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縱奇才：徐渭

序

引言：畸譜展卷

孔子的弟子子貢向老師問道：「畸人是什麼？」孔子回答說：「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意思是說，我們這些冗冗之輩所視為偉大無比的君子，只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而我們所不屑掛齒的小人，才真正是與天相齊的偉大人物，這便是畸人。

這個極富哲理意味的儒家故事，卻記載於道家的《莊子》之中。

公元一五九三年，明萬曆二十一年。浙江紹興。

一間狹窄而又陰暗的小屋，一間陽光從來也不願照臨的小屋。

彷彿就是一座剛剛扒開的墳墓，彌漫著強烈的腐朽異味，撲鼻刺胸，令人窒息。半床敗絮，早已襤褸不堪，葦席也破得不能再補。床間几上，打開的舊篋之中，雜亂無章地堆放著一本本、一頁頁殘闕的圖書、文稿，狼籍一片，不堪入目。桌上，硯中的水已經乾涸，零落的幾管毛筆，也早已磨禿。風吹動著被它撕開的窗紙，發出簌簌的呻吟，掛在房樑上的蛛網隨之翩翩舞動，更使人感到殘敗和淒涼，偶然更從牆角掠出一隻老鼠。

就在這間毫無生氣的小屋裡，恰到好處地坐著一位孤獨的、枯瘦如草的老人。任何一位具有慧眼的畫家，都會在這兒驚喜地發現他們百般尋覓的和諧的美感。

老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走過了七十三個年頭，在坎坷的七十三年當中，他充滿了幻想，以過人的精力孜孜以求。他曾經在百萬軍中運籌帷幄、高談闊論；他也曾身負枷鎖，在牢獄中放聲悲歌。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臉孔，俊俏的、奸猾的、誠懇的、愚駑的、皮笑肉不笑的、肉笑皮不笑的……他也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青眼、白眼、不青不白的眼、半青半白的眼……他與眾不同的追求和與眾不同的個性，使他經歷了我們難以想像的痛苦和磨難。他掙扎、呼喊、嘻笑、怒罵，以致發狂、自戕。然而悲劇的陰影總是在他的命運中徘徊不去，他最終也沒有得到他所渴望、也是他應該得到的東西。一切都是枉然徒勞。

在歷盡人世艱辛的七十三年之後，他依然像剛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一樣一無所有。貧困使他捉襟見肘，難以維生；疾病使他身心交瘁。他最後所擁有的財產，只剩下狂傲狷介的性格和蓋世超群的才華，以及承載著這些財產的文稿。但是，對於他來說，這些東西已經和他的貧困和疾病一樣，完全屬於多餘，就像脊背上隆起的一塊肉瘤。如果說他還有其他什麼東西的話，那便是至死不泯、一如既往的追求。

窗外傳來嘈雜的車馬聲、鞭子聲、吆喝聲。大概又是哪一位腦滿腸肥的達官貴人，令人作嘔地在街上馳過。寺院裡敲響了鐘，彷彿為人送葬一般。

生活真是太累了。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並沒有絲毫的恐懼和悲哀，因為他經歷得實在是太多了，死亡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他只是感到遺憾，遺憾他至死也未能實現自己的抱負；他只是感到憤怨，憤怨命運為什麼如此乖蹇，歷史為什麼如此不公。

人之將終，往往更眷戀那已逝去的時光。他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從容而坦然地最後一次提起他的筆，用年譜的形式，簡略地記載下他一生的大事，取名為《畸譜》。畸譜，畸人的生命之譜，這書名，恰如其份地表現了他被扭曲的一生，他內心的憤懣，以及他自命非凡、傲然不屈的個性。他相信，總有一天，人們會想起徐渭—徐渭這個名字，會從發霉、變黃的故紙堆中，尋找出這部《畸譜》，即使他無法看到這一天的來臨。

不久以後，他便默默地離開人間，帶著他的幻想和遺恨，倒在散亂的文稿上。

他那麼熱切、那麼癡情，他究竟在渴望些什麼？企求些什麼？激憤些什麼？他有過怎樣的遭遇？有著什麼樣與眾不同的性格？這個世界又怎樣不公平地對待了他？他又是怎樣向這個世界抗爭？

整整四百年之後，我們懷著崇敬和仰慕，打開了這部《畸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