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第二集)：當我們說到「地方派系」，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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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年底的九合一選舉將有13位縣市首長不再連任，結果直接牽動2028年國會與總統大選，各個地方派系無不全面啟動：雲林張家推出自己人，花蓮傅家要垂簾聽政，台中顏家、嘉義陳家、新北羅家準備造王。然後，以連任為目標的苗栗、竹市和馬祖有哪些看點？卡在立院不動的財劃法如何影響地方施政？女性在基層參政又會遇到哪些困難？
立法院院長韓國瑜院長痛批國民黨總召傅崐萁不肯出席政黨協商會議是「垂簾聽政」，但韓國瑜自己也屢屢被貼上「張家班立委」的標籤；副院長江啟臣回台中登記選縣長，左邊站著前立委顏清標，右邊站著阿標的女兒、台中市議會副議長顏莉敏；民進黨立委蔡易餘返鄉參選嘉義縣長，指導教練不是他的前立委老爸蔡啟芳，而是前縣長、前立委陳明文；出身天道盟的爸爸羅福助明明是潛逃中國的通緝犯，兒子羅明才卻可以連任八屆立委……
上述舉例都有個共同特徵，那就是台灣政治，無論在中央還是在地方，都與「地方派系」脫離不了關係。話雖如此，當我們說到「地方派系」，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地方派系應該不只是選舉時的動員機器，也絕對不是花蓮傅家、雲林張家、台中顏家、嘉義林派、新店羅家四個字就能總括其內涵的一群人。
為了確認地方派系對台灣地方政治的形成與運作具有怎樣的影響力，一群在太陽花運動後投身地方公共事務的青年世代（也許他們會自稱已經是中年世代了），用記者的現場報導、學者的田野調查、參政者的親身經歷，端出這本在2026年九合一大選前一定要參考的「地方派系之書」。
***
雲林張家牢牢掌握全國農會理事會和總幹事的位置，從全國農會、台北農產運銷公司、農訓協會、全國漁會、農業金庫和合作金庫，都有張家一席之地，透過農業資源培養自身在國民黨的政治實力，以農養政壯大張家派系地位。____第1章，以農養政：雲林張家如何打造農會帝國？
從中央的政治視角裡，這場災難〔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或許會被檢討為「預警系統失靈」或「河川整治不力」；但在佛祖街的淤泥裡，這一切被轉譯為一種更加原始的生存邏輯：「國家太遠，傅家很近。」＿＿第2章，後山王國的風雨與高牆
陳明文自2001年選上縣長以後，便積極介入每一次的農會選舉，讓嘉義至今仍是全國唯一綠營掌握過半農會的縣市。地方上逐漸出現「明文規定」的政壇傳說，意指嘉義政壇大小事都由陳明文說了才算數。____第3章，嘉義縣：全國唯一由藍轉綠的地方派系
對國民黨候選人而言，拜訪黑派領袖顏清標並牽起他的手，是選戰中不計外界譏諷也必須完成的「必修課」。「顏家的背後有一大串人，靠他們家吃飯的人很多，請問你是要跟他為敵還是為友？如果被講話『誰不來，看不起我們』，負面效應就很明顯。」＿＿第4章，黑派式微？顏清標家族的權力轉型與接班考驗
每逢選舉季節，新店街頭總會上演一場殘酷的對比。羅明才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標準微笑看板，總是占據了路口最顯眼的位置，而挑戰者的看板往往掛得晚、位置偏，更重要的是，他們始終無法跨越那道隱形的牆。____第5章，看不見的護城河：新店羅家的家族故事
歷來各地的百里侯之爭與議員的搶位大戰，各方莫不大開建設或福利支票，就怕喊的比別人少而慘遭滑鐵盧，以致本該精打細算的財政紀律遇上買票政見的非理性施政日愈孱弱不堪，甚至寅食卯糧。＿＿第6章，無責政治下的地方財政幻覺與危機
由於地方派系長期主導選舉動員，使得上至縣市長、下至村里長，每個層級都被嚴密掌控，導致苗栗成為台灣西部唯一未曾經歷政黨輪替的縣市，因此多數台灣人一定聽過「苗栗很藍」、「客家人都投國民黨」的說法，而「地方派系都是國民黨」的印象也深植人心。____第7章，苗栗很藍？地方派系與國民黨的權力重組
馬祖人口少，相互都牽得到人際網絡，不同於都市有「空氣／政黨／理念票」；在這更在意「人情關係」——你幫過我，或我們連得到關係，我才會投你。而政客人情票的兩大來源，一個是喬機票，一個是喬病床。____第8章，北疆之國：初探馬祖政治，及怎麼辦？
民眾黨在新竹市取得了行政權，卻沒有把它轉化為制度基礎。相對地，時代力量從未取得行政權，卻在議員層級維持了穩定的存在。要理解這個差異，必須先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政黨歸屬對一位地方民代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第9章，科技城的民主試煉：新竹市第三勢力的崛起、變質與困境
在討論台灣選舉時，人們常常使用「母雞帶小雞」的圖像，認為好的母雞能夠帶動各地的「小雞」；但分析者也可以反過來考慮：由各地地方派系所推派出來的「小雞」是否可能具有超越「母雞」的實力？＿＿第10章，領先母雞，落後母雞，擺脫母雞？衡量地方派系的選舉實力
投入選舉後，「我最常被問妳幾歲？結婚了沒？」鄉親得知她的年紀後告訴她，這麼年輕就想選鎮長，再等幾年吧。她曾問自己，如果她是男生，還會被問相同問題嗎？「如果我是男性候選人？應該會好選一點吧。」____第11章，地方政治的性別問題：女性基層政治人物如何走出一片天
立法院院長韓國瑜院長痛批國民黨總召傅崐萁不肯出席政黨協商會議是「垂簾聽政」，但韓國瑜自己也屢屢被貼上「張家班立委」的標籤；副院長江啟臣回台中登記選縣長，左邊站著前立委顏清標，右邊站著阿標的女兒、台中市議會副議長顏莉敏；民進黨立委蔡易餘返鄉參選嘉義縣長，指導教練不是他的前立委老爸蔡啟芳，而是前縣長、前立委陳明文；出身天道盟的爸爸羅福助明明是潛逃中國的通緝犯，兒子羅明才卻可以連任八屆立委……
上述舉例都有個共同特徵，那就是台灣政治，無論在中央還是在地方，都與「地方派系」脫離不了關係。話雖如此，當我們說到「地方派系」，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地方派系應該不只是選舉時的動員機器，也絕對不是花蓮傅家、雲林張家、台中顏家、嘉義林派、新店羅家四個字就能總括其內涵的一群人。
為了確認地方派系對台灣地方政治的形成與運作具有怎樣的影響力，一群在太陽花運動後投身地方公共事務的青年世代（也許他們會自稱已經是中年世代了），用記者的現場報導、學者的田野調查、參政者的親身經歷，端出這本在2026年九合一大選前一定要參考的「地方派系之書」。
***
雲林張家牢牢掌握全國農會理事會和總幹事的位置，從全國農會、台北農產運銷公司、農訓協會、全國漁會、農業金庫和合作金庫，都有張家一席之地，透過農業資源培養自身在國民黨的政治實力，以農養政壯大張家派系地位。____第1章，以農養政：雲林張家如何打造農會帝國？
從中央的政治視角裡，這場災難〔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或許會被檢討為「預警系統失靈」或「河川整治不力」；但在佛祖街的淤泥裡，這一切被轉譯為一種更加原始的生存邏輯：「國家太遠，傅家很近。」＿＿第2章，後山王國的風雨與高牆
陳明文自2001年選上縣長以後，便積極介入每一次的農會選舉，讓嘉義至今仍是全國唯一綠營掌握過半農會的縣市。地方上逐漸出現「明文規定」的政壇傳說，意指嘉義政壇大小事都由陳明文說了才算數。____第3章，嘉義縣：全國唯一由藍轉綠的地方派系
對國民黨候選人而言，拜訪黑派領袖顏清標並牽起他的手，是選戰中不計外界譏諷也必須完成的「必修課」。「顏家的背後有一大串人，靠他們家吃飯的人很多，請問你是要跟他為敵還是為友？如果被講話『誰不來，看不起我們』，負面效應就很明顯。」＿＿第4章，黑派式微？顏清標家族的權力轉型與接班考驗
每逢選舉季節，新店街頭總會上演一場殘酷的對比。羅明才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標準微笑看板，總是占據了路口最顯眼的位置，而挑戰者的看板往往掛得晚、位置偏，更重要的是，他們始終無法跨越那道隱形的牆。____第5章，看不見的護城河：新店羅家的家族故事
歷來各地的百里侯之爭與議員的搶位大戰，各方莫不大開建設或福利支票，就怕喊的比別人少而慘遭滑鐵盧，以致本該精打細算的財政紀律遇上買票政見的非理性施政日愈孱弱不堪，甚至寅食卯糧。＿＿第6章，無責政治下的地方財政幻覺與危機
由於地方派系長期主導選舉動員，使得上至縣市長、下至村里長，每個層級都被嚴密掌控，導致苗栗成為台灣西部唯一未曾經歷政黨輪替的縣市，因此多數台灣人一定聽過「苗栗很藍」、「客家人都投國民黨」的說法，而「地方派系都是國民黨」的印象也深植人心。____第7章，苗栗很藍？地方派系與國民黨的權力重組
馬祖人口少，相互都牽得到人際網絡，不同於都市有「空氣／政黨／理念票」；在這更在意「人情關係」——你幫過我，或我們連得到關係，我才會投你。而政客人情票的兩大來源，一個是喬機票，一個是喬病床。____第8章，北疆之國：初探馬祖政治，及怎麼辦？
民眾黨在新竹市取得了行政權，卻沒有把它轉化為制度基礎。相對地，時代力量從未取得行政權，卻在議員層級維持了穩定的存在。要理解這個差異，必須先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政黨歸屬對一位地方民代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第9章，科技城的民主試煉：新竹市第三勢力的崛起、變質與困境
在討論台灣選舉時，人們常常使用「母雞帶小雞」的圖像，認為好的母雞能夠帶動各地的「小雞」；但分析者也可以反過來考慮：由各地地方派系所推派出來的「小雞」是否可能具有超越「母雞」的實力？＿＿第10章，領先母雞，落後母雞，擺脫母雞？衡量地方派系的選舉實力
投入選舉後，「我最常被問妳幾歲？結婚了沒？」鄉親得知她的年紀後告訴她，這麼年輕就想選鎮長，再等幾年吧。她曾問自己，如果她是男生，還會被問相同問題嗎？「如果我是男性候選人？應該會好選一點吧。」____第11章，地方政治的性別問題：女性基層政治人物如何走出一片天
目錄
總 論 當我們討論「地方派系」時，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嚴婉玲）
第一章 以農養政：雲林張家如何打造農會帝國？（林菲愷、江昺崙）
第二章 後山王國的風雨與高牆（游婉琪）
第三章 嘉義縣：全國唯一由藍轉綠的地方派系（嚴文廷）
第四章 黑派式微？顏清標家族的權力轉型與接班考驗（羅芋宙）
第五章 看不見的護城河：新店羅家的家族故事（曾柏瑜、唐琮壹）
第六章 無責政治下的地方財政幻覺與危機（洪敬舒）
第七章 地方派系很藍？苗栗地方派系與國民黨的權力重組（蕭任佑）
第八章 北疆之國：初探馬祖政治，及怎麼辦？（陳廷豪）
第九章 科技城的民主試煉：新竹市第三勢力的崛起、變質與困境（廖子齊）
第十章 領先母雞，落後母雞，擺脫母雞？衡量地方派系的選舉實力（謝達文）
第十一章 地方政治的性別問題：女性基層政治人物如何走出一片天（王怡蓁）
第一章 以農養政：雲林張家如何打造農會帝國？（林菲愷、江昺崙）
第二章 後山王國的風雨與高牆（游婉琪）
第三章 嘉義縣：全國唯一由藍轉綠的地方派系（嚴文廷）
第四章 黑派式微？顏清標家族的權力轉型與接班考驗（羅芋宙）
第五章 看不見的護城河：新店羅家的家族故事（曾柏瑜、唐琮壹）
第六章 無責政治下的地方財政幻覺與危機（洪敬舒）
第七章 地方派系很藍？苗栗地方派系與國民黨的權力重組（蕭任佑）
第八章 北疆之國：初探馬祖政治，及怎麼辦？（陳廷豪）
第九章 科技城的民主試煉：新竹市第三勢力的崛起、變質與困境（廖子齊）
第十章 領先母雞，落後母雞，擺脫母雞？衡量地方派系的選舉實力（謝達文）
第十一章 地方政治的性別問題：女性基層政治人物如何走出一片天（王怡蓁）
序／導讀
總 論 當我們討論「地方派系」時，我們真的知道那是什麼嗎？（嚴婉玲）
《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第一集的最後一篇，我放了天佑的文章，算起來是件有點冒犯學界長輩的事。天佑描述了過去台灣學界理解地方政治所使用的語言，然後說：這套語言是民主化運動為了對抗國民黨而鑄造的一把劍，很鋒利，也確實砍倒了它要砍的東西。但如果我們不加審視地繼承它，這把劍可能反過來變成思想的枷鎖。
這把劍指的是恩庇侍從體制：國民黨作為外來政權，用物質利益交換政治支持，扶植地方派系、讓派系彼此競爭，於是地方政治變成利益的交換場，民主因此難以深化。這套解釋太順了，順到我們幾乎忘記理論出現的時候，有一個明確的敵人。
我把這章放在第一集的最後，正因為它是提問，而不是答案。但多數人聽到「舊的解釋架構不適合了」，下一句就會問：那新的架構是什麼？這本書的十一篇文章其實也沒有給出一個新的標準答案，但也許可以先換一種問法。
如果過去恩庇侍從理論關心的是，在一套由中央掌握的規則裡，地方如何以金錢、選票與政治支持交換資源，那麼今天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或許是：誰來決定規則，誰只能在規則裡交易？
進入正文之前，我想先談個小回憶，是關於我如何透過史料理解什麼是地方政治樣貌的改變。幾年前我返鄉做台南地方政治研究時，翻過《續修台南市志》的選舉志。裡面記載了數屆市議員當選人的姓名、年齡、籍貫、黨籍、學歷、經歷與得票數。我原本只是要查幾個人的資料，但一屆一屆翻下去，看見一條有趣的曲線。
1973年選出的第8屆台南市議員，30幾位當選人裡有12位具有大學以上學歷，超過三成，若計入大專以上，更占了過半比例。13年後，1986年選出的第11屆台南市議員，大學以上學歷剩下7位，僅占全體39位議員的17%，不到兩成，取而代之的是國中畢業、補校機工科肄業的新科市議員。
若拿這個趨勢與那十幾年間台灣高等教育正在擴張的情況做對比，就會發現社會的平均學歷一路往上，但台南市議員的平均學歷卻一路往下。而改變的不只學歷，還有經歷。同一份表格的經歷欄，1973年的議員多的是校長、醫師、教師；1986年之後，當選人的經歷寫的都是某某實業董事長、某某建材總經理、台南市區漁會理事長、省農會監事、國小家長會長、社區理事長、調解委員。議員的經歷從專業人士，逐漸轉換成商業組織擁有者、農漁會與地方社團頭人。到1990年，這批人裡已經有人做到議長與副議長。
光從這份名單，當然不能直接證明台灣地方政治因此「黑金化」，但它或可呈現地方政治菁英的社會基礎正在改變。若把它放回1980、1990年代地方政治研究的共同觀察裡，就會看到另一層變化：地方的錢逐漸轉換成地方的權，而國民黨的本土化，靠的正是這批人。1992年立委全面改選之後，這股力量更進入國會，地方派系出身的政治人物開始在中央占據關鍵位置。
經過40年，這套「地方向中央輸送資源、再換取權力」的模式有了什麼不同？或許我們可以重新回到前面的問題：誰來決定規則，誰只能在規則裡交易？
1980、1990年代地方派系向中央輸送金錢與選票，換回來的是特許與保護：地方金融的獨占、砂石與工程的分配、選舉時的司法寬容。這些特權必須有「人」給予，需要一個中央的恩庇者點頭。恩庇侍從這套理論之所以能解釋那個年代，正因為交換是特殊主義式的、一對一的。
但近年的中央與地方互動，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現象。
2024年12月的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法就是一個例子。這次修法改變了每年上兆元稅收在中央與地方之間切分的公式，普遍適用、寫進法律，大量資源不再只透過中央行政部門逐案分配。修法之後，2026年地方政府獲得的統籌分配稅款從4,676億元增加到8,841億元。雖然中央同時大幅減少計劃型補助款，地方整體可支配財源仍增加約2,000億元。
嚴格來說，取得立法權的當然不是「地方政府」，而是國會裡的政治多數；國民黨立委也不能全部等同地方派系。但這次修法至少呈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當具有深厚地方政治基礎的政治力量取得足以左右國會的席次，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就不再只是行政體系裡的資源交換，而可能直接改變、制定規則。
地方勢力所爭取的，也不再只是某一筆更大的分配額，而是誰有能力影響分配公式怎麼寫。不只是財政分配的方式改變，政黨與地方勢力的關係也出現變化。
在吳乃德的分析裡，國民黨控制地方有三樣工具：黨提名、空降候選人、司法制裁，再加上刻意維持雙派系相互制衡、加速菁英更替。這些工具在1990年代是有效的。但在本書關於苗栗地方派系的文章中，作者蕭任佑指出，鍾東錦雖曾因案遭國民黨停權，以無黨籍當選縣長，之後卻能回頭主導縣黨部的提名，2024年苗栗市長補選即是由他屬意的人選出線。黨提名這件工具在他身上不只失效，甚至被地方勢力反過來使用。
本書寫到的花蓮、台中、新店，情況各有不同，但已看得出政黨與地方勢力之間，已經不再只是中央支配地方的單向關係。這些改變當然還不足以證明一個新的地方政治體制已經成形。指認出變化比較像是提醒我們，當政黨、地方勢力、國會與地方政府之間的關係變得更雙向，我們需要注意的是，權力究竟透過什麼制度發生什麼作用。
回到最前面那個我常被問的問題：如果舊的解釋架構不適合了，那新的架構是什麼？編完這本書，我的答案還是，我們現在還沒有辦法，也未必需要立刻整理出另一套可以解釋所有地方政治的大理論。
本書收錄的11篇文章，寫作者有記者、有政治工作者、有研究者、有非營利組織工作者；用的方法有田野訪談、有判決書與預算書的比對、有村里得票的相關係數、有跨越四個縣市的催票率計算；談論的地理範圍有離島馬祖，直轄市有新北、台中，縣市則有新竹、苗栗、雲林、嘉義、花蓮。把這些異質性極高的文章放在一起，不是為了合成一個新的大敘事，而是想讓讀者看見：要解釋地方政治，有多少種工具可以用。
本書作為一個工具箱，並不等於什麼論述架構都不主張，如果只是說「各地有各地的脈絡」，這本書就會變成11個好看的故事，讀完，就，讀完了。所以我們還是需要一個判準。編到後來我發現，這11篇其實都在談同一件事：
流動在地方政治裡的權力，能不能被看見、被理解，最後被課責（accountability）？
《台灣地方政治讀本》第一集的最後一篇，我放了天佑的文章，算起來是件有點冒犯學界長輩的事。天佑描述了過去台灣學界理解地方政治所使用的語言，然後說：這套語言是民主化運動為了對抗國民黨而鑄造的一把劍，很鋒利，也確實砍倒了它要砍的東西。但如果我們不加審視地繼承它，這把劍可能反過來變成思想的枷鎖。
這把劍指的是恩庇侍從體制：國民黨作為外來政權，用物質利益交換政治支持，扶植地方派系、讓派系彼此競爭，於是地方政治變成利益的交換場，民主因此難以深化。這套解釋太順了，順到我們幾乎忘記理論出現的時候，有一個明確的敵人。
我把這章放在第一集的最後，正因為它是提問，而不是答案。但多數人聽到「舊的解釋架構不適合了」，下一句就會問：那新的架構是什麼？這本書的十一篇文章其實也沒有給出一個新的標準答案，但也許可以先換一種問法。
如果過去恩庇侍從理論關心的是，在一套由中央掌握的規則裡，地方如何以金錢、選票與政治支持交換資源，那麼今天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或許是：誰來決定規則，誰只能在規則裡交易？
進入正文之前，我想先談個小回憶，是關於我如何透過史料理解什麼是地方政治樣貌的改變。幾年前我返鄉做台南地方政治研究時，翻過《續修台南市志》的選舉志。裡面記載了數屆市議員當選人的姓名、年齡、籍貫、黨籍、學歷、經歷與得票數。我原本只是要查幾個人的資料，但一屆一屆翻下去，看見一條有趣的曲線。
1973年選出的第8屆台南市議員，30幾位當選人裡有12位具有大學以上學歷，超過三成，若計入大專以上，更占了過半比例。13年後，1986年選出的第11屆台南市議員，大學以上學歷剩下7位，僅占全體39位議員的17%，不到兩成，取而代之的是國中畢業、補校機工科肄業的新科市議員。
若拿這個趨勢與那十幾年間台灣高等教育正在擴張的情況做對比，就會發現社會的平均學歷一路往上，但台南市議員的平均學歷卻一路往下。而改變的不只學歷，還有經歷。同一份表格的經歷欄，1973年的議員多的是校長、醫師、教師；1986年之後，當選人的經歷寫的都是某某實業董事長、某某建材總經理、台南市區漁會理事長、省農會監事、國小家長會長、社區理事長、調解委員。議員的經歷從專業人士，逐漸轉換成商業組織擁有者、農漁會與地方社團頭人。到1990年，這批人裡已經有人做到議長與副議長。
光從這份名單，當然不能直接證明台灣地方政治因此「黑金化」，但它或可呈現地方政治菁英的社會基礎正在改變。若把它放回1980、1990年代地方政治研究的共同觀察裡，就會看到另一層變化：地方的錢逐漸轉換成地方的權，而國民黨的本土化，靠的正是這批人。1992年立委全面改選之後，這股力量更進入國會，地方派系出身的政治人物開始在中央占據關鍵位置。
經過40年，這套「地方向中央輸送資源、再換取權力」的模式有了什麼不同？或許我們可以重新回到前面的問題：誰來決定規則，誰只能在規則裡交易？
1980、1990年代地方派系向中央輸送金錢與選票，換回來的是特許與保護：地方金融的獨占、砂石與工程的分配、選舉時的司法寬容。這些特權必須有「人」給予，需要一個中央的恩庇者點頭。恩庇侍從這套理論之所以能解釋那個年代，正因為交換是特殊主義式的、一對一的。
但近年的中央與地方互動，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現象。
2024年12月的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法就是一個例子。這次修法改變了每年上兆元稅收在中央與地方之間切分的公式，普遍適用、寫進法律，大量資源不再只透過中央行政部門逐案分配。修法之後，2026年地方政府獲得的統籌分配稅款從4,676億元增加到8,841億元。雖然中央同時大幅減少計劃型補助款，地方整體可支配財源仍增加約2,000億元。
嚴格來說，取得立法權的當然不是「地方政府」，而是國會裡的政治多數；國民黨立委也不能全部等同地方派系。但這次修法至少呈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當具有深厚地方政治基礎的政治力量取得足以左右國會的席次，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就不再只是行政體系裡的資源交換，而可能直接改變、制定規則。
地方勢力所爭取的，也不再只是某一筆更大的分配額，而是誰有能力影響分配公式怎麼寫。不只是財政分配的方式改變，政黨與地方勢力的關係也出現變化。
在吳乃德的分析裡，國民黨控制地方有三樣工具：黨提名、空降候選人、司法制裁，再加上刻意維持雙派系相互制衡、加速菁英更替。這些工具在1990年代是有效的。但在本書關於苗栗地方派系的文章中，作者蕭任佑指出，鍾東錦雖曾因案遭國民黨停權，以無黨籍當選縣長，之後卻能回頭主導縣黨部的提名，2024年苗栗市長補選即是由他屬意的人選出線。黨提名這件工具在他身上不只失效，甚至被地方勢力反過來使用。
本書寫到的花蓮、台中、新店，情況各有不同，但已看得出政黨與地方勢力之間，已經不再只是中央支配地方的單向關係。這些改變當然還不足以證明一個新的地方政治體制已經成形。指認出變化比較像是提醒我們，當政黨、地方勢力、國會與地方政府之間的關係變得更雙向，我們需要注意的是，權力究竟透過什麼制度發生什麼作用。
回到最前面那個我常被問的問題：如果舊的解釋架構不適合了，那新的架構是什麼？編完這本書，我的答案還是，我們現在還沒有辦法，也未必需要立刻整理出另一套可以解釋所有地方政治的大理論。
本書收錄的11篇文章，寫作者有記者、有政治工作者、有研究者、有非營利組織工作者；用的方法有田野訪談、有判決書與預算書的比對、有村里得票的相關係數、有跨越四個縣市的催票率計算；談論的地理範圍有離島馬祖，直轄市有新北、台中，縣市則有新竹、苗栗、雲林、嘉義、花蓮。把這些異質性極高的文章放在一起，不是為了合成一個新的大敘事，而是想讓讀者看見：要解釋地方政治，有多少種工具可以用。
本書作為一個工具箱，並不等於什麼論述架構都不主張，如果只是說「各地有各地的脈絡」，這本書就會變成11個好看的故事，讀完，就，讀完了。所以我們還是需要一個判準。編到後來我發現，這11篇其實都在談同一件事：
流動在地方政治裡的權力，能不能被看見、被理解，最後被課責（accounta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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