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讀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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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漫遊錄-2026上半年暢銷榜
高功能倖存者：如果不「有用」，我還值得被愛嗎？（限量作者親簽版）
2026年8月金石堂強力推薦
內容簡介
讀書，就是──
跟自己較勁
跟古人較勁
跟這個時代的浮華較勁
本書為作者多年來讀書時隨手記下的，說是「讀書筆記」，也可說是跟自己說話的本子，裡頭涵蓋了作者自己的困惑、牢騷、得意的瞬間、懊惱的夜裡。
讀書就是一場感應。讀久了，總覺得在書裡的那些古人沒有走，他們一直在那兒看著你，有人隔著紙頁拍了拍你的肩膀，偶爾也罵你兩句。
書是活著的東西。它承載著那些人的困惑和抗爭，穿過時間，送到你面前，隔著千百年，隔著紙頁，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注釋和考證，感受到那些人的溫度，然後你接過來，繼續往下傳。
寫這本書，不是要讓人理解的，也不是要教什麼大道理，而是想讓人看見有些人曾經那樣地活過。同時，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也還有一個普通人，正在普通地讀書寫作，普通地困惑，普通地高興或難過，努力練習著怎麼把紙面上的道理，搬到腦袋身體裡。
✽✽✽
范蠡
讀范蠡的故事明白了兩個道理：一，貨無貴賤，時為關鍵；二，人無智愚，以用為主。貨殖論的精妙之處也就全在這裡了。
范蠡小兒子不知賺錢不容易，有亂花錢之惡習，但范老就是要用他「棄財」的特點，昔日是短處，而放在此地偏巧是長處。大兒子的惜財，本來是美德，用之不當，反而送了二兒子的一條命。
大家都誇范蠡識人非凡，可我更想說他的無奈和悲傷，他早知道結果，可是面對兒子自殺威脅，老婆的不理解，也只好屈服靜等惡果到來。我們和范蠡多麼相似，理智一旦摻入親情，敗下來的永遠是理智，親情左右了我們的決定，最終只能違心同意隨波逐流起來。
想當下高官、富豪子女身上表現出來的為富不仁等諸多問題，實際上根源在於其父母。因為當下的一些父輩們並沒有想明白：究竟應該把什麼傳給後代？范蠡家族成功地打破了「富不過三代」的定律。范蠡自己就是寬以待人的典範，除了富而好德、樂善好施之外，還有一個突出表現，就是他在用人上的「擇人」，而「不責於人」。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照顧別人的利益，做到買賣雙方的互利互惠；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富而好德，周濟窮人，盡到社會責任；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遵紀守法，不傷天害理。所謂：「坐吃山空而富不過三代，以德立業則家有傳萬年。」所謂：「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此段故事，亦能表現出范蠡晚年經驗老到、炯目如神，於世態人情洞若觀火也。這才是與時俱進的人物，並非書呆子也。做人當做這樣的人。
✽✽✽
無待逍遙
《莊子‧齊物論》中的一段話：「我因為有待才會這樣子嗎？我所待的東西又有所待才會是這樣子嗎？我所待的就像蛇有待於腹下鱗皮、蟬有待於翅膀嗎？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怎能知道為什麼不會這樣呢？」這是「景」（影子）回答「罔兩」（影外微陰）時說的話。這段有待的話，很有意思。因為我發現眼前我的心境與公司之間的關係，恰如這幾句話。我試著把它填充進去：「我因為有待（等著發財）才會這樣子嗎？我所待的東西（公司）又有所待（做成大生意）才會是這樣子嗎？我所待的（錢）就像蛇有待於腹下鱗皮、蟬有待於翅膀嗎？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發財）！怎能知道為什麼不會這樣（發財）呢？」
影子的不安寧，正是由於有所待才造成的。而他所待的東西自己作不了主，卻還要有所待，那就顯然靠不住了。別人的發財恐怕也還是指望別人。如此環環相接，只怕推向無窮。永遠沒有指望了──在這種情況下，莊子提出「無待」，仍然不失為一個好對策。然有所待本身靠不住，那不如爽性接受眼前的事實，不作非分之想，來得安定穩當。不過，就成就一件事情的關係來說，條件成熟卻是非常重要。一如蛇的行走全靠腹下鱗皮，而蟬的飛行則靠翅膀的振動。但是這些條件的建立與否實在太渺茫了，一切都不取決於自身。如果過分依賴外部力量，那一件事情的成功率便變的非常之低，因為不確定、不可知的因素實在太多了。所以最後影子說：「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又怎麼知道不會這樣呢？」答案是：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全然無法知道。
✽✽✽
時間論
所謂務實，也不能把自己的精神內容全部掏空，自己還是應該有自己的追求，過去的愛好至少作為趣味保存下來，至少是一個富於情趣的人。既然我喜歡比較研究人的生活方式，那亦無所謂，一邊琢磨一邊研究，即把感性的東西理性化。在不斷追求、改正的過程中，全盤接受自己，享受自己的情感與思想。不必形成一個分裂人格，我仍然可以很好（自然而輕鬆）的過自己的日子。
木村敏先生32的《時間與自己》真是一本好書，把自己跟時間掛上鉤，這本身便是一條了不起的思路。我發現，忽視時間、漠視時間乃至抹煞時間的大有人在，可這些人往往都是沒有昨天、今天與明天的人，大多數都生活在現在之中（據科學發現，只有猿人、二三歲的兒童與癡呆症老人如此）。
其實，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所強調的生意本質只有一個字──「時」。現在聯繫起來思考，覺得真是太有道理了。所謂做生意的關鍵不在於第一桶金子（這一點我已經有所論證），也不在於什麼投資的眼光，更不在於運氣（所謂運氣的本質亦在於時間，故稱之為「時運」），其實在這一切的前面都有一個時間的存在。因此，對時間的敏感、有清晰的認識力，至關重要。所以「時間就是金錢」的說法，在這樣的「時間論」光束的照耀之下，具有了新的意義。在創造財富的過程中，時間是不可或缺的必然因素。而那麼多人對於時間的漠然不感，絕對做不成事情。現在人急於求成，缺乏安定感，有絕大部分來自對於時間作用的認識不足。
《史記‧貨殖列傳》比《國富論》早了二千年。若干年後，英國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在他的名著《國富論》中把這個「利」稱為「看不見的手」，然後風靡世界。可見太史公司馬遷也是個偉大的經濟學家。《史記‧貨殖列傳》中太史公雖秉承道家之學，然經世濟民之高明惟管子稍可比肩也。
「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在你不擁有財力的時候，只能靠體力去賺錢；在你財力不足的時候，就要靠智力去賺錢；在你財力雄厚的時候，就要靠對時機的把握來賺錢。這是對財富的真知灼見。
又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意思是說天下人為了利益蜂擁而至，為了利益各奔東西。其實質是揭露商人以利益關係來維繫社會運行的一種價值取向。雖太史公的說法有些露骨，但不得不說，實在是入木三分。
有了時間觀念，才有實現理想的可能，因為可以通過「計畫」的形式，使得本來一個比較混沌、令人無所用其力的目標變得清晰起來，從而一步步地實現目標。之所以現在人急於求成，想一攫千金，其失足的根本陷阱在於：對於時間沒有敏感性，沒有起碼的認識。時間是一個非常活躍的東西。對於生意，必須看到它客觀上的運作過程──這需要一定的時間，對此不能一廂情願，必須做客觀而冷靜的瞭解。此處的「瞭解（Verstehen）」，按照海德格爾的說法便已經含有接受的意思了。
跟自己較勁
跟古人較勁
跟這個時代的浮華較勁
本書為作者多年來讀書時隨手記下的，說是「讀書筆記」，也可說是跟自己說話的本子，裡頭涵蓋了作者自己的困惑、牢騷、得意的瞬間、懊惱的夜裡。
讀書就是一場感應。讀久了，總覺得在書裡的那些古人沒有走，他們一直在那兒看著你，有人隔著紙頁拍了拍你的肩膀，偶爾也罵你兩句。
書是活著的東西。它承載著那些人的困惑和抗爭，穿過時間，送到你面前，隔著千百年，隔著紙頁，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注釋和考證，感受到那些人的溫度，然後你接過來，繼續往下傳。
寫這本書，不是要讓人理解的，也不是要教什麼大道理，而是想讓人看見有些人曾經那樣地活過。同時，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也還有一個普通人，正在普通地讀書寫作，普通地困惑，普通地高興或難過，努力練習著怎麼把紙面上的道理，搬到腦袋身體裡。
✽✽✽
范蠡
讀范蠡的故事明白了兩個道理：一，貨無貴賤，時為關鍵；二，人無智愚，以用為主。貨殖論的精妙之處也就全在這裡了。
范蠡小兒子不知賺錢不容易，有亂花錢之惡習，但范老就是要用他「棄財」的特點，昔日是短處，而放在此地偏巧是長處。大兒子的惜財，本來是美德，用之不當，反而送了二兒子的一條命。
大家都誇范蠡識人非凡，可我更想說他的無奈和悲傷，他早知道結果，可是面對兒子自殺威脅，老婆的不理解，也只好屈服靜等惡果到來。我們和范蠡多麼相似，理智一旦摻入親情，敗下來的永遠是理智，親情左右了我們的決定，最終只能違心同意隨波逐流起來。
想當下高官、富豪子女身上表現出來的為富不仁等諸多問題，實際上根源在於其父母。因為當下的一些父輩們並沒有想明白：究竟應該把什麼傳給後代？范蠡家族成功地打破了「富不過三代」的定律。范蠡自己就是寬以待人的典範，除了富而好德、樂善好施之外，還有一個突出表現，就是他在用人上的「擇人」，而「不責於人」。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照顧別人的利益，做到買賣雙方的互利互惠；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富而好德，周濟窮人，盡到社會責任；正因為寬以待人，他才能夠遵紀守法，不傷天害理。所謂：「坐吃山空而富不過三代，以德立業則家有傳萬年。」所謂：「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此段故事，亦能表現出范蠡晚年經驗老到、炯目如神，於世態人情洞若觀火也。這才是與時俱進的人物，並非書呆子也。做人當做這樣的人。
✽✽✽
無待逍遙
《莊子‧齊物論》中的一段話：「我因為有待才會這樣子嗎？我所待的東西又有所待才會是這樣子嗎？我所待的就像蛇有待於腹下鱗皮、蟬有待於翅膀嗎？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怎能知道為什麼不會這樣呢？」這是「景」（影子）回答「罔兩」（影外微陰）時說的話。這段有待的話，很有意思。因為我發現眼前我的心境與公司之間的關係，恰如這幾句話。我試著把它填充進去：「我因為有待（等著發財）才會這樣子嗎？我所待的東西（公司）又有所待（做成大生意）才會是這樣子嗎？我所待的（錢）就像蛇有待於腹下鱗皮、蟬有待於翅膀嗎？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發財）！怎能知道為什麼不會這樣（發財）呢？」
影子的不安寧，正是由於有所待才造成的。而他所待的東西自己作不了主，卻還要有所待，那就顯然靠不住了。別人的發財恐怕也還是指望別人。如此環環相接，只怕推向無窮。永遠沒有指望了──在這種情況下，莊子提出「無待」，仍然不失為一個好對策。然有所待本身靠不住，那不如爽性接受眼前的事實，不作非分之想，來得安定穩當。不過，就成就一件事情的關係來說，條件成熟卻是非常重要。一如蛇的行走全靠腹下鱗皮，而蟬的飛行則靠翅膀的振動。但是這些條件的建立與否實在太渺茫了，一切都不取決於自身。如果過分依賴外部力量，那一件事情的成功率便變的非常之低，因為不確定、不可知的因素實在太多了。所以最後影子說：「我怎能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又怎麼知道不會這樣呢？」答案是：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全然無法知道。
✽✽✽
時間論
所謂務實，也不能把自己的精神內容全部掏空，自己還是應該有自己的追求，過去的愛好至少作為趣味保存下來，至少是一個富於情趣的人。既然我喜歡比較研究人的生活方式，那亦無所謂，一邊琢磨一邊研究，即把感性的東西理性化。在不斷追求、改正的過程中，全盤接受自己，享受自己的情感與思想。不必形成一個分裂人格，我仍然可以很好（自然而輕鬆）的過自己的日子。
木村敏先生32的《時間與自己》真是一本好書，把自己跟時間掛上鉤，這本身便是一條了不起的思路。我發現，忽視時間、漠視時間乃至抹煞時間的大有人在，可這些人往往都是沒有昨天、今天與明天的人，大多數都生活在現在之中（據科學發現，只有猿人、二三歲的兒童與癡呆症老人如此）。
其實，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所強調的生意本質只有一個字──「時」。現在聯繫起來思考，覺得真是太有道理了。所謂做生意的關鍵不在於第一桶金子（這一點我已經有所論證），也不在於什麼投資的眼光，更不在於運氣（所謂運氣的本質亦在於時間，故稱之為「時運」），其實在這一切的前面都有一個時間的存在。因此，對時間的敏感、有清晰的認識力，至關重要。所以「時間就是金錢」的說法，在這樣的「時間論」光束的照耀之下，具有了新的意義。在創造財富的過程中，時間是不可或缺的必然因素。而那麼多人對於時間的漠然不感，絕對做不成事情。現在人急於求成，缺乏安定感，有絕大部分來自對於時間作用的認識不足。
《史記‧貨殖列傳》比《國富論》早了二千年。若干年後，英國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在他的名著《國富論》中把這個「利」稱為「看不見的手」，然後風靡世界。可見太史公司馬遷也是個偉大的經濟學家。《史記‧貨殖列傳》中太史公雖秉承道家之學，然經世濟民之高明惟管子稍可比肩也。
「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在你不擁有財力的時候，只能靠體力去賺錢；在你財力不足的時候，就要靠智力去賺錢；在你財力雄厚的時候，就要靠對時機的把握來賺錢。這是對財富的真知灼見。
又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意思是說天下人為了利益蜂擁而至，為了利益各奔東西。其實質是揭露商人以利益關係來維繫社會運行的一種價值取向。雖太史公的說法有些露骨，但不得不說，實在是入木三分。
有了時間觀念，才有實現理想的可能，因為可以通過「計畫」的形式，使得本來一個比較混沌、令人無所用其力的目標變得清晰起來，從而一步步地實現目標。之所以現在人急於求成，想一攫千金，其失足的根本陷阱在於：對於時間沒有敏感性，沒有起碼的認識。時間是一個非常活躍的東西。對於生意，必須看到它客觀上的運作過程──這需要一定的時間，對此不能一廂情願，必須做客觀而冷靜的瞭解。此處的「瞭解（Verstehen）」，按照海德格爾的說法便已經含有接受的意思了。
目錄
序 我那時這樣想
人物篇
豫讓
范蠡
李斯
張良
主父偃
林逋
戴名世
張之洞談劉邦和張良
王國維
毛澤東
文章篇
《楚辭‧哀時命》
《楚辭‧惜誓》
《楚辭‧遠遊》
《楚辭‧卜居》
《楚辭‧漁父》
《楚辭‧七諫》
《韓非子‧說難》
《史記‧貨殖列傳》
《答客難》
《解嘲》
《答賓戲》
《伯夷頌》
《資治通鑒》
《中國文學史》
莊子篇
蟬與學鳩，總是嘲笑一切偉大者
無待逍遙
以恬養知，指事類情
小大之辨，夏蟲不足語冰
以虛化虛：顛覆－解構－消解－置換
哲思篇
八股文與現代小說：談理性與感性
人的精神性追求
感應論
時間論
身心的關係
自我論
自我與世界
自我與世界2
孤獨靜心，三蒂圓融
雜論篇
見真常、識沖和、悟主宰
處子耿介，守身如玉，谷暗蘭薰，芳菲自遠
非禮莫為
佈道者的危局
戚文先生談平民
詩窮而後工
談楊昌濟
陳寅恪與余英時
古人的自我反省
外儒內道
人物篇
豫讓
范蠡
李斯
張良
主父偃
林逋
戴名世
張之洞談劉邦和張良
王國維
毛澤東
文章篇
《楚辭‧哀時命》
《楚辭‧惜誓》
《楚辭‧遠遊》
《楚辭‧卜居》
《楚辭‧漁父》
《楚辭‧七諫》
《韓非子‧說難》
《史記‧貨殖列傳》
《答客難》
《解嘲》
《答賓戲》
《伯夷頌》
《資治通鑒》
《中國文學史》
莊子篇
蟬與學鳩，總是嘲笑一切偉大者
無待逍遙
以恬養知，指事類情
小大之辨，夏蟲不足語冰
以虛化虛：顛覆－解構－消解－置換
哲思篇
八股文與現代小說：談理性與感性
人的精神性追求
感應論
時間論
身心的關係
自我論
自我與世界
自我與世界2
孤獨靜心，三蒂圓融
雜論篇
見真常、識沖和、悟主宰
處子耿介，守身如玉，谷暗蘭薰，芳菲自遠
非禮莫為
佈道者的危局
戚文先生談平民
詩窮而後工
談楊昌濟
陳寅恪與余英時
古人的自我反省
外儒內道
序／導讀
序
我那時這樣想
這本書，是我多年來讀書時隨手記下的。
早些年寫在筆記本上，後來敲進電腦裡，零零碎碎的，不成系統。
說是「讀書筆記」吧，又不像，裡頭夾帶了不少私貨──自己的困惑、牢騷、得意的瞬間、懊惱的夜裡。說到底，是我跟自己說話的本子。
如今被人攛掇著拿出來見人，心裡頭是有些忐忑的。就像把自己亂糟糟的書房敞開了，讓人家進來看看，地上堆著書，桌上攤著紙，茶杯還沒洗，煙灰缸裡摁著幾個友人的煙頭。但轉念一想，既然要出，那就出吧。反正我也不是個愛收拾的人，書房亂，文章也就這麼亂著，倒也般配。何況這世道，能靜下心來看幾頁書的人本來就不多了，我這些文字多寫於二十多年前，能多活一兩年，也算是個緣分。
這些文字，大多是在晚上寫的。夜裡安靜，人容易沉下去。白天的那些喧囂、電話、應酬、瑣碎的爭執，都退遠了。
書頁翻開，古人就坐在對面。我跟他們說話。說得最多的是司馬遷、莊子、韓非子，還有司馬光。他們不怎麼搭理我，但我也習慣了。有時候寫到一個地方，忽然覺得某一句話是衝著我說來的，於是擱下筆，愣一會兒，再把那句話反復讀上幾遍，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那感覺很奇怪，就像隔了兩千年，有個人隔著紙頁拍了拍你的肩膀。你回頭，只有燈光。
讀《史記》，讀到主父偃那段，他在外面漂泊四十多年，沒人理他，後來得勢了，倒行逆施。我寫了一句「我很喜歡這種極致的性格」。這話擱現在的語境裡，怕是有些「政治不正確」了，但我不後悔。我當時就是那樣想的，想也沒想就寫下來了。
我這個人，讀書讀得投入了，就分不清自己和古人，分不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是毛病，也怕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主父偃說：「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日久矣。」這幾句話，我讀了好幾次。四十多年沒人搭理，忽然得勢了，倒行逆施，快意恩仇。這樣的活法，讓那些一輩子謹小慎微、從不出格的人怎麼理解？他們不理解，我也不指望他們理解。
我寫書，不是要讓人理解的，是要讓人看見一個人曾經這樣活過。
書裡頭談得最多的是「人」。《資治通鑒》裡那些帝王將相，我不大關心他們的權謀，更關心他們活得好不好、死得值不值。
劉邦「身經百敗」，可他還是打下天下了。我佩服他的地方，不是他會打仗，是他能輸。輸得起的人，才是狠角色。
我這些年，輸過不少，但輸得還不夠坦然。讀史，就是學著怎麼輸得體面，怎麼在輸完了之後還能爬起來。
劉邦那句「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我讀過不下十遍，每次讀都覺得那股子悍勁兒還在，隔著兩千年也沒散。戚文先生在《兩漢人物》裡說劉備「百折不撓」，這話我記了好多年。我一向覺得自己不是個堅忍的人，懶散，容易放棄。但書讀久了，竟也生出一種奇怪的信念來。覺得只要在書裡，那些古人就不會走，他們一直在那兒，看著你，偶爾也罵你兩句。這就夠了。
我寫張良，寫范蠡，其實是寫自己做不到的事。張良能忍，我忍不了；范蠡能退，我也退不了。
這倆人，一個是我年輕時佩服的，一個是老了才懂得欣賞的。年輕時覺得范蠡太滑，功成身退算什麼呢？怎麼不幹到底？後來才明白，幹到底的人，多半死得很難看。在體制裡待過的人都知道，退比進難，退比進更需要決斷。
范蠡退的時候，勾踐還在那兒坐著，旁邊跪著文種。文種沒退，後來也沒了。這道理不深，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悟透。還有張良，他比范蠡更聰明的是，他不只是退，他還把自己活成了一段歷史。蘇東坡說張良的成功在於一個「忍」字，我琢磨了很久。忍不是窩囊，忍是為了在最好的時機發力。
但這話說易行難，你讓一個年輕氣盛的人忍，他多半忍不了。所以張良的成就，不是他一個人能成就的，是他在合適的時間遇上了合適的人。劉邦也好，黃石公也好，缺一個都不行。我年輕的時候不懂這些，只覺得自己有能力就能成事，現在回頭想，天真得可笑。
書裡還抄了不少古人的話。韓非子那段《說難》，我一個字一個字抄過。抄的時候，心裡直發毛。他說「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這句話我用了大半輩子才懂。以前總覺得什麼事都可以跟人說，後來才發現，你說出去的，人家不一定想聽，聽進去了也不一定替你兜著。
韓非子這個人，什麼道理都明白，就是死在明白上。這樣的例子不少。太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父親晚年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卻從不在人前抱怨，一門心思寫他的回憶錄。我是後來才慢慢理解他的。他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這世上，值得你說的人，不多。值得你聽的人，更少。有時候我翻他的書，隔著幾頁紙，能感覺到他那種極力壓下去的情緒。
他寫得很平靜，可越平靜，我越能感受到底下的波瀾。那是一種很深的修養。把委屈咽下去，把話說清楚。
這本書裡也有一些文學上的閒筆。寫《楚辭‧哀時命》，我列出那些「面對非存在的情況」──面對死亡、面對孤獨、面對絕望、面對無路可走。這一部分是這本書裡最私人的，也最不像什麼「讀書筆記」。那段時間我心情很差，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讀《楚辭》，讀到「時暖暖其將罷兮，遂悶歎而無名」，眼淚就下來了。
我想，古人離我兩千年，但他的痛苦我全懂。那種「功不成名不就」的焦慮，那種「沒人知道我在做什麼」的憋屈，放在今天，也還是那回事。這讓我既安慰，又難過。
安慰的是，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樣；難過的是，都兩千年了，我們怎麼還是老樣子。也正因為這樣，我越來越覺得，書是活著的東西。它承載著那些人的困惑和抗爭，穿過時間，送到你面前，然後你接過來，繼續往下傳。
書中還談到了「感應論」。說是「人體存在生物電」，又說「心電感應是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這說法有點神，但我信。
我有時候覺得，讀書就是一場感應。你隔著千百年，隔著紙頁，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注釋和考證，但還是能感受到那個人的溫度。
比如讀陶淵明，你明明知道他是個沒錢的、嗜酒的、種豆子也不怎麼成功的人，但你就是在某個黃昏，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那種明白，不是靠邏輯推出來的，是身體裡的什麼部位忽然亮了。
蘇東坡的「和時運四首」，寫他搬家，寫子孫遠來，寫「三年一夢，乃復見余」。他那是高興，可那高興裡裹著一層很薄的傷感。人生有多少三年呢？這種讀法，不能講給別人聽，講了別人會覺得你神神叨叨的。但我就是這麼讀的。
這幾年來，我時常到臺北。熟悉，又陌生，一個人住，生活安靜得像一口深井。窗外車聲不斷，但我聽不進去。白天去附近的小館子吃午飯，夜裡回來讀書、寫字。我二十年前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這樣，沒什麼朋友，但也並不覺得寂寞。
我在北京的公寓裡讀《史記》，讀到了范蠡那段「蜚鳥盡，良弓藏」，覺得說得真對。現在再讀，覺得不對了。范蠡走得再乾淨，也沒逃過二兒子的死。世事就是這樣，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你也別太指望靠聰明就能全身而退。
後來我又讀到蘇東坡論范蠡，說他「才有餘而道不足」，我那晚上想了很久。范蠡把經商那套規矩摸透了，可他摸透的是「術」，不是「道」。真正的道，是大兒子哭的時候，他不應該押二兒子的命去賭。他押了，賭輸了。他笑，可是那笑裡頭有多少東西，書裡沒寫。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能寫一部小說。
書裡有一篇寫俞曲園，說他「不敢自認懂哲學」，結果日本人卻說他「是中國重要哲學家」。我讀到這裡笑了。俞曲園這樣的大學問家，尚且覺得自己不懂哲學，那我們這些半吊子呢？我寫這些文字，從來不敢說自己在搞「學術研究」，更不敢說自己是什麼「思想者」。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地讀書寫作，普通地困惑，普通地高興或難過。我說不上什麼體系，也沒有一套一以貫之的方法論。
有時候我順著莊子走，有時候我又折回孔子那兒；昨天還在說「人性以縱欲為歡」，今天又念叨「富貴不淫貧賤樂」。這些拉扯，這些矛盾，都在書裡，我沒刪，也刪不掉。一個人若連自己的矛盾都不敢面對，那還寫什麼呢？
這本書裡有一些話是我反復說的。比如「讀書要用心」，比如「要把道理讀進去，貫徹到生活中去」。這些話現在聽起來有點土，有點過時。但我還是這麼覺得。
知識這東西，堆積起來是死的，只有被身體消化了，長成你的一部分，才算數。我寫這些，不是要教誰，只是我自己在練習，怎麼把紙面上的道理，搬到血肉裡。
這很難，我做得也不怎麼好。但好在，這件事沒有盡頭。你讀了一輩子書，到了六十歲，回頭一望，發現還有那麼多東西你沒想明白。
這時候你只有兩條路，要麼認了，要麼接著讀。我選了後者。
最後，我想說，這本書裡的每一篇，都是我某一時刻的真心。我寫的時候沒想著別人會看，所以不裝。話糙的地方，字裡行間的火氣，都是我真實的情緒。
我知道有些觀點在現在的氣氛下顯得「不合時宜」，但我從來沒打算迎合什麼。
讀書這件事，歸根結柢是跟自己較勁，跟古人較勁，跟這個時代的浮華較勁。你要是覺得有意思，那我們就隔空乾一杯。要是覺得沒意思，也無所謂。書擺在這兒，能翻幾頁是幾頁。你翻到哪一頁，翻到哪一年，那都是緣分。
我不指望這本書能教你什麼大道理，我連自己都教不會，還能教誰呢？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曾經這樣讀過書、這樣想過事、這樣活過。
窗外又下雨了。臺北的雨，跟北京的不太一樣，聲音更細碎一些。我合上稿子，明天要給君豪兄寄出去。就這樣吧。
二○二六年七月‧臺北
我那時這樣想
這本書，是我多年來讀書時隨手記下的。
早些年寫在筆記本上，後來敲進電腦裡，零零碎碎的，不成系統。
說是「讀書筆記」吧，又不像，裡頭夾帶了不少私貨──自己的困惑、牢騷、得意的瞬間、懊惱的夜裡。說到底，是我跟自己說話的本子。
如今被人攛掇著拿出來見人，心裡頭是有些忐忑的。就像把自己亂糟糟的書房敞開了，讓人家進來看看，地上堆著書，桌上攤著紙，茶杯還沒洗，煙灰缸裡摁著幾個友人的煙頭。但轉念一想，既然要出，那就出吧。反正我也不是個愛收拾的人，書房亂，文章也就這麼亂著，倒也般配。何況這世道，能靜下心來看幾頁書的人本來就不多了，我這些文字多寫於二十多年前，能多活一兩年，也算是個緣分。
這些文字，大多是在晚上寫的。夜裡安靜，人容易沉下去。白天的那些喧囂、電話、應酬、瑣碎的爭執，都退遠了。
書頁翻開，古人就坐在對面。我跟他們說話。說得最多的是司馬遷、莊子、韓非子，還有司馬光。他們不怎麼搭理我，但我也習慣了。有時候寫到一個地方，忽然覺得某一句話是衝著我說來的，於是擱下筆，愣一會兒，再把那句話反復讀上幾遍，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那感覺很奇怪，就像隔了兩千年，有個人隔著紙頁拍了拍你的肩膀。你回頭，只有燈光。
讀《史記》，讀到主父偃那段，他在外面漂泊四十多年，沒人理他，後來得勢了，倒行逆施。我寫了一句「我很喜歡這種極致的性格」。這話擱現在的語境裡，怕是有些「政治不正確」了，但我不後悔。我當時就是那樣想的，想也沒想就寫下來了。
我這個人，讀書讀得投入了，就分不清自己和古人，分不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是毛病，也怕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主父偃說：「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日久矣。」這幾句話，我讀了好幾次。四十多年沒人搭理，忽然得勢了，倒行逆施，快意恩仇。這樣的活法，讓那些一輩子謹小慎微、從不出格的人怎麼理解？他們不理解，我也不指望他們理解。
我寫書，不是要讓人理解的，是要讓人看見一個人曾經這樣活過。
書裡頭談得最多的是「人」。《資治通鑒》裡那些帝王將相，我不大關心他們的權謀，更關心他們活得好不好、死得值不值。
劉邦「身經百敗」，可他還是打下天下了。我佩服他的地方，不是他會打仗，是他能輸。輸得起的人，才是狠角色。
我這些年，輸過不少，但輸得還不夠坦然。讀史，就是學著怎麼輸得體面，怎麼在輸完了之後還能爬起來。
劉邦那句「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我讀過不下十遍，每次讀都覺得那股子悍勁兒還在，隔著兩千年也沒散。戚文先生在《兩漢人物》裡說劉備「百折不撓」，這話我記了好多年。我一向覺得自己不是個堅忍的人，懶散，容易放棄。但書讀久了，竟也生出一種奇怪的信念來。覺得只要在書裡，那些古人就不會走，他們一直在那兒，看著你，偶爾也罵你兩句。這就夠了。
我寫張良，寫范蠡，其實是寫自己做不到的事。張良能忍，我忍不了；范蠡能退，我也退不了。
這倆人，一個是我年輕時佩服的，一個是老了才懂得欣賞的。年輕時覺得范蠡太滑，功成身退算什麼呢？怎麼不幹到底？後來才明白，幹到底的人，多半死得很難看。在體制裡待過的人都知道，退比進難，退比進更需要決斷。
范蠡退的時候，勾踐還在那兒坐著，旁邊跪著文種。文種沒退，後來也沒了。這道理不深，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悟透。還有張良，他比范蠡更聰明的是，他不只是退，他還把自己活成了一段歷史。蘇東坡說張良的成功在於一個「忍」字，我琢磨了很久。忍不是窩囊，忍是為了在最好的時機發力。
但這話說易行難，你讓一個年輕氣盛的人忍，他多半忍不了。所以張良的成就，不是他一個人能成就的，是他在合適的時間遇上了合適的人。劉邦也好，黃石公也好，缺一個都不行。我年輕的時候不懂這些，只覺得自己有能力就能成事，現在回頭想，天真得可笑。
書裡還抄了不少古人的話。韓非子那段《說難》，我一個字一個字抄過。抄的時候，心裡直發毛。他說「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這句話我用了大半輩子才懂。以前總覺得什麼事都可以跟人說，後來才發現，你說出去的，人家不一定想聽，聽進去了也不一定替你兜著。
韓非子這個人，什麼道理都明白，就是死在明白上。這樣的例子不少。太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父親晚年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卻從不在人前抱怨，一門心思寫他的回憶錄。我是後來才慢慢理解他的。他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這世上，值得你說的人，不多。值得你聽的人，更少。有時候我翻他的書，隔著幾頁紙，能感覺到他那種極力壓下去的情緒。
他寫得很平靜，可越平靜，我越能感受到底下的波瀾。那是一種很深的修養。把委屈咽下去，把話說清楚。
這本書裡也有一些文學上的閒筆。寫《楚辭‧哀時命》，我列出那些「面對非存在的情況」──面對死亡、面對孤獨、面對絕望、面對無路可走。這一部分是這本書裡最私人的，也最不像什麼「讀書筆記」。那段時間我心情很差，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讀《楚辭》，讀到「時暖暖其將罷兮，遂悶歎而無名」，眼淚就下來了。
我想，古人離我兩千年，但他的痛苦我全懂。那種「功不成名不就」的焦慮，那種「沒人知道我在做什麼」的憋屈，放在今天，也還是那回事。這讓我既安慰，又難過。
安慰的是，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樣；難過的是，都兩千年了，我們怎麼還是老樣子。也正因為這樣，我越來越覺得，書是活著的東西。它承載著那些人的困惑和抗爭，穿過時間，送到你面前，然後你接過來，繼續往下傳。
書中還談到了「感應論」。說是「人體存在生物電」，又說「心電感應是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這說法有點神，但我信。
我有時候覺得，讀書就是一場感應。你隔著千百年，隔著紙頁，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注釋和考證，但還是能感受到那個人的溫度。
比如讀陶淵明，你明明知道他是個沒錢的、嗜酒的、種豆子也不怎麼成功的人，但你就是在某個黃昏，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那種明白，不是靠邏輯推出來的，是身體裡的什麼部位忽然亮了。
蘇東坡的「和時運四首」，寫他搬家，寫子孫遠來，寫「三年一夢，乃復見余」。他那是高興，可那高興裡裹著一層很薄的傷感。人生有多少三年呢？這種讀法，不能講給別人聽，講了別人會覺得你神神叨叨的。但我就是這麼讀的。
這幾年來，我時常到臺北。熟悉，又陌生，一個人住，生活安靜得像一口深井。窗外車聲不斷，但我聽不進去。白天去附近的小館子吃午飯，夜裡回來讀書、寫字。我二十年前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這樣，沒什麼朋友，但也並不覺得寂寞。
我在北京的公寓裡讀《史記》，讀到了范蠡那段「蜚鳥盡，良弓藏」，覺得說得真對。現在再讀，覺得不對了。范蠡走得再乾淨，也沒逃過二兒子的死。世事就是這樣，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你也別太指望靠聰明就能全身而退。
後來我又讀到蘇東坡論范蠡，說他「才有餘而道不足」，我那晚上想了很久。范蠡把經商那套規矩摸透了，可他摸透的是「術」，不是「道」。真正的道，是大兒子哭的時候，他不應該押二兒子的命去賭。他押了，賭輸了。他笑，可是那笑裡頭有多少東西，書裡沒寫。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能寫一部小說。
書裡有一篇寫俞曲園，說他「不敢自認懂哲學」，結果日本人卻說他「是中國重要哲學家」。我讀到這裡笑了。俞曲園這樣的大學問家，尚且覺得自己不懂哲學，那我們這些半吊子呢？我寫這些文字，從來不敢說自己在搞「學術研究」，更不敢說自己是什麼「思想者」。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地讀書寫作，普通地困惑，普通地高興或難過。我說不上什麼體系，也沒有一套一以貫之的方法論。
有時候我順著莊子走，有時候我又折回孔子那兒；昨天還在說「人性以縱欲為歡」，今天又念叨「富貴不淫貧賤樂」。這些拉扯，這些矛盾，都在書裡，我沒刪，也刪不掉。一個人若連自己的矛盾都不敢面對，那還寫什麼呢？
這本書裡有一些話是我反復說的。比如「讀書要用心」，比如「要把道理讀進去，貫徹到生活中去」。這些話現在聽起來有點土，有點過時。但我還是這麼覺得。
知識這東西，堆積起來是死的，只有被身體消化了，長成你的一部分，才算數。我寫這些，不是要教誰，只是我自己在練習，怎麼把紙面上的道理，搬到血肉裡。
這很難，我做得也不怎麼好。但好在，這件事沒有盡頭。你讀了一輩子書，到了六十歲，回頭一望，發現還有那麼多東西你沒想明白。
這時候你只有兩條路，要麼認了，要麼接著讀。我選了後者。
最後，我想說，這本書裡的每一篇，都是我某一時刻的真心。我寫的時候沒想著別人會看，所以不裝。話糙的地方，字裡行間的火氣，都是我真實的情緒。
我知道有些觀點在現在的氣氛下顯得「不合時宜」，但我從來沒打算迎合什麼。
讀書這件事，歸根結柢是跟自己較勁，跟古人較勁，跟這個時代的浮華較勁。你要是覺得有意思，那我們就隔空乾一杯。要是覺得沒意思，也無所謂。書擺在這兒，能翻幾頁是幾頁。你翻到哪一頁，翻到哪一年，那都是緣分。
我不指望這本書能教你什麼大道理，我連自己都教不會，還能教誰呢？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曾經這樣讀過書、這樣想過事、這樣活過。
窗外又下雨了。臺北的雨，跟北京的不太一樣，聲音更細碎一些。我合上稿子，明天要給君豪兄寄出去。就這樣吧。
二○二六年七月‧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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