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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英法文學的霧與光中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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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版日:202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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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真正的閱讀,從來不是認識,而是相遇
是在某個人生階段,在某種心境之下
你與一本書、一個靈魂劈面相逢
然後你的某個部分被永遠地改變了

✽✽✽
英國文學本身就是一場大霧。它不是那種讓你窒息的濃霧,是那種你以為散了、往前走兩步又被裹住的霧。霧是有重量的。英國文學的重量,就來自這種「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裡」的東西。
英國文學不喜歡直接給予。它喜歡拐彎,喜歡含混,喜歡讓你自己去霧裡找路。它最厲害的地方恰恰在於:它讓你以為你在輕鬆地讀一個故事,等你闔上書才發現,那個故事已經在你骨頭上刻了一道印。英國文學不喜歡「純粹」的東西,它喜歡混合,喜歡矛盾,喜歡那種「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還是要做」的複雜人性。
英國文學的源頭是莎士比亞和《聖經》。莎士比亞給了英國文學一種「在矛盾中生存」的能力。哈姆雷特不是「決定了」才行動的,他是在猶豫中行動的。這種「不決斷的決斷」,後來成了英國文學最核心的氣質。《聖經》則給了英國文學一種道德感。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道德說教,而是一種「每個人都在罪的泥沼裡掙扎」的謙卑。
地理上的封閉,養出了英國文學的一個核心氣質:內向,克制,講究分寸。英國作家怕尷尬。他們最怕的就是「過火」。哪怕心裡翻江倒海,臉上也得繃著,嘴角還得掛一點若有若無的微笑。這種「繃著」,就是英國文學的魂。
英國文學更願意往內心深處走。它不是沒有宏大的敘事,但它最迷人的地方,往往是那些幽微的、曲折的、近乎神經質的內在風景。這是一種英國人才能想出來的寫法。他們不信任宏大的敘事,不信任外在的行動,他們只信任內心那一小片微暗的火。
另外,英國文學真正厲害的地方,在骨子裡對日常生活的鄭重其事,那種「在日常裡發現永恆」的眼光。這種「把日常變成史詩」的能力,是英國小說對世界最大的饋贈之一。
這種從「一個人」出發、慢慢擴展到「一個時代」的寫法,是英國小說最核心的技藝。它不讓你先「理解」什麼,而是先讓你「感受」什麼。
✽✽✽
法國人的靈魂,是在廣場上、在咖啡館裡、在街壘邊鍛造出來的。他們要的是光,是啟蒙,是把一切都攤在太陽底下,用理性審視一遍。
法蘭西文學的偉大,不在於它包容了一切,而在於它把自己推向了極致。理性推向極致,自由推向極致,個人推向極致,革命推向極致。而極致的東西,有時候會讓人喘不過氣。
法國文學的源頭是笛卡兒和盧梭。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給了法國文學一種對「清晰性」的追求。不管多複雜的問題,都要用清晰的語言說出來。盧梭的「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則給了法國文學一種對「自由」的執念。法國小說喜歡追問「人是什麼」、「自由是什麼」、「正義是什麼」這些大問題,而且不害怕給出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悲劇性的。
法國文學的偉大,不在於它和諧,而在於它永遠在打架。理性與感性打架,形式與內容打架,個人與社會打架,語言與世界打架。這種打架產生了能量。這種能量就是文學本身。
法國文學的全部脾氣──外向、激進,講究徹底。法國文學,尤其是小說,骨子裡是向外擴張的。它有一種「構建」的野心。他們相信世界是可以被解釋的,可以被歸類的,可以被征服的。小說,就是他們征服世界的武器。一切都是向外敞開的,向著世界,向著社會,向著行動。
把小說變成哲學、歷史、社會學和詩歌的混合體,是法國文學最核心的特徵之一。它不怕「跑題」,不怕「冗長」,不怕讀者說「你寫太多了」。它有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我寫的東西,你都得讀。因為這些都是「真理」的一部分。
✽✽✽
英國文學的霧,讓你看不清前方,但你慢慢走,總能找到路。法國文學的光,讓你看清了一切,但看清之後你發現,真相太亮了,亮到你幾乎睜不開眼。
霧和光,兩種東西,缺一不可。沒有霧,光就太刺眼;沒有光,霧就太窒息。英法文學的關係,就是霧和光的關係。它們互相遮蔽,又互相照亮。它們互相嘲笑,又互相需要。
法國文學的向外,構建了世界的豐碑;英國文學的向內,開鑿了人性的深井。一邊是加法,是擴張,要把整個世界裝進一本書裡;另一邊是減法,是內省,要讓一本書變成整個世界。一邊是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理性是最後的尺度;另一邊是莎士比亞的「生存還是毀滅」,猶豫本身就是答案。
英法文學最根本的差異,是它們切進去的方式不同。英國文學喜歡從下往上切,從一個人、一個家庭、一條街開始,慢慢往上挖,挖到社會結構,挖到制度,挖到歷史。法國文學喜歡從上往下切,從理念、從時代精神、從「人是什麼」這個大問題開始,然後落到具體的故事上。
法國人,天生有廣場情結,他們的哲學、藝術、革命,都習慣在咖啡館和街壘邊發生,是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的。陽光好,適合上街;陽光好,適合造反。英國人呢?天氣不好,老是陰沉沉的,把人往屋子裡趕,圍著壁爐,就有了更多獨自面對自己的時間。那著名的英國式隱私和距離感,大概也是這麼來的。一句「今天天氣哈哈」,便是最安全、最不會侵犯他人內心領土的社交貨幣。
英國人的克制背後,有海風醃出來的堅韌。法國人的激情背後,有大陸文明養出來的邏輯。所以,英國文學是「守成」的,法國文學是「革命」的。英國作家在花園裡修剪枝葉,剪刀哢嚓,碎葉子落一地,卻從不刨根。法國作家在廣場上砍人頭,哢嚓一下,鮮血噴湧,砍完還不走,非得拎著腦袋給圍觀群眾看個清楚。
英國文學教你在泥裡站穩。它告訴你,人得守點什麼,哪怕那是一套有點虛偽的規矩。法國文學教你在天上飛。它告訴你,人得追求點什麼,哪怕那追求最終可能是一場空。
讀英法兩國的文學,其實是在讀兩種活法、兩種想事的方式。英國人說:「讓我們談談天氣吧。」因為天氣安全,不冒犯誰。法國人說:「讓我們推翻暴政吧!」因為不推翻,日子沒法過。

作者

喬木
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出版社編輯,喜好文學創作。常年旅居美國、加拿大,亦長久紮根台灣生活行走。寫過若干小說、散文,以及電影、歷史和文藝理論等方面的文章。

目錄

自序  穿過英法文學的那陣風

第一篇  壟罩英國文學的那片霧
讀英國文學:燈光所及之處
一杯反復沖泡的茶──亨利‧詹姆斯的豐饒與荒涼
關於英國文學的一封信
康拉德的海和世界
敲開英國文學客廳門的「野蠻人」
毛姆:那個在文學宴席上啃骨頭的老狐狸
荒原上的守望者──關於T‧S‧艾略特及其作品的幾段閒話
兩個艾略特與一座文學的橋


第二篇  穿透法國文學的那道光
司湯達的梯子與牢房
法蘭西這碗寬麵──雨果是蔥花,巴爾札克是肉
波特萊爾的挑釁──惡的聖歌
文學潔癖的消亡
法國那幾個「二流」大佬
那個在床上把自己寫成神的人
我是一個作家,碰巧是女性
現代法國文學的淵源與走向

第三篇  霧和光──互相嘲笑,又互相需要
狄更斯與雨果──英法文學的兩把手術刀
吳爾芙和普魯斯特──那場只聊天氣的相遇
哲學家的血與文學的骨
美的暴動──英法唯美主義作家及其作品隨想
英吉利的那盞霧燈與法蘭西的那杯烈酒

序/導讀

自序
穿過英法文學的那陣風

窗外落著雨。北方的秋雨,下得乾脆,像誰在半空裡撒了一把碎石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我住的樓緊挨著輕軌線,每隔一陣子,輕軌列車就轟隆隆地碾過去,能感覺那顫動傳上來,從腳底到胸口,再從胸口到太陽穴,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
我想起很多年前去巴黎的時候,路過拉丁區,一條窄巷子,是淩晨,酒吧打烊,一個醉漢靠著牆唱歌。那歌聲也是顫的,從胸腔裡硬擠出來,跑調跑得沒邊沒沿,卻比巴黎歌劇院裡任何一場詠歎調都讓我記得牢。
文學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它不是歌劇院裡鑲金邊的包廂,它是淩晨三點巷子裡的醉漢。你被吵醒,你煩,但你這輩子都忘不了。
這本書裡收的文章,前後跨了十七八年。十七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一個孩子學會說話並成長起來,夠一段婚姻從熱到冷,夠一場風暴從街頭卷起,最後變成教科書裡帶星號的注釋。
寫這些文章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年輕。現在回頭看,那些字裡行間有一種莽撞的真誠,像一個人頭一回進羅浮宮,不知道看什麼,就跟著人群擠到《蒙娜麗莎》跟前,發十分鐘呆,然後一轉身,被一幅不知名的法蘭德斯油畫攫住了眼珠子。
那幅畫叫什麼來著?大概永遠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畫的是一群農民在收割,天空壓得極低,麥子的顏色像燒焦的銅。
那個下午,羅浮宮的燈光是暖黃的,空氣裡浮著舊木地板和清潔劑摻在一起的味道。那幅畫不大,掛在一面牆上,左右夾著兩張更大的畫,幾乎沒有人停下來看它。
我站了很久。
後來我寫了很多關於英法文學的文章,但那個法蘭德斯畫家筆下的收割者,始終在裡面投下影子──那些被擠在邊上的、不被注意的、卻認認真真收割著什麼的人和事。文學研究也一樣。那些被教科書擠到邊上的作家,被主流敘事忽略的角落,被宏大結論輕輕抹掉的個人感受,恰恰是最值得停下來看的東西。
──‧──
先講英國。
英國文學在中國被談得太多了,多到叫人犯膩。中文系的學生開口能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文藝青年人人抄過王爾德的俏皮話,中產家庭的書架上必有一套精裝《傲慢與偏見》。儘管大多數只翻了第一章。
但英國文學真正厲害的地方,恰恰不在這些被供上神壇的名字。它厲害在骨子裡對日常生活的鄭重其事。
看珍‧奧斯汀,寫來寫去不過是幾個中產家庭的女孩子怎麼嫁人,可她寫的時候,那種精確,那種對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對話裡暗湧的階級和欲望的捕捉,簡直像在做解剖。她用羽毛筆在寫字,她手裡攥著的是一把手術刀。
第一次讀《愛瑪》,夏天,沒有空調,頭頂的電扇嗡嗡轉著,把蚊子的屍體吹得滿桌都是。我躺在架子床上,書扣在臉上,一半是困,一半是那本書讓我湧起一種奇怪的羞恥。不是對書,是對自己。奧斯汀寫那些小算計、小虛榮、小誤會,寫得那麼準,我發現自己身上一樣都不缺。
愛瑪替別人亂點鴛鴦譜的時候,覺得自己在行善。我們年輕那會兒不也這樣?以為看透了全世界的感情,其實不過是自戀換了副眼鏡。
好的文學就是這樣:它讓你在別人的故事裡,撞見自己身上那些你打死也不想認領的東西。
說狄更斯。中國讀者熟悉的狄更斯,是課本裡的《雙城記》和《孤雛淚》(又譯《霧都孤兒》),是「批判現實主義」六個大字。可真正讓我著迷的,是他筆下的倫敦。那不是一個地名,是一種氣候,潮濕的、灰濛濛的、滿街霧和煤煙和窮人咳嗽聲的氣候。你在他的小說裡走路,腳底下永遠是泥濘,鼻子裡永遠是煤灰和廉價杜松子酒摻在一起的味道。
我曾經在倫敦住過一段時間,就在國王十字車站附近。那段日子我發了瘋似的找狄更斯的倫敦,找到的卻全是連鎖咖啡店和印度餐館。
後來有一天,我拐進一條叫Gray’s Inn Road的側街,迎面撞上一棟喬治亞時期的老房子,紅磚被倫敦的雨水洗成了暗紫色,窗戶小得像牢房。我站住了,風從泰晤士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狄更斯的倫敦還在。它不在那些地標建築裡,它在這些被遺忘的側街裡,在這些暗紫色的磚縫裡,在這些小窗戶後面可能正有人煮著即溶咖啡的公寓裡。
文學的城,比石頭的城頑固。房子推倒很容易,可一個人用文字蓋起來的城市,你拆不掉。
但英國文學裡最讓我反復回頭的,是維吉尼亞‧吳爾芙。
吳爾芙是那種年輕時讀不懂、中年時讀得想哭的作家。年輕時嫌她碎,嫌她慢,嫌她「意識流」。好像她寫的不是故事,是一個人腦子裡刮過的水垢。可過了中年你再讀,忽然就懂了,她寫的才是真。
真實,不是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真實,是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花園裡的樹,腦子裡同時閃過童年的海邊、昨夜飯桌上丈夫的一句話、樓下鐘擺的聲音,還有達洛維夫人要出門買花的念頭。這些東西一起湧上來,像潮水,你分不清哪朵浪在前,哪朵浪在後,它們就是一起撲過來的。
頭一回認真讀吳爾芙,讀的是《到燈塔去》。那是一個夏天,我在南方一座城暫住,租的房子在一樓,窗外有棵大榕樹,樹根把水泥地拱得裂了縫。我每天坐在窗邊讀,榕樹的氣根從窗外垂進來,像老人的鬍鬚。吳爾芙寫拉姆齊夫人坐在窗前,望著海灣對面的燈塔。那一章叫「窗」,不長,我來回讀了好幾遍。
她寫的是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外面,心裡同時想著許多事──孩子、丈夫、時間、死亡、燈塔的光。那寫法,不是「她先想了A,然後想了B」,而是A和B和C同時湧來,像光穿過棱鏡,散成一排光譜。
我坐在那棵榕樹下,氣根垂在書頁邊上,忽然覺得吳爾芙寫的不是小說,是時間本身。時間不是鐘錶上的刻度,時間是你坐在窗前,望著一棵樹,腦子裡同時湧過你全部人生的那些瞬間。
後來,我寫了關於吳爾芙的文章。動筆時,反復想一個問題:一個人,一輩子被抑鬱症纏著,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倫敦知識圈裡掙扎,最後走進一條河,再也沒出來。她憑什麼還能寫出那麼美的東西?不是那種「苦難中開出花」的廉價美,是一種冷峻的、清醒的、把痛苦按在手術臺上逐層解剖的美。她不是被痛苦打趴下才去寫,她是把痛苦當作材料來用。她告訴你:你看,這就是人的內心,它就是這麼運轉的。
吳爾芙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文學不是對生活的逃逸,是對生活的深入。你越往深處走,越看見黑暗。但黑暗裡也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認知的光。你看見了,你知道了,你不再被蒙在鼓裡。這就夠了。
──‧──
再說法國。
法國文學在中國有個大毛病:被浪漫化了。一講法國文學,就是塞納河左岸、花神咖啡館、沙特和波娃。好像整個法國文學就是一群存在主義者圍著咖啡桌談論自由,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黑咖啡和一根沒點的煙。
可法國文學真正兇猛的地方,不是浪漫,是殘忍。
你看巴爾札克。《人間喜劇》九十多部,寫的是野心。不是那種改天換地的偉大野心,是最原始的、赤裸裸的、要把別人踩下去自己爬上來的野心。拉斯蒂涅站在伏蓋公寓的閣樓上眺望巴黎,心裡翻騰的是:現在,咱倆來拼一拼。這句話的狠勁,不輸任何一部黑幫電影的開場。
巴爾札克寫巴黎,寫的是一座吃人的城,人人都在吃別人,或者被別人吃。他寫的時候不帶道德審判,他只是把一切攤開來給你看,像把一條剛剖開的魚肚子裡還在蠕動的東西,端上餐桌。
第一次讀《高老頭》,是在煙臺開往青島的火車上。硬座。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一路上打了四十多個推銷電話。我讀著高老頭臨死前想見女兒最後一面而不得,眼淚掉在書頁上,濕了一小塊。對面那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遞過來一張紙巾。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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