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彌撒〉（節錄）
獻給奧古斯特．博爾哲
他的朋友敬上
德．巴爾札克
畢安雄醫生在生理學理論上卓然有成，而且還很年輕的他就已經是巴黎醫學院的名人——巴黎醫學院是全歐洲醫生景仰的醫學重鎮。他在投入醫學研究之前，曾經長期從事外科手術，早年受業於法國最偉大的外科醫生，也就是鼎鼎大名的德普蘭，此人像一顆流星從醫學界的長空劃過。連與德普蘭為敵的人也承認，他把他一身絕技都帶進了墳墓裡。就和所有的天才一樣，並沒有人繼承他衣缽，一切都隨他而去。外科醫生的榮耀就像演員的榮耀一樣，只有生前才存在，一旦故去，人們就再也感受不到他們的才華。演員、外科醫生，甚至包括歌者、演奏能手，這些靠著他們的技藝而使音樂倍加迷人的人，他們都只是一時的英雄。
這些璀璨而短暫的天才都不脫此一命運，德普蘭即是一例。在昨日，他的名聲是如此響亮，於今日卻幾乎被遺忘，僅僅在同行之間還傳頌著他的名字。不過，如果有一些難得的特殊情況讓一位學者的名聲從科學界流傳到人類的史冊呢？德普蘭是否擁有讓人成為其所處世紀的代言人或象徵的廣博學識呢？德普蘭有一雙非凡的眼睛——他憑著後天或先天的直覺，能一眼看透病人和他所患的疾病，這使他能對各個病人做出無誤的診斷，決定進行手術的時機，精確到幾點、幾分，並兼顧氣候的變化，以及病人的脾性。為了與大自然協調一致，他是否曾研究人類和為人類提供空氣與土壤等基本養分的自然物質之間不斷結合的作用，從而發現了人們吸收、轉化這些基本養分後的特定表現？居維埃的天才受益於演繹與類推，他是否也是如此呢？
無論如何，這個人通曉人體的祕密，他靠著掌握人體現在的狀況，也洞悉了它的過去和未來。然而他是否集科學之大成於一身，一如希波克拉底、蓋倫、亞里斯多德？他是否引領整個學派邁向新的世界？沒有。這位恆常觀察著人體化學變化的人，彷彿掌握了古代的魔術，也就是說懂得將各種知識法則融為一體：生命的成因、在生命之前的生命、在產生前做著準備的未來生命；可惜的是，這一切都只屬於他私人所有，他因為自私而與人隔絕，這自私之心也損及了他今日的名聲。他的墓前沒有豎立起雕像，以向後世述說他的創見，天才將一生耗在研究上，但這毀了他的人生。
不過，說不定德普蘭的才華是出於他對科學的信仰，所以他的才華是會消亡的。對他來說，地球大氣是個有生機的袋囊。他把地球看作是一顆包覆在殼裡的蛋，因為不知道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所以他既不承認蛋、也不承認雞。他既不相信人是由動物演化而來，也不相信在人死後精神長存。德普蘭並非疑惑不安，他自有定見。他就像許多知識分子一樣抱持著純粹而坦然的無神論思想，這些知識分子是世上最優秀的人，卻是立場堅定無比的無神論者，其堅定程度就像有信仰的人不承認世間會有無神論一樣。這樣的持見只會發生在一個從年輕時代就開始解剖人體的人身上。不管是生前、生時、生命結束之後，他在人體所有器官裡尋遍了，也沒找到那在宗教理論中必不可少的、獨特的靈魂。他認為人體裡有一個大腦中樞、一個神經中樞，和一個氣血中樞，前兩者互相配合，截長補短，所以到他生命終期，他有個信念——要聽見聲音，聽覺器官並非絕對必要；要看見東西，視覺器官也並非絕對必要，腹腔神經叢可以取代它們，這件事確然無疑。德普蘭既然在人體裡找到了大腦中樞和神經中樞這兩個靈魂，便以這件事來證實他的無神論，雖然他對上帝並沒有任何成見。據說，這個人死的時候沒做臨終懺悔。不幸，許多天才人物都是這麼死去，而上帝原是可以寬恕他們的。
以那些嫉妒他名聲的敵人的話來說，這個人的一生有許多「褊狹」之處。不過，更適切的說法應該是，這個人在表面上有許多不合邏輯之處。那些嫉才的人或那些幼稚的人因為不瞭解傑出人物賴以行事的果決態度，總是就表面的矛盾大加發揮，指控他，並做出判決。就算是他遭受指控的事在後來獲得了成功，以此顯示過去的準備得宜，但那事先的毀謗總是會留下影響。也就是這樣，在今日，拿破崙打算將老鷹的翅膀伸展到英國時，就受到了他同時代人的譴責——必須等到一八二二年，才能解釋一八〇四年的事件，以及布洛涅的平底船。
在德普蘭身上，他的名聲和學識是讓人無可非議的，他的敵人只好從他古怪的性格、脾氣著手。而他也的確如英國人所說的那樣，行為有點怪誕。他有時把自己打扮得華華麗麗，就像悲劇詩人克雷畢庸一樣，有時則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衣著；有時他會乘坐馬車，有時則步行。他時而粗暴，時而和善，表面上貪婪、吝嗇，卻會把他的財富送給流放在外的他的幾位老師，他們也一度很給他面子地收了下來；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招來那麼多矛盾的評價。雖然他為了獲得醫生本不該覬覦的黑綬帶，會刻意在宮廷中讓口袋裡的祈禱書掉出來，但是請相信他私心裡是瞧不起這一切的。他深深鄙視人類，因為他曾將他們從頭打量到腳、曾撞見他們真正的表情，在人生最莊嚴和最平庸的行為中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在一個偉大人物身上，各項優點往往是互相配合、彼此輔助的。在這些偉人當中，就算他的機智遠不如其才華，但他這機智其實還是遠勝於那些我們所謂的「有機智的人」。所有的天才都有一種精神上的透視力，可以應用在某一專業上；見到花的人，也應該連帶見到太陽。那個救了一位外交官的人，在聽到外交官問：「皇帝還好嗎？」時，他如果懂得回答：「既然會問候皇帝了，身體自當康復。」那麼這個人就不只是外科醫生或是醫生，他還是個絕頂睿智的人。因此，那些持續耐心探察人類心性的觀察家，認為德普蘭極度的自負是有道理的，他們相信，就像德普蘭自己相信的一樣，他完全可以成為偉大的部長，一如他是偉大的外科醫生。
在他同代人的眼中，德普蘭的生活是一團謎，在這團謎裡，我們選擇了最有意思的一件，因為謎底就在故事最後的結論裡，而且這能為他洗雪某些荒謬的指控。
獻給奧古斯特．博爾哲
他的朋友敬上
德．巴爾札克
畢安雄醫生在生理學理論上卓然有成，而且還很年輕的他就已經是巴黎醫學院的名人——巴黎醫學院是全歐洲醫生景仰的醫學重鎮。他在投入醫學研究之前，曾經長期從事外科手術，早年受業於法國最偉大的外科醫生，也就是鼎鼎大名的德普蘭，此人像一顆流星從醫學界的長空劃過。連與德普蘭為敵的人也承認，他把他一身絕技都帶進了墳墓裡。就和所有的天才一樣，並沒有人繼承他衣缽，一切都隨他而去。外科醫生的榮耀就像演員的榮耀一樣，只有生前才存在，一旦故去，人們就再也感受不到他們的才華。演員、外科醫生，甚至包括歌者、演奏能手，這些靠著他們的技藝而使音樂倍加迷人的人，他們都只是一時的英雄。
這些璀璨而短暫的天才都不脫此一命運，德普蘭即是一例。在昨日，他的名聲是如此響亮，於今日卻幾乎被遺忘，僅僅在同行之間還傳頌著他的名字。不過，如果有一些難得的特殊情況讓一位學者的名聲從科學界流傳到人類的史冊呢？德普蘭是否擁有讓人成為其所處世紀的代言人或象徵的廣博學識呢？德普蘭有一雙非凡的眼睛——他憑著後天或先天的直覺，能一眼看透病人和他所患的疾病，這使他能對各個病人做出無誤的診斷，決定進行手術的時機，精確到幾點、幾分，並兼顧氣候的變化，以及病人的脾性。為了與大自然協調一致，他是否曾研究人類和為人類提供空氣與土壤等基本養分的自然物質之間不斷結合的作用，從而發現了人們吸收、轉化這些基本養分後的特定表現？居維埃的天才受益於演繹與類推，他是否也是如此呢？
無論如何，這個人通曉人體的祕密，他靠著掌握人體現在的狀況，也洞悉了它的過去和未來。然而他是否集科學之大成於一身，一如希波克拉底、蓋倫、亞里斯多德？他是否引領整個學派邁向新的世界？沒有。這位恆常觀察著人體化學變化的人，彷彿掌握了古代的魔術，也就是說懂得將各種知識法則融為一體：生命的成因、在生命之前的生命、在產生前做著準備的未來生命；可惜的是，這一切都只屬於他私人所有，他因為自私而與人隔絕，這自私之心也損及了他今日的名聲。他的墓前沒有豎立起雕像，以向後世述說他的創見，天才將一生耗在研究上，但這毀了他的人生。
不過，說不定德普蘭的才華是出於他對科學的信仰，所以他的才華是會消亡的。對他來說，地球大氣是個有生機的袋囊。他把地球看作是一顆包覆在殼裡的蛋，因為不知道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所以他既不承認蛋、也不承認雞。他既不相信人是由動物演化而來，也不相信在人死後精神長存。德普蘭並非疑惑不安，他自有定見。他就像許多知識分子一樣抱持著純粹而坦然的無神論思想，這些知識分子是世上最優秀的人，卻是立場堅定無比的無神論者，其堅定程度就像有信仰的人不承認世間會有無神論一樣。這樣的持見只會發生在一個從年輕時代就開始解剖人體的人身上。不管是生前、生時、生命結束之後，他在人體所有器官裡尋遍了，也沒找到那在宗教理論中必不可少的、獨特的靈魂。他認為人體裡有一個大腦中樞、一個神經中樞，和一個氣血中樞，前兩者互相配合，截長補短，所以到他生命終期，他有個信念——要聽見聲音，聽覺器官並非絕對必要；要看見東西，視覺器官也並非絕對必要，腹腔神經叢可以取代它們，這件事確然無疑。德普蘭既然在人體裡找到了大腦中樞和神經中樞這兩個靈魂，便以這件事來證實他的無神論，雖然他對上帝並沒有任何成見。據說，這個人死的時候沒做臨終懺悔。不幸，許多天才人物都是這麼死去，而上帝原是可以寬恕他們的。
以那些嫉妒他名聲的敵人的話來說，這個人的一生有許多「褊狹」之處。不過，更適切的說法應該是，這個人在表面上有許多不合邏輯之處。那些嫉才的人或那些幼稚的人因為不瞭解傑出人物賴以行事的果決態度，總是就表面的矛盾大加發揮，指控他，並做出判決。就算是他遭受指控的事在後來獲得了成功，以此顯示過去的準備得宜，但那事先的毀謗總是會留下影響。也就是這樣，在今日，拿破崙打算將老鷹的翅膀伸展到英國時，就受到了他同時代人的譴責——必須等到一八二二年，才能解釋一八〇四年的事件，以及布洛涅的平底船。
在德普蘭身上，他的名聲和學識是讓人無可非議的，他的敵人只好從他古怪的性格、脾氣著手。而他也的確如英國人所說的那樣，行為有點怪誕。他有時把自己打扮得華華麗麗，就像悲劇詩人克雷畢庸一樣，有時則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衣著；有時他會乘坐馬車，有時則步行。他時而粗暴，時而和善，表面上貪婪、吝嗇，卻會把他的財富送給流放在外的他的幾位老師，他們也一度很給他面子地收了下來；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招來那麼多矛盾的評價。雖然他為了獲得醫生本不該覬覦的黑綬帶，會刻意在宮廷中讓口袋裡的祈禱書掉出來，但是請相信他私心裡是瞧不起這一切的。他深深鄙視人類，因為他曾將他們從頭打量到腳、曾撞見他們真正的表情，在人生最莊嚴和最平庸的行為中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在一個偉大人物身上，各項優點往往是互相配合、彼此輔助的。在這些偉人當中，就算他的機智遠不如其才華，但他這機智其實還是遠勝於那些我們所謂的「有機智的人」。所有的天才都有一種精神上的透視力，可以應用在某一專業上；見到花的人，也應該連帶見到太陽。那個救了一位外交官的人，在聽到外交官問：「皇帝還好嗎？」時，他如果懂得回答：「既然會問候皇帝了，身體自當康復。」那麼這個人就不只是外科醫生或是醫生，他還是個絕頂睿智的人。因此，那些持續耐心探察人類心性的觀察家，認為德普蘭極度的自負是有道理的，他們相信，就像德普蘭自己相信的一樣，他完全可以成為偉大的部長，一如他是偉大的外科醫生。
在他同代人的眼中，德普蘭的生活是一團謎，在這團謎裡，我們選擇了最有意思的一件，因為謎底就在故事最後的結論裡，而且這能為他洗雪某些荒謬的指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