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對戰揚威
「顧氏之女顧還珠，為顧家第三十二任天醫！」
隨著大長老的話音落下，在場所有顧氏族人全部站起，朝著顧晚晴齊齊拱手，算是見禮。因接任天醫另有儀式，還需上表朝廷等諸多要事，故而目前並不能以「天醫」相稱。待一切接任儀式等流程走完，才會正式承認顧晚晴的身分。
從顧長德手中接過裝著天醫玉的朱漆托盤，看著擺在紅絨布上的天醫玉，顧晚晴拿著托盤的手緊了一下。
她是天醫了，她要走的天醫之路，也才剛剛開始。
「久聞顧氏神針無敵……」一直冷眼旁觀的老道再度開口，「不知這位新上任的天醫大人可否展示一二？」
這話說出來，又是引得顧氏族人一片難看面孔。可是泰安帝沒反對，誰又敢有意見？沒辦法，顧長德只好上前道：「梅花神針確實是顧氏立族根本，所以繼任天醫者要入長老閣學習四年，未學成前，不得示於人前。」
「還有這個規矩？」泰安帝很意外，「我記得你兄長那時……」
顧長德忙道：「草民的兄長是自幼便被確定立為天醫繼承人，所以梅花神針也是自小修習，到他正式繼任天醫時，已能運用自如了。」
「原來如此……」
泰安帝本性隨和，這事說說也就罷了，並無意追究。奈何他身邊那老道不依不撓，「難道說在天醫學成之前，顧家再無人使得出梅花神針？那顧家還擔得什麼『天下第一』的名頭。」
「道長慎言。」大長老陰沉著臉，「我顧家有族訓，一旦進入長老閣便不得在外行醫，不過為滿足道長的求知之心，老夫一破族規又有何妨。」
顧長德聽罷，面色沉得更甚，族規本是家主而定，大長老一旦破除，將來的話語權定然更多，但眼下非常時期，他也只能由著大長老了。
「大長老……不必急躁。」說話的卻是顧晚晴。
顧晚晴早就看這老道不順眼了，只不過剛剛她沒有立場說話，現在則不然，雖沒還有正式繼承天醫之位，但她身分已定，便有資格說話了。
暫時叫住了大長老，顧晚晴這才抬頭直視那個老道：「恕我唐突，請問這位道長是……」
「絕塵法師。」傅時秋接了話，又用眼睛瞟著那老道：「法力無邊呢。」
顧晚晴笑了笑，「聽道長的意思，對梅花神針仰慕已久，本來讓道長一開眼界也非什麼難事，但族規所限，在道長看來不過是尋常小事，可在我顧氏族中，卻是壞了祖宗家法的大事，還望道長見諒。」
絕塵輕哼，「啪」的一抖衣襬站起身來，傲然道：「推脫之辭不必再言，貧道本是聽聖上對顧家偶有讚賞，這才起了討教之心，原還想與你們論論醫法道法，現在看來，也不過爾爾。」
泰安帝也道：「是啊，絕塵法師還備了一些丹藥，準備和你們切磋切磋的。」
顧晚晴早看出這老道不安好心，否則素不相識的，怎麼一個勁的針對顧家？聽了這番話才了然，敢情這老道是想拿顧家做墊腳石，踩掉顧家好在泰安帝面前露露臉……她現在身為顧家的領導人之一，怎麼能讓他失望而回呢？
「皇上明鑒。」顧晚晴躬身說道：「顧氏醫術享譽百年，若無真本事，豈可傳續至今？現下雖無法讓絕塵道長一飽眼福，但顧家也有其他神技，願與道長切磋一二。」
「哦？」泰安帝興致大起，「是什麼神技？」
在場所有人視線都緊盯著顧晚晴，顧長德與大長老的眼中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擔憂。顧晚晴卻是安之若素，微微昴首，朗聲道：「此法名為『天一神針』，同為我顧家不傳之秘，無論何種病症，只需一針，症狀即可緩解，可謂是急救保命的不二法門。當初為太后診病，便是運用此法，令太后鳳體無恙。」
她這話一出，顧家許多人都面面相覷，因為他們並未聽說過什麼「天一神針」。
只有大長老和顧長德二人心中有數，對視一眼後，大長老微一點頭，顧長德總算舒了口氣，上前一步道：「啟稟聖上，此法乃是上代天醫鑽研而出，可惜上代天醫遭遇變故，並未來得及將此法發揚光大，現下由他的女兒重拾此法並加以完善，終成神技。」
泰安帝大喜，「既然如此，朕必要見識一番。法師，你想個題目，與他們切磋切磋吧。」
絕塵應聲稱是，從桌後走出，一揮動手中拂塵，手中忽然多出個瓶子，「此乃貧道煉出的『三花合命丹』，可解天下間任何毒劑，既然妳對那『天一神針』這麼有自信，不妨我們就比比解毒吧。」
他就是個變戲法的吧！顧晚晴掀掀脣角，「一切聽從法師安排。」
絕塵又一揚拂塵，手裡又多個小瓶，「此乃貧道臨出宮時向皇上求得的鴆毒，我們便以此為題，各自施展吧。」
這不要臉的，誰知道他瓶子裡放的到底是不是鴆毒！顧晚晴在心裡大罵，可罵歸罵，看看泰安帝一臉適然，顯然早就知情。當下顧晚晴也不反對，向身後小廝吩咐道：「去找兩隻藥獸，供我與道長施展。」
「慢！」絕塵輕笑，「畜生有口難言，如何辨別何種方法為上？不如找人來試。」
顧晚晴臉色一變，這人心腸實在歹毒，鴆毒，可是見血封喉的。
「妳可是擔心無法解毒？」
絕塵極為緩慢的「呵——呵」一笑，「無妨，縱使神針無效，貧道的『三花合命丹』也可留魂奪魄，保人性命無虞。」
以人試毒，這在醫學界是會受世人唾罵的，可顯然這位絕塵道長不在乎。也對，他不是醫學界的，他是神學界的。
此提議一出，顧長德與大長老雖然臉色難看，卻都沒有反對。他們對顧晚晴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只是要以人試毒，這人選方面……
「隨便找個藥僮吧。」
絕塵說得輕鬆，在場的藥僮卻個個都白了臉，有兩個嚇得身子都抖了。
成與不成，在別人眼裡只是個結果，可在他們眼裡，那就是悠關生死大事了。
顧晚晴見絕塵毫不在意藥僮性命，心中更為惱怒，當下「哼哼」一笑，「道長怎麼如此不大氣？用什麼藥僮？我們自己來試便可。」說著她上前兩步搶過絕塵手中的藥瓶，拔開塞子仰頭盡飲！
「別胡來！」傅時秋第一個衝出來阻止，可也晚了。等他抓下顧晚晴手中的藥瓶，瓶子裡的毒已一滴不剩了。
一屋子的驚呼聲響起。除了個別知情人，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天醫實在太亂來了，不僅沒有本事，還意氣用事，何堪重任！
傅時秋的手都有些抖了，這不是普通的毒，這是鴆毒啊！他見過服下鴆毒的後果，生死……不過是片刻的事。
「別擔心。」顧晚晴臉色慘白的朝他笑了笑，竟然沒有倒下，反而從容不迫的轉過身去伸出手，「二叔，針。」
顧長德連忙遞上一根銀針。
顧晚晴接過針後連看也不看，反手便將銀針刺入自己肩頭，或彈或振，一時間手法連變，只見針尾不住急顫，她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一炷香後，已然紅潤如初。
不只是顧家的人，就連傅時秋、泰安帝，甚至包括絕塵，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顧晚晴這才拔下自己肩頭的銀針交給顧長德，同時暗暗收起手中已變得灰白的天醫玉，「二叔，我們族內是否也存有鴆毒？拿一瓶來給道長嚐嚐鮮。」說完又朝絕塵笑笑，「道長不要介意，這一瓶的分量太少，我一時不察，沒留下你的分量。」
絕塵臉色遽變，雖還維持著道骨仙風的氣度，可眼神已開始閃爍飄移。
那邊顧長德早已命人去取鴆毒，不消片刻，一個藥僮便拿回一個瓶子。可能是出於對絕塵的仇視，拿回的瓶子比絕塵那瓶大出兩倍不止，如果絕塵真的喝下去，那他應該飽了。
「道長，請吧。」顧晚晴眉梢輕揚，笑容中帶些挑釁。
絕塵盯著那個大肚藥瓶半天，突然用他特有的緩慢笑法笑了笑，「呵——呵，天醫，妳著實是個急性子，不可否認『天一神針』果然名不虛傳，可貧道的『三花合命丹』絕不輸於『天一神針』，而且見效更快。只不過，貧道乃金仙托世，萬毒不侵，以身試毒一法恐不可行，又擔心這世間汙物濁了貧道金身，影響法力，耽擱為聖上煉長生之丹，如此罪過，天醫可否能承擔？」
顧晚晴暗暗搖頭。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還金仙托世咧！你直接說你是唐僧不就得了？說不定還能遇著個女妖怪哭喊著要給你做老婆。
泰安帝一聽卻急了，「道長萬萬不可，煉長生丹才是要事。」
絕塵一臉無奈，又問：「不如找個藥僮來試吧……」
他這是和藥僮結下仇了。
顧晚晴早料到他不肯服毒了，輕輕一笑，「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強，在下亦相信道長的實力，如今既然已為顧氏正名，那麼以藥僮試毒一事，還是作罷吧。」
顧晚晴這一番話極得藥僮們的感激，也深得了顧氏族人的認可。就連之前對她極不服氣、認為有黑箱作業存在的那些人，現下也變得無話可說。鐵證如山，他們的這個天醫，是有自己的真本事的。
看著族人們對自己態度轉變的目光，顧晚晴輕抿脣角。
什麼衝動？什麼無能？這，才是她要的結果。
第八十五章 塵埃落定
「父皇，時候不早了，熱鬧也看完了，兒子陪你回宮下棋吧。」傅時秋語氣輕鬆神態自若，只有依然蒼白的臉色顯示出，他剛剛真的被顧晚晴嚇壞了。
泰安帝點點頭，轉身對絕塵道：「法師，與朕一起回宮吧，朕還有些事情想請教。」
絕塵一甩拂塵，「無量天尊，貧道遵命。」
看著他們就要走，顧晚晴上前一步，本是想攔住他們，可看到絕塵老道那副討人厭的嘴臉，到嘴邊的話又忍下了，躬身拜倒，「恭送皇上。」
顧氏所有人跟著拜倒，顧晚晴只見許多雙腳在自己面前經過，突然頭頂被輕敲了一下，她抬頭看去，見傅時秋拎著扇子跟上了泰安帝，一起出去了。
在屋裡跪完，顧長德連忙又領著人將泰安帝送到醫廬之外，一直到泰安帝的車輦駛得看不見影子了，這才起身。
顧晚晴站起身時身子輕晃了一下，身邊的顧明珠連忙將她扶住。
大長老在旁看著，冷聲問道：「妳怎麼樣？」
顧晚晴忍著眩暈的不適笑了笑，「無妨。」
顧長德走了過來，問道：「妳剛剛想說什麼？」
「我本意是……」顧晚晴深吸了口氣，抽出被顧明珠扶住的手，「我本意是想替皇上把個平安脈，不過絕塵在側，我擔心他趁機刁難，便作罷了。」
聞言，大長老與顧長德的臉色同時一沉。顧長德嘆了一聲，「罷了，妳今日做得不錯，保全了我顧家名聲，由妳來做天醫，我倒也放心了。」
顧晚晴笑了笑，看向大長老。大長老還是極為嚴肅的模樣，看著她也不說什麼，轉身就進醫廬去了。
大長老的態度讓顧長德十分詫異，仔細回想今日比賽的整個過程，顧長德再看顧晚晴的目光便帶了些許錯愕，難道……她不是大長老的人？
顧晚晴的比賽成績有問題是一定的，而她不畏他掌握著葉家人的命，執意爭勝，在他想來，定然是有大長老在她身後撐腰。可現在看來顯然不是，那麼，她哪來這麼大的信心？
顧長德思量半晌，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是皇上！
正因為皇上的出現，他與大長老才不得不承認這個比賽結果，也正是因為皇上的出現，壓住了其他人的不平之聲，才讓她有機會藉勢揚威。
這麼說，皇上的出現並不是偶然？
顧長德想到顧晚晴喝下鴆毒時，傅時秋衝出來的倉皇模樣，心中暗暗苦笑。原來正應了那句老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與大長老，竟都被這麼一個小姑娘算計了。
不過，這樣倒好，她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人。也就是說，他以後不必受大長老制約，他們仍像以前那般，精誠合作便是！
正想著，顧長德忽然覺得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扭著一看，是顧懷德。
只見顧懷德滿臉的好奇，開口問道：「二哥，那『天一神針』是什麼名堂？為何連我都沒有聽過？」
顧懷德提問之時，在場的顧氏族人都轉頭看過來。顧長德略一沉吟，又見幾個長老快步進了醫廬，突然想到自己和大長老還沒對過口供，連忙擺脫了顧懷德，三步兩步的跑進門去。
他這一走，顧晚晴就成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等著她的答覆。顧晚晴微微一笑，緩緩道：「此事事關重大，還是由大長老與家主向大家公布吧。」
顧晚晴現今身分不同，再無人敢對其有何不敬，這倒給了她清靜的機會。穿過人群走向醫廬後，她偷偷的將藏在衣袖中的手探出一些，只看了一眼，突然聽見身後笑語柔柔，「六妹妹，恭喜了。」
顧晚晴馬上把手縮回袖中，揚起脣角，這才轉身，「五姐姐，我是運氣好，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本是一心要給姐姐護航的，沒想到竟陰差陽錯的贏了比賽。」
「這是妹妹的本事，豈可一概以運氣而論？」顧明珠語笑盈盈，神態中沒有一絲不悅之色，「若不是妹妹贏得天醫之位，今日我顧家定會被絕塵道士折辱，說起護族，妹妹當記頭功；說起醫術，妹妹的神技無雙，天醫之位，當之無愧。」
「姐姐這麼說，我心裡好過多了。」顧晚晴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姐姐，我剛剛大概是太過緊張，現在有些頭暈，想先尋個地方歇歇。」
顧明珠連忙過來扶著她，「隨我來吧。」
顧明珠將顧晚晴帶回決賽場，找了個房間讓她休息，並留下身邊的一個丫鬟服侍，而後便離開了。
顧晚晴打發那丫鬟去打盆水來，待那丫鬟出去後，這才急著伸出雙手細看，只見自己雙手慘白，指甲泛著青黑，顯然是毒素尚未排盡。那天醫玉，她卻掌控不了，想來是她的能力還過不了關，這次的毒性又過強，無法一次排除全部的毒素。
無法利用天醫玉，她只能試試能否用水排毒。可那丫鬟不知去了哪裡打水，等半天也不見蹤影。顧晚晴覺得自己越發頭暈，屋中四處尋找了一下，連茶壺中都是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到一滴水。如她自己出去，外頭又站滿了評委團的人，恐怕出去的任何舉動都會被他們看在眼中。
又等了一會，那丫鬟仍是沒回來。顧晚晴擔心這樣下去對自己的身體造成傷害，也顧不了那麼多，走到門前想要開門時，猛然想到之前似乎也有一次她沒有用水，卻順利的排出了毒素。
就是在她發現自己身負異能之時，為傅時秋治病之後，她沒有接觸過水，卻也沒有受到毒素的侵害。
細細回想，她那時好像是坐在地上，雙手也只是觸到草地，難不成……
顧晚晴馬上蹲下身子，將手掌按在地面的青磚之上。片刻過後，她起身，又在桌上和牆壁上試試，都是毫無感覺，直到試到一株盆栽，那種釋放的感覺才突然出現。顧晚晴喜不勝收，立刻握住盆栽的枝幹，隨著手心熱度的增強，那盆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原來，必須是有生命的東西。
水、草、盆栽……推斷下去，是否也可以直接傳遞人體……而不是藉由什麼病水？
新的發現讓顧晚晴興奮了一下，隨即這種興奮之情便消散無蹤。因為她發現，她雖已盡力排出毒素，指尖也恢復了正常，但胸口還是有些發悶，時隱時現，她想排出這種不適的感覺，卻是無能為力。
連試了幾次，那種感覺始終無法消散。顧晚晴改為替自己診脈，脈象卻是無虞，讓她深感困惑。
莫非耽擱太久，她的身體已受侵害？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解釋，顧晚晴恍惚了一會，她這算不算是坑了別人，又害了自己？
這時房門傳來一聲輕響。顧晚晴轉頭看去，正是被她派去打水的丫鬟，那丫鬟見了她萬分歉意，「因為不熟此處，找了好久才找到打水的地方。」
顧晚晴心中固然不快，可事已至此，多說何益？擺擺手便讓那丫鬟退下，自己又在水中試了試，結果仍和之前一樣，無法再釋放出任何毒素了。
說起來剛剛那胸悶的感覺也不是十分明顯，和那丫鬟說了兩句話，又感覺不到了。於是顧晚晴也不再為此事糾結，只提醒自己記得找大長老幫自己看看，而後，便整整髮髻衣裳，推門出了房間。
她的出現引得院中的那些族人一陣騷亂，而後顧懷德上前，拱了拱手，「恭喜，妳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天醫了。」
之前顧晚晴雖住在天醫小樓，但並未真正繼任天醫，只能算是一個繼任者，可現在，她是真正的天醫了，在顧家也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
看著顧懷德與一眾族人客氣中又隱含幾分敬佩的目光，顧晚晴頓時覺得，縱然因立威而傷了身體，但這一切是值得的。顯然，因為她的壯舉，已贏得了許多族人的支持和讚賞。
關於「天一神針」一事，大長老與顧長德並沒有給出最終答案，可越是如此，越給此事增添了不少的神秘感。雖然事後也有人提出質疑，但顧晚晴的確是當眾服下劇毒無恙，這是誰也無法辯駁之事。
很快的，大長老與顧長德便準備好了接任儀式，正式上報了朝廷。顧晚晴在一個吉日順利接任了天醫一職，並得到朝廷嘉許，在原有的爵位上，又加了雙倍俸祿。
轉眼之間，北風呼嘯，已是深秋之季。顧晚晴此時已搬回了天醫小樓，正讓幾個女紅婆子替她量身體，準備做冬衣了。
屋裡的暖爐點得正旺，燻得顧晚晴雙頰紅撲撲的，配合著女紅婆子又轉身又抬頭的，忙活了一會，顧晚晴就熱了，忍不住朝外喊道：「青桐，把爐子撤了，才什麼時候就點這麼旺的火。」
棉薄的門簾輕掀，一個端莊秀美的丫鬟閃了進來，以鐵夾夾出幾塊火炭，笑著說：「這也怪不得我，每天的份例就是這麼多，今天點不完，明天又送新的來，哪有地方堆著它們。」
自顧晚晴重回天醫小樓，顧明珠便將青桐送了回來，如今仍是任著大丫鬟的差事。
顧晚晴鬆鬆領口，「院子裡那麼多丫鬟，還能沒人使？妳安排就是了。」
自她回來，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她倒也能理解，無非是怕她這個鹹魚大翻身的六小姐找麻煩算舊帳，其實她哪有那麼多閒工夫？每天學習的時間都不夠用了。
青桐端著多餘的火炭剛剛離開，便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掀簾子進來，「悅郡王府送來帖子，請小姐過去為悅郡王醫病呢。」
這小丫鬟叫冬杏，原來在天醫小樓做掃灑丫鬟，從沒參與過什麼閒事。這次顧晚晴回來，那些曾跟著和樂一起瞎攪和的丫鬟她使不慣，就把冬杏帶在身邊，方便使喚。
「悅郡王病了嗎？」顧晚晴連忙打開帖子，帖子的內容倒沒透露太多，只說是悅郡王微恙，請她過府看診。
說起來她接任天醫也快十天了。因為剛剛接任，有許多事要忙，每天又要去長老閣學習，幾乎忙得昏天暗地的，直到這兩天無須再應酬族人了，這才好了一些。
傅時秋的帖子大概是算好時間來的，前些天也不來打擾，倒也貼心。
對於傅時秋，顧晚晴也有話要對他說，當即叫人備車。現在她已是顧家的正式領導人之一，行動方面多了許多自由，不必再多方請示了。
乘馬車出了顧府，顧晚晴一路往悅郡王府而去。到了悅郡王府，卻見傅時秋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見她下車才站起來，竟然是特地在這等她。
顧晚晴說不上受寵若驚，卻也差不多了。不過一開口也沒什麼好話，張口就是數落傅時秋，「明知自己身體不好，還出來吹冷風！又坐在石板上，你是嫌病好得太快是吧？」
傅時秋撓撓頭，「我這不是想表現得自己有多麼望眼欲穿嗎？」
顧晚晴白了他一眼，提著裙子就往王府中去。傅時秋低著頭跟在身後，滿臉的認命。
「嗯……」顧晚晴進到府中速度就慢了下來，也沒什麼心思參觀，憋了好久的話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面對他，低頭道：「對不起，那件事……我利用了你。」
若不是她利用傅時秋對她的好感，有意在他面前表現的飽受委屈，他怎麼可能如此善解人意，在決賽當日帶了一個更有話語權的人來到決選現場，力壓大長老與顧長德？
這件事一直令顧晚晴心裡很不好過。不管是對顧長生、對大長老，甚至對顧長德，她都有利用算計之處，可從沒有一個人能讓她有如此心虛的感覺，只有傅時秋。這些天來，她都是一直迴避自己去想這件事的。
顧晚晴惴惴不安的等著他的答覆，是原諒？還是發怒？
她等了半天，頭上一痛，抬起頭，見傅時秋拎著扇子有點失望的樣子，「妳就想跟我說這個啊？沒別的？」
顧晚晴有點回不過神來。
傅時秋看起來有些氣結，拿著扇子又敲了她一記，大聲說：「妳利用我，太正常了，道什麼歉？」
想到他早就發表過自己對他的「利用論」，顧晚晴一時語塞。
「顧氏之女顧還珠，為顧家第三十二任天醫！」
隨著大長老的話音落下，在場所有顧氏族人全部站起，朝著顧晚晴齊齊拱手，算是見禮。因接任天醫另有儀式，還需上表朝廷等諸多要事，故而目前並不能以「天醫」相稱。待一切接任儀式等流程走完，才會正式承認顧晚晴的身分。
從顧長德手中接過裝著天醫玉的朱漆托盤，看著擺在紅絨布上的天醫玉，顧晚晴拿著托盤的手緊了一下。
她是天醫了，她要走的天醫之路，也才剛剛開始。
「久聞顧氏神針無敵……」一直冷眼旁觀的老道再度開口，「不知這位新上任的天醫大人可否展示一二？」
這話說出來，又是引得顧氏族人一片難看面孔。可是泰安帝沒反對，誰又敢有意見？沒辦法，顧長德只好上前道：「梅花神針確實是顧氏立族根本，所以繼任天醫者要入長老閣學習四年，未學成前，不得示於人前。」
「還有這個規矩？」泰安帝很意外，「我記得你兄長那時……」
顧長德忙道：「草民的兄長是自幼便被確定立為天醫繼承人，所以梅花神針也是自小修習，到他正式繼任天醫時，已能運用自如了。」
「原來如此……」
泰安帝本性隨和，這事說說也就罷了，並無意追究。奈何他身邊那老道不依不撓，「難道說在天醫學成之前，顧家再無人使得出梅花神針？那顧家還擔得什麼『天下第一』的名頭。」
「道長慎言。」大長老陰沉著臉，「我顧家有族訓，一旦進入長老閣便不得在外行醫，不過為滿足道長的求知之心，老夫一破族規又有何妨。」
顧長德聽罷，面色沉得更甚，族規本是家主而定，大長老一旦破除，將來的話語權定然更多，但眼下非常時期，他也只能由著大長老了。
「大長老……不必急躁。」說話的卻是顧晚晴。
顧晚晴早就看這老道不順眼了，只不過剛剛她沒有立場說話，現在則不然，雖沒還有正式繼承天醫之位，但她身分已定，便有資格說話了。
暫時叫住了大長老，顧晚晴這才抬頭直視那個老道：「恕我唐突，請問這位道長是……」
「絕塵法師。」傅時秋接了話，又用眼睛瞟著那老道：「法力無邊呢。」
顧晚晴笑了笑，「聽道長的意思，對梅花神針仰慕已久，本來讓道長一開眼界也非什麼難事，但族規所限，在道長看來不過是尋常小事，可在我顧氏族中，卻是壞了祖宗家法的大事，還望道長見諒。」
絕塵輕哼，「啪」的一抖衣襬站起身來，傲然道：「推脫之辭不必再言，貧道本是聽聖上對顧家偶有讚賞，這才起了討教之心，原還想與你們論論醫法道法，現在看來，也不過爾爾。」
泰安帝也道：「是啊，絕塵法師還備了一些丹藥，準備和你們切磋切磋的。」
顧晚晴早看出這老道不安好心，否則素不相識的，怎麼一個勁的針對顧家？聽了這番話才了然，敢情這老道是想拿顧家做墊腳石，踩掉顧家好在泰安帝面前露露臉……她現在身為顧家的領導人之一，怎麼能讓他失望而回呢？
「皇上明鑒。」顧晚晴躬身說道：「顧氏醫術享譽百年，若無真本事，豈可傳續至今？現下雖無法讓絕塵道長一飽眼福，但顧家也有其他神技，願與道長切磋一二。」
「哦？」泰安帝興致大起，「是什麼神技？」
在場所有人視線都緊盯著顧晚晴，顧長德與大長老的眼中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擔憂。顧晚晴卻是安之若素，微微昴首，朗聲道：「此法名為『天一神針』，同為我顧家不傳之秘，無論何種病症，只需一針，症狀即可緩解，可謂是急救保命的不二法門。當初為太后診病，便是運用此法，令太后鳳體無恙。」
她這話一出，顧家許多人都面面相覷，因為他們並未聽說過什麼「天一神針」。
只有大長老和顧長德二人心中有數，對視一眼後，大長老微一點頭，顧長德總算舒了口氣，上前一步道：「啟稟聖上，此法乃是上代天醫鑽研而出，可惜上代天醫遭遇變故，並未來得及將此法發揚光大，現下由他的女兒重拾此法並加以完善，終成神技。」
泰安帝大喜，「既然如此，朕必要見識一番。法師，你想個題目，與他們切磋切磋吧。」
絕塵應聲稱是，從桌後走出，一揮動手中拂塵，手中忽然多出個瓶子，「此乃貧道煉出的『三花合命丹』，可解天下間任何毒劑，既然妳對那『天一神針』這麼有自信，不妨我們就比比解毒吧。」
他就是個變戲法的吧！顧晚晴掀掀脣角，「一切聽從法師安排。」
絕塵又一揚拂塵，手裡又多個小瓶，「此乃貧道臨出宮時向皇上求得的鴆毒，我們便以此為題，各自施展吧。」
這不要臉的，誰知道他瓶子裡放的到底是不是鴆毒！顧晚晴在心裡大罵，可罵歸罵，看看泰安帝一臉適然，顯然早就知情。當下顧晚晴也不反對，向身後小廝吩咐道：「去找兩隻藥獸，供我與道長施展。」
「慢！」絕塵輕笑，「畜生有口難言，如何辨別何種方法為上？不如找人來試。」
顧晚晴臉色一變，這人心腸實在歹毒，鴆毒，可是見血封喉的。
「妳可是擔心無法解毒？」
絕塵極為緩慢的「呵——呵」一笑，「無妨，縱使神針無效，貧道的『三花合命丹』也可留魂奪魄，保人性命無虞。」
以人試毒，這在醫學界是會受世人唾罵的，可顯然這位絕塵道長不在乎。也對，他不是醫學界的，他是神學界的。
此提議一出，顧長德與大長老雖然臉色難看，卻都沒有反對。他們對顧晚晴的能力還是有信心的，只是要以人試毒，這人選方面……
「隨便找個藥僮吧。」
絕塵說得輕鬆，在場的藥僮卻個個都白了臉，有兩個嚇得身子都抖了。
成與不成，在別人眼裡只是個結果，可在他們眼裡，那就是悠關生死大事了。
顧晚晴見絕塵毫不在意藥僮性命，心中更為惱怒，當下「哼哼」一笑，「道長怎麼如此不大氣？用什麼藥僮？我們自己來試便可。」說著她上前兩步搶過絕塵手中的藥瓶，拔開塞子仰頭盡飲！
「別胡來！」傅時秋第一個衝出來阻止，可也晚了。等他抓下顧晚晴手中的藥瓶，瓶子裡的毒已一滴不剩了。
一屋子的驚呼聲響起。除了個別知情人，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天醫實在太亂來了，不僅沒有本事，還意氣用事，何堪重任！
傅時秋的手都有些抖了，這不是普通的毒，這是鴆毒啊！他見過服下鴆毒的後果，生死……不過是片刻的事。
「別擔心。」顧晚晴臉色慘白的朝他笑了笑，竟然沒有倒下，反而從容不迫的轉過身去伸出手，「二叔，針。」
顧長德連忙遞上一根銀針。
顧晚晴接過針後連看也不看，反手便將銀針刺入自己肩頭，或彈或振，一時間手法連變，只見針尾不住急顫，她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一炷香後，已然紅潤如初。
不只是顧家的人，就連傅時秋、泰安帝，甚至包括絕塵，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顧晚晴這才拔下自己肩頭的銀針交給顧長德，同時暗暗收起手中已變得灰白的天醫玉，「二叔，我們族內是否也存有鴆毒？拿一瓶來給道長嚐嚐鮮。」說完又朝絕塵笑笑，「道長不要介意，這一瓶的分量太少，我一時不察，沒留下你的分量。」
絕塵臉色遽變，雖還維持著道骨仙風的氣度，可眼神已開始閃爍飄移。
那邊顧長德早已命人去取鴆毒，不消片刻，一個藥僮便拿回一個瓶子。可能是出於對絕塵的仇視，拿回的瓶子比絕塵那瓶大出兩倍不止，如果絕塵真的喝下去，那他應該飽了。
「道長，請吧。」顧晚晴眉梢輕揚，笑容中帶些挑釁。
絕塵盯著那個大肚藥瓶半天，突然用他特有的緩慢笑法笑了笑，「呵——呵，天醫，妳著實是個急性子，不可否認『天一神針』果然名不虛傳，可貧道的『三花合命丹』絕不輸於『天一神針』，而且見效更快。只不過，貧道乃金仙托世，萬毒不侵，以身試毒一法恐不可行，又擔心這世間汙物濁了貧道金身，影響法力，耽擱為聖上煉長生之丹，如此罪過，天醫可否能承擔？」
顧晚晴暗暗搖頭。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還金仙托世咧！你直接說你是唐僧不就得了？說不定還能遇著個女妖怪哭喊著要給你做老婆。
泰安帝一聽卻急了，「道長萬萬不可，煉長生丹才是要事。」
絕塵一臉無奈，又問：「不如找個藥僮來試吧……」
他這是和藥僮結下仇了。
顧晚晴早料到他不肯服毒了，輕輕一笑，「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強，在下亦相信道長的實力，如今既然已為顧氏正名，那麼以藥僮試毒一事，還是作罷吧。」
顧晚晴這一番話極得藥僮們的感激，也深得了顧氏族人的認可。就連之前對她極不服氣、認為有黑箱作業存在的那些人，現下也變得無話可說。鐵證如山，他們的這個天醫，是有自己的真本事的。
看著族人們對自己態度轉變的目光，顧晚晴輕抿脣角。
什麼衝動？什麼無能？這，才是她要的結果。
第八十五章 塵埃落定
「父皇，時候不早了，熱鬧也看完了，兒子陪你回宮下棋吧。」傅時秋語氣輕鬆神態自若，只有依然蒼白的臉色顯示出，他剛剛真的被顧晚晴嚇壞了。
泰安帝點點頭，轉身對絕塵道：「法師，與朕一起回宮吧，朕還有些事情想請教。」
絕塵一甩拂塵，「無量天尊，貧道遵命。」
看著他們就要走，顧晚晴上前一步，本是想攔住他們，可看到絕塵老道那副討人厭的嘴臉，到嘴邊的話又忍下了，躬身拜倒，「恭送皇上。」
顧氏所有人跟著拜倒，顧晚晴只見許多雙腳在自己面前經過，突然頭頂被輕敲了一下，她抬頭看去，見傅時秋拎著扇子跟上了泰安帝，一起出去了。
在屋裡跪完，顧長德連忙又領著人將泰安帝送到醫廬之外，一直到泰安帝的車輦駛得看不見影子了，這才起身。
顧晚晴站起身時身子輕晃了一下，身邊的顧明珠連忙將她扶住。
大長老在旁看著，冷聲問道：「妳怎麼樣？」
顧晚晴忍著眩暈的不適笑了笑，「無妨。」
顧長德走了過來，問道：「妳剛剛想說什麼？」
「我本意是……」顧晚晴深吸了口氣，抽出被顧明珠扶住的手，「我本意是想替皇上把個平安脈，不過絕塵在側，我擔心他趁機刁難，便作罷了。」
聞言，大長老與顧長德的臉色同時一沉。顧長德嘆了一聲，「罷了，妳今日做得不錯，保全了我顧家名聲，由妳來做天醫，我倒也放心了。」
顧晚晴笑了笑，看向大長老。大長老還是極為嚴肅的模樣，看著她也不說什麼，轉身就進醫廬去了。
大長老的態度讓顧長德十分詫異，仔細回想今日比賽的整個過程，顧長德再看顧晚晴的目光便帶了些許錯愕，難道……她不是大長老的人？
顧晚晴的比賽成績有問題是一定的，而她不畏他掌握著葉家人的命，執意爭勝，在他想來，定然是有大長老在她身後撐腰。可現在看來顯然不是，那麼，她哪來這麼大的信心？
顧長德思量半晌，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是皇上！
正因為皇上的出現，他與大長老才不得不承認這個比賽結果，也正是因為皇上的出現，壓住了其他人的不平之聲，才讓她有機會藉勢揚威。
這麼說，皇上的出現並不是偶然？
顧長德想到顧晚晴喝下鴆毒時，傅時秋衝出來的倉皇模樣，心中暗暗苦笑。原來正應了那句老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與大長老，竟都被這麼一個小姑娘算計了。
不過，這樣倒好，她不屬於任何一方的人。也就是說，他以後不必受大長老制約，他們仍像以前那般，精誠合作便是！
正想著，顧長德忽然覺得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扭著一看，是顧懷德。
只見顧懷德滿臉的好奇，開口問道：「二哥，那『天一神針』是什麼名堂？為何連我都沒有聽過？」
顧懷德提問之時，在場的顧氏族人都轉頭看過來。顧長德略一沉吟，又見幾個長老快步進了醫廬，突然想到自己和大長老還沒對過口供，連忙擺脫了顧懷德，三步兩步的跑進門去。
他這一走，顧晚晴就成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等著她的答覆。顧晚晴微微一笑，緩緩道：「此事事關重大，還是由大長老與家主向大家公布吧。」
顧晚晴現今身分不同，再無人敢對其有何不敬，這倒給了她清靜的機會。穿過人群走向醫廬後，她偷偷的將藏在衣袖中的手探出一些，只看了一眼，突然聽見身後笑語柔柔，「六妹妹，恭喜了。」
顧晚晴馬上把手縮回袖中，揚起脣角，這才轉身，「五姐姐，我是運氣好，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本是一心要給姐姐護航的，沒想到竟陰差陽錯的贏了比賽。」
「這是妹妹的本事，豈可一概以運氣而論？」顧明珠語笑盈盈，神態中沒有一絲不悅之色，「若不是妹妹贏得天醫之位，今日我顧家定會被絕塵道士折辱，說起護族，妹妹當記頭功；說起醫術，妹妹的神技無雙，天醫之位，當之無愧。」
「姐姐這麼說，我心裡好過多了。」顧晚晴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姐姐，我剛剛大概是太過緊張，現在有些頭暈，想先尋個地方歇歇。」
顧明珠連忙過來扶著她，「隨我來吧。」
顧明珠將顧晚晴帶回決賽場，找了個房間讓她休息，並留下身邊的一個丫鬟服侍，而後便離開了。
顧晚晴打發那丫鬟去打盆水來，待那丫鬟出去後，這才急著伸出雙手細看，只見自己雙手慘白，指甲泛著青黑，顯然是毒素尚未排盡。那天醫玉，她卻掌控不了，想來是她的能力還過不了關，這次的毒性又過強，無法一次排除全部的毒素。
無法利用天醫玉，她只能試試能否用水排毒。可那丫鬟不知去了哪裡打水，等半天也不見蹤影。顧晚晴覺得自己越發頭暈，屋中四處尋找了一下，連茶壺中都是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到一滴水。如她自己出去，外頭又站滿了評委團的人，恐怕出去的任何舉動都會被他們看在眼中。
又等了一會，那丫鬟仍是沒回來。顧晚晴擔心這樣下去對自己的身體造成傷害，也顧不了那麼多，走到門前想要開門時，猛然想到之前似乎也有一次她沒有用水，卻順利的排出了毒素。
就是在她發現自己身負異能之時，為傅時秋治病之後，她沒有接觸過水，卻也沒有受到毒素的侵害。
細細回想，她那時好像是坐在地上，雙手也只是觸到草地，難不成……
顧晚晴馬上蹲下身子，將手掌按在地面的青磚之上。片刻過後，她起身，又在桌上和牆壁上試試，都是毫無感覺，直到試到一株盆栽，那種釋放的感覺才突然出現。顧晚晴喜不勝收，立刻握住盆栽的枝幹，隨著手心熱度的增強，那盆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原來，必須是有生命的東西。
水、草、盆栽……推斷下去，是否也可以直接傳遞人體……而不是藉由什麼病水？
新的發現讓顧晚晴興奮了一下，隨即這種興奮之情便消散無蹤。因為她發現，她雖已盡力排出毒素，指尖也恢復了正常，但胸口還是有些發悶，時隱時現，她想排出這種不適的感覺，卻是無能為力。
連試了幾次，那種感覺始終無法消散。顧晚晴改為替自己診脈，脈象卻是無虞，讓她深感困惑。
莫非耽擱太久，她的身體已受侵害？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解釋，顧晚晴恍惚了一會，她這算不算是坑了別人，又害了自己？
這時房門傳來一聲輕響。顧晚晴轉頭看去，正是被她派去打水的丫鬟，那丫鬟見了她萬分歉意，「因為不熟此處，找了好久才找到打水的地方。」
顧晚晴心中固然不快，可事已至此，多說何益？擺擺手便讓那丫鬟退下，自己又在水中試了試，結果仍和之前一樣，無法再釋放出任何毒素了。
說起來剛剛那胸悶的感覺也不是十分明顯，和那丫鬟說了兩句話，又感覺不到了。於是顧晚晴也不再為此事糾結，只提醒自己記得找大長老幫自己看看，而後，便整整髮髻衣裳，推門出了房間。
她的出現引得院中的那些族人一陣騷亂，而後顧懷德上前，拱了拱手，「恭喜，妳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天醫了。」
之前顧晚晴雖住在天醫小樓，但並未真正繼任天醫，只能算是一個繼任者，可現在，她是真正的天醫了，在顧家也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
看著顧懷德與一眾族人客氣中又隱含幾分敬佩的目光，顧晚晴頓時覺得，縱然因立威而傷了身體，但這一切是值得的。顯然，因為她的壯舉，已贏得了許多族人的支持和讚賞。
關於「天一神針」一事，大長老與顧長德並沒有給出最終答案，可越是如此，越給此事增添了不少的神秘感。雖然事後也有人提出質疑，但顧晚晴的確是當眾服下劇毒無恙，這是誰也無法辯駁之事。
很快的，大長老與顧長德便準備好了接任儀式，正式上報了朝廷。顧晚晴在一個吉日順利接任了天醫一職，並得到朝廷嘉許，在原有的爵位上，又加了雙倍俸祿。
轉眼之間，北風呼嘯，已是深秋之季。顧晚晴此時已搬回了天醫小樓，正讓幾個女紅婆子替她量身體，準備做冬衣了。
屋裡的暖爐點得正旺，燻得顧晚晴雙頰紅撲撲的，配合著女紅婆子又轉身又抬頭的，忙活了一會，顧晚晴就熱了，忍不住朝外喊道：「青桐，把爐子撤了，才什麼時候就點這麼旺的火。」
棉薄的門簾輕掀，一個端莊秀美的丫鬟閃了進來，以鐵夾夾出幾塊火炭，笑著說：「這也怪不得我，每天的份例就是這麼多，今天點不完，明天又送新的來，哪有地方堆著它們。」
自顧晚晴重回天醫小樓，顧明珠便將青桐送了回來，如今仍是任著大丫鬟的差事。
顧晚晴鬆鬆領口，「院子裡那麼多丫鬟，還能沒人使？妳安排就是了。」
自她回來，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她倒也能理解，無非是怕她這個鹹魚大翻身的六小姐找麻煩算舊帳，其實她哪有那麼多閒工夫？每天學習的時間都不夠用了。
青桐端著多餘的火炭剛剛離開，便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掀簾子進來，「悅郡王府送來帖子，請小姐過去為悅郡王醫病呢。」
這小丫鬟叫冬杏，原來在天醫小樓做掃灑丫鬟，從沒參與過什麼閒事。這次顧晚晴回來，那些曾跟著和樂一起瞎攪和的丫鬟她使不慣，就把冬杏帶在身邊，方便使喚。
「悅郡王病了嗎？」顧晚晴連忙打開帖子，帖子的內容倒沒透露太多，只說是悅郡王微恙，請她過府看診。
說起來她接任天醫也快十天了。因為剛剛接任，有許多事要忙，每天又要去長老閣學習，幾乎忙得昏天暗地的，直到這兩天無須再應酬族人了，這才好了一些。
傅時秋的帖子大概是算好時間來的，前些天也不來打擾，倒也貼心。
對於傅時秋，顧晚晴也有話要對他說，當即叫人備車。現在她已是顧家的正式領導人之一，行動方面多了許多自由，不必再多方請示了。
乘馬車出了顧府，顧晚晴一路往悅郡王府而去。到了悅郡王府，卻見傅時秋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見她下車才站起來，竟然是特地在這等她。
顧晚晴說不上受寵若驚，卻也差不多了。不過一開口也沒什麼好話，張口就是數落傅時秋，「明知自己身體不好，還出來吹冷風！又坐在石板上，你是嫌病好得太快是吧？」
傅時秋撓撓頭，「我這不是想表現得自己有多麼望眼欲穿嗎？」
顧晚晴白了他一眼，提著裙子就往王府中去。傅時秋低著頭跟在身後，滿臉的認命。
「嗯……」顧晚晴進到府中速度就慢了下來，也沒什麼心思參觀，憋了好久的話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面對他，低頭道：「對不起，那件事……我利用了你。」
若不是她利用傅時秋對她的好感，有意在他面前表現的飽受委屈，他怎麼可能如此善解人意，在決賽當日帶了一個更有話語權的人來到決選現場，力壓大長老與顧長德？
這件事一直令顧晚晴心裡很不好過。不管是對顧長生、對大長老，甚至對顧長德，她都有利用算計之處，可從沒有一個人能讓她有如此心虛的感覺，只有傅時秋。這些天來，她都是一直迴避自己去想這件事的。
顧晚晴惴惴不安的等著他的答覆，是原諒？還是發怒？
她等了半天，頭上一痛，抬起頭，見傅時秋拎著扇子有點失望的樣子，「妳就想跟我說這個啊？沒別的？」
顧晚晴有點回不過神來。
傅時秋看起來有些氣結，拿著扇子又敲了她一記，大聲說：「妳利用我，太正常了，道什麼歉？」
想到他早就發表過自己對他的「利用論」，顧晚晴一時語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