周到。」
「謹慎周到？」葛林賀先生大吼。
維多莉亞以天真無邪的目光迎著他。
「謹慎周到。」她溫和地說。
回想起維多莉亞速記過又列印出來的各種信件，葛林賀先生決定，與其積怨，不如慎重的好。
他把那張紙抓過來撕了，又重新寫了一份。
瓊斯小姐在本公司擔任了兩個月的速記打字員。她之所以離職，係因辦公室人手過剩之故。
「這回怎麼樣？」
「可以寫得更好些，」維多莉亞說，「不過，這樣也可以了。」
就這樣，維多莉亞袋子裡裝著一個星期的薪水（還差九便士），坐在費茨詹姆斯公園的一條長椅上沉思著。這公園是個三角形的植物園，種著垂頭喪氣的灌木叢，中間是座教堂，旁邊有個高聳的倉庫，從倉庫頂上可以俯瞰全園。
不論哪一天，只要不下雨，維多莉亞都會到賣冷飲的櫃檯處買一份乳酪和一個生菜番茄三明治，在那個人為的鄉村景觀中吃一頓簡單的午餐。這已成為她的習慣。
今天，她一面沉思一面大口咀嚼，同時告誡自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不論做什麼事，都要考慮到時間、地點，辦公室顯然不是模仿老闆娘的好地方。從今以後，她必須克制自己易於衝動的天性，因為拜它之賜，她才會把老闆娘來辦公室這樁不值一提的小事大大渲染了一番。話說回來，她已擺脫了葛林賀、西蒙斯暨萊德貝特公司，而對在別處找到一份新工作的遠景，她充滿了樂觀的期待。找新工作，她總是非常高興。她總認為，誰也不知道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
她把剩下的一點麵包屑扔給三隻早就守候在一旁的麻雀，牠們立刻跑來爭食。她突然覺察到，有個年輕人坐在長椅的另一頭。她剛才已經隱約覺得身旁有人，可是因為腦海中淨是對未來的美好盤算，所以一直沒有好好端詳他。現在，她看到的人（從眼角餘光）很討人喜歡。那年輕人面貌俊秀，有如天使般可愛，可是他的下巴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一雙眼睛藍得出奇。維多莉亞心中暗自想像，說不定那對眼睛已經含著愛慕偷偷打量她半天了。
維多莉亞向來不怕在公共場所和陌生男子搭訕。她認為自己有非凡的識人之明，而且很擅長遏止單身男子任何過分的舉動。
維多莉亞大方地對他綻開微笑，而那年輕人的反應就像是被牽動絲線的木偶。
「嗨，」那人說，「這是個好地方。你常到這裡來？」
「幾乎每天都來。」
「真遺憾，我以前竟然沒來過。你剛才是在吃午餐嗎？」
「是的。」
「我想你應該沒吃飽。我如果只吃兩塊三明治，不餓死才怪。我們一起到托頓漢園路那家館子吃點香腸怎麼樣？」
「謝謝，不必了。我現在什麼也吃不下。」
她很期待他說：「那改天再去吧，」可惜他並沒有。他只是嘆了口氣，說道：「我叫愛德華，你呢？」
「維多莉亞。」
「為什麼你家的人給你取了個車站的名字？」
「維多莉亞不只是車站的名字，」瓊斯小姐指正他。「有個女王也叫維多莉亞。」
「呃，沒錯。你姓什麼？」
「瓊斯。」
「維多莉亞．瓊斯，」愛德華重複一遍，接著搖搖頭。「你的姓氏和名字不大配。」
「你說得對，」維多莉亞心有戚戚焉。「如果我叫作珍妮，那就好得多─珍妮．瓊斯。而維多莉亞這個名字需要某些高雅的姓氏才能相配。比如說，維多莉亞．賽克威爾斯特。我就需要這樣的姓氏，唸起來舌頭要轉好幾個彎。」
「你可以在瓊斯前面加個稱號。」他語帶同情，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貝德福．瓊斯。」
「卡蕾絲布魯克．瓊斯。」
「聖克萊兒．瓊斯。」
「倫斯岱．瓊斯。」
愛德華瞥瞥手錶，突然驚叫一聲，中斷了這個快樂的遊戲。
「我得火速趕回我那該死的老闆身邊去。呃……你呢？」
「我失業了。今天早上才捲鋪蓋走路。」
「噢，真遺憾。」愛德華說，語氣透著由衷的關切。
「噢，你不用同情我，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難過。第一，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新工作；第二，這件事其實很有趣。」
她為愛德華活靈活現地表演了早上的那一幕，又把葛林賀太太模仿了一遍，愛德華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將他返回工作崗位的時間延誤了更多。
「維多莉亞，你真了不起，」他說，「你應該去登台表演才對。」
維多莉亞以感激的微笑接受了他的稱讚，接著說，如果他自己不想捲鋪蓋，最好馬上離開。
「沒錯，我不像你那麼容易找到其他工作。當個出色的速記打字員一定很棒。」愛德華說，聲音透著羨慕。
「呃，其實我並不是個出色的打字員，」維多莉亞坦白承認。「不過，幸運的是，這年頭即使是最差勁的速記打字員也找得到工作，至少在教育或慈善機構裡找得到，因為他們付不起高薪，所以願意雇用我這樣的人。我最喜歡幫學術單位工作。那些科學名詞和專業術語太可怕了，就算你拼錯也不會太丟人，因為誰也沒辦法拼對。你做什麼工作呢？我猜你剛從軍隊退伍。是皇家空軍嗎？」
「猜得好。」
「戰鬥機飛行員？」
「又猜對了。他們很夠意思，還為我們找工作。可是，你知道，問題在於我們並不是特別聰明的人。我的意思是，當個皇家空軍不需要特別聰明。他們把我安置在一個辦公室裡，每天和一大堆資料、數字為伍，還得做一些傷腦筋的事。我對這些真是一籌莫展。整份工作看來毫無目的，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發現自己一無是處，心裡難免有點難過。」
維多莉亞同情地點點頭，愛德華又痛苦地說下去。
「一頭霧水。一點也摸不著頭緒。戰時還好，你可以用高昂的熱情去戰鬥，比如說，我就得到了飛行十字勳章。可是現在，唉，我簡直想把自己從地圖上塗掉。」
「可是，照理說……」
維多莉亞沒把話說完。她認為一個能得到飛行十字勳章的人，應該有些特質能在一九五○年代獲得一個適當的位置，可是這個想法很難用言語來表達。
「這讓我意志消沉，」愛德華說，「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一無是處。唉，我還是快走吧。呃，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要求不知道是不是太厚臉皮，我只是……」
維多莉亞吃驚地瞪大眼睛，紅著臉又結結巴巴的愛德華拿出一個小相機來。
「我非常希望為你照張照片。我明天就要去巴格達了。」
「去巴格達？」維多莉亞叫出聲，顯然非常失望。
「是的。我真希望我能夠……不去。今天早上我對碰到這個機會倒是興高采烈。我很想離開英國，所以才接受了這份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說起來真夠慘的。什麼文化啦詩詞啦，全是這類東西。我的上司是個博士，叫作拉思彭，名字後面有一大串頭銜。他跟你說話的時候，會透過夾鼻眼鏡深情地盯著你。他對改革社會極其熱中，為此四處宣揚。他在偏遠地區開書店──在巴格達也要開一個。他找人把莎士比亞和密爾頓的著作譯成了阿拉伯文、庫德文、波斯文和亞美尼亞文，而且上架販賣。我認為他這麼做很傻，因為英國文化協會也在各處做著同樣的事。不過，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他給了我一份工作，所以我不該埋怨。」
「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呢？」維多莉亞問。
「噢，簡而言之，就是在那個老傢伙的手下做個唯唯諾諾和跑腿打雜的的人。買票、預約訂位、填寫護照表格，把他所有可厭的詩稿整理裝箱、東奔西跑，什麼地方都得去。我想我們去那裡是去進行親善活動──一個崇高的青年運動，把各民族的青年集合起來，共同努力來改革社會。」愛德華的口氣愈來愈憂鬱。「坦白說，這個工作很可怕，對吧？」
維多莉亞很難說出什麼安慰的話。
「現在，」愛德華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一張側面、一張正面直視著我……太好了……」
相機喀嚓響了兩聲。維多莉亞顯然十分快樂，而且洋洋得意──年輕女子知道有英俊男人對她產生好感的時候都是如此。
「太不巧了，我才剛遇見你就得要離開，」愛德華說，「我有點三心二意，想去又想放棄……不過，我想我不應該在最後關頭放棄，那些可怕的表格、簽證等等都辦好了。那裡的工作不會太愉快吧，你說是不是？」
「也許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糟。」維多莉亞安慰他。
「或許吧，」愛德華的語氣並不確定。「奇怪的是，」他又補上幾句：「我有種感覺，有些事情不對勁。」
「不對勁？」
「沒錯，假假的。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不出個道理來。人有的時候就是會有這種感覺。那次機油的那件事，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折騰了半天，果然發現備用齒輪泵中插進了一個墊圈。」
愛德華說的技術名詞讓維多莉亞有如丈二金剛，不過她大致懂得他的意思。
「你認為拉思彭是個……冒牌貨？」
「我想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非常可敬，又有學問，是好幾個協會的成員，經常跟那些大主教和大學校長聚會。不是，這只是一種感覺……噢，反正時間會證實。再見了，希望你也能來。」
「我也希望。」維多莉亞說。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到高爾街的聖吉瑞德介紹所去登記找個工作。」維多莉亞垂頭喪氣地說。
「再見了，維多莉亞。分離，意味著死亡。」愛德華用法語說完，又用道地的英國口音補上幾句：「那些法國佬確實懂得這些東西。我們英國人只知道囈語般地說分別是甜蜜的悲傷，真蠢。」
「再見，愛德華，祝你好運。」
「我想你不會再想起我了。」
「我會的。」
「你和我見過的女孩完全不同。我真希望……」大鐘敲出了一刻鐘的報時，愛德華說：「噢，老天！我得用飛的了……」
他的身影迅速消逝，被倫敦這個巨大的城巿吞沒了。維多莉亞依然坐在長椅上，陷入沉思。她意識到自己腦中有兩條鮮明的思路。
一條是以羅密歐和茱麗葉為主線。她覺得她和愛德華有點像那一對不幸的愛侶，只是羅密歐和茱麗葉是用比較高雅的語言互訴愛慕。不過，維多莉亞想，他們的處境是相同的。初次邂逅，一見鍾情，接著遭受嚴重挫折，兩顆相愛的心各奔一方。她的腦海浮現出她的老保母過去時常吟唱的一首童謠：
江博對艾莉絲說我愛你，
艾莉絲對江博說我不信，
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樣，
你就不會遠去美國，把我留在動物園裡。
只要把美國換成巴格達，就再確切不過了！
維多莉亞終於站起身。她撢掉腿上的麵包屑，踩著小碎步走出費茨詹姆斯公園，朝高爾街走去。維多莉亞做了兩個決定：第一，她（像茱麗葉一樣）愛著這個年輕人，決心要得到他。
維多莉亞做出的第二個決定是：既然愛德華馬上就要去巴格達，她唯一的出路就是也跟到巴格達去。現在她的思緒完全集中在如何實現這個願望。這個願望無論如何一定會實現，這一點維多莉亞深信不疑。她是個性格樂觀又有魄力的女孩。
「分離是如此甜蜜的悲傷」，她對這句詩的感覺和愛德華一樣強烈。
「無論如何，」維多莉亞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去巴格達！」
克羅比上尉從銀行走出來，他滿面春風，彷彿剛兌換完支票，發現自己存摺上的數字要比預計的多一點似的。
克羅比上尉常常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他就是這樣的人。五短身材，粗壯結實，臉色紅潤，蓄著頗有軍人氣概的短鬍髭，走起路來大搖大擺，衣著恐怕稍嫌花稍了些。愛聽有趣的故事，頗受大家歡迎。生性樂觀，雖然平凡，可是做人和氣，迄今還是個王老五。全身上下毫無特出之處。在東方，像克羅比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外頭的銀行大街上陽光燦爛，塵土飛揚，各種聲響嘈雜又刺耳。汽車不斷地按喇叭，商販高聲叫賣，還有這堆那堆的人激烈爭吵，好像恨不得把對方給殺了，其實大家都是要好的朋友。男人和孩子用托盤端著東西在街上快速穿梭，他們賣甜食、橘子、香蕉、毛巾、梳子、刮鬍刀，外加各式各樣的雜貨。除此之外，還有一聲接一聲永不消逝的清嗓和吐痰聲，而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當中還夾雜著驢夫馬夫低鬱的催趕聲：「走，走！」
這是巴格達城的早上十一點。
克羅比上尉攔住一個抱了滿懷報紙的小孩，買了一份。他從銀行大街轉了個彎，來到拉希德大街。這是巴格達最主要的街道，足足有四哩長，和底格里斯河平行。
克羅比上尉瞄瞄報上的標題，把報紙夾在胳臂下，走了約莫二百碼，來到一個小巷道，接著走進一個庭院。他走到盡頭，推開一扇門上掛著銅牌的門，置身於一間辦公室。
見他進來，一個外表整潔的年輕伊拉克職員立刻離開打字機，面帶微笑迎上前來。
「早安，克羅比上尉，有什麼要我效勞的嗎？」
「達金先生在他的辦公室嗎？好，我去找他。」
他穿過一道門，登上陡峭的樓梯，穿過一條髒兮兮的走廊，最後在最尾端的一扇門上敲了敲。裡頭一個聲音響起：「進來。」
這是一間屋頂高挑、顯得頗為空盪的房間。裡頭有個煤油爐，上頭放著水盆，還有一張低矮的軟墊長椅，椅子前擺著一個小茶几和一張破舊的大書桌。電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密，將日光完全隔絕在外。破書桌後面坐著一個其貌不揚的人，那人有著一張疲倦而優柔寡斷的臉──從那張臉可以看出，這是個在世上無足輕重的人，而他因為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在乎。
兩個男人，一個是樂觀又自信的克羅比，一個是憂鬱憔悴的達金，兩人互看了一眼。
達金開口說道：「嗨，克羅比。剛從基庫克來？」
克羅比點點頭，小心關上了身後的門。那門看來破舊，油漆也塗得不佳，可是它有個出人意料的可取之處：門板蓋得密密合合，毫無縫隙，連門底都沒有空間。
事實上，這是一道隔音門。
門一關，兩人的性格立刻隨之一變。克羅比上尉少掉了那份自信滿滿及趾高氣揚，而達金先生的肩膀不再低垂，神情也不再遲遲疑疑。如果屋內有人聽到他們談話，一定會很驚訝地發現，達金竟然是上司。
「有消息嗎，長官？」克羅比問。
「有。」達金嘆了口氣。
他面前放著一張電報，適才他一直在忙著譯電稿。等他又譯出兩個字母，這才說道：「要在巴格達召開。」
接著他劃了根火柴，點燃那紙電報，眼看著它燒完。等電報燒成了灰，他輕輕吹了吹，灰燼飛起，四散在地。
「沒錯，」他說，「他們已經決定在巴格達召開會議。時間是下個月二十號。我們一定要『絕對保密』。」
「這件事在商集上已經談論三天了。」克羅比說，語帶挖苦。
高個子男人露出疲倦的笑容。
「絕對機密！在東方，沒有絕對機密可言。有嗎，克羅比？」
「沒有，長官。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任何地方都沒有絕對機密。大戰期間，我常發現倫敦的一個普通理髮師知道的都比最高指揮部要多。」
「這件事洩漏出去沒什麼關係。如果會議要在巴格達召開，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到時候，好戲──我們那齣絕妙好戲──就要開場了。」
「您認為這次會議開得成嗎，長官？」克羅比問，聲音透著懷疑。「喬大叔，」克羅比上尉這個不敬的稱呼指的是某個歐洲大國的首腦。「真的要來？」
「我想，這次他會來，」達金若有所思地說，「沒錯，我是這麼認為。如果會議召開，而且順利開成了……呃，那麼一切都免了。而如果會議中達成了某種諒解……」他的話停住了。
克羅比看來依然有些狐疑。
「嗯，請原諒我這麼問，長官……這種諒解有可能嗎？」
「克羅比，就你所指的意義來看，恐怕是不可能！如果只是把兩個意識形態截然不同的人湊在一起，整個事情就會一如往常那樣無疾而終，而且猜疑和誤解會更深。可是，還有第三個因素。如果卡麥柯所說的那個離奇故事是真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可是，長官，那不可能是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達金沉默半晌。他的腦中清楚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人帶著誠懇又不安的表情，聽著另一個人以平靜無波的聲音說著一些天馬行空、難以置信的事情。當時他就是這樣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我這位最能幹、最信得過的手下瘋了，就是這件事是真的……」
他用同樣陰鬱的聲音輕輕說道：「卡麥柯相信這回事。他得到的線索在在證實了他的假設。他去那裡是為了進一步發掘真相──去找證據。我不知道當時讓他去是不是明智。如果他不回來，那麼那件事只是卡麥柯告訴我的某個故事，也是別人告訴他的一個故事。這樣就夠了嗎？我想不夠。一如你所說，這件事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可是，如果卡麥柯二十號出現在巴格達，以證人的身分親自道出他所目睹的事情，並且出示證據……」
「證據？」克羅比立刻問。
達金點點頭。
「是的，他有證據。」
「您怎麼知道他有證據？」
「我是根據事先設定的聯繫暗號判斷的。這段電文是由撒拉．哈桑轉來的。」他字斟句酌地引用了這段電文：「『馱著燕麥的駱駝正越過山口。』」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所以，卡麥柯已經得到了他要的東西，可是他離開的時候，對方開始懷疑了，於是他被他們盯上。他走的每一條路都有人監視，更危險的是，他們正等著他……就等在這裡。他們先在邊境那裡等，如果他成功通過了邊界，他們就會在大使館和領事館周遭設下埋伏。你看這個。」
他在桌上的文件中翻找，接著讀道：「『一個英國人開著汽車從波斯到伊拉克旅行途中遭到擊斃──據稱是被一群歹徒所為。一個庫德族的商人下山時遭到伏擊身亡。還有一個庫德人阿布達．哈桑，由於被懷疑是香菸走私販，被警察槍殺。一具屍體在盧旺都茲路旁被人發現，經鑑定後，證實是個亞美尼亞的卡車司機。』請注意，這幾個人的外貌都差不多。無論身高、體重、髮色、體型都和卡麥柯相似。他們寧可錯殺一百，也要全力追捕他。如果他人在伊拉克，處境還更加危險。大使館的花匠、領事館的僕人以及機場、海關和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有可能是他們的人。所有的旅館都受到了監控。他們已經布置好一條嚴密的封鎖線。」
克羅比揚起眉毛。
「您認為他們已經撒下了天羅地網，長官？」
「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即使是我們的行動，也有出現漏洞的可能。這是最可怕的。我怎麼能夠確定，我們為保障卡麥柯安全來到巴格達所採取的措施沒有被對方所知悉？一如你所知，在對方的陣營裡買通一個人，是間諜把戲的基本策略。」
「您是懷疑……什麼人嗎？」
達金緩緩搖搖頭。
克羅比嘆了口氣。
「這麼說，」他說，「我們還是要繼續進行下去？」
「是的。」
「克羅頓．李怎麼樣？」
「他已經同意來巴格達。」
「每個人都要來巴格達，」克羅比說，「您剛說，連喬大叔都要來。可是，萬一總統在這裡發生了什麼意外，一定會引爆龐大的報復行動。」
「所以不能出任何問題，」達金說，「這是我們的職責，要保證不出問題。」
克羅比離開後，達金一面伏案工作，一面喃喃低語：「他們來到了巴格達……」
他在吸墨紙上畫了一個圈，下面寫上「巴格達」三個字，接著在圓圈周圍草描出一頭駱駝、一架飛機、一艘輪船和一列噴著濃煙的火車。接下來，他在吸墨紙的一角畫了一個蜘蛛網，在蜘蛛網正中央寫上一個人名：「安娜．謝勒」。他在名字下頭畫上一個大問號。
他拿起帽子，離開了辦公室。
他沿著拉希德大街走著，有人向另一個人打聽他是誰。
「他嗎？噢，他是達金，在某個石油公司工作。好人一個，但從來沒被升遷。他太不振作了。有人說他太愛喝酒。他永遠也不可能飛黃騰達。要在這個地方出人頭地，你得有衝勁才行。」
「謝勒小姐，你收到克魯根霍夫的財產報告了嗎？」
「收到了，摩根瑟先生。」
沉穩又能幹的謝勒小姐悄悄將文件送到老闆面前。
他一邊讀，一邊低聲說道：「我想，這報告很令人滿意。」
「我也這麼認為，摩根瑟先生。」
「史沃茨在嗎？」
「他正在外頭的辦公室等。」
「立即帶他進來。」
謝勒小姐按了一個鈕（一共有六個鈕）。
「摩根瑟先生，你需要我留在這裡嗎？」
「不用，謝勒小姐，你不用留在這裡。」
安娜．謝勒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她留著一頭淡淡的金髮，但她不是那種炫人眼目的金髮女郎。她把淺淡的金髮從前額往後梳，整齊地捲在脖根處，一雙透著聰明的淡藍眼眸，透過一副高度數的近視眼鏡觀察著這個世界。她五官端正，臉龐小巧玲瓏，可是面無表情。她能在這個世界上平步青雲，靠的完全是她的幹練，不是魅力。無論多麼複雜的事情她都記得住，隨口就能說出人名、日期和時間，根本不用查詢記事簿。她可以把一個龐大的辦事處整理得井井有條，像一台上足油的機器運轉自如。她本人就是謹慎的化身，而且雖然她謹言慎行、自律甚嚴，但從來不曾情緒低潮過。
奧托．摩根瑟是「摩根瑟、布朗暨希珀克」這家國際銀行的第一把交椅，他深知自己虧欠安娜．謝勒的遠非單純的金錢所能償付。他完全信賴她。她的記性、經驗、判斷力以及她冷靜的頭腦，在在都是無價之寶。他付給她極高的薪資，而如果她要求加薪，他一定會欣然同意。
她不但深諳他的業務細節，對他的私生活也瞭如指掌。當他向她徵詢該如何處理第二任摩根瑟太太的事時，她建議他們離婚，還提出了贍養費的確切數目。她從不流露感情或好奇心。如果要說，他會說她不是那種女人。他覺得她沒有感情，而且他從沒想要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如果有人告訴他她有任何想法（與摩根瑟、布朗暨希珀克公司和奧托．摩根瑟本人有關的問題除外），他一定會瞠目結舌。
所以，當他聽到她準備離開一陣子，他覺得大為意外。
「摩根瑟先生，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請假三個星期，從下星期二開始。」
他的雙眼盯著她，惶惶不安地說：「公司的事情會搞得一團糟，會一塌糊塗的。」
「我想不會的，摩根瑟先生。威蓋特小姐絕對有能力處理各種業務。我會把我的筆記留給她，還有詳盡的工作須知。至於艾雪併購案，康沃爾先生可以處理。」
他依然惶惶不安，口裡問道：「你沒生病吧？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無法想像謝勒小姐會生病。就連細菌都對安娜．謝勒敬重有加，不會去打擾她。
「噢，不，摩根瑟先生，我沒生病。我要去倫敦看望我姐姐。」
「你姐姐？」
他不知道她有個姐姐。他沒想過謝勒小姐還有家人或親屬，而她也絕口不提。而現在，她卻不經意地說起她倫敦的姐姐。去年秋天她跟著他在倫敦待過一陣，可是當時她從沒提過她有個姐姐。
帶著受傷的感覺，他說：「我從來不知道你有個姐姐在英國！」
謝勒小姐微微一笑。
「噢，有的，摩根瑟先生。她嫁了一個英國人，我姐夫和大英博物館很有淵源。她必須動一場大手術，要我去照顧她。我很想去。」
換句話說，奧托．摩根瑟看得出來，她是非去不可了。
他喃喃說道：「好吧，好吧。盡快回來。現在局勢變化得十分劇烈，前所未見。都是該死的共產黨。戰爭隨時可能爆發，有時候我想，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整個國家千瘡百孔，真的是千瘡百孔。而現在，總統已經決定出席巴格達那個愚蠢的會議。依我看，這是個騙局。他們會千方百計幹掉他。巴格達！一個最古怪的地方！」
「噢，我相信總統一定會受到非常嚴密的保護。」謝勒小姐安慰他。
「去年他們就幹掉了波斯國王，不是嗎？然後在巴勒斯坦又殺了伯納多特。簡直瘋了，總之一句話，就是瘋了。話說回來，」摩根瑟先生沉重地又說了一句：「整個世界都瘋了。」
02
維多莉亞．瓊斯悶悶不樂地坐在費茨詹姆斯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她完全沉浸在回憶裡，或者說全神貫注地反省著，一個人在錯誤的時刻發揮特殊才能所帶來的損害。
維多莉亞這女孩和大多數人一樣，有優點也有缺點。她的優點是大方、熱心、有膽量，天生喜歡冒險，這個特點在現代或許會被認為是個優點，也或許恰恰相反，因為大家認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她最大的缺點是愛說謊，無論時機恰不恰當。編造精采的故事對維多莉亞來說是莫大的樂趣，她向來難以抗拒。她說起謊來流利、從容，還帶著藝術家的熱情。如果維多莉亞遲到（她經常遲到），光是囁嚅著說錶停了（她的錶確實常停）或公車不知何故誤點這樣的遁辭，對她來說是不夠的。她寧可煞有介事地提出解釋，說動物園裡逃出來的一頭大象橫躺在公車道上，擋住了她的去路，或是正好碰到一群暴徒在進行令人髮指的搶劫，而她本人還幫了警察的忙。在維多莉亞心目中，老虎在斯特蘭德大街上伺機待發，危險的歹徒在圖廷路上出沒，這才算是個理想的世界。
雖然維多莉亞身材苗條、體態勻稱，還有一雙一等一的美腿，可是她的面貌很可能被形容為平庸。她的五官小巧端正，不過她的一個追求者曾調皮地說她長了一副「小橡皮臉」，也就是她能夠千變萬化地模仿任何人的表情，像得令人咂舌。
就是因為這個最後提到的本事，導致她身處目前的困境。她是格雷霍姆街「葛林賀、西蒙斯暨萊德貝特公司」的打字員。這天上午她感到十分無聊，於是在另外三個打字員和辦公室小弟面前模仿起葛林賀太太來丈夫辦公室的模樣，藉以消磨時光。她知道葛林賀先生出門找他的律師去了，便毫無顧忌地表演開來。
「親愛的，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我們不需要一套諾爾的長沙發？」她哀嚎似的高聲質問。「迪弗塔基太太就有一套鐵藍色緞面沙發。你說是因為手頭緊？那你為什麼帶那個金髮女人出去吃飯、跳舞？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是再帶那女孩出去，我就買一套沙發，棗紅色布面，金黃的軟墊。你要說那是應酬吃飯，你就是個大混蛋……哼，回家後襯衫全是口紅印。我買定了諾爾的長沙發，還要皮草披肩，要上好的，看來像貂皮，但不是真的貂皮，我會讓他賣便宜點，這是一筆好買賣……」
觀眾突然消失了，她們一開始是一怔，緊接著不約而同地埋首工作，維多莉亞不禁停下表演，回頭一看，葛林賀先生正站在門口看著她。
維多莉亞一時想不出什麼話好說，只出了一聲：「噢！」
葛林賀先生哼了一聲。
他把大衣一扔，走進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砰然一聲把門關上。幾乎是同時，他的鈴聲響起，兩短一長。這是召喚維多莉亞的信號。
「找你的，瓊斯，」一個同事故意說道，眼裡流露出幸災樂禍。其他幾個打字員也懷著同樣的惡意，故意鼓譟。「瓊斯，你要倒楣了。」「瓊斯，你非狠狠挨一頓訓不可！」辦公室小弟是個討人厭的孩子，他揚起食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接著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
維多莉亞拿起筆記本和鉛筆，竭盡所能裝出泰然自若的模樣走進葛林賀先生的辦公室。
「葛林賀先生，您叫我？」她柔聲問，神情自然地望著葛林賀先生。
葛林賀先生一手拈著三張一英鎊的鈔票，另一手在口袋裡摸索，想找幾個硬幣。
「噢，你來了，」他說，「小姐，我已經受夠你了。我準備付你一個星期的薪水，打發你立刻走路，你有什麼理由認為我不該這麼做嗎？」
維多莉亞是個孤兒。她正想張口解釋，說母親正在動大手術，她為此情緒低落，以至於一時失去理智，而且母親的生活全靠她這點薄薪維持，但她一看到葛林賀先生那副令人厭惡的面孔就閉上了口，改變了主意。
「再好不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既由衷又快樂。「我認為您說的一點也沒錯，您知道。」
葛林賀先生看起來有點吃驚。他解雇過的員工，從來沒有一個是如此歡欣鼓舞、興高采烈地接受的。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把擺在面前桌上的一堆硬幣數了數，然後又在口袋裡摸索。
「還少九便士。」他悶悶地嘟囔著。
「沒關係，」維多莉亞和氣地說，「拿去看場電影，或是買糖吃吧！」
「好像也沒有郵票。」
「沒關係。我從來不寫信。」
「我隨後就替你寄去。」葛林賀先生說，只是語氣並不確定。
「別麻煩了。幫我寫封推薦信怎麼樣？」維多莉亞問。
葛林賀先生恢復了正常。
「我為什麼要幫你寫推薦信？」他氣沖沖地質問。
「這是職業慣例嘛。」維多莉亞回他。
葛林賀先生拿了一張紙擺在眼前，草草寫了幾行字，隨手扔在她面前。
「這樣行了吧？」
瓊斯小姐在本公司擔任了兩個月的速記打字員。她的速記很不準確，而且拼寫錯誤百出。由於在上班時間不工作而被解雇。
維多莉亞做了個鬼臉。
「這哪裡像在推薦。」她說。
「我根本不想推薦。」葛林賀先生說。
「我認為，」維多莉亞說，「你至少該說我為人誠實，頭腦清楚，值得敬重。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應該知道。或許你還可以補充說明：我做事謹慎周到。」
「謹慎周到？」葛林賀先生大吼。
維多莉亞以天真無邪的目光迎著他。
「謹慎周到。」她溫和地說。
回想起維多莉亞速記過又列印出來的各種信件，葛林賀先生決定，與其積怨，不如慎重的好。
他把那張紙抓過來撕了，又重新寫了一份。
瓊斯小姐在本公司擔任了兩個月的速記打字員。她之所以離職，係因辦公室人手過剩之故。
「這回怎麼樣？」
「可以寫得更好些，」維多莉亞說，「不過，這樣也可以了。」
就這樣，維多莉亞袋子裡裝著一個星期的薪水（還差九便士），坐在費茨詹姆斯公園的一條長椅上沉思著。這公園是個三角形的植物園，種著垂頭喪氣的灌木叢，中間是座教堂，旁邊有個高聳的倉庫，從倉庫頂上可以俯瞰全園。
不論哪一天，只要不下雨，維多莉亞都會到賣冷飲的櫃檯處買一份乳酪和一個生菜番茄三明治，在那個人為的鄉村景觀中吃一頓簡單的午餐。這已成為她的習慣。
今天，她一面沉思一面大口咀嚼，同時告誡自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不論做什麼事，都要考慮到時間、地點，辦公室顯然不是模仿老闆娘的好地方。從今以後，她必須克制自己易於衝動的天性，因為拜它之賜，她才會把老闆娘來辦公室這樁不值一提的小事大大渲染了一番。話說回來，她已擺脫了葛林賀、西蒙斯暨萊德貝特公司，而對在別處找到一份新工作的遠景，她充滿了樂觀的期待。找新工作，她總是非常高興。她總認為，誰也不知道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
她把剩下的一點麵包屑扔給三隻早就守候在一旁的麻雀，牠們立刻跑來爭食。她突然覺察到，有個年輕人坐在長椅的另一頭。她剛才已經隱約覺得身旁有人，可是因為腦海中淨是對未來的美好盤算，所以一直沒有好好端詳他。現在，她看到的人（從眼角餘光）很討人喜歡。那年輕人面貌俊秀，有如天使般可愛，可是他的下巴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一雙眼睛藍得出奇。維多莉亞心中暗自想像，說不定那對眼睛已經含著愛慕偷偷打量她半天了。
維多莉亞向來不怕在公共場所和陌生男子搭訕。她認為自己有非凡的識人之明，而且很擅長遏止單身男子任何過分的舉動。
維多莉亞大方地對他綻開微笑，而那年輕人的反應就像是被牽動絲線的木偶。
「嗨，」那人說，「這是個好地方。你常到這裡來？」
「幾乎每天都來。」
「真遺憾，我以前竟然沒來過。你剛才是在吃午餐嗎？」
「是的。」
「我想你應該沒吃飽。我如果只吃兩塊三明治，不餓死才怪。我們一起到托頓漢園路那家館子吃點香腸怎麼樣？」
「謝謝，不必了。我現在什麼也吃不下。」
她很期待他說：「那改天再去吧，」可惜他並沒有。他只是嘆了口氣，說道：「我叫愛德華，你呢？」
「維多莉亞。」
「為什麼你家的人給你取了個車站的名字？」
「維多莉亞不只是車站的名字，」瓊斯小姐指正他。「有個女王也叫維多莉亞。」
「呃，沒錯。你姓什麼？」
「瓊斯。」
「維多莉亞．瓊斯，」愛德華重複一遍，接著搖搖頭。「你的姓氏和名字不大配。」
「你說得對，」維多莉亞心有戚戚焉。「如果我叫作珍妮，那就好得多─珍妮．瓊斯。而維多莉亞這個名字需要某些高雅的姓氏才能相配。比如說，維多莉亞．賽克威爾斯特。我就需要這樣的姓氏，唸起來舌頭要轉好幾個彎。」
「你可以在瓊斯前面加個稱號。」他語帶同情，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貝德福．瓊斯。」
「卡蕾絲布魯克．瓊斯。」
「聖克萊兒．瓊斯。」
「倫斯岱．瓊斯。」
愛德華瞥瞥手錶，突然驚叫一聲，中斷了這個快樂的遊戲。
「我得火速趕回我那該死的老闆身邊去。呃……你呢？」
「我失業了。今天早上才捲鋪蓋走路。」
「噢，真遺憾。」愛德華說，語氣透著由衷的關切。
「噢，你不用同情我，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難過。第一，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新工作；第二，這件事其實很有趣。」
她為愛德華活靈活現地表演了早上的那一幕，又把葛林賀太太模仿了一遍，愛德華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將他返回工作崗位的時間延誤了更多。
「維多莉亞，你真了不起，」他說，「你應該去登台表演才對。」
維多莉亞以感激的微笑接受了他的稱讚，接著說，如果他自己不想捲鋪蓋，最好馬上離開。
「沒錯，我不像你那麼容易找到其他工作。當個出色的速記打字員一定很棒。」愛德華說，聲音透著羨慕。
「呃，其實我並不是個出色的打字員，」維多莉亞坦白承認。「不過，幸運的是，這年頭即使是最差勁的速記打字員也找得到工作，至少在教育或慈善機構裡找得到，因為他們付不起高薪，所以願意雇用我這樣的人。我最喜歡幫學術單位工作。那些科學名詞和專業術語太可怕了，就算你拼錯也不會太丟人，因為誰也沒辦法拼對。你做什麼工作呢？我猜你剛從軍隊退伍。是皇家空軍嗎？」
「猜得好。」
「戰鬥機飛行員？」
「又猜對了。他們很夠意思，還為我們找工作。可是，你知道，問題在於我們並不是特別聰明的人。我的意思是，當個皇家空軍不需要特別聰明。他們把我安置在一個辦公室裡，每天和一大堆資料、數字為伍，還得做一些傷腦筋的事。我對這些真是一籌莫展。整份工作看來毫無目的，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發現自己一無是處，心裡難免有點難過。」
維多莉亞同情地點點頭，愛德華又痛苦地說下去。
「一頭霧水。一點也摸不著頭緒。戰時還好，你可以用高昂的熱情去戰鬥，比如說，我就得到了飛行十字勳章。可是現在，唉，我簡直想把自己從地圖上塗掉。」
「可是，照理說……」
維多莉亞沒把話說完。她認為一個能得到飛行十字勳章的人，應該有些特質能在一九五○年代獲得一個適當的位置，可是這個想法很難用言語來表達。
「這讓我意志消沉，」愛德華說，「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一無是處。唉，我還是快走吧。呃，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要求不知道是不是太厚臉皮，我只是……」
維多莉亞吃驚地瞪大眼睛，紅著臉又結結巴巴的愛德華拿出一個小相機來。
「我非常希望為你照張照片。我明天就要去巴格達了。」
「去巴格達？」維多莉亞叫出聲，顯然非常失望。
「是的。我真希望我能夠……不去。今天早上我對碰到這個機會倒是興高采烈。我很想離開英國，所以才接受了這份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說起來真夠慘的。什麼文化啦詩詞啦，全是這類東西。我的上司是個博士，叫作拉思彭，名字後面有一大串頭銜。他跟你說話的時候，會透過夾鼻眼鏡深情地盯著你。他對改革社會極其熱中，為此四處宣揚。他在偏遠地區開書店──在巴格達也要開一個。他找人把莎士比亞和密爾頓的著作譯成了阿拉伯文、庫德文、波斯文和亞美尼亞文，而且上架販賣。我認為他這麼做很傻，因為英國文化協會也在各處做著同樣的事。不過，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他給了我一份工作，所以我不該埋怨。」
「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呢？」維多莉亞問。
「噢，簡而言之，就是在那個老傢伙的手下做個唯唯諾諾和跑腿打雜的的人。買票、預約訂位、填寫護照表格，把他所有可厭的詩稿整理裝箱、東奔西跑，什麼地方都得去。我想我們去那裡是去進行親善活動──一個崇高的青年運動，把各民族的青年集合起來，共同努力來改革社會。」愛德華的口氣愈來愈憂鬱。「坦白說，這個工作很可怕，對吧？」
維多莉亞很難說出什麼安慰的話。
「現在，」愛德華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一張側面、一張正面直視著我……太好了……」
相機喀嚓響了兩聲。維多莉亞顯然十分快樂，而且洋洋得意──年輕女子知道有英俊男人對她產生好感的時候都是如此。
「太不巧了，我才剛遇見你就得要離開，」愛德華說，「我有點三心二意，想去又想放棄……不過，我想我不應該在最後關頭放棄，那些可怕的表格、簽證等等都辦好了。那裡的工作不會太愉快吧，你說是不是？」
「也許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糟。」維多莉亞安慰他。
「或許吧，」愛德華的語氣並不確定。「奇怪的是，」他又補上幾句：「我有種感覺，有些事情不對勁。」
「不對勁？」
「沒錯，假假的。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也說不出個道理來。人有的時候就是會有這種感覺。那次機油的那件事，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折騰了半天，果然發現備用齒輪泵中插進了一個墊圈。」
愛德華說的技術名詞讓維多莉亞有如丈二金剛，不過她大致懂得他的意思。
「你認為拉思彭是個……冒牌貨？」
「我想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非常可敬，又有學問，是好幾個協會的成員，經常跟那些大主教和大學校長聚會。不是，這只是一種感覺……噢，反正時間會證實。再見了，希望你也能來。」
「我也希望。」維多莉亞說。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到高爾街的聖吉瑞德介紹所去登記找個工作。」維多莉亞垂頭喪氣地說。
「再見了，維多莉亞。分離，意味著死亡。」愛德華用法語說完，又用道地的英國口音補上幾句：「那些法國佬確實懂得這些東西。我們英國人只知道囈語般地說分別是甜蜜的悲傷，真蠢。」
「再見，愛德華，祝你好運。」
「我想你不會再想起我了。」
「我會的。」
「你和我見過的女孩完全不同。我真希望……」大鐘敲出了一刻鐘的報時，愛德華說：「噢，老天！我得用飛的了……」
他的身影迅速消逝，被倫敦這個巨大的城巿吞沒了。維多莉亞依然坐在長椅上，陷入沉思。她意識到自己腦中有兩條鮮明的思路。
一條是以羅密歐和茱麗葉為主線。她覺得她和愛德華有點像那一對不幸的愛侶，只是羅密歐和茱麗葉是用比較高雅的語言互訴愛慕。不過，維多莉亞想，他們的處境是相同的。初次邂逅，一見鍾情，接著遭受嚴重挫折，兩顆相愛的心各奔一方。她的腦海浮現出她的老保母過去時常吟唱的一首童謠：
江博對艾莉絲說我愛你，
艾莉絲對江博說我不信，
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樣，
你就不會遠去美國，把我留在動物園裡。
只要把美國換成巴格達，就再確切不過了！
維多莉亞終於站起身。她撢掉腿上的麵包屑，踩著小碎步走出費茨詹姆斯公園，朝高爾街走去。維多莉亞做了兩個決定：第一，她（像茱麗葉一樣）愛著這個年輕人，決心要得到他。
維多莉亞做出的第二個決定是：既然愛德華馬上就要去巴格達，她唯一的出路就是也跟到巴格達去。現在她的思緒完全集中在如何實現這個願望。這個願望無論如何一定會實現，這一點維多莉亞深信不疑。她是個性格樂觀又有魄力的女孩。
「分離是如此甜蜜的悲傷」，她對這句詩的感覺和愛德華一樣強烈。
「無論如何，」維多莉亞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去巴格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