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一顆橘子
漫遊在日常裡的魔法奇幻之旅

富士山:從神靈瘟疫到日本象徵,一座與人類共生的火山

Fuji: A Mountain in the Ma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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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訊息

第48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金石堂閱讀週年慶第二波

內容簡介

★★★《出版人週刊》、《柯克斯書評》、《書單》好評推薦 ★★★

【各界盛讚】
「一部歷史傑作。這部日本最著名山岳的傳記,始自遙遠的地質時代,跨越宗教、經濟、軍事、意識型態及環境因素變遷的千百年,並且在未來的邊緣為其令人欽佩的跨學科記述畫下句點。變化多端、增廣見聞又引人入勝,本書宛如散文的各章讀來也是享受。」
──卡蘿.格魯克(Carol Gluck),《日本現代神話:明治晚期意識型態》(Japan’s Modern Myths: Ideology in the Late Meiji Period)作者

「山岳能夠跳舞著跨越時代嗎?伯恩斯坦的絕佳著作表示肯定。他把富士山這個由來已久的象徵,轉為日本漫長歷史的活躍參與者。」
──茱莉亞.艾德尼.湯瑪斯(Julia Adeney Thomas),《人類世:多元學科取徑》(The Anthropocene: A Multidisciplinary Approach)共同作者

「這部插圖豐富、多方面的富士山研究,將歷史、藝術史、宗教、社會、經濟、地質學及生態廣泛且多元的視角融合為一。它平衡兼顧了這座山岳及其環境如何變遷的歷史,與人們如何設想、崇拜、利用和攀登它的故事,從最古老的記載到如今成為一處世界遺產地。本書帶著熱情和些許幽默感,以學生和廣大讀者易懂的文風寫成,是嚴肅學術研究的一部傑作。」
──安妮.沃特霍爾(Anne Walthall),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神靈鑒之:平田篤胤與協力者》(In the Presence of Gods and Spirits: Hirata Atsutane and His Collaborators)作者

「安德魯.伯恩斯坦完成了一部出奇廣博的富士山史。他的學術關注範圍廣泛,以引人注目的大量取徑款待讀者──從地球科學和經濟學,到詩歌、藝術與宗教。積累多年研究而成的《富士山》,以敏銳觀點描述了一座神聖火山的震動史。」
──凱倫.維根(Kären Wigen),《可塑的地圖:中日本的維新地理,一六○○至一九一二年》(A Malleable Map: Geographies of Restoration in Central Japan, 1600-1912)作者



一座活火山,如何與「日本」畫上等號?
橫跨地質、宗教、藝術、政治與環境史,
從自然力量到文化想像,
重新認識全世界最熟悉、卻未必真正了解的一座山。

富士山是自然奇觀、信仰聖地,也是舉世皆知的日本象徵。然而明信片般完美的山形背後,並不存在一座永恆、純粹而靜止的山。它曾猛烈噴發,讓村落消失,改變湖泊與森林的樣貌;它被視為帶來疫病與災難的憤怒神祇,也被信徒奉為孕育萬物的宇宙父母。人們畏懼它、膜拜它、攀登它,並透過詩歌、繪畫、地圖與教科書,不斷賦予它新的面貌。

到了近代,富士山成為日本國族精神的化身,也被捲入帝國擴張、戰爭動員、觀光消費與全球化等議題。當山頂成為氣象觀測的場所,山腳下則出現絲綢、茶、造紙工廠、軍事演習場與環境汙染。即使列入世界遺產,它依舊是一座活火山,也依舊處於人類欲望、政治利益與自然力量的拉鋸之中。

歷史學者安德魯・W・伯恩斯坦在這部鉅著中,探索了富士山所蘊含的矛盾與張力——自然與文化、歷史與政治、資源與災害。他將富士山視為一位與人類共生共存的「主角」,寫下這座山從地質形成至人類世的生命歷程。

書中多幀歷史圖像,呈現這座舉世聞名山岳的豐富面貌,揭示一座仍在不斷生成的山,同時也是對「景觀如何挑戰並啟發我們」的深刻省思。

▎ 最美的日本風景背後,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富士山既是信仰聖地,也是人們開發、利用與消費的空間。它不只是供人仰望的名山,更實際參與了日本現代化的進程,也承受著經濟發展所帶來的環境代價。

▎ 從浮世繪到教科書,「風景」如何成為國家象徵
富士山之所以成為鮮明的日本符號,不只是山形獨特,更因為它被反覆描繪、複製與傳播。從江戶的浮世繪與地圖,到海外流傳的日本圖像,再到近代學校教育,富士山逐漸從一處具體的山岳,轉變為人人都能辨認、也被賦予多重意義的「日本風景」。

▎ 我們看見的是富士山,還是投射其上的想像?
不同時代的人,看見的並不是同一座富士山。它可以是神靈居所、藝術靈感、科學研究的對象,甚至是國族的想像。這些彼此並存、甚至互相衝突的觀看方式,提醒我們「富士山」從來不只有一種意義,更是一段人類不斷賦予自然意義的歷史。

▎ 世界遺產不是故事終點,而是另一場「富士山如何被觀看」的爭論
成為世界遺產,並不代表富士山的意義就此固定:當我們保存富士山時,保存的究竟是它複雜而矛盾的歷史,還是一幅符合當代期待的理想風景?


【本書特色】
★為山立傳,重新書寫富士山的生命史
作者不把富士山當作日本史的背景,而是把它當成會改變、會參與人類歷史的「主角」。從富士山的地質起源與早期人類活動,一路寫到今日的人類世與世界遺產時代,呈現一座山如何在自然力量與人類活動之間持續生成。

★橫跨地質、宗教、藝術、政治、科學與環境史的跨學科書寫
全書不只談火山形成,也書寫瘟疫與神靈、富士講與朝聖、詩歌與浮世繪、明治維新與國族意識、氣象觀測、工業汙染、軍事演習及世界遺產等議題。

★從旅遊印象走進歷史,重新認識富士山
許多人實際看過、甚至登過富士山,但本書提供的是旅遊指南沒有的問題:為什麼要登山?誰曾經不能登山?為什麼它是聖山?何時成為國家象徵?世界遺產又保存了哪一種富士山?

★多幅黑白圖片與彩色插頁,看見富士山的多重面貌
全書收錄富士參詣曼荼羅、浮世繪、地圖、歷史照片及當代景觀等多幅圖像,讓宗教、藝術與歷史的變化可以被直接「看見」。

名人推薦

好評推薦(依來函時間排序)
林益仁|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教授
福澤喬|「Joel 來談日本」粉專社群版主
李文成|一歷百憂解.作家
林氏璧|日本自助旅遊中毒者
張維中|作家

作者

安德魯.W.伯恩斯坦(Andrew W. Bernstein)
美國路易斯克拉克學院歷史教授,著有《現代的逝去:帝國日本的死亡儀式、政治與社會變遷》(Modern Passings: Death Rites, Politics, and Social Change in Imperial Japan)。專業領域為日本史、環境史,學術研究核心關注點是在劇烈變革中,人類如何努力建立並維持與過去的連結。

譯者

蔡耀緯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譯有《棉花、絲綢、牛仔褲》、《日不落.倫敦》、《逃離中國:現代臺灣的創傷、記憶與認同》、《1921穿越福爾摩沙》、《大歷史:從宇宙大霹靂到今天的人類世界》、《依戀傷痕:亞裔美國人的情感動員與認同》、《花香園的女兒們:被海峽分隔的兩姊妹》等書。

目錄

導讀  我們如何為山立傳?從伯恩斯坦《富士山》到書寫臺灣群山的啟發

緒論

第一章 活火山,不盡之高峰
‧運行中的富士山與人類
‧新石器時代富士山
‧稻田、墳墓與大和朝廷
‧駿河之靈嵩

第二章 從憤怒之神到宇宙父母
‧預兆、道路與瘟疫
‧永生與渴望
‧從攀登到治癒

第三章  寶永大噴發的落塵
‧富士山爆發
‧不穩定的繁榮
‧隨選的慈悲
‧農民示威
‧幕府承擔責任
‧持久抗爭

第四章  神聖富士山
‧食行與宇宙身體圖
‧敬拜與複製富士山
‧目的地富士山
‧享樂、危險與利潤
‧奔走的女性
‧搗亂者

第五章  從江戶之光到日本的象徵
‧地位象徵、常見景象
‧詩歌的富士
‧描繪富士山
‧繪製富士山地圖
‧外來邂逅

第六章  原生山岳、外來威脅
‧神道富士
‧攀登富士山的政治
‧明治維新與神佛分離

第七章  不斷變化的國與山
‧風雨富士
‧自然壯麗的造物
‧富士山走入校園
‧誰的富士山?

第八章  人類星球上的全球性山岳
‧商品化的富士山
絲絹
茶
造紙與汙染
‧槍砲與草

第九章  世界遺產富士山

致謝

註釋
徵引書目
圖片清單

序/導讀

我們如何為山立傳?從伯恩斯坦《富士山》到書寫臺灣群山的啟發
洪廣冀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從去年年底到今年夏天,我絕大多數的心力都放在寫書。寫什麼書呢?是一本以大屯火山群為主角的書。以山為主角的書又該怎麼寫?我有了清楚的方向,卻又不知該如何著手。
在徬徨之際,我在Podcast上聽到安德魯・伯恩斯坦(Andrew W. Bernstein)談他的新書《Fuji: A Mountain in the Making》,於二〇二五年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我馬上買了這本書,也狼吞虎嚥地讀完。「這就是我想寫的書啊。」我在心中吶喊。以山為主體,從相對大的時空尺度探索山的變遷,乃至於各式各樣的群體如何賦予山不同的意義。
我也很快地得知,臺灣商務印書館決定出版這本書的中譯版,書名為《富士山:從神靈瘟疫到日本象徵,一座與人類共生的火山》。今年九月,我與陳詩翰共同完成的《尚天然:大屯火山群的多重宇宙》順利出版,趁著為《富士山》撰寫導讀的機會,我來談談這本書,以及它為我帶來的啟發。

火山猶如人生
伯恩斯坦為美國路易斯與克拉克學院(Lewis & Clark College)的歷史系教授,鑽研日本史。他的第一本書是探討日本帝國喪葬儀式的變遷,書名為《現代的逝去:日本帝國的死亡儀式、政治與社會變遷》(Modern Passings: Death Rites, Politics, and Social Change in Imperial Japan),於二〇〇六年由夏威夷大學出版社出版。
在《現代的逝去》中,伯恩斯坦想回答的問題是:身處在一個激烈變化的時代,人們如何面對「逝去」這件事。他考察了不同群體如何保存、揚棄與再創日本的喪葬儀式。我們大概都可以體會,「把人送走」的喪葬儀式涉及很多層面,從撫平哀傷,到確認生界與靈界的邊界,至建立與逝者的連結,以及讓生者得以回歸日常等。只是伯恩斯坦也提醒我們,喪葬儀式也從來不是個人或家族的事。在他的書中,伯恩斯坦探討日本帝國如何基於公共衛生的理由推行火葬,原本為城市中心的寺院墓地如何被逐出都市中心,同時也從人們的日常中一步步地消失。伯恩斯坦也注意到殯葬業者身分的轉變。在江戶時代,殯葬業因涉及屍體的處理,常被歸為社會的底層;但在日本帝國,殯葬業有了巨大轉型,成了提供專業知識與技術的服務業者。
在完成日本帝國殯葬儀式的研究後,伯恩斯坦選擇了貌似毫不相關的主題:富士山。不過,從伯恩斯坦的字裡行間,我們不難察覺這兩個主題間的連續性。原來富士山曾被視為災厄之山,幾次噴發都帶來社會動盪與民生經濟的巨大損失。即便如此,特別在江戶時期,富士山開始被賦予神聖的色彩,人們前往富士山參拜,甚至有修行者在山頭斷食而亡。十九世紀中末期,當日本一步步走向帝國體制,富士山的形象也與神道連結在一起,成為日本「國體」的象徵。
如果說伯恩斯坦的上一本書是處理現代化浪潮中人與逝者間的連結,在這本書中,他想處理的則是人與貌似永恆之「自然」間的連結。他的結論讓人震驚,若富士山是某種「自然」,此「自然」絕非是被動地等著人們去發現、征服與支配之物。富士山是活的,這不僅涉及地質學者認定富士山是座「活火山」,更牽涉到富士山本身的「個性」,如噴發的頻率、地質與氣象特性等。如同任何一個活著的、有個性的人一樣,富士山既有自己的歷史,同時也參與了區域、國家甚至全球歷史的建構。
伯恩斯坦說得很明白:這本書是富士山的「傳記」。他引用遠藤周作的小說《火山》:「火山猶如人生。年輕時它放縱熱情,熊熊燃燒;當它年老,就背負著過去陰暗的罪業,如墳墓般靜止。」

為山立傳
不過,為人立傳已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不用說為山立傳了。在《富士山》中,伯恩斯坦參考了大量歷史文獻,從橫跨數百年的詩詞、小說、政府檔案、科學報告、繪畫等素材中,一步步重建富士山的生命歷程,推敲這座山究竟想說些什麼。此外,他也與地質學者和考古學者合作,畢竟富士山的歷史不會只存在於文字記錄,在地質紀錄與考古遺址間,這座山也留下眾多線索,讓後人可以勾勒富士山還相對年輕時「放縱的熱情」。
伯恩斯坦告訴我們,富士山是座相對年輕的火山,雖說有個成形於十萬年前的「古富士」,但我們目前熟悉的「新富士」其實在一萬七千年間才開始形成。這意味著什麼?早在富士山周邊活動的智人,便曾親眼見證這座火山的噴發。到了西元八世紀至十一世紀,富士山至少爆發過七次,而在西元八六四至八六六年間的爆發特別猛烈。當時的人們已注意到這座山,只是截然不同於今日我們認知的富士山,這座山代表的是災厄、不祥、瘟疫與死亡。
到了十二世紀,富士山逐漸平靜下來。在人們眼中,原本被視為「瘟神」的富士山,開始展現它「慈悲」的一面。富士山成了修驗者的家園與朝聖者的目的地。就某些修驗者而言,富士山是天地萬物的父母,周遭為各路神明所圍繞。
但富士山隨即露出它猙獰的一面。一七〇七年,當時的日本已進入江戶時期,富士山有次激烈的噴發,史稱「寶永大噴發」,周遭的房舍與田園遭到掩埋,河渠堵塞,引發洪災。雖說如此,隨著江戶(今東京)發展為世界數一數二的大都會,江戶居民在天氣晴朗時即可輕易望見的富士山,宛若成了「日常生活」的景觀,甚至是「親切的朋友」。富士山的形象隨著此時快速發展的印刷文化、旅遊活動、商業生活而傳播至日本各個角落。以伯恩斯坦的話來說,富士山滲入了此時正隱隱成形的日本國族想像中,宛如國族「共有的財產」。
十九世紀中葉,德川幕府在西方列強的頻頻叩關下搖搖欲墜。一八六八年,明治政府成立,以天皇為日本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並積極從西方引入各類思潮,以「富國強兵」。一八九五年,日本擊敗清國,取得臺灣為殖民地,躋身帝國之列。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落敗為止,富士山儼然是帝國的化身。拜訪富士山,你見到的是帝國的風景,同時也是家鄉的風景;登富士山是全民「運動」,你不能只從媒體上認識富士山,而是得拚盡全力登上頂峰;以身體親炙富士山至關重要,因為你現在是帝國的臣民,登富士山讓你愛國愛鄉,你的體魄也會因此變強。如此一來,當帝國需要你,你會挺身而出,萬死不辭。
富士山的傳記當然不會止於一九四五年。富士山山麓有美軍的基地,美軍發現這裡的草原很適合演習,因此向在地人租地,而在地人也因此會固定焚燒這些草地,避免樹木長回來,此舉竟意外地保存了日本草原經營的生態智慧。然而隨著戰後日本急遽的工業化,富士山不得不吞下愈來愈多的汙染。事實上,富士山吞噬的,不是只有現代化生活的渣滓而已,富士山山腳下有片青木原樹海,眾多生無可戀的現代人,選擇這裡為其人生的終點,理由可能是這裡有靈陪伴。因為生命的最後一程,沒有人想走得孤單。至於為何會有那片樹海,原因還是出於在地人已到都市生活,或在地生活已「現代化」,不像傳統一樣需要大量木材。弔詭的地方就在這裡:當人們的生活已與自然日漸分開,富士山彷彿經歷了「再野化」的過程。二○一三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富士山為世界遺產,理由是這座山彷彿不為歷史所動的永恆、平靜與攝人的美。
伯恩斯坦告訴我們,這樣自然、平靜、永恆的富士山本身就是歷史的結果。追根究柢,《富士山》不只是富士山的傳記,同時還是關於山乃至於「自然」的「寓言」:所謂與人無涉的自然過去不存在,而未來也依舊不存在。畢竟,目前被現代人理解的「自然」已布滿人類有意無意的斧鑿,是人與非人糾結的產物。
然而伯恩斯坦也提醒我們,當人類的活動已大幅牽動地球系統的運作,誰也說不準,「自然」再怎樣也難以被人類馴服的野性,將會衝破重重糾結,再次向人類展現它讓人瞠目結舌的力量。

「小小多山」的臺灣
讀到這裡,讀者應該會想問:「你不是說這本書對你帶來很多啟發,讓你可以完成《尚天然:大屯火山群的多重宇宙》,那麼,「富士山傳」與「大屯火山群傳」有什麼不同?」此外,臺灣畢竟有半世紀是處於日本帝國的統治下。日本帝國對富士山的崇拜,是否也因此牽動了殖民政府對大屯火山群的治理?
不同之處有不少。例如,大屯火山群是比富士山還要老得多的火山群,於八十萬至四十萬年形成;沒有任何史料記錄到大屯火山群的噴發;相較於富士山不時以其噴發牽動了日本史,大屯火山群反倒是以其坐落位置與山容參與了臺灣史的開展。
「臺灣有火山」的事實,成為日本帝國建構臺灣為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地理事實。幾乎從一八九五年開始,殖民政府就花了巨大心力改造大屯火山群的地景。就政府而言,已在此地落地生根的漢墾民,「破壞」了景觀,影響水土保持,乃至於大臺北地區的用水必須予以整治。政府開始在此建立一套新的土地秩序,在賦予人民土地私有權的同時,將周遭利用程度較低的土地收為官有,再予以造林。
臺灣多山、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有兩百多座,「小小多山的國家」已成為眾人朗朗上口的辭彙。不過,當我們在思索這座島嶼的歷史時,這些山往往成為純粹的「地理事實」,是等著人們演出一齣齣歷史劇的舞臺。事實上,如伯恩斯坦的書所顯示的,這些山甚至每座山都可以也值得有自己的「傳記」。
那麼,為山立傳與為人立傳又有什麼不同?在自己也寫了一本三十萬字的大屯火山群傳後,我的結論是:沒有什麼不同。什麼是人的傳記?任何一本人的傳記不會只聚焦在傳主本身,立傳者會追溯這個人與其他人事物的連結,因為這些連結會一層層地累積在傳主身上,讓傳主成為社群、社會、國家乃至於全球的一分子。山的傳記其實也是如此,我們探索山如何與各式各樣的人事物產生連結,這些連結也會堆積在山中,成為山的一部分,也讓山成為我們心目中的樣子。

試閱

緒論
富士山引人矚目,這座火山是圍繞太平洋的「環太平洋火山帶」(Ring of Fire)一部分,雄峙於海平面之上三千七百七十六公尺(一萬兩千三百八十九英尺)。東京的千百萬人都能清楚看見它, 其標誌性的輪廓更為世界各地所熟知。同時,富士山上及周圍的產業與軍事基地,又將它與全球範圍的經濟及政治網絡聯繫起來。這座山作為重要的朝聖地點、美學靈感來源和國族象徵,也有著不時動盪的豐富歷史。其他的山或許同樣有名,可是讓富士山得以成為如此壓倒性存在的物質與文化屬性,卻沒有哪一座同時兼具。
本書是這座山的「傳記」,自其地質起源延伸至於今日,尤其聚焦於它與人類的關係。使用「傳記」一詞讓富士山在自己的故事裡居於首要地位,它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一座活火山。火山往往被描述為擁有人的特質,故事將火山與夏威夷女神佩蕾(Pele)或羅馬火神伏爾甘(Vulcanus)聯繫起來,後者正是英文「火山」(Volcano)一詞的來源。火山在科學文獻裡也呈現出人的特徵,《火山百科事典》(Encyclopedia of Volcanoes)緒論陳述:「每一座火山看來都有它獨特的『個性』,」「正如醫師分析人體的多種體液,地球化學家也取樣並分析地球上火山產生出的岩漿。」把火山生成、變老和死去稱作生命週期也是常見的,遠藤周作小說《火山》的一個角色這麼說:「火山猶如人生, 年輕時它放縱熱情,熊熊燃燒;當它年老,就背負著過去陰暗的罪業,如墳墓般靜止。」
富士山的生命相對短暫,火山學者所謂的「古富士」可回溯到約莫十萬年前,而如今覆蓋在古富士與兩座較老火山錐(地質學者稱為「火山體」)之上的火山「新富士」,則直到約一萬七千年前才開始成形。過了六千年左右,它在最後一次冰河期結束時尤其活躍。4因此我們今天所見的富士山並不早於人類存在,而是在人類活動中成長。富士山有些時候滲出流速緩慢的熔岩,其他時候則以強大力量爆發;它在某些漫長時段持續放出蒸氣,其他時期(例如過去數百年來)則彷彿完全靜止。這些不同時期的火山活動,設定了人們與富士山短期和長期、實體和想像、鄰近和遠端互動的條件。
火山在相對小範圍內導致土壤、海拔和水源取得的重大差異,因而清楚揭示出人類在各式各樣
棲地居住,最終將其改造的能力。在富士山周圍某些地點,泉水和河川為稻田、神社及造紙工廠穩定供應淡水;在新近生成的熔岩流,水分迅速滲入透水岩層而不適於農業或重工業使用,人們則一度利用熔岩洞穴的涼爽恆溫貯存蠶卵。人類足智多謀的另一例,則是德川時代(一六〇〇至一八六八年)生活在富士山北麓的人們,將偶爾發生的雪泥流(雪代)所帶來的碎屑導引到附近的熔岩流上堆積,藉以產生可耕地。
由於火山爆發能夠突然改變附近地景(某些驚心動魄的例子,甚至會改變全球氣候),火山也揭示出人類用以操控不同環境的技術與制度的脆弱。一七〇七年富士山大噴發不僅掩埋附近村莊,更因盛行風而在東方五十公里外堆積厚達十六公分的火山灰,甚至一百多公里外的火山灰也厚達八公分之多。火山灰堵塞了河川和溝渠,嚴重破壞過去數百年來大幅提升稻米產量的複雜灌溉系統, 從而使得愈來愈多的人陷於險境,由此導致的饑荒死亡人數多過噴發本身。
火山爆發也凸顯出這一脆弱性的分布不均。某些災害以同等程度打擊富人和窮人(西元七九年維蘇威火山爆發,同時掩埋了赫庫蘭尼姆[Herculaneum]和龐貝[Pompeii]的貴族與平民),但通常受災程度和獲得的救濟,與政治影響力及物質財富彼此相關。一七〇七年富士山噴發,被碎屑破壞最甚的村莊都坐落在高海拔,該處的農業產值遠不如低地村莊,但低地社區卻得到政府最多的救濟,因為他們貢納的農產遠遠多過貧窮的高地。
一七〇七年噴發時,富士山在日本人的集體想像中已經取得優越地位,其受歡迎程度與日俱增,先是在日本國內,而後擴及海外,直到如今富士山成為全世界最著名的名勝之一。富士山的各種再現形象逐漸享有自己的生命,如同聖像一般,其自身也成為欲望對象。今天這些物品無所不包,從護身符和木版畫,到富士山造型的海綿與橡皮擦。
不管人們怎麼看待富士山,是直接觀看抑或經由象徵,某些特徵肯定會成為主宰,而其他特徵仍隱晦不可見。熱心將日本文化介紹給西方讀者的作家小泉八雲(Lafcadio Hearn,一八五〇至一九〇四年),在十九世紀晚期登上富士山的記述中反思這一現象。他在遠處描述富士山時讚頌其形態對稱之美,令他想起「由肩到頸某種優雅的傾斜」。但在敘述登山過程時,他卻把這座山描述成「顯眼的灰、渣與熔渣狀熔岩構成的可怖死火山堆」,「綠意多半消失。一切錯覺亦然……上方—上方數英里──雪斑刺目閃耀於黑暗中──猙獰地。我想起曾見過一個骷髏白牙閃耀──女人的骷髏──此外皆已燒得焦黑。」他得出結論:「於是塵世所見至美之一,甚至可謂無與倫比之美,化為恐怖與死亡之景……但人類一切美之典型,豈不皆如富士山遠眺之美,受造於死亡與痛苦之力?—它們 豈不都只是死之合成,經由記憶相傳的魔幻迷霧,而在回望中看見?」
任何歷史都偏重某些觀點甚於其他,但藉由把富士山當成有形世界與人類想像中的行為者及產物來處理,我希望能消除掉一些圍繞這座火山的「魔幻迷霧」。這就意味著打破人與自然之間築起
的牆,並廣泛運用從地質學到藝術史的不同學科。我懷著這種想法,不僅在圖書館和檔案館,也在現場(以及地下)從事研究,包括我與地質學者伊莉莎白.薩芙蘭(Elizabeth Safran)在二〇一四和二〇一七年兩個夏季,一同帶領的路易斯克拉克學院富士山海外研習計畫。我們採取土芯、計算樹種、參與宗教儀式、參訪衛生紙工廠,當然也登上富士頂峰。
本書依時序推進,但在此述說的富士山故事,並非從遠古到晚近一路直線展開,其發展軌跡也不與必然性混為一談。歷史在某些時候可能會有不同走向,鑑於焦點在於富士山與人類變動不居的關係,本書只會簡短觸及早於舊石器時代晚期(Upper Paleolithic,即晚期石器時代[Late Stone Age]),遠在智人群體定居於古富士鄰近地區之前的發展。本書大部分篇幅談論過去數百年,這段期間人類與富士山的關係急速加乘並強化,富士山成了在全球具有重要意義的一座山。
我們的歷史從富士山的地質起源,以及最早定居於火山附近的人類說起;接著深入探究日本古代朝廷的信仰與美學感性,富士山在此既是詩興,也是令人畏懼的神。富士山證明了自己是出奇暴烈的神,自西元八世紀晚期至十一世紀晚期至少爆發過七次,最劇烈的噴發在西元八六四至八六六年發生,產生大量熔岩,淹沒富士山西北邊緣約三十平方公里的範圍。但朝廷及其代表主要懼怕的是身為瘟神的富士山,並將這座火山置於一套疾病之網中,網絡裡連結著微生物、人類、道路,以及為了讓神明息怒而舉行的祭祀。於此同時,富士山在文學與美術中也被描繪為道教仙人的居所, 高高聳立於下方血肉之軀的凡人之上。
十二世紀趨於平靜之後,富士山成了慈悲大於破壞的神。它首先是修驗者的家園,接著逐漸演變成朝聖者尋求神恩的目的地。在這個過程中,富士山散播疾病的想像角色完全轉變了,很大一部分得歸功於修驗者角行藤佛(一五四一?至一六四六年)。他和信眾們將富士山崇拜為天地萬物的本生父母(元の父母),並把這尊親神看作療癒之源,而非疾病之源。其他神明也匯聚於山的周遭,包括佛和菩薩、龍神辯才天女,以及「閃耀的公主」輝夜姬(かぐや姫)。來到富士山的朝聖者可以依其意願,求助於少數幾位或多位神明。
儘管信眾們此時把富士山轉變為禱告求助的聖山,它身為暴烈的火山卻並未停止造成重大災情。一七〇七年的寶永大噴發掩埋房舍和田園,火山灰堵塞河渠,其後數十年間引發洪災。此前一世紀以來,日本歷經人口與農產量的巨大成長,後者靠的是新的農耕技術與大規模灌溉系統。這次噴發及其後果,鮮明揭示了為生產農作以供自給、貢賦,並向遠方市場銷售而打造的一套複雜基礎設施的脆弱性。德川政權提供救濟的努力,則暴露出政治秩序的挑戰與矛盾,這套秩序中的將軍與數百個藩的大名(即領主)共享權力(及責任),運行的脈絡愈發涵蓋全國。
富士山崇拜與朝聖在寶永大噴發後數十年間穩定擴張,尤其是在幕府所在地江戶。信徒們受到食行身祿(一六七一至一七三三年)等影響深遠的領導者啟發,加入名為富士講的敬拜團體。食行
追隨角行,把富士山稱作本生父母,並闡發一套宇宙(且不斷發展的)「身體圖」(bodyscape), 在我想來,富士山體藉由生產水和稻米,供養人類及其他生物。食行壯烈地在富士山上斷食而死, 以此為最終極的獻身,而富士講得以興盛於十八和十九世紀,多半是受他啟發所致。這些團體定期聚會敬拜,某些成員也在夏季數月間登上富士山,由此支撐的朝聖經濟不僅帶來利潤,也帶來競爭,且往往和參與其中的當地人有所矛盾。
食行及其信眾將富士山轉型為大眾敬拜的實體,同時其他人則透過小說、詩歌、美術,以及從碟子到梳子一應俱全的消費品,把這座山納入日常生活,神聖的富士山因此成了親切的朋友。江戶人在晴朗的日子裡可以從城中看見富士山,並將其視為己有,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富士山進入全日本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成了國族共有的財產──以及執念。
富士山與某種國族意識(sense of nationhood)的聯繫,在十九世紀中葉面臨西方列強威脅時更形顯著。某些日本人試圖將富士山轉為純粹的神道教(亦即原生宗教)敬拜對象,將其國族化。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以後,新的天皇政權取代德川幕府,起初試圖將日本神道化以實現統一,這些人的努力也隨之加強。但神道教的推廣成敗參半,政府內外的思想家很快就找出其他方法,在以天皇為首的「國體」之內培養國族情感。富士山在這項意識型態工程中發揮了象徵作用,現身於教科書裡,教導學齡兒童成為勤勉而忠誠的臣民。同時,日本人也被鼓勵攀登富士山及其他山岳,但不是為了宗教,而是要促進個人健康,進而增強國家活力。
不過並非每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看待富士山,它作為國族符號的力量,在於它對不同人各具不同意義的能力,一如國族本身。第二次世界大戰過後,這些差異在爭奪富士山頂所有權的政治戰及法律戰中上演:山頂究竟屬於山腳下的神道教大社,還是屬於國家?這場衝突源自數百年來地方上的競爭,但由於參與者將控制作為日本象徵的富士山頂,看作日本國曾經或將來樣貌的指標,而呈現出國族的意義。
自十九世紀晚期以來,富士山也成了科學研究的重要地點。例如一八九五和一八九六年之交, 野中至、野中千代子夫婦試圖在富士山頂過冬、進行氣象觀測(卻以失敗收場),因此聲名大噪。他們打算讓富士山頂峰成為實證測量的場所,但稀薄的空氣和嚴寒對他們造成傷害,兩人在十二月被救援隊護送下山,任務因而提前告終。近代科學的進步或許加深了人與自然的概念分歧,但野中夫婦的艱苦經歷(以及圍繞此事的關注)證明,這種分歧的產生涉及活生生的人們,他們既與研究對象糾纏在一起,也受到同胞期待的牽絆。
隨著富士山發展為國族象徵與科學研究對象,它也愈益捲入商品化網絡,先是全國,而後全球。茶、織品和紙的生產有賴於山腳的穩定供水,至今仍是如此。然而工業成長不只帶來經濟繁榮,同時也造成環境問題,駿河灣的汙染最為惡名昭彰,一九六〇年代已經嚴重到成為哥吉拉電影
的場景。即使努力為海灣除汙,鯊魚及其他海洋生物體內仍受到工業化學物質汙染。
環境衝擊始終不是直接了當的,如同一八九〇年代以來富士山腳入會地(指村落共有地)的軍事化所示,這些入會地起初由日本帝國陸軍使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則供日本和美國軍隊共同使用。軍方將領發現這一地區的吸引力不僅因其鄰近東京,也因當地遼闊的草原,這是當地人定期修剪和焚燒而維持的樣貌。這些原先用來餵馬、種植可食用植物和鋪蓋茅草屋頂的草原,今天則持續焚燒,以維持一片適於砲兵訓練及其他軍事演習的地勢,由此產生政府向入會地組合支付的租金。要不是為了租金,入會地組合很有可能就不會再焚燒草原,因為今天幾乎已經沒有餵馬或茅草的需求。日本其他地方曾經藉由焚燒或修剪而維持的草原,都已成為森林或高爾夫球場。如果順應自然發展,讓富士山周圍的草原也消失在森林中或許看來不成問題,但這種情況要是發生,瀕危蝴蝶物種及其他仰賴草原植物生存的生物同樣也會消失。奇特的是,這些生物多虧了富士山的軍事化才能維持棲地,從而繼續存活。在智人如此宰制而經常被稱作「人類世」(Anthropocene)的這個時代, 像這樣的生態糾葛正在急速增加。
富士山或許舉世聞名,但它的矛盾就和頂峰一樣,往往被迷霧遮蔽。二〇一三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為世界遺產的它,被描述成穩定、平靜甚至永恆的,然而它過去曾多次噴發,將來幾乎可以肯定還會再次噴發。這是自然之美令人敬畏的一例,但它的水源支撐著汙染環境的產業,山麓斜坡則是砲兵射擊場所在地。它是日本最著名的國族團結象徵,但其歷史卻充斥著經濟、政治與意識型態衝突,因此接下來要講述的,是一部多重生命、多個富士山的傳記,它也是一則寓言,說明了對於自然的想像可能既有破壞力又有創造力,對人類與非人類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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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789570538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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