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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Chapter 16〉(摘錄)
西貢在順化陷落後出了許多事,其中兩件尤具特殊意義,這兩件事都在近乎祕密的狀況下發生。
 
在戴維斯營,越共上校武同江下令部下在辦事處挖掘工事,以因應北越軍即將展開的對新山一機場的砲擊。「我們會掘壕固守,」他向上級發電。「不要擔心我們。」
 
另外,在美國外交官為記者舉行的一次非正式晚宴上,撤僑成為唯一話題。馬丁大使仍然莫名其妙地堅信南越終將戰勝,任何人膽敢哄他面對事實,都會讓他狂怒。他堅持不談撤離,因為考慮撤離只會重創西貢士氣,助長共產黨威風,以自我實現的預言形式禍延子孫,寫入歷史。就這樣,記者在晚宴中獲悉,大使的部屬、中情局特工、與軍官們正在秘密安排撤僑,到時會將信號、時間、與會面地點告知記者。
 
「我們的越南工作人員怎麼辦?」潘恩問。
 
「我們會盡可能安排,」那外交官說。
 
「他們的眷屬呢?」孟戴爾問。
 
「只有直系親屬,不包括旁系親屬。」
 
順化事件過後,潘恩不時失去味覺。他感到自己身體沉重異常,四肢好像都無法動轉,只想整天躲在冷氣房裡睡覺。但他強迫自己不斷地寫,每天寫兩篇,有時寫三篇,趕在比西貢時間晚十二小時的波士頓截稿時間前交稿。
 
阿榮的遇害讓阿良備受打擊,他倒在小娟懷裡痛哭,讓小娟很害怕,兩個女兒看到父親如此也很緊張。不過他迫使自己投入工作,因為這是他展現愛國的方式。他與潘恩在街上四處探訪,聽撤退中的士兵傾訴,試圖拼湊出現在鄉間的那些征服與絕望的拼圖。
 
潘恩一開始避談順化,但最後還是打破他的沉默。阿榮的遭遇真是可怕,他終於告訴阿良。「我當初應該拒絕帶他上飛機的。或許他們經由海路與陸路還有一些機會。」阿良不知怎樣才能說出自己的罪惡感,而潘恩不能強忍心中有話不說。「那些狗x的士兵,」潘恩繼續說。「但一把刀,阿良?上帝!」
 
「是佛陀,」阿良斜著眼朝潘恩看了一眼。「那是因果報應。」
 
峴港陷落了。大使館終於決定要協助兒童撤離,孤兒院開始把孤兒送上一些好事官員稱為「兒童專機」(Babylift)的飛機上。
 
「我們要在四天內撤離,」艾立克在電話中告訴潘恩。
 
「要撤離多少?」
 
「全部撤離。」
 
「但他們的母親呢?他們都辦了領養手續嗎?」
 
無語。
 
「有空就來走一趟,潘恩。」
 
於是潘恩與阿良不出一小時就到了兒童之家。孩子們如同往常在院子戲耍。小美向他跑來。阿良內心一沉。她的母親沒有來。
 
「朱莉?朱莉?」小美叫著。
 
潘恩做出飛機飛走的手勢。「她走了,」他說。小美頓時垂頭喪氣,在潘恩的膝頭抱了抱,然後像歷盡滄桑的老兵一樣姍姍而去。
 
「請了解,」艾立克解釋說,「這些孩子,特別是那些父親是美國人的孩子,最好能移居歐洲或美國。共產黨或共產黨統治下的社會會迫害美-亞混血。我們沒辦法等那些文件一一辦妥。」
 
「但那些做母親的,她們能同行照看她們的孩子嗎?」阿良問。
 
「如果她們現在還沒來,就算想來也太晚了。那個小蘭還在這裡,反正她需要醫護。」
 
「那小美呢?」潘恩問。
 
「我有幾個月沒見到她母親了。我不知道。」
 
「你會帶她走嗎?」
 
「會,除非她母親很快現身。」
 
「朱莉很愛她,想領養她。」
 
艾立克匆匆寫下兩個領養機構的名字。「我們到美國以後會與這兩家機構聯絡。你可以透過他們與我聯繫。我相信他們一定有辦法的。」
 
TALKED TO ERIK. MAI COMING OUT FRIDAY. WECAN
PROBABLY ADOPT HER IF THATS WHAT YOU WANT.
LOVE PEN
(與艾立克會面。小美周五出境。如果妳想,我們或許可以領養她。愛妳,潘)
 
OH DARLING. YES YES YES. AND ARE YOULEAVING?
TERRIBLY WORRIED ABOUT YOU. ALL MY LOVEJULIE
(喔,親愛的,我想,想,想。你要撤離了嗎?最愛你,朱莉)
 
NOT YET. ARRANGEMENTS BEING MADE. LOVE PEN
(還沒有,正在安排。愛妳,潘)
HOW ABOUT HANH? PLEASE PLEASE HELP HANH AND
DUONG. PLEASE. LEMME KNOW DARLING.
ALL MY LOVE JULIE
(小安怎麼樣?請請幫助小安與老唐。請讓我知道進展。最愛你,朱莉)
 
潘恩沒有作答。
 
阿良那天白天前往施太太給的那個小美母親的地址彎了一下。他敲了敲之前敲過的那扇門。上一次疑神疑鬼地開了門的那個老婦,又一次把門開了個小縫,看見是他以後,她的臉色頓時好了許多。不過她沒有消息。她一直沒有見到小美母親,不過她也承認,由於發生這許多事,她幾乎足不出戶。現在她踏出房門,走到積滿灰塵的樓梯間,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了指樓梯底層附近的一扇門。小美的母親有時會在那裡停留。
 
阿良下了樓梯敲了敲門,又敲了敲門,叫著她的名字。另一名鄰居現身,搖著頭說了一些有關生病的事,然後回他房裡。
 
我生來註定背叛的命,阿良覺悟。我能背叛潘恩或背叛小美──或背叛我的國家的血脈。
 
「小娟,」那天晚上他問小娟,「我們能不能收養那個小女孩?養到她母親現身為止?」
 
「如果她能現身,」小娟說。「許多母親說失蹤就失蹤。父親也一樣。她甚至是不是還活著又有誰知道?難道她不該去兒童之家看她女兒?那做父親的呢?」
 
「他是個當兵的,我想。」
 
「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
 
「所以你要阻止潘恩與朱莉,不讓這個女孩在美國有個安全的家?」
 
「那是她父母的決定!」阿良近乎嘶吼的這句話讓小娟眨了眨眼。為了不讓自己的女兒聽到,阿良隨即輕聲細語地說:「如果有人要把小玲與小嫻帶到美國,無論那地方多富有,妳會做何感想?」
 
「那會讓我很難過,」她終於輕聲回道。「但如果我不能讓她們在這裡過好日子,我希望她們能在那裡過好日子。」她嘆了口氣,那是一種愛憐,她擁抱他,安慰他,讓他安心。但他也聽得出那是一種哀傷,他將為他們做出的選擇讓她悲哀,愁苦。
 
身為母親,必須比重視自己的幸福更加重視子女的幸福,小娟繼續說。「我愛你,因為你知道那是錯的。但把她留在這裡,卻不知道她母親的去向也是錯的。兩個都錯。哪一個比較沒那麼錯?」
 
「我們總是在想辦法平衡錯誤。」他能平衡他對阿榮犯下的錯嗎?
 
阿良爬上閣樓,抽出他的竹笛。他吹著鄭公山作的一首歌,歌詞正是他的心聲,小娟也聽在耳裡。
 
鳥兒棲息竹枝上
魚兒游在泉縫中
我也是世間過客 
百年後,我將重回天涯
 
在一個無法成眠的深夜,潘恩住處電話鈴聲響起。潘恩聽得出是那名外交官打來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說:仔細聽好,告訴你的工作人員,接到通知後必須在兩個小時內趕到集結地點。不能對任何其他人透漏消息,除了可以塞進衣袋裡的東西,什麼都不能帶。我們會在白天打電話到你的辦事處,或在晚上打電話到你住處,告訴你時間與地點。
 
潘恩打電話給老陳,老陳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老陳,對不起吵醒你。請要阿良與阿祈上午八點在辦事處等我,好嗎?」聽了這話,這位精打細算的好好先生自平福淪陷後第一次感到有些心慌。
 
阿良輕輕搖醒小娟。「我想潘恩在安排工作人員撤離,」他輕聲說道。她一聽這話,臉龐像茉莉花一樣燦爛,但隨即轉為陰沉。恐懼感湧上心頭。
 
「家屬呢?」
 
「我想應該一起撤離吧。沒有人願意拋下家人撤離的。我們要在早上集會。他會告訴我們。」
 
她緊緊抱著他,彷彿她就要飛走,這樣才能緊抓著他,帶他同行一般。她吞下本想私下問他的一個問題。兩人終於沉入夢鄉,都夢到站在寬廣的叢林峽谷邊,扯足嗓門呼喚彼此,但狂風怒吼,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小娟見到孩子傍著阿良站在峽谷另一邊,阿良也見到孩子傍著小娟,站在峽谷另一邊。
 
阿良不敢省了他早上那套例行公事,如果不去會讓那賣河粉的小販起疑。那個阿明上哪兒了?他想了想,但沒有問。反正那賣河粉的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著阿良狼吞虎嚥,什麼話也沒多說。他只用略帶狐疑的眼光看著阿良,走過場也似問候了阿良的家人。阿良也照老規矩答覆,說工作很好云云,隨即跨上機車,駛入逐漸散發炎威的陽光中。
 
八點鐘的會議進行得不好。除了大使館會以臨時緊急通知方式,安排工作人員與他們的直系家屬撤離以外,潘恩並無其他資訊。老陳與阿祈不斷求他,要他幫忙安排他們的父母、舅舅、表兄弟、侄兒等等撤離。他們還要求至少讓他們提一個小手袋裝些珠寶首飾、以及可以抱在手上的傳家寶貝。阿良沒有參與這場爭論,但想到他的竹笛。
 
「我可能需要數字,」潘恩說。「你們有多少家人?」老陳與阿祈開始扣除老婆、孩子,計算人數。阿良只是望著地板。
 
「阿良?你們一家四口,對嗎?小娟,小玲與小嫻?」
 
阿良點點頭,彷彿潘安要他承認犯了什麼罪一樣。
 
那天夜裡,阿良家』電話響起。在靜電干擾雜音中傳來蘿西懇切的聲音:「看來你是不會離開了,是嗎?」她沒有在問問題。「你會淪為無根者!」
 
「什麼?」他沒聽清楚。
 
「無根者!沒有了根,與你所愛之人斷了羈絆!你將流亡!」
 
小娟就在他身邊,所以他不能大聲回答。「誰啊?」小娟問。阿良用嘴型說出蘿西的名字,小娟發現是蘿西打來的,立即雙手抱胸,顯得有些不安。
 
「阿良?阿良?你還在嗎?」話筒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噼啪作響。
 
「我聽得見妳,」他終於答覆。
 
「你打算怎麼做?越南終於要自由了。」
 
在小娟獵鷹也似盯在一旁的情況下,阿良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不要替我們擔心,」他說。「我們不會有事。妳知道我是放牛長大的。」
 
他掛上電話,小娟兩眼滿是憤怒淚水。所幸女孩都已入睡,是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這次談話,如果可以稱為「談話」,其實沒用上什麼言語。兩人只是在交換一些人生片段,包括未來,孩子,希望,可能性,危險,賭著未知。還有根,是的,根。
 
蘿西提到的苦難,對阿良而言已不新鮮,但蘿西又加了一項「流亡」──在他歷經的各種痛苦中,這是新的選項。它將一切損傷與失落具體化。小娟使盡一切擁抱著他。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像是要抓住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抓緊現在、過去與未來。
 
天光剛亮,女孩都還在睡夢中,她躺在床上考慮一些現實問題。他在西貢要做什麼。像過去一樣當翻譯,教英文。如果他被捕呢?他會以什麼罪名被捕?
 
「你真以為一旦共產黨當權,你就可以掙脫你厭惡的這些條條框框、自由出行了嗎?」
 
他感覺無力作答。
 
「我愛你這一點,」小娟繼續說。小娟告訴他,她愛他,是因為他敢於抗拒,因為他從不接受命運強加在他們身上的類型。「但到時候就連選擇類型的自由都沒有。到時候只有一種類型等著你。」阿良有氣無力地略略搖了搖頭,似乎就連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我在美國能幹什麼?」他問。「在中餐廳裡當侍者?」
 
「美國有機會。」
 
「想當一個越南人,想品嚐我們的米飯之香,想吃我們的芒果,遨遊我們的山川,陶醉在我們的語言、我們的音樂世界中,美國沒有機會。現在正是芒果季。他們在波士頓有芒果季嗎?」
 
「如果他們不讓我再當老師怎麼辦?」她答道。小娟問的這句話,讓阿良大放寬心:她站在叢林峽谷對面的那場惡夢讓他心驚膽戰,但現在他知道了,無論在這裡或在那裡,她會陪在他身邊。
 
她見到他神情放鬆,也對那個沒有提出的問題作了答。「我當然會與你在一起。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但我們難道不都同意嗎?如果我們去,有一天我們還可以回來。如果,如果。」
 
「如果,」他說。「是的,如果。如果什麼呢?如果有一天,在我們放棄我們的國家以後,他們決定讓我們回來?而且如果有那麼一天,小玲與小嫻肯放棄物質掛帥的美國嗎?」
 
真實的道路不會在這樣的層面交會。兩人都了解這一點。「我們是在想,不是在感覺,」阿良說。「這一切與腦無關,與心有關。我們的身體可以離開。但我們的心會留下來。最好還是讓它們都在一起。」
 
他原也可以告訴她,一旦去了美國,她的母親、她的兄弟姊妹、侄兒侄女、所有他們一輩子的情誼,都會像散落的糠依樣隨風而去。但他看得出她意興闌珊。她不再對他說什麼,轉身離去,開始忙著叫醒女兒,為自己所剩無幾的教書生涯作準備。他幾乎大聲教出來。我究竟贏了一場什麼樣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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