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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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算命先生》是一部廖亦武記錄中國社會邊緣人的紀實文學，書中透過對話體勾勒出荒謬與淒涼並存的眾生百態。本書不僅具史料價值，更以「惡之花」展現真實的社會面貌，開人眼界。
目錄
序言——哀民生之多艱／流沙河
朝聖者旺吉
招魂術親歷者何老東
算命先生孔慶天
三陪王小姐
嫖客唐東升
國民黨老兵廖恩澤
廖恩澤侄兒廖覺
民間藝人任喚琴
流浪兒
乞丐王
吸毒者黃河
二渠道寫手茜茜
江湖郎中趙百了
拆遷戶羅月霞
被搶劫者余桂生
同性戀者倪冬雪
圓明園過客王孫
演員高洋
落魄文人陽九根
村小教師許長久
戶口受害者楊成舍
老知青廖大矛
多餘的人高歌
床下作家汪建輝
自殺詩人的鄰居孫文
民刊主編羅吉
北漂詩人蔣大器
風流窮人雷公
神醫張松
神醫信徒瞿曲
文學流浪漢王響
《中國底層訪談錄》書評會專家發言紀要
非如此不可—關於《中國底層訪談錄》的對話：盧躍剛 老威
禁書始末：沈勵志
朝聖者旺吉
招魂術親歷者何老東
算命先生孔慶天
三陪王小姐
嫖客唐東升
國民黨老兵廖恩澤
廖恩澤侄兒廖覺
民間藝人任喚琴
流浪兒
乞丐王
吸毒者黃河
二渠道寫手茜茜
江湖郎中趙百了
拆遷戶羅月霞
被搶劫者余桂生
同性戀者倪冬雪
圓明園過客王孫
演員高洋
落魄文人陽九根
村小教師許長久
戶口受害者楊成舍
老知青廖大矛
多餘的人高歌
床下作家汪建輝
自殺詩人的鄰居孫文
民刊主編羅吉
北漂詩人蔣大器
風流窮人雷公
神醫張松
神醫信徒瞿曲
文學流浪漢王響
《中國底層訪談錄》書評會專家發言紀要
非如此不可—關於《中國底層訪談錄》的對話：盧躍剛 老威
禁書始末：沈勵志
試閱
朝聖者旺吉
採訪緣起
1997年8月26日清晨，我與妹妹小飛及幾位朋友，結伴乘中國聯航的飛機，從成都飛抵拉薩。這是夢寐以求的神祗之國，我們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禮和震撼。在當日遊歷大昭寺時，烈日似火中，我同朝聖者旺吉有了以下交談。這顯然只觸及到藏傳佛教的皮毛。如果再有機會，或許會更深入一些。佛主保佑。
正文
老威：可以和您說話嗎？
旺吉：嘿嘿。
老威：您挺高興的。
旺吉：嘿嘿。
老威：認識一下，我叫老威。
旺吉：我叫旺吉。
老威：您一開始拜佛，我就站在這兒數數，您一口氣磕了81個長頭。不累嗎？
旺吉：不累，我們的生命都是佛給的。我佛慈悲。不累。
老威：這太陽，夠火爆的，我站在這兒，頭都曬暈了。我妹妹在太陽下停了一刻鐘，就中暑了。可你們藏族同胞，在明晃晃的陽光裡，一大片一大片地磕長頭，這麼大的運動量，居然就沒一個出問題……
旺吉：喂，您妹妹在哪裡？我領她找醫生，我知道八角街最好的醫生。
老威：她吃了人丹，在陰涼地坐了一會兒，就緩解了。您的心腸真好，您自己的額頭，還有這手，這膝蓋，這胸脯，傷痕累累的，您該找一下醫生，至少搽點藥，要不然會感染。
旺吉：謝謝您。我們藏人不會感染，我們心中有佛，佛能治所有的病，腦子裡的病，也能治。這西藏，是佛的國，好大好大，離天近得很。沒有污染。
老威：您是哪裡人？住在啥地方？
旺吉：我的家在白雲那邊，他們，這些拜佛的人，家都在白雲那邊，白雲比太陽還飄得高，您騎馬也趕不上。我們藏人死了都到白雲那邊，鷹隼把我們帶去見佛。佛很大，很多化身，鳥，風，太陽或者冰雪，或者山，雅魯藏布江，都是佛，歌聲也是佛。
老威：人也是嗎？
旺吉：人也是，您想幫助別人的時候，您就是佛。
老威：那普通人與活佛的區別呢？
旺吉：普通人很多時候不想幫助別人，還騙人，犯罪；活佛普渡眾生，一代又一代地輪迴轉世，是最大的善。現在，布達拉宮沒有活佛，我們只有到大昭寺朝拜。
老威：我是第一次到西藏，感觸很深，這兒是明亮的陽光之國，河流和天空都像鏡子一樣，人走在路上，不，哪怕坐車，也覺得是在巨大的鏡子之間。我的五臟六腑被洗了一遍又一遍，腸子都透明，這腦袋有點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西藏的一部份，從風中飄來嵌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是刻著藏文的經幡。走在拉薩街頭，藏族人都很友好，向陌生的漢族遊客點頭微笑打招呼，並教大家怎樣轉經，怎樣祝福吉祥。旺吉，您也是好樣的。
旺吉：進了佛國的，都是兄弟。
老威：看您風塵樸樸的樣子，不是拉薩人吧？
旺吉：我是磕頭來的，好幾百里地。我是牧民，我賣了一些羊，一些牛，又用賣的錢換金子，一年換一點，五年能換好多金子。這次我全帶來了，獻給廟裡，把佛像修得大大的。再過五年，我還能換更多的金子，獻給佛。五年前，我就獻過金子，那次，活佛為我摩了頂，我喜歡得哭了，我妻子，騎馬傷了腿，活佛摩了我的頂，她的腿就好了。神佛保佑。
老威：您家裡幾口人？
旺吉：我家裡五口人。老妻，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出了嫁。我把兩個兒子都送進廟裡，侍奉佛。他們不識字，進大昭寺不夠格，就先在我們本地寺廟待了兩年，然後進了小昭寺。太高興了，他們不在外面惹禍，一心向佛，還學文化，每天學藏文。
老威：您把兒子都送去當喇嘛了，家裡不冷清？
旺吉：能進寺院，是他們的造化，也是全家向佛修來的善緣。我們藏族人，總是把家裡最聰明、最能幹的孩子送到廟裡去。
老威：人都是要老的，將來您和您妻子怎麼辦？
旺吉：佛自有安排。
老威：您家裡富裕嗎？
旺吉：除了吃的、用的和住的，財產都應該奉獻給神佛。財產多餘了，人就要產生貪心的念頭，就會作惡。您看那根柱子下的老太太，牙都全沒有了，還邊笑邊吃糌粑，她比我還窮吧，可她活得高興，因為她除了佛之外，就沒多餘的東西了。你們漢人可能不理解她為什麼高興？又髒，又無依無靠，吃東西都艱難，還高興個啥？不相信？您過去問問她，您伸手要她的糌粑，要她揉糌粑的那只碗，她馬上就會給您—因為您是在幫她，給她機會積德行善，這樣她就接近佛，成佛了。她不會要您的錢，如果您扔在地上，她看都不會看……她在笑呢，她知道我們在說她。她在這一帶很有名，和許多外國遊客照過相。
老威：老人家的眼睛非常有神，她窮得像乞丐，卻笑得那樣慈祥，我簡單不敢看她。剛才，我逛了一回大昭寺，我沒隨其他遊客的大流，而去走岔路，這寺裡如迷宮一樣，我不知不覺就沿著回形土梯上了頂，不是正殿的頂，而是靠西北角，廟後的一邊。那兒沒有金碧輝煌和照相留影的眾多遊客，連一個喇嘛也沒有。四四方方的土圍子內，只有一間小屋。我在那兒足足站了一刻鐘，什麼響動也沒聽見。風漸漸大了，我剛縮著脖子要下樓，卻瞅見小屋內有雙亮亮的眼睛望著我。
我到底從小屋的暗處看清了那個老人，盤膝在卡墊上，面前的矮桌鋪著經卷。他的白頭髮告訴我，他至少80多歲了。我猜想這老人抄了一輩子經卷。令我感動的依然是眼睛，如太陽下的河流，一下子就湧到我的心裡去了。他合掌對我說：「紮西德勒！」我也回了句：「紮西德勒！」他點點頭，笑得跟孩子一樣。不，比我們漢人的孩子還純潔，他是天堂的孩子。那位老太太，也是天堂的孩子。
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在世俗裡陷得很深的漢人，卻感覺那抄經老人是我的父親？真的，這一切如夢如幻，又太熟悉了。
旺吉：您的話我聽不太懂，可您的眼睛告訴我，您有佛緣。其實，許多漢族人，還有許多外國人，都信我們的佛。不過，不少人把財產，把塵世看得太重，他們先是自己，然後才是佛，或者只有自己遇見了麻煩事，才想起佛來，這是得不了救的。
我也做得不夠，還有不少塵世的俗事。神佛保佑，我和妻子感情很好。如果有一天，她先於我進入天國，我就毀了房屋，放生牛羊，到山洞裡去修行。有不少人去洞裡面壁，聽我兒子講，在尼泊爾，還有西方人削髮進洞的，一修就是一兩年，不出洞，甚至連天日也不見。我沒有經濟條件去尼泊爾，可我到時候，準備選一座天葬台，在天葬石下掘個洞修行。
老威：在天葬台下修行？過分了吧？
旺吉：那兒離天堂最近。在拉薩郊外，有個女尼就整日在天葬台下誦經，已經好幾年了。
老威：你們藏族同胞平時都極其和善，就是在天葬的時候很凶。昨天早晨我們去了，只想遠遠地感受一下氣氛，藏胞們就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扔石頭趕我們走。
旺吉：你們外人不應該去，天葬是神的儀式，不是供參觀的。否則，升向天國的靈魂會被打擾。
老威：是啊，我們跑得非常遠，才停下來，可我們還是看見了一頭鷹從鐵青色的天幕後飛來，歇在山梁上，接著太陽從一個缺口露面，點燃了半邊山和一片開闊地，鷹群飛來了，在空中盤旋，然後俯衝下去。我的毛髮都豎起來了。
旺吉：如果我們早認識，我可以替你們向死者家屬請求，讓你們靠近一點，一起為亡靈祈禱。
老威：您是個好人。我把地址留給您，歡迎您今後到成都我家做客。
旺吉：我到過成都，也到過內地的其他地方。
老威：去佛廟裡燒過香麼？
旺吉：燒過香，但我不相信漢人有佛。
老威：您這是大藏族主義吧？都是釋迦牟尼佛的信徒嘛。內地的佛教與藏傳佛教只是分支、門派不一樣，但源頭是一樣的。其實藏傳佛教也有黃教（經過宗喀巴改革）和紅教（未經改革的原教）之別。歸根結底，佛陀就是普渡眾生，也不是只渡藏人，不渡漢人。成都的文殊院，無論普通節假日和佛教節日，都擠得水泄不通，若遇公開講經說法，收納居士，佛堂根本容不下。單就信教的熱情，漢人並不亞于藏人，只是風俗不同而已。
旺吉：你們漢人信佛只為了自己，升官、發財、健康、兒女……反正世間所有俗事，都要求佛，都要許願還願。
老威：內地有佛學院，專門研究經文，培養出家人。在歷史上，因看穿紅塵出家當和尚的名人也不少。有些明星還常去寺廟捐款，做佛的俗家弟子，他們可不為什麼。
旺吉：不為什麼？先生，在佛國裡是不能撒謊的。你們漢人信佛都是看破紅塵，當不了官，發不了財，健康有問題，兒女不孝順，還有男女不相好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了，於是想解脫，出家躲起來，人在寺廟裡，心在外面。女的剪頭髮，男的剃頭，還流眼淚，一幅想不開的樣子。你們把佛信得很痛苦。這是對佛大大不敬。因為西方是極樂世界，痛苦的人是永遠進不去的。
我們藏人信佛很快樂，從阿媽肚子裡一出世，我們就是佛的人，佛國無邊，哪有「紅塵」？我們把金銀珠寶都獻給寺廟，把最聰明、最有出息的孩子送去侍奉佛。我們一路磕長頭來拉薩朝聖，高興啦，心裡一直唱著歌啦，頭磕破了會長疤，只要身體還活著，血就沒有流盡的時候。至於餓了渴了病了，都會過去，神佛保佑，你們漢人看不出我們心裡有多快樂。來去都一絲不掛，可你們漢人想在世上留下的東西太多，佛是幫不了忙的。你們吃的、穿的、住的都比我們好，也比我們講衛生，可你們痛苦，因為你們的心在地獄裡。
採訪緣起
1997年8月26日清晨，我與妹妹小飛及幾位朋友，結伴乘中國聯航的飛機，從成都飛抵拉薩。這是夢寐以求的神祗之國，我們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禮和震撼。在當日遊歷大昭寺時，烈日似火中，我同朝聖者旺吉有了以下交談。這顯然只觸及到藏傳佛教的皮毛。如果再有機會，或許會更深入一些。佛主保佑。
正文
老威：可以和您說話嗎？
旺吉：嘿嘿。
老威：您挺高興的。
旺吉：嘿嘿。
老威：認識一下，我叫老威。
旺吉：我叫旺吉。
老威：您一開始拜佛，我就站在這兒數數，您一口氣磕了81個長頭。不累嗎？
旺吉：不累，我們的生命都是佛給的。我佛慈悲。不累。
老威：這太陽，夠火爆的，我站在這兒，頭都曬暈了。我妹妹在太陽下停了一刻鐘，就中暑了。可你們藏族同胞，在明晃晃的陽光裡，一大片一大片地磕長頭，這麼大的運動量，居然就沒一個出問題……
旺吉：喂，您妹妹在哪裡？我領她找醫生，我知道八角街最好的醫生。
老威：她吃了人丹，在陰涼地坐了一會兒，就緩解了。您的心腸真好，您自己的額頭，還有這手，這膝蓋，這胸脯，傷痕累累的，您該找一下醫生，至少搽點藥，要不然會感染。
旺吉：謝謝您。我們藏人不會感染，我們心中有佛，佛能治所有的病，腦子裡的病，也能治。這西藏，是佛的國，好大好大，離天近得很。沒有污染。
老威：您是哪裡人？住在啥地方？
旺吉：我的家在白雲那邊，他們，這些拜佛的人，家都在白雲那邊，白雲比太陽還飄得高，您騎馬也趕不上。我們藏人死了都到白雲那邊，鷹隼把我們帶去見佛。佛很大，很多化身，鳥，風，太陽或者冰雪，或者山，雅魯藏布江，都是佛，歌聲也是佛。
老威：人也是嗎？
旺吉：人也是，您想幫助別人的時候，您就是佛。
老威：那普通人與活佛的區別呢？
旺吉：普通人很多時候不想幫助別人，還騙人，犯罪；活佛普渡眾生，一代又一代地輪迴轉世，是最大的善。現在，布達拉宮沒有活佛，我們只有到大昭寺朝拜。
老威：我是第一次到西藏，感觸很深，這兒是明亮的陽光之國，河流和天空都像鏡子一樣，人走在路上，不，哪怕坐車，也覺得是在巨大的鏡子之間。我的五臟六腑被洗了一遍又一遍，腸子都透明，這腦袋有點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西藏的一部份，從風中飄來嵌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是刻著藏文的經幡。走在拉薩街頭，藏族人都很友好，向陌生的漢族遊客點頭微笑打招呼，並教大家怎樣轉經，怎樣祝福吉祥。旺吉，您也是好樣的。
旺吉：進了佛國的，都是兄弟。
老威：看您風塵樸樸的樣子，不是拉薩人吧？
旺吉：我是磕頭來的，好幾百里地。我是牧民，我賣了一些羊，一些牛，又用賣的錢換金子，一年換一點，五年能換好多金子。這次我全帶來了，獻給廟裡，把佛像修得大大的。再過五年，我還能換更多的金子，獻給佛。五年前，我就獻過金子，那次，活佛為我摩了頂，我喜歡得哭了，我妻子，騎馬傷了腿，活佛摩了我的頂，她的腿就好了。神佛保佑。
老威：您家裡幾口人？
旺吉：我家裡五口人。老妻，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出了嫁。我把兩個兒子都送進廟裡，侍奉佛。他們不識字，進大昭寺不夠格，就先在我們本地寺廟待了兩年，然後進了小昭寺。太高興了，他們不在外面惹禍，一心向佛，還學文化，每天學藏文。
老威：您把兒子都送去當喇嘛了，家裡不冷清？
旺吉：能進寺院，是他們的造化，也是全家向佛修來的善緣。我們藏族人，總是把家裡最聰明、最能幹的孩子送到廟裡去。
老威：人都是要老的，將來您和您妻子怎麼辦？
旺吉：佛自有安排。
老威：您家裡富裕嗎？
旺吉：除了吃的、用的和住的，財產都應該奉獻給神佛。財產多餘了，人就要產生貪心的念頭，就會作惡。您看那根柱子下的老太太，牙都全沒有了，還邊笑邊吃糌粑，她比我還窮吧，可她活得高興，因為她除了佛之外，就沒多餘的東西了。你們漢人可能不理解她為什麼高興？又髒，又無依無靠，吃東西都艱難，還高興個啥？不相信？您過去問問她，您伸手要她的糌粑，要她揉糌粑的那只碗，她馬上就會給您—因為您是在幫她，給她機會積德行善，這樣她就接近佛，成佛了。她不會要您的錢，如果您扔在地上，她看都不會看……她在笑呢，她知道我們在說她。她在這一帶很有名，和許多外國遊客照過相。
老威：老人家的眼睛非常有神，她窮得像乞丐，卻笑得那樣慈祥，我簡單不敢看她。剛才，我逛了一回大昭寺，我沒隨其他遊客的大流，而去走岔路，這寺裡如迷宮一樣，我不知不覺就沿著回形土梯上了頂，不是正殿的頂，而是靠西北角，廟後的一邊。那兒沒有金碧輝煌和照相留影的眾多遊客，連一個喇嘛也沒有。四四方方的土圍子內，只有一間小屋。我在那兒足足站了一刻鐘，什麼響動也沒聽見。風漸漸大了，我剛縮著脖子要下樓，卻瞅見小屋內有雙亮亮的眼睛望著我。
我到底從小屋的暗處看清了那個老人，盤膝在卡墊上，面前的矮桌鋪著經卷。他的白頭髮告訴我，他至少80多歲了。我猜想這老人抄了一輩子經卷。令我感動的依然是眼睛，如太陽下的河流，一下子就湧到我的心裡去了。他合掌對我說：「紮西德勒！」我也回了句：「紮西德勒！」他點點頭，笑得跟孩子一樣。不，比我們漢人的孩子還純潔，他是天堂的孩子。那位老太太，也是天堂的孩子。
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在世俗裡陷得很深的漢人，卻感覺那抄經老人是我的父親？真的，這一切如夢如幻，又太熟悉了。
旺吉：您的話我聽不太懂，可您的眼睛告訴我，您有佛緣。其實，許多漢族人，還有許多外國人，都信我們的佛。不過，不少人把財產，把塵世看得太重，他們先是自己，然後才是佛，或者只有自己遇見了麻煩事，才想起佛來，這是得不了救的。
我也做得不夠，還有不少塵世的俗事。神佛保佑，我和妻子感情很好。如果有一天，她先於我進入天國，我就毀了房屋，放生牛羊，到山洞裡去修行。有不少人去洞裡面壁，聽我兒子講，在尼泊爾，還有西方人削髮進洞的，一修就是一兩年，不出洞，甚至連天日也不見。我沒有經濟條件去尼泊爾，可我到時候，準備選一座天葬台，在天葬石下掘個洞修行。
老威：在天葬台下修行？過分了吧？
旺吉：那兒離天堂最近。在拉薩郊外，有個女尼就整日在天葬台下誦經，已經好幾年了。
老威：你們藏族同胞平時都極其和善，就是在天葬的時候很凶。昨天早晨我們去了，只想遠遠地感受一下氣氛，藏胞們就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扔石頭趕我們走。
旺吉：你們外人不應該去，天葬是神的儀式，不是供參觀的。否則，升向天國的靈魂會被打擾。
老威：是啊，我們跑得非常遠，才停下來，可我們還是看見了一頭鷹從鐵青色的天幕後飛來，歇在山梁上，接著太陽從一個缺口露面，點燃了半邊山和一片開闊地，鷹群飛來了，在空中盤旋，然後俯衝下去。我的毛髮都豎起來了。
旺吉：如果我們早認識，我可以替你們向死者家屬請求，讓你們靠近一點，一起為亡靈祈禱。
老威：您是個好人。我把地址留給您，歡迎您今後到成都我家做客。
旺吉：我到過成都，也到過內地的其他地方。
老威：去佛廟裡燒過香麼？
旺吉：燒過香，但我不相信漢人有佛。
老威：您這是大藏族主義吧？都是釋迦牟尼佛的信徒嘛。內地的佛教與藏傳佛教只是分支、門派不一樣，但源頭是一樣的。其實藏傳佛教也有黃教（經過宗喀巴改革）和紅教（未經改革的原教）之別。歸根結底，佛陀就是普渡眾生，也不是只渡藏人，不渡漢人。成都的文殊院，無論普通節假日和佛教節日，都擠得水泄不通，若遇公開講經說法，收納居士，佛堂根本容不下。單就信教的熱情，漢人並不亞于藏人，只是風俗不同而已。
旺吉：你們漢人信佛只為了自己，升官、發財、健康、兒女……反正世間所有俗事，都要求佛，都要許願還願。
老威：內地有佛學院，專門研究經文，培養出家人。在歷史上，因看穿紅塵出家當和尚的名人也不少。有些明星還常去寺廟捐款，做佛的俗家弟子，他們可不為什麼。
旺吉：不為什麼？先生，在佛國裡是不能撒謊的。你們漢人信佛都是看破紅塵，當不了官，發不了財，健康有問題，兒女不孝順，還有男女不相好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了，於是想解脫，出家躲起來，人在寺廟裡，心在外面。女的剪頭髮，男的剃頭，還流眼淚，一幅想不開的樣子。你們把佛信得很痛苦。這是對佛大大不敬。因為西方是極樂世界，痛苦的人是永遠進不去的。
我們藏人信佛很快樂，從阿媽肚子裡一出世，我們就是佛的人，佛國無邊，哪有「紅塵」？我們把金銀珠寶都獻給寺廟，把最聰明、最有出息的孩子送去侍奉佛。我們一路磕長頭來拉薩朝聖，高興啦，心裡一直唱著歌啦，頭磕破了會長疤，只要身體還活著，血就沒有流盡的時候。至於餓了渴了病了，都會過去，神佛保佑，你們漢人看不出我們心裡有多快樂。來去都一絲不掛，可你們漢人想在世上留下的東西太多，佛是幫不了忙的。你們吃的、穿的、住的都比我們好，也比我們講衛生，可你們痛苦，因為你們的心在地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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