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文1】1. 遛狗小隊
住在像我家這樣的巷子裡,很難保有自己的祕密不讓鄰居知道。栗樹巷是一條死巷子,意思是只有一個出入口,所以這裡的房子都你看我、我看你,就像在學校朝會上感到枯燥乏味的小孩。也就是說,如果這裡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大家遲早都會知道。住在3 號的梅樂蒂.柏德,似乎總是能搶先一步聽到八卦消息。不過,有一件事情連她也不知道,那就是:誰會搬進1 號呢?
我們出門遛狗的時候,梅樂蒂拷問了我一番:「傑克,你真的沒聽說任何消息嗎?那個『已出租』的牌子已經放好幾百年了!」
「真的,梅樂蒂。」我說,「而且我跟妳說過幾百萬遍了,我真的不在乎這件事。」
梅樂蒂哼了一聲。她從樹叢拔下一片葉子,用手指把它捲起來。我家旁邊的小路盡頭有個墓園,我們就跟平常一樣,繞著墓園外圍散步。
「馬修也住在這裡啊,她怎麼不去問他?」我說。馬修走在後面,跟我們隔著兩步的距離。他都會一起來遛狗──雖然他並沒有養狗。
「有道理。」梅樂蒂邊說邊轉頭,「你知道是誰要搬進1號嗎,馬修?」
「當然不知道。」馬修說。
梅樂蒂抱怨了一聲,把剛才拔下來的葉子撕成碎片。接著,我們都停了下來,因為她的狗──法蘭基──走進了高高的草叢裡嗅啊嗅。法蘭基是一隻達克斯獵犬,草叢比牠還要高,所以我們只看得見牠那白色的尾巴尖在左搖右擺。
「不管搬進來的是誰,我希望他們不會這麼八卦。」馬修說,「如果他們很八卦,那就太可怕了。」
馬修看了我一眼,發出竊笑聲,我則是翻了翻白眼。有時候,我覺得馬修愈來愈像查爾斯先生,也就是那位喜歡發牢騷又古怪的老鄰居。現在是溫暖的秋天,但馬修卻穿著厚帽T和外套。之前,他對細菌啊、生病之類的事情有莫名的恐懼。他做了一陣子的心理治療,我想他最近已經改善許多,所以沒再去了。不過,我發現他還是喜歡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就算只穿了短袖T 恤和短褲,我還是覺得非常熱,所以馬修一定熱翻了。
「希望有女生搬進來,」梅樂蒂繼續說,「我才不用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
栗樹巷裡,只有我、馬修和梅樂蒂的年紀相近、念同一個年級。我跟馬修在小學時是最要好的朋友,但升上令人討厭的國中之後,我們就各自跟其他人混了。我想,主要原因是我那時候對他不太好。然後,兩年前的夏天,這條巷子裡有個小寶寶失蹤了,大概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我們又有了交集。我們解開了心結,現在又是朋友了。除了我們三個和我們的爸媽之外,這裡還住了一對五十幾歲的伴侶──凱爾和卡麥隆,他們住9 號,位在我家和馬修家之間;還有我剛才提到的查爾斯先生,他大概七十幾歲,住在11 號;還有住在牧師宅的老妮娜,謠傳她快要一百歲了。每個星期,我都會幫老妮娜除草,雖然她年紀非常大,但是人真的很好。
法蘭基總算從高高的草叢裡冒了出來,牠甩了甩身子,我們也繼續往前走。
「說不定新鄰居有養狗,這樣就可以跟我們一起遛狗。」梅樂蒂面帶微笑的說,我跟馬修都隨便咕噥了一聲回應她。梅樂蒂總是這樣,過度熱情,我們每天都會這樣一起遛狗也是她決定的。我以前都自己一個人遛威爾森,直到某天遇到她和法蘭基。在那之後,她就開始敲我家的門、找我遛狗了,所以我也別無選擇。馬修也會跟我們一起,我覺得無所謂,雖然他跟梅樂蒂的個性完全相反,有時也很安靜,甚至讓你懷疑他到底喜不喜歡跟你當朋友,但他依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當馬修心情好,沒有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時候,其實也很有趣。
「說不定會是一對低調的老夫妻,向老妮娜那樣不愛出門。」馬修說。他拉了拉袖口,將手臂環抱在胸前。他的手指不斷在手臂上輕敲,我發現他最近經常這樣,讓我不禁猜想,他的焦慮是不是又變嚴重了。
這次讓我們停下腳步的,是我的狗威爾森。牠停下來,嗅聞一座灰色的老舊墓碑。我看了看四周,搖曳的陽光穿過橘色的樹冠,照耀在墳墓上。梅樂蒂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墓園,我以前都會拿這個取笑她,說她很怪、喜歡找死人玩,不過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她說墓園充滿了歷史與美,巨大的石雕天使都是藝術,而不是什麼令人想避開目光,以免發現它們眼睛在動的詭異東西。
威爾森嗅完,就蹦蹦跳跳的拉著牽繩前進,我假裝牠力氣大到我拉不動,讓梅樂蒂和馬修哼哼哈哈的笑了起來。威爾森是比熊犬,牠又小又白,毛也非常蓬鬆。有一次,馬修還說牠就像長了腳的雲。上網查詢這種狗的資料,你會發現牠們很喜歡玩、熱情、讓人開心又敏銳──威爾森就是這樣,尤其是牠很敏銳。每次遛狗時,牠都會試著跟法蘭基玩,但法蘭基很老了,只會昂著尖尖的鼻子,不理威爾森,我覺得這讓威爾森很不高興。威爾森是最適合我養的狗了,因為我有過敏體質,而比熊犬比較不會引發過敏,也就是說,我靠近牠時不會氣喘或起疹子。
我們慢慢往回走,回到有六棟模樣相同、面對面聳立房子的栗樹巷。老妮娜那間古怪的房子位在巷子最裡面,又叫做「牧師宅」,它的歷史可以回溯到維多利亞時期,而且上星期我幫她除草時,還在草堆裡發現一個髒髒的戒指──我想那枚戒指應該是真的很古老。我把戒指拿給她看,但她說我可以留著,還說那個戒指大概是錫製的,所以我不會因此致富。
我們踏上人行道時,聽見了「嗚、嗚、嗚」的聲音。
「噢,糟糕,他好像又開始練習了。」馬修說。
住在7 號的凱爾坐在他家的客廳裡,吹奏著低音管。他在管弦樂團擔任樂手,巡迴世界各地。老實說,在凱爾和卡麥隆搬進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低音管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低音管長得有點像房屋的水管,而且隔著我家客廳的牆壁,它的聲音就像鵝在叫。不過,梅樂蒂的媽媽克勞蒂亞跟她說,有其他樂器一起演奏的話會更好聽。
凱爾專注的看著銀色譜架上的樂譜,「嗚、嗚、嗚」的聲音也從開著的窗戶飄了出來。他看見我們便停下來,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我們也對他揮手。
「查爾斯先生很喜歡呢,」馬修促狹的笑著說,「你們看,他都要跳起舞來了!」
查爾斯先生的家在馬修家的另一側,他一邊清掃著人行道,一邊隨著低音管的嗚嗚聲上下點頭。那年夏天,走失的人就是他的外孫──名叫「泰迪」的小小孩,那時他跟姊姊凱西一起住在這裡。
「你們兩個要來我家玩嗎?」梅樂蒂問,「要的話,可以一起烤布朗尼喔。」
「我不行,我要出門。」馬修說,一邊看他的手錶。
「是喔?你要去哪裡?」梅樂蒂說。
馬修盯著人行道,「妳不會有興趣的,梅樂蒂。」他敷衍的說。
梅樂蒂對我挑起了眉毛。
馬修最近有點怪,除了用手指敲手臂,他似乎有巨大的祕密不想讓我們知道。從梅樂蒂的表情來看,她也注意到了。
她轉過來看我,「你呢,傑克?想烤點東西嗎?」
我搖搖頭,「不用了,妳自己烤吧。」
「真的嗎?我們也可以去你家烤啊。」
「我不是說不要了嗎?」我不高興的說,但又發現這樣有點沒禮貌,所以就喃喃的說:「還是謝謝妳。」
梅樂蒂擠出鼓在臉頰裡的氣,「哇,一分鐘之內被拒絕兩次,真是破紀錄了!」
我笑了笑,馬修也露出微笑。
「好了,明天早上見。」馬修說,接著就匆匆走到對面。
梅樂蒂湊近了一步,刻意掩著嘴型說:「他最近怪怪的,你不覺得嗎?」
我聳聳肩,說:「也許吧,明天見。」
無論馬修的祕密是什麼,我都不想聊。畢竟,他不是唯一有祕密的人。
【摘文2】2. 我的祕密
跟梅樂蒂、馬修一起遛完狗後,我回到家,打開家門並解開威爾森的牽繩,接著走進廚房。我驚呼一聲──媽竟然穿著睡袍,坐在冰箱旁邊的地板上!
「媽?妳在做什麼?」我大聲說。
「噢,傑克,抱歉,我想找東西準備晚餐,可是什麼也沒有。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必須坐下來。」
我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扶到餐桌椅上。威爾森走到牠的水碗前,接著躺進小窩裡,再把頭靠在小窩邊緣看著我們。媽的手臂摸起來涼涼的,她也把睡袍裹緊了一點。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打開快煮壺煮水。
***
媽已經有一陣子不太對勁了,類似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幾年前,她被藥妝店裁員。一開始,她過得還可以,但是她找不到其他工作,接著就不太出門、常常說自己很累,而且似乎只想在家看電視。媽通常都很忙碌,下班後也是如此,像是要布置家裡或跟朋友出門。所以看到媽變成這樣,我跟我哥里奧都有點擔心。不過,後來她開始看醫生,醫生開了一些藥,不到幾週,她就找到工作,回復原本的樣子了。可是這次,她除了時常傷心難過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舉動,而且也沒有打算再去看醫生。
我拿出馬克杯,放入一個茶包,接著走到冰箱拿鮮奶。鮮奶還剩下一點,但媽說得對,我們沒有食物了。冰箱裡只有一罐醃黃瓜、一點奶油、一小塊上面有白色毛狀物的起司,還有一條發霉的小黃瓜。她很久沒有採買東西了,所以我們都吃我在櫥櫃裡找到的濃湯或烤豆子罐頭。
「妳今天有吃東西嗎?」我問。
媽搖搖頭。我看了一下放麵包的盒子,裡面只剩一片麵包,於是我把它放進烤麵包機。我不擅長做這些事情,我只希望媽趕快恢復正常。我看見她的手機放在檯面上,於是拿起來對她揮一揮。
「媽,妳應該打電話給醫生。」我說,「還記得妳之前覺得很難過,他們有幫到妳嗎?」
我把手機遞過去,但是她沒有接。
「還有,妳不是要順便問一下我的溼疹藥膏嗎?妳不希望我的皮膚狀況又惡化吧?」
「我明天早上再打。」她說,接著就搔搔額頭,彷彿那裡有股止不住的癢意。
「還是我打給溫蒂阿姨?她可以來這裡住一陣子?」我說。
「不要!不要找她,她不會想跟我說話的。」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情了,媽?」我問。但媽只是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我真的很喜歡溫蒂阿姨。我們曾經在夏天時跟她一起去度假,還住露營車,我原以為會很無聊,但其實非常好玩。可是後來溫蒂阿姨宣布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說她夏天過後就要搬去蘇格蘭了。媽跟她好像吵了一架,接著溫蒂阿姨就搬走了。據我所知,她們後來就沒再說過話。那次之後,媽似乎很消沉,不過我想她很快就會開心起來,這件事也會過去。但後來,就在上星期一,媽結束超市的輪班工作回家後,並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邊跟我聊天一邊煮晚餐,反而直接上床睡覺。隔天早上,她沒有在鬧鐘響時起床,我還得大力敲她的房門,叫她起來。然後,我告訴她我的藥膏用完了,她說她會去幫我拿藥,可是卻什麼也沒做。這真的很奇怪,因為媽通常很關心我的溼疹和過敏狀況。有天晚上,我們在看電視,她轉過來對我說:「傑克,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好像你不在自己的身體裡,而是從外面旁觀自己那樣?」她淚汪汪的說。
我吞了吞口水。我不喜歡媽說這種奇怪的話,很嚇人。
「當然沒有,妳在說什麼傻話啊,媽?」我皺著眉頭說,「不要說這種話,好嗎?」
她點點頭,說她只是累了,準備去睡覺。隔天早上,我無意間聽到她打電話聯絡工作的事,說她得了流感,可是媽一向不說謊的。她告訴我,休息過後她就會沒事了,可是已經過了好幾天,她卻似乎愈來愈嚴重。家裡需要打理的所有事情,例如清洗、準備晚餐,突然都變成了我的工作。我爸從來沒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所以自從里奧搬出去之後,家裡就只有我跟媽兩個人。我想過要告訴馬修和梅樂蒂這件事,但這讓我覺得很難為情,對媽來說大概也是吧。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個樣子,看見她做奇怪的事情,例如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我拿了一個盤子,準備裝媽的烤麵包和冰箱裡的奶油──奶油只夠抹一片麵包了。
「媽,還是我找里奧呢?」我說。我跟我哥處得不算好,他現在在澳洲當修車師傅,還傳了幾次訊息給我──我想他應該很想念我們。
「不要!不能讓他擔心。」媽說,一邊拉了拉睡袍袖口。
里奧今年搬出去了,雖然媽很高興他把握了很棒的機會,但我想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不對勁。她開始不接朋友的電話,也不再跟我無話不聊,彷彿整個人安靜了下來。里奧離開家,溫蒂阿姨又搬走了,我想媽應該覺得很迷茫。我甚至聽過她喃喃自語的說:「大家都離開我了。」
「傑克,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好嗎?拜託。」媽說,「如果把別人牽扯進來,我⋯⋯我很擔心你會出事。」
我會出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啊?
她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傑克,答應我好嗎?什麼都別說,我已經失去里奧和溫蒂了,不想再失去你。」
「好吧。」我喃喃的說,「但是妳必須打電話給醫生。」
她緩緩點頭,說:「我現在太累了,但我會打。」她直直的看著我,但眼神似乎沒有聚焦,「對不起,傑克。」她說。
我好討厭她這樣,我也很討厭什麼事情都要我做決定,而不是由她來決定。我翻找櫥櫃,看看有沒有抹醬可以抹麵包,不過什麼都沒有。
「老實說,我想回床上躺著。」媽說。我看著她緩緩起身、離開廚房,我的肩也垂了下來。這時,快煮壺的電源自動關閉,烤好的麵包也跳了起來。
【摘文3】
隔天早上,馬修、梅樂蒂在我家門口跟我碰面。我們總是一起走路去上學,這也讓上學變得沒那麼討厭。我不太喜歡上學,所以正在倒數,希望學期中的假期趕快來。
走在上學路上時,梅樂蒂嘰嘰喳喳的聊起她的課表。
「我的第一堂是法語課,然後是理化。我很喜歡特納老師,你們呢?馬修,你的第一堂課是什麼啊?」
「嗯,數學。」馬修說。
梅樂蒂接著轉過頭來看我,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對我們的課表這麼感興趣,但她也可能只是想隨便聊點什麼──即使是很無聊的東西。梅樂蒂是真的很喜歡聊天。
「美術。」我說。我不討厭美術課,我喜歡畫畫,之前用黏土做出一條小龍的時候,老師還說我是天生的雕塑家。我不禁偷偷覺得,說不定有天我可以做像這樣的工作,像是幫電影劇組製作模型也說不定?
梅樂蒂繼續聊她下午的課表,然後我就開始放空了。
我們到學校後,才過了一分鐘,鐘聲就響了。我走到班上時,一個名叫傑米的男生在我經過時發出了「噁」一聲。我坐到他後面,他轉過來。
「天哪,傑克.畢夏,你的脖子是怎樣?被老虎攻擊了嗎?你的脖子在流血!」
我把襯衫領子拉高一點,一邊克制去抓的衝動──溼疹又發作了。我每天都要擦醫生開的藥,這樣才不會惡化,但我已經兩星期沒有擦藥了。
「是溼疹啦。」我喃喃的說,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坐了下來。我們的班導師麥葛文小姐正在提倡「閱讀趣」,上星期全班都到圖書館借了書,我選了一本圖像小說。
「好噁心。」傑米轉回去前碎唸了一聲。
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盯著書裡的圖畫,不去理會傑米和旁邊的馬提歐在竊竊私語。對於我的皮膚狀況,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會說些什麼,但我想也許有好一陣子沒這麼嚴重了。脖子感覺就像火在燒,讓我非常想抓,但我緊緊抓著書本,試著把抓癢的想法逐出腦袋。接著,換馬提歐轉過來。
「傑克,你真的很容易過敏欸?」他問,「上學期你是不是有生病啊?好像是因為花生之類的東西?」
我點點頭,今年春天我嚴重過敏,還住進了醫院。
馬提歐總算轉回去,但還是繼續竊竊私語。我以前會大吼叫他們閉嘴,少管我的閒事,但是暴怒只會讓我惹上麻煩,所以我現在都閉上嘴巴。而且,我現在還有更大的問題要處理:冰箱都空了,家裡也漸漸變成豬窩;更重要的是,我該拿媽怎麼辦?
住在像我家這樣的巷子裡,很難保有自己的祕密不讓鄰居知道。栗樹巷是一條死巷子,意思是只有一個出入口,所以這裡的房子都你看我、我看你,就像在學校朝會上感到枯燥乏味的小孩。也就是說,如果這裡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大家遲早都會知道。住在3 號的梅樂蒂.柏德,似乎總是能搶先一步聽到八卦消息。不過,有一件事情連她也不知道,那就是:誰會搬進1 號呢?
我們出門遛狗的時候,梅樂蒂拷問了我一番:「傑克,你真的沒聽說任何消息嗎?那個『已出租』的牌子已經放好幾百年了!」
「真的,梅樂蒂。」我說,「而且我跟妳說過幾百萬遍了,我真的不在乎這件事。」
梅樂蒂哼了一聲。她從樹叢拔下一片葉子,用手指把它捲起來。我家旁邊的小路盡頭有個墓園,我們就跟平常一樣,繞著墓園外圍散步。
「馬修也住在這裡啊,她怎麼不去問他?」我說。馬修走在後面,跟我們隔著兩步的距離。他都會一起來遛狗──雖然他並沒有養狗。
「有道理。」梅樂蒂邊說邊轉頭,「你知道是誰要搬進1號嗎,馬修?」
「當然不知道。」馬修說。
梅樂蒂抱怨了一聲,把剛才拔下來的葉子撕成碎片。接著,我們都停了下來,因為她的狗──法蘭基──走進了高高的草叢裡嗅啊嗅。法蘭基是一隻達克斯獵犬,草叢比牠還要高,所以我們只看得見牠那白色的尾巴尖在左搖右擺。
「不管搬進來的是誰,我希望他們不會這麼八卦。」馬修說,「如果他們很八卦,那就太可怕了。」
馬修看了我一眼,發出竊笑聲,我則是翻了翻白眼。有時候,我覺得馬修愈來愈像查爾斯先生,也就是那位喜歡發牢騷又古怪的老鄰居。現在是溫暖的秋天,但馬修卻穿著厚帽T和外套。之前,他對細菌啊、生病之類的事情有莫名的恐懼。他做了一陣子的心理治療,我想他最近已經改善許多,所以沒再去了。不過,我發現他還是喜歡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就算只穿了短袖T 恤和短褲,我還是覺得非常熱,所以馬修一定熱翻了。
「希望有女生搬進來,」梅樂蒂繼續說,「我才不用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
栗樹巷裡,只有我、馬修和梅樂蒂的年紀相近、念同一個年級。我跟馬修在小學時是最要好的朋友,但升上令人討厭的國中之後,我們就各自跟其他人混了。我想,主要原因是我那時候對他不太好。然後,兩年前的夏天,這條巷子裡有個小寶寶失蹤了,大概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我們又有了交集。我們解開了心結,現在又是朋友了。除了我們三個和我們的爸媽之外,這裡還住了一對五十幾歲的伴侶──凱爾和卡麥隆,他們住9 號,位在我家和馬修家之間;還有我剛才提到的查爾斯先生,他大概七十幾歲,住在11 號;還有住在牧師宅的老妮娜,謠傳她快要一百歲了。每個星期,我都會幫老妮娜除草,雖然她年紀非常大,但是人真的很好。
法蘭基總算從高高的草叢裡冒了出來,牠甩了甩身子,我們也繼續往前走。
「說不定新鄰居有養狗,這樣就可以跟我們一起遛狗。」梅樂蒂面帶微笑的說,我跟馬修都隨便咕噥了一聲回應她。梅樂蒂總是這樣,過度熱情,我們每天都會這樣一起遛狗也是她決定的。我以前都自己一個人遛威爾森,直到某天遇到她和法蘭基。在那之後,她就開始敲我家的門、找我遛狗了,所以我也別無選擇。馬修也會跟我們一起,我覺得無所謂,雖然他跟梅樂蒂的個性完全相反,有時也很安靜,甚至讓你懷疑他到底喜不喜歡跟你當朋友,但他依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當馬修心情好,沒有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時候,其實也很有趣。
「說不定會是一對低調的老夫妻,向老妮娜那樣不愛出門。」馬修說。他拉了拉袖口,將手臂環抱在胸前。他的手指不斷在手臂上輕敲,我發現他最近經常這樣,讓我不禁猜想,他的焦慮是不是又變嚴重了。
這次讓我們停下腳步的,是我的狗威爾森。牠停下來,嗅聞一座灰色的老舊墓碑。我看了看四周,搖曳的陽光穿過橘色的樹冠,照耀在墳墓上。梅樂蒂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墓園,我以前都會拿這個取笑她,說她很怪、喜歡找死人玩,不過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她說墓園充滿了歷史與美,巨大的石雕天使都是藝術,而不是什麼令人想避開目光,以免發現它們眼睛在動的詭異東西。
威爾森嗅完,就蹦蹦跳跳的拉著牽繩前進,我假裝牠力氣大到我拉不動,讓梅樂蒂和馬修哼哼哈哈的笑了起來。威爾森是比熊犬,牠又小又白,毛也非常蓬鬆。有一次,馬修還說牠就像長了腳的雲。上網查詢這種狗的資料,你會發現牠們很喜歡玩、熱情、讓人開心又敏銳──威爾森就是這樣,尤其是牠很敏銳。每次遛狗時,牠都會試著跟法蘭基玩,但法蘭基很老了,只會昂著尖尖的鼻子,不理威爾森,我覺得這讓威爾森很不高興。威爾森是最適合我養的狗了,因為我有過敏體質,而比熊犬比較不會引發過敏,也就是說,我靠近牠時不會氣喘或起疹子。
我們慢慢往回走,回到有六棟模樣相同、面對面聳立房子的栗樹巷。老妮娜那間古怪的房子位在巷子最裡面,又叫做「牧師宅」,它的歷史可以回溯到維多利亞時期,而且上星期我幫她除草時,還在草堆裡發現一個髒髒的戒指──我想那枚戒指應該是真的很古老。我把戒指拿給她看,但她說我可以留著,還說那個戒指大概是錫製的,所以我不會因此致富。
我們踏上人行道時,聽見了「嗚、嗚、嗚」的聲音。
「噢,糟糕,他好像又開始練習了。」馬修說。
住在7 號的凱爾坐在他家的客廳裡,吹奏著低音管。他在管弦樂團擔任樂手,巡迴世界各地。老實說,在凱爾和卡麥隆搬進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低音管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低音管長得有點像房屋的水管,而且隔著我家客廳的牆壁,它的聲音就像鵝在叫。不過,梅樂蒂的媽媽克勞蒂亞跟她說,有其他樂器一起演奏的話會更好聽。
凱爾專注的看著銀色譜架上的樂譜,「嗚、嗚、嗚」的聲音也從開著的窗戶飄了出來。他看見我們便停下來,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我們也對他揮手。
「查爾斯先生很喜歡呢,」馬修促狹的笑著說,「你們看,他都要跳起舞來了!」
查爾斯先生的家在馬修家的另一側,他一邊清掃著人行道,一邊隨著低音管的嗚嗚聲上下點頭。那年夏天,走失的人就是他的外孫──名叫「泰迪」的小小孩,那時他跟姊姊凱西一起住在這裡。
「你們兩個要來我家玩嗎?」梅樂蒂問,「要的話,可以一起烤布朗尼喔。」
「我不行,我要出門。」馬修說,一邊看他的手錶。
「是喔?你要去哪裡?」梅樂蒂說。
馬修盯著人行道,「妳不會有興趣的,梅樂蒂。」他敷衍的說。
梅樂蒂對我挑起了眉毛。
馬修最近有點怪,除了用手指敲手臂,他似乎有巨大的祕密不想讓我們知道。從梅樂蒂的表情來看,她也注意到了。
她轉過來看我,「你呢,傑克?想烤點東西嗎?」
我搖搖頭,「不用了,妳自己烤吧。」
「真的嗎?我們也可以去你家烤啊。」
「我不是說不要了嗎?」我不高興的說,但又發現這樣有點沒禮貌,所以就喃喃的說:「還是謝謝妳。」
梅樂蒂擠出鼓在臉頰裡的氣,「哇,一分鐘之內被拒絕兩次,真是破紀錄了!」
我笑了笑,馬修也露出微笑。
「好了,明天早上見。」馬修說,接著就匆匆走到對面。
梅樂蒂湊近了一步,刻意掩著嘴型說:「他最近怪怪的,你不覺得嗎?」
我聳聳肩,說:「也許吧,明天見。」
無論馬修的祕密是什麼,我都不想聊。畢竟,他不是唯一有祕密的人。
【摘文2】2. 我的祕密
跟梅樂蒂、馬修一起遛完狗後,我回到家,打開家門並解開威爾森的牽繩,接著走進廚房。我驚呼一聲──媽竟然穿著睡袍,坐在冰箱旁邊的地板上!
「媽?妳在做什麼?」我大聲說。
「噢,傑克,抱歉,我想找東西準備晚餐,可是什麼也沒有。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必須坐下來。」
我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扶到餐桌椅上。威爾森走到牠的水碗前,接著躺進小窩裡,再把頭靠在小窩邊緣看著我們。媽的手臂摸起來涼涼的,她也把睡袍裹緊了一點。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打開快煮壺煮水。
***
媽已經有一陣子不太對勁了,類似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幾年前,她被藥妝店裁員。一開始,她過得還可以,但是她找不到其他工作,接著就不太出門、常常說自己很累,而且似乎只想在家看電視。媽通常都很忙碌,下班後也是如此,像是要布置家裡或跟朋友出門。所以看到媽變成這樣,我跟我哥里奧都有點擔心。不過,後來她開始看醫生,醫生開了一些藥,不到幾週,她就找到工作,回復原本的樣子了。可是這次,她除了時常傷心難過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舉動,而且也沒有打算再去看醫生。
我拿出馬克杯,放入一個茶包,接著走到冰箱拿鮮奶。鮮奶還剩下一點,但媽說得對,我們沒有食物了。冰箱裡只有一罐醃黃瓜、一點奶油、一小塊上面有白色毛狀物的起司,還有一條發霉的小黃瓜。她很久沒有採買東西了,所以我們都吃我在櫥櫃裡找到的濃湯或烤豆子罐頭。
「妳今天有吃東西嗎?」我問。
媽搖搖頭。我看了一下放麵包的盒子,裡面只剩一片麵包,於是我把它放進烤麵包機。我不擅長做這些事情,我只希望媽趕快恢復正常。我看見她的手機放在檯面上,於是拿起來對她揮一揮。
「媽,妳應該打電話給醫生。」我說,「還記得妳之前覺得很難過,他們有幫到妳嗎?」
我把手機遞過去,但是她沒有接。
「還有,妳不是要順便問一下我的溼疹藥膏嗎?妳不希望我的皮膚狀況又惡化吧?」
「我明天早上再打。」她說,接著就搔搔額頭,彷彿那裡有股止不住的癢意。
「還是我打給溫蒂阿姨?她可以來這裡住一陣子?」我說。
「不要!不要找她,她不會想跟我說話的。」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情了,媽?」我問。但媽只是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我真的很喜歡溫蒂阿姨。我們曾經在夏天時跟她一起去度假,還住露營車,我原以為會很無聊,但其實非常好玩。可是後來溫蒂阿姨宣布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說她夏天過後就要搬去蘇格蘭了。媽跟她好像吵了一架,接著溫蒂阿姨就搬走了。據我所知,她們後來就沒再說過話。那次之後,媽似乎很消沉,不過我想她很快就會開心起來,這件事也會過去。但後來,就在上星期一,媽結束超市的輪班工作回家後,並沒有像平常那樣,一邊跟我聊天一邊煮晚餐,反而直接上床睡覺。隔天早上,她沒有在鬧鐘響時起床,我還得大力敲她的房門,叫她起來。然後,我告訴她我的藥膏用完了,她說她會去幫我拿藥,可是卻什麼也沒做。這真的很奇怪,因為媽通常很關心我的溼疹和過敏狀況。有天晚上,我們在看電視,她轉過來對我說:「傑克,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就好像你不在自己的身體裡,而是從外面旁觀自己那樣?」她淚汪汪的說。
我吞了吞口水。我不喜歡媽說這種奇怪的話,很嚇人。
「當然沒有,妳在說什麼傻話啊,媽?」我皺著眉頭說,「不要說這種話,好嗎?」
她點點頭,說她只是累了,準備去睡覺。隔天早上,我無意間聽到她打電話聯絡工作的事,說她得了流感,可是媽一向不說謊的。她告訴我,休息過後她就會沒事了,可是已經過了好幾天,她卻似乎愈來愈嚴重。家裡需要打理的所有事情,例如清洗、準備晚餐,突然都變成了我的工作。我爸從來沒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所以自從里奧搬出去之後,家裡就只有我跟媽兩個人。我想過要告訴馬修和梅樂蒂這件事,但這讓我覺得很難為情,對媽來說大概也是吧。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個樣子,看見她做奇怪的事情,例如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我拿了一個盤子,準備裝媽的烤麵包和冰箱裡的奶油──奶油只夠抹一片麵包了。
「媽,還是我找里奧呢?」我說。我跟我哥處得不算好,他現在在澳洲當修車師傅,還傳了幾次訊息給我──我想他應該很想念我們。
「不要!不能讓他擔心。」媽說,一邊拉了拉睡袍袖口。
里奧今年搬出去了,雖然媽很高興他把握了很棒的機會,但我想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不對勁。她開始不接朋友的電話,也不再跟我無話不聊,彷彿整個人安靜了下來。里奧離開家,溫蒂阿姨又搬走了,我想媽應該覺得很迷茫。我甚至聽過她喃喃自語的說:「大家都離開我了。」
「傑克,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好嗎?拜託。」媽說,「如果把別人牽扯進來,我⋯⋯我很擔心你會出事。」
我會出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啊?
她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傑克,答應我好嗎?什麼都別說,我已經失去里奧和溫蒂了,不想再失去你。」
「好吧。」我喃喃的說,「但是妳必須打電話給醫生。」
她緩緩點頭,說:「我現在太累了,但我會打。」她直直的看著我,但眼神似乎沒有聚焦,「對不起,傑克。」她說。
我好討厭她這樣,我也很討厭什麼事情都要我做決定,而不是由她來決定。我翻找櫥櫃,看看有沒有抹醬可以抹麵包,不過什麼都沒有。
「老實說,我想回床上躺著。」媽說。我看著她緩緩起身、離開廚房,我的肩也垂了下來。這時,快煮壺的電源自動關閉,烤好的麵包也跳了起來。
【摘文3】
隔天早上,馬修、梅樂蒂在我家門口跟我碰面。我們總是一起走路去上學,這也讓上學變得沒那麼討厭。我不太喜歡上學,所以正在倒數,希望學期中的假期趕快來。
走在上學路上時,梅樂蒂嘰嘰喳喳的聊起她的課表。
「我的第一堂是法語課,然後是理化。我很喜歡特納老師,你們呢?馬修,你的第一堂課是什麼啊?」
「嗯,數學。」馬修說。
梅樂蒂接著轉過頭來看我,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對我們的課表這麼感興趣,但她也可能只是想隨便聊點什麼──即使是很無聊的東西。梅樂蒂是真的很喜歡聊天。
「美術。」我說。我不討厭美術課,我喜歡畫畫,之前用黏土做出一條小龍的時候,老師還說我是天生的雕塑家。我不禁偷偷覺得,說不定有天我可以做像這樣的工作,像是幫電影劇組製作模型也說不定?
梅樂蒂繼續聊她下午的課表,然後我就開始放空了。
我們到學校後,才過了一分鐘,鐘聲就響了。我走到班上時,一個名叫傑米的男生在我經過時發出了「噁」一聲。我坐到他後面,他轉過來。
「天哪,傑克.畢夏,你的脖子是怎樣?被老虎攻擊了嗎?你的脖子在流血!」
我把襯衫領子拉高一點,一邊克制去抓的衝動──溼疹又發作了。我每天都要擦醫生開的藥,這樣才不會惡化,但我已經兩星期沒有擦藥了。
「是溼疹啦。」我喃喃的說,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坐了下來。我們的班導師麥葛文小姐正在提倡「閱讀趣」,上星期全班都到圖書館借了書,我選了一本圖像小說。
「好噁心。」傑米轉回去前碎唸了一聲。
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盯著書裡的圖畫,不去理會傑米和旁邊的馬提歐在竊竊私語。對於我的皮膚狀況,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會說些什麼,但我想也許有好一陣子沒這麼嚴重了。脖子感覺就像火在燒,讓我非常想抓,但我緊緊抓著書本,試著把抓癢的想法逐出腦袋。接著,換馬提歐轉過來。
「傑克,你真的很容易過敏欸?」他問,「上學期你是不是有生病啊?好像是因為花生之類的東西?」
我點點頭,今年春天我嚴重過敏,還住進了醫院。
馬提歐總算轉回去,但還是繼續竊竊私語。我以前會大吼叫他們閉嘴,少管我的閒事,但是暴怒只會讓我惹上麻煩,所以我現在都閉上嘴巴。而且,我現在還有更大的問題要處理:冰箱都空了,家裡也漸漸變成豬窩;更重要的是,我該拿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