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撒種人【修訂版】

79特價197
加入購物車
下次再買
第一位 小靜的話
天剛亮,屋裡的人都還在睡覺。我站在家裡的祭壇前,凝視著父親的相片。他瘦瘦的臉看起來好嚴肅,嘴唇緊閉,兩隻眼睛一直瞥向右邊。我九歲了,卻還在期望他的眼睛也許會移動,然後注意到我。
昨天是父親的忌日,點燃的香燭已經燒完,供上的米飯和肉塊也撤走了。吃過豐富的晚餐,睡到半夜,我就被母親的哭聲吵醒。大姊跟著哭了起來,我的眼淚也流下來,可是我哭的原因和她們不一樣。
我從祭壇轉身,墊著腳尖走到廚房,很快的從抽屜拿出一支湯匙。把帶去學校的熱水瓶裝滿水,伸手在廣口瓶裡抓了一把利馬豆之後,我就出門走到街上去。
人行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這時是四月初的星期天,冰冷的風晃動著垃圾桶,把我的臉頰凍得僵硬。越南從來沒有這樣的天氣,而在美國的克利夫蘭這裡,人們卻說這是春天。走了半個街區,穿過街道,我來到一塊空地。
我站得直挺挺的,察看四周。沒有人在中間的舊沙發上睡覺。我以前不曾進來這裡,也沒有想過要這麼做,可是現在我來了,在廢棄輪胎和垃圾袋之間穿梭。差點踩到兩隻正在啃東西的老鼠時,我嚇得都呆住了。我對自己說,我得勇敢一點,然後繼續往前走,找到一個離人行道很遠的地方,而且有一臺生鏽的電冰箱遮住,不會被人看見。我得小心一點啊。
我拿出湯匙開始挖。雖然雪融化了,可是地面還是很硬。我費了一番工夫,才挖出一個洞。然後我又挖了第二個、第三個洞,同時腦海裡直想著,母親和姊姊們都記得父親,知道從每一個角度看他的樣子,手指上也還留著和他牽手的感覺,我卻完全沒有這樣的記憶可以讓我哭泣。更慘的是,父親過世八個月之後我才出生,他根本不認識我。他的靈魂在家裡的祭壇上盤旋時,可會知道我是誰?
我總共挖了六個洞。父親在越南時是農夫,所以我想,雖然我們這裡的公寓沒有院子,不過他可以在那塊空地上看到我。他會望見我種的豆子蹦出地面長大,而且會很高興看到豆莢長得胖嘟嘟的。我要用行動表示,我跟他一樣會種植物,讓他知道我是他的女兒。
去年我們班上曾經用紙杯種過利馬豆,現在我就把同樣的豆子放進各個洞裡,用土蓋起來,再用指尖把土壓實。我打開熱水瓶,在每個洞上面澆水,然後在心裡念著,這些豆子一定會長得又高又壯。

第二位 安娜的話
我真的很喜歡坐下來看著窗外。既然我可以越過空地,看到四十八扇窗戶和一小片伊利湖,我還需要電視機做什麼?我從這扇窗看見了歷史,望見了太多景象。
我們家是在一九一九年搬來這裡的,那時我才四歲。以前有賣水果的二輪車和載煤炭的四輪貨車由馬匹拉著,在街上行駛。我那時也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從格羅扎村來的俊俏小夥子運送煤炭。我的雙親也都是在格羅扎村出生的。以前吉布街的居民多半是羅馬尼亞人,去商店買完東西時,商家都會對你說「阿迪歐」,意思是「再見」。後來羅馬尼亞人就開始往外移,他們不是最早來的,也不是最後走的。
這裡向來都是勞工階級居住的社區,如同一處便宜的旅館,你在裡面待到積蓄夠了就會離開。接著有許多斯洛伐克人和義大利人搬進來,而在經濟蕭條時期則是黑人家庭的天下。吉布街變成了隔開黑人區和白人區的分界線,就像是國與國之間的邊界。這些轉變我都是從這扇窗戶看到的。
我過去在克利夫蘭海茲住了十八年,後來才搬回來照顧父母。那條邊界也鬆動了,幾乎所有白人都已經離開。接著製鋼廠和大小工廠也陸續關閉,什麼人都走了,跟老鼠一樣。到處都是廢棄的空屋。失業的男人改成朝九晚五地酗酒,就在那塊空地上喝。人們互相殺戮,警笛經常嗡嗡作響。
現在我看到一個個家庭來自墨西哥、哥倫比亞和我不知道的國家,有時一間公寓就住了十二個人。在商店購物或走在街道上,常聽得見陌生的語言。這些新來的人等到經濟許可時也會離開,就跟之前的人一樣。我是唯一留下來的人,就像現在這樣,留下來望著同樣的一扇窗。
今年春天我一往外面張望,就看到有件事情不太尋常。下面的空地上,有個黑髮小女孩躲在那個電冰箱後面。她在翻動泥土,而且一直在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我察覺到,她是在埋什麼東西。
我不曾有過小孩,不過在這一帶我看得可多了,我想她一定是涉及了什麼勾當。再說我在法院的假釋部門打字打了二十年,很清楚她會埋什麼。最有可能的是毒品,不然就是錢,或是一把槍。不久她就消失了,如同一隻兔子。
我本來想報警,可是第二天我又看到她在那裡,就決定自己來解決這件事。後來好長一段時期都在下雨,她都沒有出現。等到天氣變暖和了,我又看到她兩次,都是在早上,大概是去上學時順便來的。她蹲下來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在做什麼。這愈發煽起我的好奇心。
有天早上,她又在那裡四下張望,然後直接往我這扇窗看過來。我連忙把頭縮回,藏在窗簾後面。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看到了我。如果她看到我,應該就不會把她的寶貝埋太久。我知道我必須搶在她之前把東西挖出來。
等她走了一個小時,我才拿著一把舊奶油刀,拄著拐杖,蹣跚地走下三個樓層的階梯。我繞過堆得亂七八糟的垃圾,來到她的祕密地點,彎下腰去瞧。那裡溼溼的,很容易挖掘。我又挖又剷,卻什麼也沒發現,除了一顆大大的白豆子。換了一個位置挖,結果也是一樣,然後我又試了另一個位置。
這個事實給了我一個當頭棒喝,我自言自語:「妳在幹啥呀?」有兩顆豆子長根了。我知道自己的舉動已經傷害了它們,覺得自己好像偷看了那個小女孩的祕密日記,而且還在無意中撕毀了其中一頁。我輕柔地把那些豆子放回洞裡,彷彿它們是熟睡的嬰兒,然後盡量把上面的泥土拍平。
隔天早上,她又來了。我從窗簾窺探她。她沒有抬頭看這裡,也沒有顯出發覺情況不對的樣子。這次我看清楚了,她一隻手伸進書包,拿出一個水瓶,扭開蓋子,把水倒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就去買了一個望遠鏡。

第三位 溫德爾的話
我家的電話很少響,正合我意。兒子被槍殺死在街上時,警方就是用電話通知我的。還有去年內人發生車禍,我也是在電話中得知。所以一聽到電話鈴,我就會心悸。安娜打電話來時,我還在睡覺。被電話吵醒實在是很討厭。
「快過來這裡!」她說。我住在一樓,偶爾會照顧她。在這棟公寓,只剩下我和她是白人了。我衝上樓梯,覺得事情可能很嚴重,祈禱不會發現她過世了。到了她那裡,她卻看起來精神飽滿,還把我拉到窗戶旁邊。「看那裡!」她說。「它們快死了!」
「什麼?」我對她喊。
「那些植物!」她說。
我氣壞了。她叫我用望遠鏡看,還告訴我那個華人女孩的事情。我找到那些植物,調好焦距,發現總共有四棵排成一列,還只有一丁點大,已經枯萎了,葉子垂落到地面。
「那是什麼?」她問。
「一種豆子。」我是在肯塔基州的一個小農莊長大的。「可是她種得太早了,種子能夠冒出來已經算是幸運的。」
「可是它們真的冒出來了,得靠我們去挽救。」安娜說。
那是五月中的一個週末,天氣很熱。安娜那副樣子好像豆子就是她種的,滔滔不絕地說,它們需要澆水,尤其是在這種大熱天;那個女孩已經四天沒有來,可能生病或搬家了;她本人扭傷了腳踝,不能上下樓梯。最後她指著一個水壺說:「把那個裝滿,去把那些植物澆一澆。現在就去。」
我是學校的工友,已經整個星期都在聽人使喚了,竟然連週末也要受這種氣。我瞪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條斯里地拿水壺裝水。
我走下樓梯,走到空地,找到女孩的植物。豆子應該在天氣轉熱的時候下種才對。我發現為什麼她的豆子不會凍死了,原來前面的電冰箱把日光反射到泥土上,像暖爐一樣溫熱了地表。我彎下身,用手去感覺土質。土硬得糾成一團,顏色很淡。我接著對植物端詳了一番。葉子形狀很像撲克牌的黑桃,是豆子沒錯。我在第一棵植物的周圍攏起一圈泥土,這樣子可以承接水分或可能落下的雨水。拿起水壺,慢慢澆灌時,我聽到有什麼東西在附近走動,是那個女孩,她站在離我兩、三公尺的地方動也不動,手上拿著她的水瓶。
由於之前沒有看到我在冰箱後面,她顯得驚慌失措,也許她以為我會跳起來抓住她。我對她微笑,用動作讓她知道我正在為她的植物澆水。這麼一來,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我慢慢站起來,往後退開,再一次對她微笑,她看著我走開。我們完全沒有交談。
當天晚上,我又回到那裡,檢查那些豆子。它們已經恢復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我發現她也為其他三棵植物圍起了一圈泥土。突然聖經裡的一節話閃進我的腦海:「一個小孩將要帶領他們」。
起先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明白了。我這一生有很多事情改變不了,不能使死者復生,無法讓這個世界充滿溫情和友善,也沒辦法使自己變成百萬富翁。可是如果是垃圾堆裡的一小塊地面,就沒有問題了,我可以大大改變它。與其整天為其他事情唉聲嘆氣,不如把時間花在這上面。那個年幼的小學女生告訴了我這一點。
這塊空地的三邊有公寓圍著。我繞了一下,為自己選了一塊日照良好的位置。我把廢棄物拖到一邊,扔掉最大片的玻璃,然後檢查這塊土地,蹲下來,用手指撫弄了泥土一會兒。
接下來的星期一,我從學校借了一把鐵鍬回家。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