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人【半世紀前就預言了今天！日本暢銷百萬現象級小說】
一本讓｢恍惚之人｣成為失智症代名詞，引動整個社會廣泛討論，出版當年就熱賣194萬本的作品！
活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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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活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恍惚世界，比老病纏身要來得好嗎？
──「爸爸、媽媽，拜託你們別活這麼久喔。」
失智的公公、沒用的丈夫、置身事外的兒子，
昭子決定不管怎樣都要讓公公活下去……
★不認識太可惜的作家，不閱讀有點惋惜的作品！
★出版第一年即狂銷194萬冊，收入為新潮社蓋了一棟「恍惚大樓」！
1972年的小說，2026年正當時！
高齡化、少子化、長照議題，方興未艾，
但厲害的文學家，50年前就已預見！
這是一本讓｢恍惚之人｣成為失智症代名詞，引動整個社會廣泛討論，出版當年就熱賣194萬本的作品！作者有吉佐和子以細膩之眼洞燭社會現象，不僅描寫了失智症患者的生活，也深刻探討了照護者的心理壓力、社會對老年問題的態度，以及家庭成員在面對困境時的不同反應。書出版後數度改編為電影、電視劇，還賣出歐美版權，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從昭和時代到令和時代，讀者推薦絡繹不絕。
昭子是一名職業婦女，丈夫在商社工作，兒子正準備考大學。某天婆婆驟然逝世，一家人才發現公公茂造罹患了失智症，什麼都不記得，卻只認得自己總是欺負的媳婦與孫子。
兒子說這是一種生物本能：「他知道自己最需要的人是誰。畢竟認得爸爸沒什麼用，他又不會替爺爺做什麼。這種時候，親子關係根本不值得一提。本能可是一種求生智慧呢。」
茂造開始出現無法控制的情緒波動，甚至在家中製造混亂。他會突然跑出家中四處亂走，明明失智卻健步如飛；他會在半夜大喊「有壞人」，指著親生兒子要報警抓他；還會不停「哭餓」，甚至試圖挖出婆婆的骨灰罈吃……身心疲憊的昭子，若不把公公送到養老院，難道只能犧牲自己，讓「返老還童」的公公在家頤養天年？
老化，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超高齡化社會，長壽，真的是一種幸福嗎？
［震撼推薦］
朱宥勳․作家
吳曉樂․作家
柯裕棻․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
陳雪․作家
楊斯棓․《人生路引》作者
鄭秋豫․前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
［跨世紀讀者熱評］
․即使到了今天，這本書也絲毫沒有褪色，幾十年前的作品，卻讓現在的我深刻反思。
․這個故事和我的經歷有許多重合的地方，最讓我驚訝的是看護者的心理描寫，跟目前處於照護者狀態的我幾乎完全一樣，簡直讓我驚呆了。
․半世紀以前就寫出現代人面臨的問題，作者的慧眼和預知真讓人佩服的五體投地。
․在人生的延長線上看到這個故事太好了！讓我想改變今後生活方式的一本書。
․各種人面對老化的心情與樣態，搭配季節的更迭和景色的轉換，流暢的文字讓我一口氣就讀完了。嬰孩與不久人世的老人，儘管有著時間上最遙遠的距離，但同時又好像是背與背相觸相碰般的相近。難以形容的讀後感。
試閱
一
昭子雙手提著百貨公司的大型購物袋，才剛從地鐵站的樓梯走上來，就看到青梅大道飄起零星的雪花。她本來就打算趁週末買一堆冷凍食品回家，看著這場雪，昭子更慶幸：今天真是來對了。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照這氣溫看來，雪說不定會下到晚上。
再拐一個彎就到家了，昭子順路在麵包店買了三百五十克的吐司，接著又思量片刻，加買幾個甜麵包。家裡唯一的兒子高二了，他最近的食量驚人。麵包沒多重，但畢竟體積不小，一袋冷凍食品加上這袋麵包，實在不好提；最後昭子決定右手提著沉重的冷凍食品，左手抱著那袋麵包。真的好難走。反正沒帶傘，雪也才剛下不久，昭子決定硬著頭皮走下去，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剛上完輔導課的兒子阿敏。右手的袋子很重，是因為裝了兩隻冷凍毛蟹。昭子邊走邊欣賞飄落的雪花，袋子重歸重，但她感到很滿意，因為覺得自己挑對日子了。丈夫從小在雪國長大，又喜歡吃螃蟹，晚上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至於阿敏，他嫌吃螃蟹麻煩，所以不吃；而昭子則是在十年前吃螃蟹鬧肚子，被折騰得不成人形，從此就不大喜歡吃螃蟹了。
從五日市大道拐進梅里，昭子驟然停下腳步。對面有個高個子的老人，筆直地朝昭子走過來。不知怎的，他面色鐵青，身上繫著領帶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也沒有撐傘。這副模樣走在雪中，實在不尋常。
「爸、爸。」
昭子揚聲呼喚，但公公走得太快，眼看就快要擦身而過了。
「爺爺、爺爺。」（註：在日本文化中，一個家庭若有了小孩，稱謂會配合家裡最小的孩子，因此在此稱公公為爺爺。）
昭子改變稱呼，用左手那袋東西碰觸了公公一下，卻差點被快步前進的公公撞飛。不過，公公總算稍微回神了。
「哎呀，是昭子啊。」
公公停下腳步，納悶地望著大兒子的老婆。
「爺爺，你怎麼了？在下雪耶。」
「喔，喔──下雪啦。」
公公的眼睛望著昭子，雙眼卻無神，彷彿眺望著遠方。剛才瞧他面色鐵青，難道是看錯了嗎？昭子最近眼睛很容易疲勞，因此旋即告訴自己：是我看錯了。
話說回來，公公西裝筆挺，也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實在很反常。婆婆是個細心周到的人，怎麼會讓公公就這樣出門呢？
「爺爺，你不冷嗎？在下雪耶。」
「不會，我不冷。」
「你要去哪裡？」
「妳剛下班嗎？」
「咦？是啊，我剛下班，正要回家，爺爺你呢？」
「啊，下雪啊。」
公公茂造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眼神迷茫地仰望天空，望著望著，他也轉身跟昭子一同往家的方向邁進。昭子想不透，這麼冷的天氣不穿大衣，一定會著涼；但是跟丈夫結婚二十年來，她早就知道公公是那種越勸越不聽的人，所以決定默默跟公公走回家。婆婆一直細心呵護這個難纏的公公，說穿了就是寵過頭，才會讓公公從年輕一直任性到老。若順利護送他回家，婆婆會高興地連忙迎接他進家裡暖身子。公公不必工作，無事一身輕，照理說應該不需要冒著雪出門才對。
「爺爺，今天啊，我買了螃蟹喔。是北海道的毛蟹呢。信利不是很喜歡吃螃蟹嗎？你也喜歡吃螃蟹吧？」
「是啊，我最喜歡螃蟹了。」
「這是冷凍毛蟹，今晚大概還不能吃，明天中午我送過去給你喔。畢竟我買了兩隻呢。希望明天能看到積雪。」
公公對昭子的話置若罔聞，越走越快，一看到家門，便頭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門後。昭子將袋子放在蒙上一層淡淡白雪的馬路邊，嘆了口氣。她望著公公剛走進去那扇立花家的小門，略微怨懟地想著：那就是明治時代（註：明治時期為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之間。）的男人嗎？公公是堂堂六尺高的大男人，看到媳婦大包小包地走得步履蹣跚，也不稍微幫個忙。昭子並不想要勞煩老人家幫忙，只是，她還是無法忍受這種男人的傲慢。她好後悔剛才多嘴，說什麼買了兩隻毛蟹，明天要送一隻過去。物價漲個不停，一般上班族家庭買兩隻大毛蟹，可說是奢侈中的奢侈。家裡去年底才買了冷凍櫃，冷凍食品冰個一、兩個月也不成問題，所以昭子才買兩隻毛蟹，她起初根本不打算分給住在庭院另一頭房子的公婆。這個家買得起兩隻毛蟹，還不是因為家裡有兩個人賺錢（儘管公公反對到底）？昭子略感辛酸地想起，自從結婚以來，公公就成天用「職業婦女」這個老詞彙百般挖苦。別的家庭多半是婆媳關係出問題，立花家卻是公公對媳婦太嘮叨，婆婆則居中緩頰。在這個家裡，公公茂造才是欺負媳婦的那個人。
這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地面的薄雪也開始越積越厚了。昭子不禁笑自己傻，就為了計較幾隻螃蟹，連好久以前被公公欺負的舊帳都翻出來了。「嘿咻！」她輕喝一聲，奮力提起購物袋，快步走進家門。
「哎呀，阿敏，你回來了？」
「嗯。」
「我買了幾個甜麵包回來。」
「我比較想吃泡麵耶。」
「那我煮給你吃。」
「嗯。」
阿敏喜歡吃麵，習慣回家後自己煮泡麵吃，而且父母經常來不及吃晚餐，所以有時也會跟爸爸或媽媽再吃一次泡麵當宵夜。一家人從阿敏唸小學時就習慣這樣的生活，所以昭子不覺得兒子可憐。說到煮泡麵，就真的只是煮而已，不需要花什麼工夫。
昭子一刻不得閒，廚房裡熱氣蒸騰，簡直像熟食店似的。儘管必須兼顧家庭與工作，但昭子並不討厭做家務。她默默地照著腦中的規畫，賣力準備一家人從明天起整整七天的餐點。廚房的熱氣弄得玻璃窗霧濛濛，直到乾衣機停下來，昭子才察覺有人在敲打玻璃窗。
「請問是哪位？」昭子大喊。
「是我啦。昭子，是我。」
主屋跟別屋之間的窄道，傳出了公公的聲音。
「阿敏，去開門。」
方才早一步進大門的茂造，維持著同一身打扮，就這樣闖進家中。他看著大鍋裡滿滿的滷菜，目光呆滯地說道：「是小芋頭啊。」
「我想說待會兒送一些過去給你。」
昭子朗聲說著抬起頭來，頓時目瞪口呆。因為，她公公一手抓起一大把滷菜，將紅蘿蔔與小芋頭塞進嘴裡。
「哎呀，爸，我盛給你就好了。你肚子餓了嗎？真難得。」
昭子趕緊拿起小碗，此時茂造又一臉羨慕地望著阿敏旁邊的空碗公。
「奶奶都不起床，所以我肚子餓扁了。」
「媽在睡覺嗎？」
「妳說奶奶嗎？對啊。我叫了她好幾次，她都不起床。」
「她身體不舒服嗎？」
「嗯，她看起來啊，該怎麼說呢，怪怪的。」
昭子旋即走到剛才公公進來的那扇門，套著拖鞋走去別屋。婆婆與公公不同，身體硬朗得很，但她也年過七十了，難保不會突然中風。
二
嘰嘰嘰嘰嘰—！機器的前端正鑽進信利的臼齒，發出從耳朵深處迴盪到大腦的討厭聲響。信利張大嘴巴，時而弓起背部，時而呻吟、嘆息。唾液不斷從舌頭下方湧出，而伸進嘴裡的另一個機器，又不斷將唾液吸走。信利感到一肚子火，在這文明過度發達的公害污染時代，唯有牙科技術還停留在戰前，一點進步也沒有。這三年來，到底來了這家診所幾次？診所跟公司在同一棟大樓，所以來這裡很省時間，但每次來都得把一顆顆牙齒磨細，去除蛀牙、裝金牙。但是金牙過了幾年就會產生縫隙，於是又開始蛀牙，又得承受那股竄過每一條神經的劇痛。往後幾年，還得受多少次同樣的罪？ 治療結束後，信利難為情地問道： 「醫生，牙齒是會遺傳的嗎？」 「多少會遺傳，怎麼了？」 「我想起老爸的牙齒經常出狀況，而且很早就裝全口假牙了。」 診所週六只開半天，信利又是最後一名患者，因此牙醫似乎很想趕快下班，毫不猶豫說道： 「全口假牙很簡單啊。只要拔牙就好，不需要任何治療。我就是不想做全口假牙，才會花時間心力為您治療。」 做全口假牙的人，很快就會後悔。牙齒的神經能留就留，要是拔掉神經，牙齒會變得脆弱易碎，牙齒也會蛀得比較快，一路往全口假牙的道路狂飆—以上，是這位牙醫堅守的原則。信利痛得受不了，懇求牙醫乾脆拔掉牙齒，但牙醫堅決不從。「千萬不要做全口假牙，世上沒有比這更糟的東西了！」做了全口假牙的主管們，也無不異口同聲地勸信利三思，於是他只好遵照牙醫的建議繼續治療，但每每走出診所，總是愁眉苦臉。 「我老爸的牙齒也不好，所以我只好認命了，是嗎？」 「不，牙齒就是這樣，每個人的牙齒都會壞啦。」牙醫似乎想打斷信利的抱怨，語畢微微一笑。
辦公室只剩下信利一個人，直到大樓關閉空調，他才愕然起身。他的左手一直拄著下巴，從外側撫摸治療中的那顆牙齒。在辦公室坐了老半天，工作卻一點進展也沒有。他想起今天跟妻子約好要早點回家吃晚飯，而他做出這番承諾，只是因為牙齒還沒治好，酒也不會好喝。 走在市中心的商辦區時，天空只是飄著綿綿細雪，如今走出地鐵站，人行道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下雪啦。」 信利喃喃說著，又皺起眉頭。信利很喜歡雪，他認為雪景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致。而今他心生不悅，因為難得下雪，他卻不能喝酒。牙齒簡直踐踏了這世上所有的美好！他默默踏出步子，拐進五日市大道，路上依舊車水馬龍，但路旁積雪皚皚。 走到家附近後，信利停下腳步。好像哪裡怪怪的，家門口有一輛陌生的小型車。玄關的門沒鎖，家中微暖，妻子跟兒子不見蹤影。一名高個兒男子背對著信利，蹲在五坪大開放式榻榻米房與木地板的交界處。 「爸，怎麼了？」 茂造回頭仰望信利半晌，接著又默默回到原本的姿勢。 信利脫下外套，湊過去看茂造揣在懷裡的東西，頓時大吃一驚。 「爸，您在吃什麼東西？」 「小芋頭啊。也有胡蘿蔔喔。」 茂造像個小孩似的用手抓東西吃，信利一時啞然無言。 「昭子回來了吧？」 「對對，你說昭子嗎？對對。」 「她上哪兒去了？」 「她去找奶奶了。」 「這樣啊。可是，爸，您這樣亂吃東西，吃壞肚子怎麼辦？」 「這樣子啊。」 信利以為茂造要趴到地上，不料他卻突然高舉雙手站起來，活像蜘蛛跳舞似的。信利是中等身材，而父親茂造則是六尺高的大個子，骨頭又很細，伸長四肢的模樣好似長長的影子。他走到後門找鞋子穿，動作緩慢得嚇人。 昭子從外面猛地開門，衝了進來： 「老公，你回來啦？」 昭子眼尾上揚。 「怎麼了？」 「奶奶昏倒了。我立刻打電話叫了醫生──」 「外面那台車是醫生的嗎？」 「醫生正要離開。」 「那，結果呢？」 昭子仰望信利，一時語塞： 「老公，你現在就過去看看。阿敏也在那裡。」 說完，她又朝著茂造厲聲說道： 「爺爺，您怎麼不早點說呢！您明明知道我們夫妻公司的電話呀！」 昭子的語氣十分激動，信利頓時一驚： 「怎麼了？」 「媽過世了。老公，她過世好一段時間了！」 昭子翻閱家用電話簿，開始撥打電話，沙啞而急促地說道： 「喂，請問是虞美人美容院嗎？這裡是立花家。請問一下，今天我婆婆有沒有去你們店裡？這樣啊，請問大約幾點呢？哇，這麼晚？她當時有沒有哪裡怪怪的？是，洗髮跟做造型嗎？是啊，一回來就昏倒了，連披肩都沒脫掉呢。是、是，那個⋯⋯」 信利留下還在講電話的昭子，逕自衝進院子裡的別屋，只見母親正蓋著棉被，靜靜地躺在三坪大的和室中。阿敏靠著枕頭旁邊的柱子盤腿而坐，看到父親來也沒什麼反應。 「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爺爺來我們家，說奶奶都不起床，結果我們過來一看，奶奶就躺在那裡了。」 阿敏指著玄關的台階說道。 母親蒼老的臉看起來很安詳，雙手交疊在胸前。她的白皙肌膚原本就沒什麼皺紋，如今更顯得雪白光潤。信利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不禁拈起她的手腕，試圖感受脈搏。 「冷冷的吧？」阿敏說：「人死了就會變冷，是真的耶。」 阿敏一派輕鬆的語氣，聽在信利耳裡，簡直就像兒子向父親報告理科實驗的結果。不過，信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死了，信利感到茫然。想到父母的年齡，他早知道不久的將來得面對這一天，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也沒有生病，信利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面對母親的死亡，連見她最後一面都來不及。信利連哭都哭不出來，因為實在太缺乏真實感了。伏倒在母親的遺體上大哭？根本不可能。最後，信利在阿敏旁邊盤腿而坐，嘆了口氣。阿敏雙手抱膝，將下巴靠在膝蓋上，悄悄瞟著父親的側臉，依然沒有開口。 半晌後，信利問道：「醫生有幫她打針嗎？」 「醫生什麼都沒做。他就把奶奶的眼睛撐開來看看、摸摸奶奶的手，然後說已經死亡四小時以上了。那是叫『死後僵硬』嗎？我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奶奶的手交疊在胸口。」阿敏抱膝晃呀晃的，一邊說道。 主屋傳來昭子大聲怒吼的聲音。她大概正忙著四處打電話吧。 「媽媽一直在發脾氣嗎？」 「嗯，對啊。她把棉被搬出來、叫醫生、幫奶奶換衣服，然後途中一直發脾氣。對我發脾氣也沒用啊。」 「你去叫她過來。」 「不必叫她也會來啦。來了就發脾氣，罵我什麼都沒做。」 話說回來，人遇到這種事，該做什麼才好呢？母親驟逝似乎奪走了信利的心神，他認為此時坐著發呆才是最適合的，就算有什麼事情非做不可，也可以先拋在腦後，待會兒再說。 信利依然難以相信，眼前的母親真的死了。無論怎麼回想，記憶中的她都不曾生病。她總是四處忙東忙西，為難搞的丈夫煎中藥、為重度潔癖的丈夫頻頻擦拭走廊。她總是面帶笑容，皮膚白皙卻健美。她不是時髦的人，卻為了嘮叨的丈夫保持儀容整潔，連此時此刻，髮型也維持得完美無瑕，白髮散發著美麗的光澤，上頭還罩著細細的髮網。信利覺得，母親似乎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眨眨眼起身說：「哎呀，你怎麼了？」 「你們兩個在幹麼啊！」 頭上冷不防傳來昭子的尖聲大嚷。阿敏賊笑著瞟了父親一眼，只見信利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還能幹麼？醫生不是說沒救了嗎？那就只能在這裡等，看她會不會起死回生啊。」
「醫生說她已經斷氣四小時了耶。我剛才打電話給葬儀社，對方卻說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日，請我後天早上再打電話過去。聽了很火大耶。我說：『人死還分週六週日？』他卻回我：『我們是葬儀社沒錯，但我們活人也有生活要過。』」 「講那什麼話啊。」 「對吧？我還不掛他電話！當我好欺負呀？我才不要對葬儀社低聲下氣呢！然後我打電話給醫生，請醫生介紹熟識的葬儀社給我，結果醫生的太太突然情緒激動地大嚷：『我們沒有什麼熟識的葬儀社！』說完還掛我電話耶。」 「妳沒有先報名字吧。」 「啊，對耶。阿敏，你去診所一趟，是笹山診所喔。你就說我們是剛才醫生出診過的立花家。」 「嗯。」 「你要有禮貌一點，說我們對這種事很陌生，所以想請醫生幫忙介紹。」 「知道了。」 「問完就馬上回來喔。」 都這種時候了，還能去哪裡溜達？信利暗自咕噥，但沒說出口。對這種事很陌生，當然陌生啊。人死並非新鮮事，但從過世到告別式的諸多流程，信利也從來沒親手處理過。滯留在西伯利亞時，戰友接二連三死去，但說到流程，頂多是看到死人就通知蘇聯軍方，然後派兩個人將屍體抬出去，僅此而已。二十多年來，信利幾乎不再想起當時的情景，如今卻歷歷在目。當年，他對同袍的死亡無動於衷，如今血濃於水的至親過世，他的情緒也沒什麼起伏，難道死亡並不像世人所說的那樣，令人肝腸寸斷嗎？
昭子雙手提著百貨公司的大型購物袋，才剛從地鐵站的樓梯走上來，就看到青梅大道飄起零星的雪花。她本來就打算趁週末買一堆冷凍食品回家，看著這場雪，昭子更慶幸：今天真是來對了。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照這氣溫看來，雪說不定會下到晚上。
再拐一個彎就到家了，昭子順路在麵包店買了三百五十克的吐司，接著又思量片刻，加買幾個甜麵包。家裡唯一的兒子高二了，他最近的食量驚人。麵包沒多重，但畢竟體積不小，一袋冷凍食品加上這袋麵包，實在不好提；最後昭子決定右手提著沉重的冷凍食品，左手抱著那袋麵包。真的好難走。反正沒帶傘，雪也才剛下不久，昭子決定硬著頭皮走下去，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剛上完輔導課的兒子阿敏。右手的袋子很重，是因為裝了兩隻冷凍毛蟹。昭子邊走邊欣賞飄落的雪花，袋子重歸重，但她感到很滿意，因為覺得自己挑對日子了。丈夫從小在雪國長大，又喜歡吃螃蟹，晚上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至於阿敏，他嫌吃螃蟹麻煩，所以不吃；而昭子則是在十年前吃螃蟹鬧肚子，被折騰得不成人形，從此就不大喜歡吃螃蟹了。
從五日市大道拐進梅里，昭子驟然停下腳步。對面有個高個子的老人，筆直地朝昭子走過來。不知怎的，他面色鐵青，身上繫著領帶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也沒有撐傘。這副模樣走在雪中，實在不尋常。
「爸、爸。」
昭子揚聲呼喚，但公公走得太快，眼看就快要擦身而過了。
「爺爺、爺爺。」（註：在日本文化中，一個家庭若有了小孩，稱謂會配合家裡最小的孩子，因此在此稱公公為爺爺。）
昭子改變稱呼，用左手那袋東西碰觸了公公一下，卻差點被快步前進的公公撞飛。不過，公公總算稍微回神了。
「哎呀，是昭子啊。」
公公停下腳步，納悶地望著大兒子的老婆。
「爺爺，你怎麼了？在下雪耶。」
「喔，喔──下雪啦。」
公公的眼睛望著昭子，雙眼卻無神，彷彿眺望著遠方。剛才瞧他面色鐵青，難道是看錯了嗎？昭子最近眼睛很容易疲勞，因此旋即告訴自己：是我看錯了。
話說回來，公公西裝筆挺，也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實在很反常。婆婆是個細心周到的人，怎麼會讓公公就這樣出門呢？
「爺爺，你不冷嗎？在下雪耶。」
「不會，我不冷。」
「你要去哪裡？」
「妳剛下班嗎？」
「咦？是啊，我剛下班，正要回家，爺爺你呢？」
「啊，下雪啊。」
公公茂造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眼神迷茫地仰望天空，望著望著，他也轉身跟昭子一同往家的方向邁進。昭子想不透，這麼冷的天氣不穿大衣，一定會著涼；但是跟丈夫結婚二十年來，她早就知道公公是那種越勸越不聽的人，所以決定默默跟公公走回家。婆婆一直細心呵護這個難纏的公公，說穿了就是寵過頭，才會讓公公從年輕一直任性到老。若順利護送他回家，婆婆會高興地連忙迎接他進家裡暖身子。公公不必工作，無事一身輕，照理說應該不需要冒著雪出門才對。
「爺爺，今天啊，我買了螃蟹喔。是北海道的毛蟹呢。信利不是很喜歡吃螃蟹嗎？你也喜歡吃螃蟹吧？」
「是啊，我最喜歡螃蟹了。」
「這是冷凍毛蟹，今晚大概還不能吃，明天中午我送過去給你喔。畢竟我買了兩隻呢。希望明天能看到積雪。」
公公對昭子的話置若罔聞，越走越快，一看到家門，便頭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門後。昭子將袋子放在蒙上一層淡淡白雪的馬路邊，嘆了口氣。她望著公公剛走進去那扇立花家的小門，略微怨懟地想著：那就是明治時代（註：明治時期為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之間。）的男人嗎？公公是堂堂六尺高的大男人，看到媳婦大包小包地走得步履蹣跚，也不稍微幫個忙。昭子並不想要勞煩老人家幫忙，只是，她還是無法忍受這種男人的傲慢。她好後悔剛才多嘴，說什麼買了兩隻毛蟹，明天要送一隻過去。物價漲個不停，一般上班族家庭買兩隻大毛蟹，可說是奢侈中的奢侈。家裡去年底才買了冷凍櫃，冷凍食品冰個一、兩個月也不成問題，所以昭子才買兩隻毛蟹，她起初根本不打算分給住在庭院另一頭房子的公婆。這個家買得起兩隻毛蟹，還不是因為家裡有兩個人賺錢（儘管公公反對到底）？昭子略感辛酸地想起，自從結婚以來，公公就成天用「職業婦女」這個老詞彙百般挖苦。別的家庭多半是婆媳關係出問題，立花家卻是公公對媳婦太嘮叨，婆婆則居中緩頰。在這個家裡，公公茂造才是欺負媳婦的那個人。
這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地面的薄雪也開始越積越厚了。昭子不禁笑自己傻，就為了計較幾隻螃蟹，連好久以前被公公欺負的舊帳都翻出來了。「嘿咻！」她輕喝一聲，奮力提起購物袋，快步走進家門。
「哎呀，阿敏，你回來了？」
「嗯。」
「我買了幾個甜麵包回來。」
「我比較想吃泡麵耶。」
「那我煮給你吃。」
「嗯。」
阿敏喜歡吃麵，習慣回家後自己煮泡麵吃，而且父母經常來不及吃晚餐，所以有時也會跟爸爸或媽媽再吃一次泡麵當宵夜。一家人從阿敏唸小學時就習慣這樣的生活，所以昭子不覺得兒子可憐。說到煮泡麵，就真的只是煮而已，不需要花什麼工夫。
昭子一刻不得閒，廚房裡熱氣蒸騰，簡直像熟食店似的。儘管必須兼顧家庭與工作，但昭子並不討厭做家務。她默默地照著腦中的規畫，賣力準備一家人從明天起整整七天的餐點。廚房的熱氣弄得玻璃窗霧濛濛，直到乾衣機停下來，昭子才察覺有人在敲打玻璃窗。
「請問是哪位？」昭子大喊。
「是我啦。昭子，是我。」
主屋跟別屋之間的窄道，傳出了公公的聲音。
「阿敏，去開門。」
方才早一步進大門的茂造，維持著同一身打扮，就這樣闖進家中。他看著大鍋裡滿滿的滷菜，目光呆滯地說道：「是小芋頭啊。」
「我想說待會兒送一些過去給你。」
昭子朗聲說著抬起頭來，頓時目瞪口呆。因為，她公公一手抓起一大把滷菜，將紅蘿蔔與小芋頭塞進嘴裡。
「哎呀，爸，我盛給你就好了。你肚子餓了嗎？真難得。」
昭子趕緊拿起小碗，此時茂造又一臉羨慕地望著阿敏旁邊的空碗公。
「奶奶都不起床，所以我肚子餓扁了。」
「媽在睡覺嗎？」
「妳說奶奶嗎？對啊。我叫了她好幾次，她都不起床。」
「她身體不舒服嗎？」
「嗯，她看起來啊，該怎麼說呢，怪怪的。」
昭子旋即走到剛才公公進來的那扇門，套著拖鞋走去別屋。婆婆與公公不同，身體硬朗得很，但她也年過七十了，難保不會突然中風。
二
嘰嘰嘰嘰嘰—！機器的前端正鑽進信利的臼齒，發出從耳朵深處迴盪到大腦的討厭聲響。信利張大嘴巴，時而弓起背部，時而呻吟、嘆息。唾液不斷從舌頭下方湧出，而伸進嘴裡的另一個機器，又不斷將唾液吸走。信利感到一肚子火，在這文明過度發達的公害污染時代，唯有牙科技術還停留在戰前，一點進步也沒有。這三年來，到底來了這家診所幾次？診所跟公司在同一棟大樓，所以來這裡很省時間，但每次來都得把一顆顆牙齒磨細，去除蛀牙、裝金牙。但是金牙過了幾年就會產生縫隙，於是又開始蛀牙，又得承受那股竄過每一條神經的劇痛。往後幾年，還得受多少次同樣的罪？ 治療結束後，信利難為情地問道： 「醫生，牙齒是會遺傳的嗎？」 「多少會遺傳，怎麼了？」 「我想起老爸的牙齒經常出狀況，而且很早就裝全口假牙了。」 診所週六只開半天，信利又是最後一名患者，因此牙醫似乎很想趕快下班，毫不猶豫說道： 「全口假牙很簡單啊。只要拔牙就好，不需要任何治療。我就是不想做全口假牙，才會花時間心力為您治療。」 做全口假牙的人，很快就會後悔。牙齒的神經能留就留，要是拔掉神經，牙齒會變得脆弱易碎，牙齒也會蛀得比較快，一路往全口假牙的道路狂飆—以上，是這位牙醫堅守的原則。信利痛得受不了，懇求牙醫乾脆拔掉牙齒，但牙醫堅決不從。「千萬不要做全口假牙，世上沒有比這更糟的東西了！」做了全口假牙的主管們，也無不異口同聲地勸信利三思，於是他只好遵照牙醫的建議繼續治療，但每每走出診所，總是愁眉苦臉。 「我老爸的牙齒也不好，所以我只好認命了，是嗎？」 「不，牙齒就是這樣，每個人的牙齒都會壞啦。」牙醫似乎想打斷信利的抱怨，語畢微微一笑。
辦公室只剩下信利一個人，直到大樓關閉空調，他才愕然起身。他的左手一直拄著下巴，從外側撫摸治療中的那顆牙齒。在辦公室坐了老半天，工作卻一點進展也沒有。他想起今天跟妻子約好要早點回家吃晚飯，而他做出這番承諾，只是因為牙齒還沒治好，酒也不會好喝。 走在市中心的商辦區時，天空只是飄著綿綿細雪，如今走出地鐵站，人行道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下雪啦。」 信利喃喃說著，又皺起眉頭。信利很喜歡雪，他認為雪景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致。而今他心生不悅，因為難得下雪，他卻不能喝酒。牙齒簡直踐踏了這世上所有的美好！他默默踏出步子，拐進五日市大道，路上依舊車水馬龍，但路旁積雪皚皚。 走到家附近後，信利停下腳步。好像哪裡怪怪的，家門口有一輛陌生的小型車。玄關的門沒鎖，家中微暖，妻子跟兒子不見蹤影。一名高個兒男子背對著信利，蹲在五坪大開放式榻榻米房與木地板的交界處。 「爸，怎麼了？」 茂造回頭仰望信利半晌，接著又默默回到原本的姿勢。 信利脫下外套，湊過去看茂造揣在懷裡的東西，頓時大吃一驚。 「爸，您在吃什麼東西？」 「小芋頭啊。也有胡蘿蔔喔。」 茂造像個小孩似的用手抓東西吃，信利一時啞然無言。 「昭子回來了吧？」 「對對，你說昭子嗎？對對。」 「她上哪兒去了？」 「她去找奶奶了。」 「這樣啊。可是，爸，您這樣亂吃東西，吃壞肚子怎麼辦？」 「這樣子啊。」 信利以為茂造要趴到地上，不料他卻突然高舉雙手站起來，活像蜘蛛跳舞似的。信利是中等身材，而父親茂造則是六尺高的大個子，骨頭又很細，伸長四肢的模樣好似長長的影子。他走到後門找鞋子穿，動作緩慢得嚇人。 昭子從外面猛地開門，衝了進來： 「老公，你回來啦？」 昭子眼尾上揚。 「怎麼了？」 「奶奶昏倒了。我立刻打電話叫了醫生──」 「外面那台車是醫生的嗎？」 「醫生正要離開。」 「那，結果呢？」 昭子仰望信利，一時語塞： 「老公，你現在就過去看看。阿敏也在那裡。」 說完，她又朝著茂造厲聲說道： 「爺爺，您怎麼不早點說呢！您明明知道我們夫妻公司的電話呀！」 昭子的語氣十分激動，信利頓時一驚： 「怎麼了？」 「媽過世了。老公，她過世好一段時間了！」 昭子翻閱家用電話簿，開始撥打電話，沙啞而急促地說道： 「喂，請問是虞美人美容院嗎？這裡是立花家。請問一下，今天我婆婆有沒有去你們店裡？這樣啊，請問大約幾點呢？哇，這麼晚？她當時有沒有哪裡怪怪的？是，洗髮跟做造型嗎？是啊，一回來就昏倒了，連披肩都沒脫掉呢。是、是，那個⋯⋯」 信利留下還在講電話的昭子，逕自衝進院子裡的別屋，只見母親正蓋著棉被，靜靜地躺在三坪大的和室中。阿敏靠著枕頭旁邊的柱子盤腿而坐，看到父親來也沒什麼反應。 「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爺爺來我們家，說奶奶都不起床，結果我們過來一看，奶奶就躺在那裡了。」 阿敏指著玄關的台階說道。 母親蒼老的臉看起來很安詳，雙手交疊在胸前。她的白皙肌膚原本就沒什麼皺紋，如今更顯得雪白光潤。信利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不禁拈起她的手腕，試圖感受脈搏。 「冷冷的吧？」阿敏說：「人死了就會變冷，是真的耶。」 阿敏一派輕鬆的語氣，聽在信利耳裡，簡直就像兒子向父親報告理科實驗的結果。不過，信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死了，信利感到茫然。想到父母的年齡，他早知道不久的將來得面對這一天，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也沒有生病，信利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面對母親的死亡，連見她最後一面都來不及。信利連哭都哭不出來，因為實在太缺乏真實感了。伏倒在母親的遺體上大哭？根本不可能。最後，信利在阿敏旁邊盤腿而坐，嘆了口氣。阿敏雙手抱膝，將下巴靠在膝蓋上，悄悄瞟著父親的側臉，依然沒有開口。 半晌後，信利問道：「醫生有幫她打針嗎？」 「醫生什麼都沒做。他就把奶奶的眼睛撐開來看看、摸摸奶奶的手，然後說已經死亡四小時以上了。那是叫『死後僵硬』嗎？我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奶奶的手交疊在胸口。」阿敏抱膝晃呀晃的，一邊說道。 主屋傳來昭子大聲怒吼的聲音。她大概正忙著四處打電話吧。 「媽媽一直在發脾氣嗎？」 「嗯，對啊。她把棉被搬出來、叫醫生、幫奶奶換衣服，然後途中一直發脾氣。對我發脾氣也沒用啊。」 「你去叫她過來。」 「不必叫她也會來啦。來了就發脾氣，罵我什麼都沒做。」 話說回來，人遇到這種事，該做什麼才好呢？母親驟逝似乎奪走了信利的心神，他認為此時坐著發呆才是最適合的，就算有什麼事情非做不可，也可以先拋在腦後，待會兒再說。 信利依然難以相信，眼前的母親真的死了。無論怎麼回想，記憶中的她都不曾生病。她總是四處忙東忙西，為難搞的丈夫煎中藥、為重度潔癖的丈夫頻頻擦拭走廊。她總是面帶笑容，皮膚白皙卻健美。她不是時髦的人，卻為了嘮叨的丈夫保持儀容整潔，連此時此刻，髮型也維持得完美無瑕，白髮散發著美麗的光澤，上頭還罩著細細的髮網。信利覺得，母親似乎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眨眨眼起身說：「哎呀，你怎麼了？」 「你們兩個在幹麼啊！」 頭上冷不防傳來昭子的尖聲大嚷。阿敏賊笑著瞟了父親一眼，只見信利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還能幹麼？醫生不是說沒救了嗎？那就只能在這裡等，看她會不會起死回生啊。」
「醫生說她已經斷氣四小時了耶。我剛才打電話給葬儀社，對方卻說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日，請我後天早上再打電話過去。聽了很火大耶。我說：『人死還分週六週日？』他卻回我：『我們是葬儀社沒錯，但我們活人也有生活要過。』」 「講那什麼話啊。」 「對吧？我還不掛他電話！當我好欺負呀？我才不要對葬儀社低聲下氣呢！然後我打電話給醫生，請醫生介紹熟識的葬儀社給我，結果醫生的太太突然情緒激動地大嚷：『我們沒有什麼熟識的葬儀社！』說完還掛我電話耶。」 「妳沒有先報名字吧。」 「啊，對耶。阿敏，你去診所一趟，是笹山診所喔。你就說我們是剛才醫生出診過的立花家。」 「嗯。」 「你要有禮貌一點，說我們對這種事很陌生，所以想請醫生幫忙介紹。」 「知道了。」 「問完就馬上回來喔。」 都這種時候了，還能去哪裡溜達？信利暗自咕噥，但沒說出口。對這種事很陌生，當然陌生啊。人死並非新鮮事，但從過世到告別式的諸多流程，信利也從來沒親手處理過。滯留在西伯利亞時，戰友接二連三死去，但說到流程，頂多是看到死人就通知蘇聯軍方，然後派兩個人將屍體抬出去，僅此而已。二十多年來，信利幾乎不再想起當時的情景，如今卻歷歷在目。當年，他對同袍的死亡無動於衷，如今血濃於水的至親過世，他的情緒也沒什麼起伏，難道死亡並不像世人所說的那樣，令人肝腸寸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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