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貴族

往事並不如煙 聽章詒和細講這樣事

2009/11/23 以《往事並不如煙》（時報文化）驚動海內外的章詒和，在萬眾期盼下，終於在2009年11月出版了《往事並不如煙》續集《2017820481306》（時報文化）。書中人物仍以中國民主同盟的上層人士為主，其中有歷史學家（翦伯贊）、有政治家（羅隆基）、有學者（千家駒）、有報人（儲安平），更有交叉黨員（李文宜），章詒和以她一貫的細膩筆觸追憶這些人物的榮耀與恥辱，高尚與卑鄙，讓人看了不禁噓唏、讚嘆不已。 若把這本書跟她的《往事並不如煙》的人物史良、儲安平、張伯駒、康同璧、聶紺弩等人合併來看，更可以勾勒出中國民主同盟的簡史。這些人在大陸「反右」與「文革」的血雨腥風中，有受迫害的，也有參與迫害的，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人性的幽微曲折，也只有透過章詒和獨特的視角和學養才能夠刻畫出來。 據章詒和表示，她從1957年以後，特別是從監獄出來之後，人生目的就是要為她父親那一代而活，因為他們那一代的人個個都有所作為，個個卻都含冤而死。那些零星人物曾經榮耀過，但更多的是失落和挫折，記錄他們的經歷、表現和命運，多多少少能夠讓後代子孫找到中國民主黨派的興衰軌跡。章詒和說：「寫作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寫的每一篇文章，字字連著血和肉，好幾次寫不下去，痛哭失聲，有些文章都是斷斷續續寫了六年才完稿，這些文章也許沒有人要看，但是，對我卻是很有意義，所以特別以清朝王慶瀾所作散曲《這樣事和誰細講》為書名。」 這些年來，時報文化為章詒和出版了五本書，我們也變成很好的朋友。幾次深談，問章詒和如何收集資料？如何寫出這麼讓人感動的文章？她說：「我跟時下一般年輕作者不一樣，他們寫傅斯年、寫葉公超、寫民國人物，都只是蒐集資料，加一些批評，並沒有私人感情。我寫的人物一定要自己認識的，以感性為基礎，像我認識羅隆基，我熟悉他說話的語氣，聽過他說笑話，也見過他發脾氣，我分析他的性格，力求做到準確，絕不能胡說。」 章詒和還花了很多時間蒐集資料，像五年前她第一次來台灣，就是到中研院近史所蒐集資料，進了圖書館，好像入了寶山一般，不斷的影印、抄寫。她說：「有人懷疑有些故事是我編出來的，其實每筆資料都是有憑有據，像李文宜的匯報資料就是從她的手稿檔案裡面看到的，非常準確，這些資料也可以彌補文革時期的歷史空白。」的確，像她這次重寫羅隆基的感情生活那一段，其中就是因為她在近史所看到王右家寫給朱家驊的信，了解她的手蹟，看到羅隆基的日記上挾著王右家的一首新體詩，一眼認出它出自王右家之手，也證實王右家出走之後，還是希望有機會能夠跟羅隆基再做一次最後的重聚。 章詒和是學戲曲，搞藝術研究的，所以，她特別重視語言、語氣、細節、場景，她說，她自己喜歡吃，重視穿，所以文章裡面老寫人家吃什麼？穿什麼？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加在文章裡面反而變得很生動，感覺上容易親近。看過章詒和的《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時報文化）的，一定對馬連良講究美食的細節無法忘懷，章詒和說馬連良最愛吃爆肚馮清真館的羊肚仁，一條百十來斤的大羊，牠的肚仁不超過四兩，而馬連梁只吃最後一段「大梁」，難怪馮老闆會說：「馬先生的吃就和他唱的戲一樣，前者精緻到挑剔，後者挑剔到精緻。」看過《伶人往事》（時報文化）的也一定深深記得幾位名伶的穿著、唱腔、眼神。 我最記得章詒和第一次在近史所演講，講那些京劇名角出場時的氣勢，以及欣賞京劇一定要在大白光之下才能看清他們的眼神、身段與一舉手一投足時的驚嘆。她對於時下的改良戲曲，利用燈光音效來加強舞台效果大表不解，「因為，沒有了大白光就沒意義了。」 章詒和雖然已記錄這些前輩的經歷為自己的人生目的，但是，回憶太多也是很痛苦的事情。寫太多，心情很沉重，情緒也受影響，好幾次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她幾乎每寫完一本書就好像死過一次，全身虛脫。有些人的境遇實在太慘了，她也不忍心寫，做了些保留，尤其有些人的子女都還活著，寫出來對他們不好。 目前，章詒和正著手寫另一本風花雪月的書，她說要換一下心境，去遊山玩水，寫景寫畫，但是她也絕不會放棄繼續寫民盟的故事，為那些受冤屈的人平反。 ＊文中章詒和照片，由時報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