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條河是我最早的記憶，由我父親那棟座落在小山丘上屋子的前門廊就能俯瞰河水，我還有一些早年在門廊上的發黃照片。我躺在我母親的懷裏，而她坐在那裏的搖椅上，父親去釣魚的時候我在泥地裏玩，就連到了現在，我也還記得那條河的感覺：紅色粘土慢慢翻攪，凹岸下方的漩渦，對羅旺郡那些堅硬的粉紅色花崗岩低聲傾訴的秘密，一切造就我的事物都發生在那條河附近。我在那裏失去了我的母親，在河岸上墜入情網。我父親把我趕出去的那天，我聞到河水的氣味，那條河是我靈魂的一部份，而我以為我會永遠失去了它。
可是事情是可以改變的，這是我告訴自己的話，錯誤可以消弭，錯事可以糾正，就是這一點讓我回到家鄉來。
希望。
和憤怒。
我已經有三十六個小時沒有睡覺，開了十個小時的車，好幾個禮拜坐立難安，好多個晚上夜不成眠，這個決定像個賊似地溜進我心裡。我從沒想過再回到北卡羅來納州 －－ 我已將那裏埋藏了 ── 但是在我霎眼之下，發現雙手握著方向盤，曼哈頓成為沉向北方的一個小島，臉上有一禮拜沒刮的鬍子，身上是穿了三天的牛仔褲，感覺整個人緊繃得進乎痛苦，但這裏沒有人不會認出我是誰來。不管好壞，這就是回家。
在我開到河邊時，我的腳鬆開了油門。太陽依然低懸在林間，但我感到太陽的升起，那種用力而炎熱的推擠，我把車停在橋的末端，下了車，走到碎石子地上，低頭看著雅肯河。河流起源於山中，蜿蜒流過南北卡羅來納州，在離我站的地方八哩遠處，河水碰到紅水農場的北邊，那塊地從一七八九年以來就屬於我們家，再過去一哩的地方，那條河流過我父親的房子。
我父親和我，我們有五年沒交談過了。
可是那不是我的錯。
我帶著一罐啤酒，沿河岸走去，站在河邊，在那道搖搖欲墜的橋下，一眼望去盡是垃圾和塵土。楊柳伸在水面上，我看見有牛奶罐綁在低低的枝條上，飄浮在水流中，它們在近爛泥處有鈎子，其中一個罐子在水裏沉落。我對那個罐子看了一陣，打開了啤酒罐，那牛奶罐沉得更低，轉向上游，罐子逆流而上，在後面留下一道Ｖ字形水紋。柳枝拉直，牛奶罐停了下來，白色的塑膠被水染紅。
我閉上了眼睛，想著那些我被迫離開的人，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以為他們的面孔會淡化，他們的聲音會細不可聞，但情況並非如此。記憶湧現，清楚而鮮明，使我無法否定。
不再像先前那樣了。
等我由橋下再爬上來的時候，看到一個 騎著生銹腳踏車的小男孩，一隻腳踩在地上，臉上帶著微笑。他大約十歲左右，穿著破牛仔褲和老式的帆布高統球鞋。一個水桶用條打結的繩子掛在肩上，在他旁邊，我那輛巨大的德國車看來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太空船。
「早！」我說
「您好！」他點了點頭，沒有從腳踏車上下來。
「用牛奶罐釣魚？」我問他道，一面指了下那排楊柳。
「昨天抓到兩條。」他說。
「那裡有三個罐子。」
他搖了搖頭。「其中一個是我爹的，那不算。」
「中間那個裡面好像有很重的東西。」他的臉亮了起來，我知道那個是他的罐子，不是他爹的。「需要幫忙嗎？」我問道。
「不用了。」
在烈日當頭之際，我又開了有一哩路，那對我乾澀的兩眼來說太過份了，因此我戴上了太陽眼鏡，紐約教會我的是堅硬的石頭，狹窄的場所，還有灰色的陰影，這裡卻是那樣的空曠，那樣的蒼翠繁茂。我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形容詞。
碧綠的。
真他媽的是碧綠的。
不知怎麼的，我已經忘懷了，而這實在是大錯特錯。
我連續轉了幾個彎，路變窄了，我踩著油門，以七十哩的高速到了我父親農場的北緣，我毫無辦法，那塊地有情感留下的處處傷痕，愛和失落，以及一種沉靜而具腐蝕性的痛苦。入口由車外飛過，一道敞開的大門，一條長長的車道穿過綠色丘陵，指針接近八十哩，一切崩塌下來，使我幾乎看不見其他的一切，那些好的事物，那些分崩離析前的歲月。
沙利斯柏立鎮的邊界在十五分鐘後出現，我把車速放慢到有如爬行一般，一面戴上一頂棒球帽來遮擋我的臉，我對這個地方的迷戀很病態，我知道，但這裡是我的家鄉，而我以前愛過這裡，所以我將車由鎮上開過來看看這個地方，這裡仍然饒有古風而富足，仍然很小而充滿南方風味。我不知道在將我趕出去那麼多年之後，是不是到現在還記得我。
我開車經過改建過的火車站以及住滿富人的大樓，把臉轉開，不去看坐在熟悉長椅上的男人和穿著亮彩衣裳的女人。我停下來等紅燈，看著幾個律師抱著大紙盒走上寬大的台階，然後轉回左方，流連在法院大門口。我記得陪審團裡每一個成員的服裝，感受到我在那裡坐了漫長三週的那張桌子粗糙的木頭。如果我現在閉上雙眼，還能感覺到在法院台階上和別人身體的碰撞，那樣痛摑耳光似的兇惡言詞以及露出的雪亮牙齒。
無罪
這兩個字掀起一陣狂怒。
我看了最後一眼，一切都在那裡，都不對，而我無法否認深埋在我中心的怨恨。我的手指緊抓住方向盤，天旋地轉，怒氣在我胸中擴脹到我以為自己會被窒住。
我把車開上大馬路往南走，再轉向西，五哩外找到了「費記汽車旅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毫不令人意外地，這個地方繼續在路邊漸漸沉進全然的頹毀。二十年前，這裡有過興隆的生意，但在教會裡那些做母親的和傳教士把對街那處映情色電影的露天電影院給幹掉了之後，來往的車子便越來越少，如今只剩一個破舊大戶，一長條飽經風霜的門和每小時的消費價碼，也有論週租住的房客，還有四個人擠住在一間的外地工人。
我認得他父親經營這地方的那個人，丹尼‧費斯，他以前是我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有過一些開心的日子，他是個好打架鬧事又酗酒的人，農事忙的時候會到農場來打工，三個禮拜之前，他打了電話給我，是在我給趕出鎮外之後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不過事情也沒有那麼困難，丹尼是個很率直的人，被逼急的時候很厲害，但他不是一個會想得很深的人。他打電話找我幫忙，要我回家來，我告訴他說不行，我已經沒有家了，所有的一切，全失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隱藏起失望。
「對不起，先生，他走了有三個禮拜了。我想他不會再回來，不過，這地方還是他父親在經營，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找他來。」
我考慮了一下，羅旺郡的人分為兩種：一種是生來就會留在這裡的，另外一種則是絶對會離開的。丹尼是前面那種。
「去哪裡了？」我問道
那個人聳了下肩膀，垮著嘴而很無力的姿勢，兩手手掌朝上。「他打了他的女朋友，她從那邊那扇窗子摔了出去。」我們兩個都看著我身後的玻璃窗，他又像古時候的法國人那樣聳了下肩膀。「她的臉割傷了，她告他傷害，他就跑了。從那以後這附近就再沒人看過他，你要我去找費斯先生來嗎？」
「不要，」我累得不想再開車，也沒法和他父親打交道。「有空房間嗎？」
「Si (有)！」
「那就給我個房間吧！」
他又打量了我一回。「你確定嗎？你要在這裡開個房間？」他又讓我看他的手掌。
我掏出皮夾子，把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櫃枱上。
「Si(對)！」我對他說：「要一個房間。」
「住多久？」
他的眼光沒有盯著我或那張百元大鈔，而是盯著我那個裡面大鈔多得要把縫線脹裂的皮夾子。我把皮夾合上，放回口袋裡。
「我今晚會走。」
他收了那一百美元，給了我找回的七十七元，告訴我說如果我不在意房號的話，第十三號房是空著的，我告訴他說房號不是問題，他把鑰匙給我，我轉身離開，他望著我把車子一路開到盡頭。
我走進房裡，栓上防盜鍊。
房間裡有股霉味混合著上個房客淋浴的味道，但房裡又黑又安靜，在好幾天沒睡之後，感覺十分對勁，我拉開床罩，脫掉皮鞋，躺在鬆垮的床單上，我想了一下希望和怒氣的問題，不知在我心裡哪樣最強烈。一切都不確定，所以我做了個選擇，我決定選希望，我覺得自己像漂浮起來似地，然後一切都消退開去，而我失去了知覺，好像再也不會醒來。
我醒來時，喉嚨裡發出像被扼住的聲音，眼前彷彿見到一面染血的牆，如一彎暗黑的新月，直伸向地上。我聽到重擊聲，卻不知自己置身何處，睜大了眼睛四下環顧這間黑黑的房間，薄薄的地毯在一把破椅子的腳邊皺了起來，微弱的光在窗簾下沿侵了進來，敲門聲停了。
有人在門口。
「誰呀？」我的喉嚨發乾。
「齊布龍‧費斯。」
是丹尼的父親，他的脾氣暴躁，對於郡立監獄裡面的情形，狹窄的心胸和怎樣痛揍他半大的兒子等等，都比別人知道得多。
「請等一下。」我大聲叫道。
「我要跟你談談。」
「等一下。」
我走到洗臉枱邊，潑了些水在臉上，把噩夢壓了下去，在鏡子裡，我看來憔悴不堪，比我二十八歲的年齡要老得多，我擦了把臉，一面走到門口，感到自己血液奔流，我拉開了房門，太陽已然西下，是近黃昏的時分，老頭子的臉看來既熱又脆弱。
「你好，費斯先生，好久不見。」
他基本上沒有改變，矮了一點，但像以前一樣討人厭，昏花的兩眼看著我的臉，嘴唇在下垂的鬍子下抽搐，笑容令我很不舒服。
「你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他說：「我以為時間會消磨掉一些你臉上那種漂亮男孩的特質。」
我強忍下我的不快，「我在找丹尼。」
他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慢，腔調也很重。「曼尼跟我說來的人叫亞當‧蔡斯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我說亞當‧蔡司不可能住進這裡來的。尤其是住滿了他家人那棟好大的老房子就在河邊上，何況蔡司家那樣有錢。不過，我想事情變了，你真在這裡。」他壓低下巴，一股臭氣吐了出來，「我沒想到你還敢回來。」
我強忍住突發的怒氣，「是為了丹尼」我說。
他揮了下手，避開這件事情，好像這事很讓他不快，「他現在大概正坐在佛羅里達的某處海灘上吧！這小狗屎蛋，丹尼沒事。」他停下話頭，一副到此為止的樣子切斷了和他兒子有關的話題。有好一陣子，他只瞪著我，「我的天啦！」他搖了搖頭。「亞當‧蔡司，在我的旅館裡！」
我聳了下肩膀，「什麼地方都一樣。」
老頭子很殘忍的笑了笑，「這個汽車旅館是個捕鼠籠子，把我的命都吸空了。」
「你說了就算。」
「你是來跟你老爸談談的嗎？」他問道，兩眼突然閃著光。
「我打算去見他。」
「我不喜歚你這種語氣。」
「我一直盡量很客氣，可是你們永遠不會改變，你們蔡司家的人，以為你們比這裡其他所有的人都好得多。只因為你們有那一大片地，因為你們從開天闢地以來就一直住在這個郡上，這一切都並不表示你們比我好，或是比我兒子好。」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老頭子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因為積怨和憤怒而顫抖。「你告訴你爹說他不能再他媽的那樣自私，該想想郡裡其他的人，說這話的可不只有我一個。這裡有好多人都受夠了，你替我把這話告訴他。」
「夠了。」我說著朝他走近兩步。
他不喜歡這樣，兩手握起拳來，「少跟我耍威風，小子。」
他眼裡像有火在燒，而我因為記憶湧現而感到內心深處有怒火升起。我回想起這個老頭子的卑鄙和不問青紅皂白，他兒子犯了無心之過時他動起手來那樣迅速而毫不遲疑。「我這樣說好了，」我說：「你何不操他媽的滾一邊去！」我更欺近了些。老頭子蹬高，我卻仍比他高上一截。他看到我心裡的憤怒，眼光朝左右很快地瞄了下。他兒子和我打遍了這個郡裡大半的地方，雖然他那樣說，躺在酒吧地板上流血的人卻很少是我。「我父親的事不關你屁事。以前不關你的事，以後也不關你的事。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我建議你跟他說去。」
他退開了，我跟著他到了外面熾熱的空氣中，他兩手半舉著，眼睛盯著我，聲音又劣又狠。「事情不一樣了，小子，就算是在羅旺郡，即使是他媽的蔡司家，也越來越小，也會死的！」
然後他就走了，飛快地走過他那路邊王國的側門。他回頭看了兩次，我在他那瘦削的臉上看到狡猾和恐懼，他對我比了個中指，而我不禁又再問自己是不是回來錯了。
我望著他消失在他的辦公室裡，然後回到裡面去把剩下的臭味洗掉。
我花了十分鐘沖澡，刮鬍子，換上乾淨的衣服。一走到門外，立刻被熱空氣包圍，太陽低熱在街對面的樹木之間，又軟又低，好似在這個世界上壓平了似的。一陣塵霧懸浮在黃光中，而蟬聲在路邊嘶叫，我帶關了房門，轉過身來，幾乎馬上注意到兩件事。齊布龍‧費斯兩手交叉在胸前，靠在辦公室的牆上，身邊有兩個傢伙，膀大腰圓，面露獰笑，這是我首先看到的一件事，第二件是我的車子，大大的字刻在滿佈灰塵的引擎蓋上。
凶手。
兩呎長，寬有一吋。
虧我還懷有希望。
老頭子的臉上笑開了，由笑著的嘴裡吐出話來。「兩三個小流氓幹的，」他說：「往那邊逃走了。」他指著空曠街道的對面，以前是露天電影院停車場的地方現在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瀝青地。「真他媽的運氣不好。」他最後說了一句。
那兩個人裡有一個拿手肘撞了另外那個一下，我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一個有錢人的車，有紐約的牌照，一個城裡人，穿著擦得亮亮的皮鞋。
他們真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走到行李艙後，把旅行袋放進去，拿出那根裝卸輪胎用的鐵板手，那是一根是有兩呎長的鐵棒，頭上有個轉螺釘的螺旋板，我走向停車場對面，那根沈重的鐵棒靠在我腿上。
「你不該做這種事的。」我說。
「操你媽的，蔡司。」
他們由門廊上下來，腳步沉重地走著，齊布龍‧費斯在中間，他們散了開來，腳步在晒得發燙的地上拖著。費斯右邊的那個傢伙比較高，而且看來有些害怕，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左邊那個人身上，這下錯了。最先的一擊來自右邊，那個傢伙手腳很快，感覺上像被球棒打到一樣。另外一個幾乎同樣快地跟上來，他看到我垂下了頭，就欺近來揮了一記上鈎拳，想打爛我的下巴，但是我將鐵棒揮起，又快又狠地正好半路擋上那個傢伙揮來的手臂，把他的手臂一下子打斷成兩截，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倒了下來，發出尖叫。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不是要和他談談？我是說，五年前你是羅旺郡的太子。」他露出一個可鄙的笑臉。「然後你惹上了小麻煩，結果一走了之，就我所知，你後來始終沒回來過，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回來，一定是有原因的，而我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原因就是來跟那個傲慢又頑固的狗娘養的講講道理。」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費斯先生，何不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呢？」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讓我聞到他渾身臭汗味，他的灰色兩眼神色冷峻，下面是一個酒槽鼻子，聲音變得很細。「少跟我耍小聰明，亞當，我還記得你跟我兒子丹尼一樣是個滿腦袋大便的小鬼時候的事，而你們兩個連開鏟子在地上挖個洞也不會。我看過你喝醉酒，看過你流著血躺在酒吧的地板上。」他從我的腳一路看到我的臉，「你現在有部漂亮的車子，有大城市的味道，可是你看起來並不比別人好多少，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而且你可以跟你老頭說這話是我說的，告訴他說他越來越沒朋友了。」
另外那個又打中我一拳，打在頭側，我也揮棒還擊，鐵棒落在他肩膀的肉上，齊布龍‧費斯趕上來打，但我比他快了一步，一棒敲在他下巴上，而他跌了下去。然後我眼前發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視線不清，有人在用力地踢我。
費斯倒了，還有那個手臂斷了的人也倒了。但另外那個傢伙卻打得起勁，我看到他的靴子又踢了過來，就使盡剩餘的力氣揮舞鐵棒，鐵板手敲在他的脛骨上，讓他撲倒在地，我不知道他小腿有沒有斷，也並不在乎。他也倒了。
我想要站起來，可是兩腿軟弱無力，我用兩手撐在地上，感到齊布龍‧費斯站在我身邊，呼吸在他喉嚨裡抽動，但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強，「操你媽的蔡司，」他說，然後用腳猛踢，他的腳往前，又往後，再往前，抽回來時染著血。我這回真的是給打倒了，找不到那根鐵板手，而那個老頭子哼著喘著，好像幹了一整夜之後的模樣。我把身子捲曲起來，把臉往下藏起，吸進滿肺路上的塵土。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警笛的鳴響。
那條河是我最早的記憶，由我父親那棟座落在小山丘上屋子的前門廊就能俯瞰河水，我還有一些早年在門廊上的發黃照片。我躺在我母親的懷裏，而她坐在那裏的搖椅上，父親去釣魚的時候我在泥地裏玩，就連到了現在，我也還記得那條河的感覺：紅色粘土慢慢翻攪，凹岸下方的漩渦，對羅旺郡那些堅硬的粉紅色花崗岩低聲傾訴的秘密，一切造就我的事物都發生在那條河附近。我在那裏失去了我的母親，在河岸上墜入情網。我父親把我趕出去的那天，我聞到河水的氣味，那條河是我靈魂的一部份，而我以為我會永遠失去了它。
可是事情是可以改變的，這是我告訴自己的話，錯誤可以消弭，錯事可以糾正，就是這一點讓我回到家鄉來。
希望。
和憤怒。
我已經有三十六個小時沒有睡覺，開了十個小時的車，好幾個禮拜坐立難安，好多個晚上夜不成眠，這個決定像個賊似地溜進我心裡。我從沒想過再回到北卡羅來納州 －－ 我已將那裏埋藏了 ── 但是在我霎眼之下，發現雙手握著方向盤，曼哈頓成為沉向北方的一個小島，臉上有一禮拜沒刮的鬍子，身上是穿了三天的牛仔褲，感覺整個人緊繃得進乎痛苦，但這裏沒有人不會認出我是誰來。不管好壞，這就是回家。
在我開到河邊時，我的腳鬆開了油門。太陽依然低懸在林間，但我感到太陽的升起，那種用力而炎熱的推擠，我把車停在橋的末端，下了車，走到碎石子地上，低頭看著雅肯河。河流起源於山中，蜿蜒流過南北卡羅來納州，在離我站的地方八哩遠處，河水碰到紅水農場的北邊，那塊地從一七八九年以來就屬於我們家，再過去一哩的地方，那條河流過我父親的房子。
我父親和我，我們有五年沒交談過了。
可是那不是我的錯。
我帶著一罐啤酒，沿河岸走去，站在河邊，在那道搖搖欲墜的橋下，一眼望去盡是垃圾和塵土。楊柳伸在水面上，我看見有牛奶罐綁在低低的枝條上，飄浮在水流中，它們在近爛泥處有鈎子，其中一個罐子在水裏沉落。我對那個罐子看了一陣，打開了啤酒罐，那牛奶罐沉得更低，轉向上游，罐子逆流而上，在後面留下一道Ｖ字形水紋。柳枝拉直，牛奶罐停了下來，白色的塑膠被水染紅。
我閉上了眼睛，想著那些我被迫離開的人，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以為他們的面孔會淡化，他們的聲音會細不可聞，但情況並非如此。記憶湧現，清楚而鮮明，使我無法否定。
不再像先前那樣了。
等我由橋下再爬上來的時候，看到一個 騎著生銹腳踏車的小男孩，一隻腳踩在地上，臉上帶著微笑。他大約十歲左右，穿著破牛仔褲和老式的帆布高統球鞋。一個水桶用條打結的繩子掛在肩上，在他旁邊，我那輛巨大的德國車看來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太空船。
「早！」我說
「您好！」他點了點頭，沒有從腳踏車上下來。
「用牛奶罐釣魚？」我問他道，一面指了下那排楊柳。
「昨天抓到兩條。」他說。
「那裡有三個罐子。」
他搖了搖頭。「其中一個是我爹的，那不算。」
「中間那個裡面好像有很重的東西。」他的臉亮了起來，我知道那個是他的罐子，不是他爹的。「需要幫忙嗎？」我問道。
「不用了。」
在烈日當頭之際，我又開了有一哩路，那對我乾澀的兩眼來說太過份了，因此我戴上了太陽眼鏡，紐約教會我的是堅硬的石頭，狹窄的場所，還有灰色的陰影，這裡卻是那樣的空曠，那樣的蒼翠繁茂。我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形容詞。
碧綠的。
真他媽的是碧綠的。
不知怎麼的，我已經忘懷了，而這實在是大錯特錯。
我連續轉了幾個彎，路變窄了，我踩著油門，以七十哩的高速到了我父親農場的北緣，我毫無辦法，那塊地有情感留下的處處傷痕，愛和失落，以及一種沉靜而具腐蝕性的痛苦。入口由車外飛過，一道敞開的大門，一條長長的車道穿過綠色丘陵，指針接近八十哩，一切崩塌下來，使我幾乎看不見其他的一切，那些好的事物，那些分崩離析前的歲月。
沙利斯柏立鎮的邊界在十五分鐘後出現，我把車速放慢到有如爬行一般，一面戴上一頂棒球帽來遮擋我的臉，我對這個地方的迷戀很病態，我知道，但這裡是我的家鄉，而我以前愛過這裡，所以我將車由鎮上開過來看看這個地方，這裡仍然饒有古風而富足，仍然很小而充滿南方風味。我不知道在將我趕出去那麼多年之後，是不是到現在還記得我。
我開車經過改建過的火車站以及住滿富人的大樓，把臉轉開，不去看坐在熟悉長椅上的男人和穿著亮彩衣裳的女人。我停下來等紅燈，看著幾個律師抱著大紙盒走上寬大的台階，然後轉回左方，流連在法院大門口。我記得陪審團裡每一個成員的服裝，感受到我在那裡坐了漫長三週的那張桌子粗糙的木頭。如果我現在閉上雙眼，還能感覺到在法院台階上和別人身體的碰撞，那樣痛摑耳光似的兇惡言詞以及露出的雪亮牙齒。
無罪
這兩個字掀起一陣狂怒。
我看了最後一眼，一切都在那裡，都不對，而我無法否認深埋在我中心的怨恨。我的手指緊抓住方向盤，天旋地轉，怒氣在我胸中擴脹到我以為自己會被窒住。
我把車開上大馬路往南走，再轉向西，五哩外找到了「費記汽車旅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毫不令人意外地，這個地方繼續在路邊漸漸沉進全然的頹毀。二十年前，這裡有過興隆的生意，但在教會裡那些做母親的和傳教士把對街那處映情色電影的露天電影院給幹掉了之後，來往的車子便越來越少，如今只剩一個破舊大戶，一長條飽經風霜的門和每小時的消費價碼，也有論週租住的房客，還有四個人擠住在一間的外地工人。
我認得他父親經營這地方的那個人，丹尼‧費斯，他以前是我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有過一些開心的日子，他是個好打架鬧事又酗酒的人，農事忙的時候會到農場來打工，三個禮拜之前，他打了電話給我，是在我給趕出鎮外之後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不過事情也沒有那麼困難，丹尼是個很率直的人，被逼急的時候很厲害，但他不是一個會想得很深的人。他打電話找我幫忙，要我回家來，我告訴他說不行，我已經沒有家了，所有的一切，全失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隱藏起失望。
「對不起，先生，他走了有三個禮拜了。我想他不會再回來，不過，這地方還是他父親在經營，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找他來。」
我考慮了一下，羅旺郡的人分為兩種：一種是生來就會留在這裡的，另外一種則是絶對會離開的。丹尼是前面那種。
「去哪裡了？」我問道
那個人聳了下肩膀，垮著嘴而很無力的姿勢，兩手手掌朝上。「他打了他的女朋友，她從那邊那扇窗子摔了出去。」我們兩個都看著我身後的玻璃窗，他又像古時候的法國人那樣聳了下肩膀。「她的臉割傷了，她告他傷害，他就跑了。從那以後這附近就再沒人看過他，你要我去找費斯先生來嗎？」
「不要，」我累得不想再開車，也沒法和他父親打交道。「有空房間嗎？」
「Si (有)！」
「那就給我個房間吧！」
他又打量了我一回。「你確定嗎？你要在這裡開個房間？」他又讓我看他的手掌。
我掏出皮夾子，把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櫃枱上。
「Si(對)！」我對他說：「要一個房間。」
「住多久？」
他的眼光沒有盯著我或那張百元大鈔，而是盯著我那個裡面大鈔多得要把縫線脹裂的皮夾子。我把皮夾合上，放回口袋裡。
「我今晚會走。」
他收了那一百美元，給了我找回的七十七元，告訴我說如果我不在意房號的話，第十三號房是空著的，我告訴他說房號不是問題，他把鑰匙給我，我轉身離開，他望著我把車子一路開到盡頭。
我走進房裡，栓上防盜鍊。
房間裡有股霉味混合著上個房客淋浴的味道，但房裡又黑又安靜，在好幾天沒睡之後，感覺十分對勁，我拉開床罩，脫掉皮鞋，躺在鬆垮的床單上，我想了一下希望和怒氣的問題，不知在我心裡哪樣最強烈。一切都不確定，所以我做了個選擇，我決定選希望，我覺得自己像漂浮起來似地，然後一切都消退開去，而我失去了知覺，好像再也不會醒來。
我醒來時，喉嚨裡發出像被扼住的聲音，眼前彷彿見到一面染血的牆，如一彎暗黑的新月，直伸向地上。我聽到重擊聲，卻不知自己置身何處，睜大了眼睛四下環顧這間黑黑的房間，薄薄的地毯在一把破椅子的腳邊皺了起來，微弱的光在窗簾下沿侵了進來，敲門聲停了。
有人在門口。
「誰呀？」我的喉嚨發乾。
「齊布龍‧費斯。」
是丹尼的父親，他的脾氣暴躁，對於郡立監獄裡面的情形，狹窄的心胸和怎樣痛揍他半大的兒子等等，都比別人知道得多。
「請等一下。」我大聲叫道。
「我要跟你談談。」
「等一下。」
我走到洗臉枱邊，潑了些水在臉上，把噩夢壓了下去，在鏡子裡，我看來憔悴不堪，比我二十八歲的年齡要老得多，我擦了把臉，一面走到門口，感到自己血液奔流，我拉開了房門，太陽已然西下，是近黃昏的時分，老頭子的臉看來既熱又脆弱。
「你好，費斯先生，好久不見。」
他基本上沒有改變，矮了一點，但像以前一樣討人厭，昏花的兩眼看著我的臉，嘴唇在下垂的鬍子下抽搐，笑容令我很不舒服。
「你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他說：「我以為時間會消磨掉一些你臉上那種漂亮男孩的特質。」
我強忍下我的不快，「我在找丹尼。」
他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慢，腔調也很重。「曼尼跟我說來的人叫亞當‧蔡斯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我說亞當‧蔡司不可能住進這裡來的。尤其是住滿了他家人那棟好大的老房子就在河邊上，何況蔡司家那樣有錢。不過，我想事情變了，你真在這裡。」他壓低下巴，一股臭氣吐了出來，「我沒想到你還敢回來。」
我強忍住突發的怒氣，「是為了丹尼」我說。
他揮了下手，避開這件事情，好像這事很讓他不快，「他現在大概正坐在佛羅里達的某處海灘上吧！這小狗屎蛋，丹尼沒事。」他停下話頭，一副到此為止的樣子切斷了和他兒子有關的話題。有好一陣子，他只瞪著我，「我的天啦！」他搖了搖頭。「亞當‧蔡司，在我的旅館裡！」
我聳了下肩膀，「什麼地方都一樣。」
老頭子很殘忍的笑了笑，「這個汽車旅館是個捕鼠籠子，把我的命都吸空了。」
「你說了就算。」
「你是來跟你老爸談談的嗎？」他問道，兩眼突然閃著光。
「我打算去見他。」
「我不喜歚你這種語氣。」
「我一直盡量很客氣，可是你們永遠不會改變，你們蔡司家的人，以為你們比這裡其他所有的人都好得多。只因為你們有那一大片地，因為你們從開天闢地以來就一直住在這個郡上，這一切都並不表示你們比我好，或是比我兒子好。」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老頭子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因為積怨和憤怒而顫抖。「你告訴你爹說他不能再他媽的那樣自私，該想想郡裡其他的人，說這話的可不只有我一個。這裡有好多人都受夠了，你替我把這話告訴他。」
「夠了。」我說著朝他走近兩步。
他不喜歡這樣，兩手握起拳來，「少跟我耍威風，小子。」
他眼裡像有火在燒，而我因為記憶湧現而感到內心深處有怒火升起。我回想起這個老頭子的卑鄙和不問青紅皂白，他兒子犯了無心之過時他動起手來那樣迅速而毫不遲疑。「我這樣說好了，」我說：「你何不操他媽的滾一邊去！」我更欺近了些。老頭子蹬高，我卻仍比他高上一截。他看到我心裡的憤怒，眼光朝左右很快地瞄了下。他兒子和我打遍了這個郡裡大半的地方，雖然他那樣說，躺在酒吧地板上流血的人卻很少是我。「我父親的事不關你屁事。以前不關你的事，以後也不關你的事。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我建議你跟他說去。」
他退開了，我跟著他到了外面熾熱的空氣中，他兩手半舉著，眼睛盯著我，聲音又劣又狠。「事情不一樣了，小子，就算是在羅旺郡，即使是他媽的蔡司家，也越來越小，也會死的！」
然後他就走了，飛快地走過他那路邊王國的側門。他回頭看了兩次，我在他那瘦削的臉上看到狡猾和恐懼，他對我比了個中指，而我不禁又再問自己是不是回來錯了。
我望著他消失在他的辦公室裡，然後回到裡面去把剩下的臭味洗掉。
我花了十分鐘沖澡，刮鬍子，換上乾淨的衣服。一走到門外，立刻被熱空氣包圍，太陽低熱在街對面的樹木之間，又軟又低，好似在這個世界上壓平了似的。一陣塵霧懸浮在黃光中，而蟬聲在路邊嘶叫，我帶關了房門，轉過身來，幾乎馬上注意到兩件事。齊布龍‧費斯兩手交叉在胸前，靠在辦公室的牆上，身邊有兩個傢伙，膀大腰圓，面露獰笑，這是我首先看到的一件事，第二件是我的車子，大大的字刻在滿佈灰塵的引擎蓋上。
凶手。
兩呎長，寬有一吋。
虧我還懷有希望。
老頭子的臉上笑開了，由笑著的嘴裡吐出話來。「兩三個小流氓幹的，」他說：「往那邊逃走了。」他指著空曠街道的對面，以前是露天電影院停車場的地方現在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瀝青地。「真他媽的運氣不好。」他最後說了一句。
那兩個人裡有一個拿手肘撞了另外那個一下，我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一個有錢人的車，有紐約的牌照，一個城裡人，穿著擦得亮亮的皮鞋。
他們真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走到行李艙後，把旅行袋放進去，拿出那根裝卸輪胎用的鐵板手，那是一根是有兩呎長的鐵棒，頭上有個轉螺釘的螺旋板，我走向停車場對面，那根沈重的鐵棒靠在我腿上。
「你不該做這種事的。」我說。
「操你媽的，蔡司。」
他們由門廊上下來，腳步沉重地走著，齊布龍‧費斯在中間，他們散了開來，腳步在晒得發燙的地上拖著。費斯右邊的那個傢伙比較高，而且看來有些害怕，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左邊那個人身上，這下錯了。最先的一擊來自右邊，那個傢伙手腳很快，感覺上像被球棒打到一樣。另外一個幾乎同樣快地跟上來，他看到我垂下了頭，就欺近來揮了一記上鈎拳，想打爛我的下巴，但是我將鐵棒揮起，又快又狠地正好半路擋上那個傢伙揮來的手臂，把他的手臂一下子打斷成兩截，我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倒了下來，發出尖叫。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不是要和他談談？我是說，五年前你是羅旺郡的太子。」他露出一個可鄙的笑臉。「然後你惹上了小麻煩，結果一走了之，就我所知，你後來始終沒回來過，經過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回來，一定是有原因的，而我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原因就是來跟那個傲慢又頑固的狗娘養的講講道理。」
「如果你有什麼話要說，費斯先生，何不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呢？」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讓我聞到他渾身臭汗味，他的灰色兩眼神色冷峻，下面是一個酒槽鼻子，聲音變得很細。「少跟我耍小聰明，亞當，我還記得你跟我兒子丹尼一樣是個滿腦袋大便的小鬼時候的事，而你們兩個連開鏟子在地上挖個洞也不會。我看過你喝醉酒，看過你流著血躺在酒吧的地板上。」他從我的腳一路看到我的臉，「你現在有部漂亮的車子，有大城市的味道，可是你看起來並不比別人好多少，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而且你可以跟你老頭說這話是我說的，告訴他說他越來越沒朋友了。」
另外那個又打中我一拳，打在頭側，我也揮棒還擊，鐵棒落在他肩膀的肉上，齊布龍‧費斯趕上來打，但我比他快了一步，一棒敲在他下巴上，而他跌了下去。然後我眼前發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視線不清，有人在用力地踢我。
費斯倒了，還有那個手臂斷了的人也倒了。但另外那個傢伙卻打得起勁，我看到他的靴子又踢了過來，就使盡剩餘的力氣揮舞鐵棒，鐵板手敲在他的脛骨上，讓他撲倒在地，我不知道他小腿有沒有斷，也並不在乎。他也倒了。
我想要站起來，可是兩腿軟弱無力，我用兩手撐在地上，感到齊布龍‧費斯站在我身邊，呼吸在他喉嚨裡抽動，但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強，「操你媽的蔡司，」他說，然後用腳猛踢，他的腳往前，又往後，再往前，抽回來時染著血。我這回真的是給打倒了，找不到那根鐵板手，而那個老頭子哼著喘著，好像幹了一整夜之後的模樣。我把身子捲曲起來，把臉往下藏起，吸進滿肺路上的塵土。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警笛的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