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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詩是三稜鏡，讓我一幻化成六，再復合為一，紅橙黃綠藍紫。書寫以涵容所有一切我，詩在邊界又在核心。
時間是變形蟲。發條重新上好我，齒輪卻早已蝕鏽。皺紋白髮蛀牙，男孩大叔。時間始終侵蝕，傷痕如詩，斑剝如詩，磨損如詩。
時間是我的，詩是我的，樂復得是我的。惡意是世界的，荒謬是世界的，殘忍是世界的。怎麼可能世界真摯美好？
不論如何，我對詩誠實，詩是理解我的。
陳牧宏以豐沛、層遞的語言，於《戴洛維》鋪展出一座節奏鮮明、繁花盛放的意象森林。在斑斕流轉的光影之間，詩人構築一方暗室，以回應這廣袤而喧囂的世界，有如退隱，亦似佇候，於靜謐中安放深邃的自我。
也把真實，荒謬
創傷的祕密
標注為必須遺忘
的記憶，一起藏放
在若無其事日子的夾縫中
地窖裡，繼續一個人
穿越夜晚的寂靜
旅行和生活
──〈陶鍋頌〉
時間是變形蟲。發條重新上好我，齒輪卻早已蝕鏽。皺紋白髮蛀牙，男孩大叔。時間始終侵蝕，傷痕如詩，斑剝如詩，磨損如詩。
時間是我的，詩是我的，樂復得是我的。惡意是世界的，荒謬是世界的，殘忍是世界的。怎麼可能世界真摯美好？
不論如何，我對詩誠實，詩是理解我的。
陳牧宏以豐沛、層遞的語言，於《戴洛維》鋪展出一座節奏鮮明、繁花盛放的意象森林。在斑斕流轉的光影之間，詩人構築一方暗室，以回應這廣袤而喧囂的世界，有如退隱，亦似佇候，於靜謐中安放深邃的自我。
也把真實，荒謬
創傷的祕密
標注為必須遺忘
的記憶，一起藏放
在若無其事日子的夾縫中
地窖裡，繼續一個人
穿越夜晚的寂靜
旅行和生活
──〈陶鍋頌〉
名人推薦
推薦序 有機──我想這樣談談牧宏作品 ◎達瑞
很少談及Mark Rothko，顏色直覺偏執的藝術家，卻像永恆的色感，在環境、光線材質的作用下，所見不只料面、觸感或畫色，而是更多隱藏在內的神性事物在躍動、變形，乃至將各色澤交界處視為意象轉折的餘地或轉圜，一如陽台晾晒的幾床被單，在風的鼓譟下布面偶爾似靜電般交觸，瞬間，色與色交疊，意象與意象的深構或解離？同樣在泰德現代美術館看Rothko，多數時候我們記不清腦中累積過多的細節而產生謬誤或蒼白，但Rothko直接拋來感受，讓你突然成為虛空的飄浮者，直至消融色內，成了一小局部。
將自己泡在詩裡。
牧宏的作品難掩宏偉企圖與巨大能量。每一首致敬某人事物的詩題下，語言奔馳，又能同一保護色下隱跡，如Rothko的色塊，有機地、任性地，任意象之蚤莽竄。藏，多數時候比顯露還精彩。〈象群〉裡繁複堆砌的詞彙動物，掩藏其後的是人的宿命與物種演化的襯比，「（野貓稍縱即逝）／窗臺上月光／和蟬屍，蟬翅下的黑暗／風吹有和沒有／動與不動／／究竟神蓋的／還是人蓋的蜃樓？」輕盈而沉重，漂浮於命運色液上。「沼澤更濃稠。生活苦澀／清明有清明的色味／穀雨略酸」藉由萬物以示存在的本質並陳之殘酷與溫柔。
從液體自在生花，牧宏的詩充滿植物性，悍韌、攀懸、延展，一如我看過不少力透泥牆的根鬚，隱瞞了強烈事實：生命自能有路。詩集瀰漫了彷似剛好晚一天換水的輕腐香，由始至終、紛陳的植物一來穿爬紙頁（又或是同為木質的書頁語言所能生發的數不盡的近同物種），再者萃取出惡美之花，頁九一頁八五頁一零四……順行、逆讀皆讓人處在瀕危的邊緣。我喜歡那獨特的虐感。更歡快於詩人掌心不斷翻轉而出的奇詭異境，一頭栽入，很深很深。可以遠避現實，躲在〈房間106〉裡的「壁虎輕足／穿越過祈禱室／像一個微小的邪惡／藏匿在半掩的／書櫃裡面。／年輕的神父／杜斯妥也夫斯基／非常專注／讀經和自慰」。
偏執者如我，以如此方式進入《戴洛維》，詩（溼）到最後、坦承愛，是對自己對創作，最理想的解方。怎麼邪惡怎麼恨？如何妄想如何貪念？一旦涉過警告號誌，當「安全」被拋在腦後，我們所能感覺的是全宇宙覆蓋而來的前所未有的靜謐，創作者應該更寧願在那樣的處境，成為〈靜物〉，「在河之洲／他們燒著八月，等九月來／／我眺望出窗／這半明晰那半霧／觀音更遠／鷺鷥雎鳩在墳之間／／蜜柑剩下一瓣。」甚至緩緩死去，公開而透明。
推薦序 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讀陳牧宏詩集《戴洛維》 ◎陳柏煜
正當晚宴來到高潮，布拉德劭醫師說起他的病人，一個年輕的士兵，在下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這消息的震驚之下，戴洛維夫人躲進一個小房間，沉思死亡與生命的無力感。陳牧宏的《戴洛維》談到詩與寫詩時，往往讓我想到，從派對與現實「退隱」到一個空房間──吳爾芙寫道，「那宴會的華麗滾落到地上，她穿著鮮豔的服裝一個人走進來是很奇怪的」。
或許可以這麼說，陳牧宏的「詩」幾乎不能等同文學意義上的詩。不（只）是字句、美與意義。他說的「詩」是那個房間：一種異托邦、一名角色（persona）、一位具魔力善惡難辨的神祇、將內在自我「地理化」的小閣樓。我開始想像陳牧宏的「詩」作為戴洛維房間的幾種可能。
繆斯的天線
大破大立並非陳牧宏的作風，承繼《眾神與野獸》及自序所言的「男孩，愛情，慾望，死亡」四元素，《戴洛維》在此基礎上以倒金字塔之姿，持續穩定擴張。而楊佳嫻在《眾神與野獸》序文留下的工具與路徑，依然管用。
明的暗的引用是第一種特徵。運用這些名字與句子的營釘，我們能搭起一座前行者與共行者的帳篷：詩人的寫作養分、詩觀與系譜。《戴洛維》沿用、甚至「變本加厲」的詩前引文，幾乎成為開篇的儀式。呼喊繆思是西方史詩的傳統起手式，詩人盼望借助女神之力，順利完成接下來的新章。比如《奧德賽》：「告訴我，哦，繆斯，那個足智多謀的男人，劫掠神聖的特洛伊城後，漂泊遊蕩了多少路。」本書首作引用早慧的女詩人林泠，似有冥契：「沒有什麼使我停留／──除了目的」。文壇交遊低調的詩人，關起房門，投身另一邊的世界，裡頭有奇花異獸，也有文句化身的人際網、瑰麗的對話框。甚至，可能像（阿莫多瓦的？）天堂：
無人知曉的秋日清晨／習慣黑暗，狹窄／熟稔孤獨的／男孩維拉斯奎茲／打開落地窗戶／久違的陽光，炊煙／驟雨和彩虹／像個年輕神父那般／浩蕩洶湧進來。
「通過物件並列來造景、造境」是第二種特徵。羅列（catalog）也是同志詩歌從惠特曼〈自我之歌〉到金斯堡〈嚎叫〉，代代相傳的老把戲，屬性與功能又各有發揮。對我來說，陳牧宏高度重複的植物藥物與讀物，堪稱一種琳瑯的物件打碼術。若敘事可能走光，將實情裸露，何妨貼上使蒂諾斯或大波斯菊。從清單（catalog）到拼貼（collage）。陳牧宏說，「刺和爪的功用／與詩並無太大差異／捕獵抵禦」。要如何看待刺與爪，或裸體上的布料？有時偵測擺盪於兩極：更接近達利的猛虎蚱蜢作為象徵，還是克林姆的裝飾主義（Art Deco）？
酷兒的暗櫃
相對「自明」的異性戀正典話語，「詩」也可借作酷兒的暗櫃。
輕快幽默者如〈白襪頌〉。前半是我看你認真穿上襪子，「扭動腳踝／左右正反沒有顛倒／車繡藍色小花」；後半是我捨不得但脫下襪子，好想穿襪子做每件事「煮茶，晾衣，澆花，／抄大神咒」。但襪子裹緊與拉下，亦非全有或全無：
襪痕細細密密隱約
我觸摸凹凸覺得
必然有種意義
神咒、卦象、QR碼——欲望以不在更存在的凹痕！以為肅穆然而調皮，我們都太認真讀書了。它「神祕且複雜／難怪你喜歡穿白長襪的我」。
同志不是貓，深陷美與幻滅，更像蟲。極盛之前，「我」總是萎靡隱約的柔軟幼體，孤獨等待蛻化為堅硬的甲蟲。極盛之後，「激愛雜誌。頁左的男人／與頁右的男孩／之間，我是斑衣魚／沉沉酣睡著，／嚼咀著。夢見他們浸溼斑剝衰老」〈我是蟲〉。但，詩在這裡不是一張弔詭的永恆之鏡嗎？某個我在時光中斑剝衰老，某個我落入鏡中。早逝的詩人羅卡寫道，「明鏡是清泉的木乃伊……是肌體化成的回音／是解剖霞光的書本」。
色彩的裡面
派對隔壁的房間，可能是無人的羅斯科（Mark Rothko）展室。昏暗的光源，緊湊的空間，超越人的尺度的色面。詩人說，「彷彿面對三個挖好或挖半的墳地，土壤稀鬆，光線各異，誰都可以安然躺進去」。
當自我消融於顏色，外頭的世界是什麼光景？「撕下詩頁捲起來偷窺／鑰匙孔洞裡的男人們／搖擺更斑斕／手掌腳踝肩胛骨。」事實與詞彙的輪廓，像這首詩的題目「ㄩㄇ」，一面化為圖像（蝴蝶拍翅），一面化為聲響（愚昧？約莫？羽毛？鬱悶？）。
「我」在暗室中脫去身分，形成複數的我，靜默地（虛構地？）見證劫難現場。在〈選擇〉（之三）中，一個日期即是一座人權紀念碑，日曆無法減少、增添日期，但從六月五日考慮六月四日，還有細微移動刻度的機會？我們要如何步入下一個階段？
〈選擇〉（之一）彷彿一幅單色畫，「黑」就像「詩」，已然掙脫定義的疆域：「黑色是橋／山林河流是黑色的／黑色裡火車／會去到宇宙任何地方／心靈是黑色的。」平板又幽深，質地與構成，甚至具說明性、感染力，直到讀者──我們被邁達斯碰觸，也變成黑色。一尊尊瀝青的雕像。（強納森‧葛雷澤的《肌膚之侵》？）
當然還有其他顏色。看到顏色，我們不能忘記羅斯科說過：「你以為我的畫是安寧平靜的，像大教堂裡的窗戶嗎？你應該再仔細地看。我是所有美國畫家中表現最激烈的，在那些顏料背後隱藏著最終的災難。」
哀悼的班機
待在房間時，戴洛維夫人在想什麼？「她曾經有一次丟了一枚銅幣到蛇紋石上，就僅此而已；但他把自己的生命扔掉了。他們繼續活著（……）他們會變老。」自序中，身為精神科醫師的詩人自陳，他最後一個長期心理治療個案是個高中生，治療結束在個案自死。爾後，詩人展開長達兩年的精神動力心理治療。
哀悼是為什麼要轉身進房間。也為自己的心清創。
在民間信仰中，王爺千歲代替天帝巡查人間稱為「巡狩」，尤其有除瘟、淨化的面向。在陳牧宏筆下，「詩」領受同等的職能：
詩千歲
自海上來，
撒鹽，搖擺更搖擺，過火路……
明晰與晦澀
同時進行書寫空間的守望工作：
意背著象
象晃盪著意
遶句
巡文。
《戴洛維》收集為數眾多、親疏遠近的哀悼場景──例如極美的〈野村〉：「教堂廢棄了，神也忘了。／白花鬼針草繼續長／比耶穌高，頭頂上的金花冠／腳跟旁的蟬屍」──但最重要者，必須是收結全書的〈班機IT203〉。
夜裡，哀悼的班機沿著螢綠色虛線起飛，在離地數萬英呎之處，是誰拿著精密的秤，衡量孰輕孰重的問題。在飛行／墜落、消逝／斷裂、靜默／聲響的亂流中顛簸著，在難以分辨與難以比較中，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然而有一名年輕男孩的死在心裡。如果我們讀到尾句（「濺起微不足道的水花」）聽見了那聲呼喚，來自奧登筆下的伊卡洛斯：
每個人都輕鬆對災難
別過了臉，那個農夫
可能聽見了濺起的水聲、絕望的慘叫，
但這對他不算什麼重大的失敗，太陽繼續
照著那雙白淨的雙腿沒入綠色的
海水；那艘豪華精緻的大船必然也目睹
這場奇觀，一個男孩從天上掉了下來
可是它仍有地方要去，因此繼續平靜的航行。
自序 邪穢但誠實
。
如果《安安靜靜》和《眾神與野獸》是雲母的文字，或許不自覺地我用一種錫鏽銅鏽的文字書寫《戴洛維》。由銀灰而炭灰，青綠而赭黑。時間始終侵蝕，傷痕如詩，斑剝如詩，磨損如詩。四十歲確實讓某部分不欲承認又確實知曉的自己裸露出來。
肚腩垂胸，痴嗔貪，邪穢但誠實的自己。
。
住院醫師時期的友人Ｌ曾經心不在焉對我說：「感覺你不是會活很久的人唉。」十幾年後我與Ｌ核對這段記憶，她用一種彷彿洩漏天機不好意思的促狹表情向我抱歉。
好友Ｐ經歷難以承受生離死別超過半年後，我們才有機會安安靜靜坐下來說話。他如咒如祈禱囈語地敘述那些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再現場景，我以不忍卒聽非聽不可仔細聆聽著，似懂非懂。若夢若醒Ｐ說著瑜伽燄口法會細節，地藏王菩薩，離怖畏如來，妙色身如來，施食，唵嘛呢叭咪吽。某剎那或許我們都是孤魂餓鬼。我告訴Ｐ，許多年前當我們都還是精神科住院醫師時，我曾經有一個不敢記憶的恐怖想像，或許你，或許我，或許我們，會像川端像三島像太宰像吳爾芙像普拉斯那樣自死。Ｐ悵然望向我，一種原來你也這樣想過的表情。
友人Ｌ，好友Ｐ，我，不約而同在很年輕時候都法輪震動般地感受到彼此命運荒謬，卻始終以匿藏栗果或杏仁那樣心照不宣的侷促微笑面對彼此，然後彷彿被迫承認接受什麼地莫名驚醒過來就四十幾歲了。
戴洛維是不是歐蘭朵？詩和屍都讀作「ㄕ」，或許指涉彼此。
夏宇說：「我們就水平躺著。」
。
詩是三稜鏡，讓我一幻化成六，再復合為一，紅橙黃綠藍紫。
解離是大腦活動最奧祕的魔幻時刻。5─羥色胺酸受體2Ａ促進劑或Ｎ─甲基─Ｄ─天門冬胺酸受體拮抗劑。麩胺酸快速釋放進入突觸間隙。彷彿無邊無際大海般的前額葉尾核伏隔核內側枕葉活化，宛若自我溶解的視丘殼核前扣帶迴活化，如是重構知覺的梭狀迴舌迴蒼白球活化。三千大千世界，十億個我。
臨床面對解離時，總是不敢驚擾，我虔敬更帶有幾些畏懼，故作鎮定。解離非神，非鬼，非人，又存在於神鬼人之間。花開花謝剎那。雪融化半水蒸發半瞬間。緣起緣滅。我是我和我不是我對峙。解離有任何自己，犄角的，盲目的，蛟鱗的，九尾的，翅膀的，可憎的，恐怖的，猥褻的，甜蜜的，善良的，溫柔的……。書寫以涵容所有一切我。
詩是修羅道。
寫與不寫裡都有阿修羅，都是我。
。
時間的意象該是多麼巨大。
文字是跳蚤燈蛾？
在造訪紐約現代藝術美術館MoMA前始終想像達利名畫〈永恆的記憶〉必然是一幅長寬二三米巨作，不然如何容納一切枯枝的桌沿的沙漠的怪物般扭曲的時間。時間是萬億隻饕餮檮杌。親眼所見才發現原畫僅僅三十二十釐米長寬的小幅作品，心中浮現出怎麼可能的尖叫聲。
時間是變形蟲。如果記憶本該如此渺小微不足道，那人獸如我究竟執怨什麼？但怎麼可能不被時間囚困，皺紋白髮蛀牙。男孩大叔。
。
我更迷戀羅斯科，Mark Rothko。顏色與界線。
二○一○年Ｍ在倫敦，我們一起去泰德現代美術館，座落泰晤士河畔磚紅色巨大建築曾經的發電廠。黑色在栗色上，亮紅色在黑色上，紅色在栗色上。多年後，Ｍ告訴我東京近郊千葉縣佐倉市DIC川村紀念美術館七邊形羅斯科展室106有七幅西格拉姆壁畫。當時無人知曉幾個月後竟然世界會因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大流行停滯三年。我佇立暗室，一個人，須臾，七幅油畫。緩慢地我消融紫色栗色赭色黑色之中，我和七個我，無邊無際無窮無盡。
MoMA令我最訝異的是最引人注目的作品竟然是梵谷〈星夜〉，人群像蜂群，蜂蜜旋轉再旋轉的筆觸。然而不論在哪，羅斯科前總是很少人佇足。我坐在〈編號16──紅色，褐色，黑色〉前，彷彿面對三個挖好或挖半的墳地，土壤稀鬆，光線各異，誰都可以安然躺進去。黑色在栗色上。
畫作簡介寫到，我僅對表現人類基本情感：悲劇，狂喜，劫厄，感到興趣。一旁美術館導覽員解說，有誰知道羅斯科請舉手，都沒有人知道？略顯尷尬語氣她接著說，敞開心胸，不論你喜歡與否，擁抱任何可能。
詩是栗色，詩是梅色在褐色上，詩是黑色和灰色，詩是直的，詩是橫的，詩是長方形也是正方形，詩是壁畫四，詩是白色在中間，詩是編號七和編號二十，詩是無題1969。
詩在邊界又在核心。
我與Ｍ是橙色和黃色。我與詩與Ｍ是橙色紅色黃色。
。
距離是詩。
樂復得讓我與世界保持恰好距離，兩個短袖手臂，半截黝黑，另半截蒼白。我們抓緊彼此以免誰拋下誰，掌心濡溼。約莫在世界和我距離的正中間，詩就在那裡，烈日下，一支需要時不時上發條的舊手錶，停與走，寫和不寫。
我最後一個長期心理治療個案是第三年住院醫師時談超過半年的高中生，治療結束在個案自死。因著至今依舊耿耿於懷災難般的第二年研究醫師人生，我展開長達兩年的精神動力心理治療，在名為某歐洲古蹟小鎮的電梯大樓中隱密一戶。我提醒自己付費是守則一，準時是守則二，準時付費是守則三。警衛甲或乙，電梯門開門關，長廊半，左側，站等五分鐘，電鈴兩聲。治療室牆依稀掛有梵谷〈土黃瓶鳶尾花〉複製畫一幅。
Ｍ告訴我日本經濟泡沫前夕，某保險公司富豪天價買下〈花瓶裡的十五朵向日葵〉，隨後不久公司營運不善面臨破產併購險境，盛開的向日葵花旋即成為日本經濟末日預言。三十多年後，大隱於日本的向日葵和渡海來自阿姆斯特丹的鳶尾花重新一同華麗現身損保日本興亞東鄉青兒美術館，日經指數三萬八千七百六十七，多麼拗口。
分析停在治療師告訴我治療費要漲價。或許是治療師覺得即將進展到深水區但我卻狡猾地閃躲掉了。我不想被自己溺死。又或許因為我認知到創傷勢必會跟隨自己更長一段時間，也是該去做點被分析之外的事情了。我無法說服自己離開亦無法說服自己留下。
發條重新上好我，齒輪早已蝕鏽。
時間是我的，詩是我的，樂復得是我的。惡意是世界的，荒謬是世界的，殘忍是世界的。怎麼可能世界真摯美好？
不論如何，我對詩誠實，詩是理解我的。
很少談及Mark Rothko，顏色直覺偏執的藝術家，卻像永恆的色感，在環境、光線材質的作用下，所見不只料面、觸感或畫色，而是更多隱藏在內的神性事物在躍動、變形，乃至將各色澤交界處視為意象轉折的餘地或轉圜，一如陽台晾晒的幾床被單，在風的鼓譟下布面偶爾似靜電般交觸，瞬間，色與色交疊，意象與意象的深構或解離？同樣在泰德現代美術館看Rothko，多數時候我們記不清腦中累積過多的細節而產生謬誤或蒼白，但Rothko直接拋來感受，讓你突然成為虛空的飄浮者，直至消融色內，成了一小局部。
將自己泡在詩裡。
牧宏的作品難掩宏偉企圖與巨大能量。每一首致敬某人事物的詩題下，語言奔馳，又能同一保護色下隱跡，如Rothko的色塊，有機地、任性地，任意象之蚤莽竄。藏，多數時候比顯露還精彩。〈象群〉裡繁複堆砌的詞彙動物，掩藏其後的是人的宿命與物種演化的襯比，「（野貓稍縱即逝）／窗臺上月光／和蟬屍，蟬翅下的黑暗／風吹有和沒有／動與不動／／究竟神蓋的／還是人蓋的蜃樓？」輕盈而沉重，漂浮於命運色液上。「沼澤更濃稠。生活苦澀／清明有清明的色味／穀雨略酸」藉由萬物以示存在的本質並陳之殘酷與溫柔。
從液體自在生花，牧宏的詩充滿植物性，悍韌、攀懸、延展，一如我看過不少力透泥牆的根鬚，隱瞞了強烈事實：生命自能有路。詩集瀰漫了彷似剛好晚一天換水的輕腐香，由始至終、紛陳的植物一來穿爬紙頁（又或是同為木質的書頁語言所能生發的數不盡的近同物種），再者萃取出惡美之花，頁九一頁八五頁一零四……順行、逆讀皆讓人處在瀕危的邊緣。我喜歡那獨特的虐感。更歡快於詩人掌心不斷翻轉而出的奇詭異境，一頭栽入，很深很深。可以遠避現實，躲在〈房間106〉裡的「壁虎輕足／穿越過祈禱室／像一個微小的邪惡／藏匿在半掩的／書櫃裡面。／年輕的神父／杜斯妥也夫斯基／非常專注／讀經和自慰」。
偏執者如我，以如此方式進入《戴洛維》，詩（溼）到最後、坦承愛，是對自己對創作，最理想的解方。怎麼邪惡怎麼恨？如何妄想如何貪念？一旦涉過警告號誌，當「安全」被拋在腦後，我們所能感覺的是全宇宙覆蓋而來的前所未有的靜謐，創作者應該更寧願在那樣的處境，成為〈靜物〉，「在河之洲／他們燒著八月，等九月來／／我眺望出窗／這半明晰那半霧／觀音更遠／鷺鷥雎鳩在墳之間／／蜜柑剩下一瓣。」甚至緩緩死去，公開而透明。
推薦序 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讀陳牧宏詩集《戴洛維》 ◎陳柏煜
正當晚宴來到高潮，布拉德劭醫師說起他的病人，一個年輕的士兵，在下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這消息的震驚之下，戴洛維夫人躲進一個小房間，沉思死亡與生命的無力感。陳牧宏的《戴洛維》談到詩與寫詩時，往往讓我想到，從派對與現實「退隱」到一個空房間──吳爾芙寫道，「那宴會的華麗滾落到地上，她穿著鮮豔的服裝一個人走進來是很奇怪的」。
或許可以這麼說，陳牧宏的「詩」幾乎不能等同文學意義上的詩。不（只）是字句、美與意義。他說的「詩」是那個房間：一種異托邦、一名角色（persona）、一位具魔力善惡難辨的神祇、將內在自我「地理化」的小閣樓。我開始想像陳牧宏的「詩」作為戴洛維房間的幾種可能。
繆斯的天線
大破大立並非陳牧宏的作風，承繼《眾神與野獸》及自序所言的「男孩，愛情，慾望，死亡」四元素，《戴洛維》在此基礎上以倒金字塔之姿，持續穩定擴張。而楊佳嫻在《眾神與野獸》序文留下的工具與路徑，依然管用。
明的暗的引用是第一種特徵。運用這些名字與句子的營釘，我們能搭起一座前行者與共行者的帳篷：詩人的寫作養分、詩觀與系譜。《戴洛維》沿用、甚至「變本加厲」的詩前引文，幾乎成為開篇的儀式。呼喊繆思是西方史詩的傳統起手式，詩人盼望借助女神之力，順利完成接下來的新章。比如《奧德賽》：「告訴我，哦，繆斯，那個足智多謀的男人，劫掠神聖的特洛伊城後，漂泊遊蕩了多少路。」本書首作引用早慧的女詩人林泠，似有冥契：「沒有什麼使我停留／──除了目的」。文壇交遊低調的詩人，關起房門，投身另一邊的世界，裡頭有奇花異獸，也有文句化身的人際網、瑰麗的對話框。甚至，可能像（阿莫多瓦的？）天堂：
無人知曉的秋日清晨／習慣黑暗，狹窄／熟稔孤獨的／男孩維拉斯奎茲／打開落地窗戶／久違的陽光，炊煙／驟雨和彩虹／像個年輕神父那般／浩蕩洶湧進來。
「通過物件並列來造景、造境」是第二種特徵。羅列（catalog）也是同志詩歌從惠特曼〈自我之歌〉到金斯堡〈嚎叫〉，代代相傳的老把戲，屬性與功能又各有發揮。對我來說，陳牧宏高度重複的植物藥物與讀物，堪稱一種琳瑯的物件打碼術。若敘事可能走光，將實情裸露，何妨貼上使蒂諾斯或大波斯菊。從清單（catalog）到拼貼（collage）。陳牧宏說，「刺和爪的功用／與詩並無太大差異／捕獵抵禦」。要如何看待刺與爪，或裸體上的布料？有時偵測擺盪於兩極：更接近達利的猛虎蚱蜢作為象徵，還是克林姆的裝飾主義（Art Deco）？
酷兒的暗櫃
相對「自明」的異性戀正典話語，「詩」也可借作酷兒的暗櫃。
輕快幽默者如〈白襪頌〉。前半是我看你認真穿上襪子，「扭動腳踝／左右正反沒有顛倒／車繡藍色小花」；後半是我捨不得但脫下襪子，好想穿襪子做每件事「煮茶，晾衣，澆花，／抄大神咒」。但襪子裹緊與拉下，亦非全有或全無：
襪痕細細密密隱約
我觸摸凹凸覺得
必然有種意義
神咒、卦象、QR碼——欲望以不在更存在的凹痕！以為肅穆然而調皮，我們都太認真讀書了。它「神祕且複雜／難怪你喜歡穿白長襪的我」。
同志不是貓，深陷美與幻滅，更像蟲。極盛之前，「我」總是萎靡隱約的柔軟幼體，孤獨等待蛻化為堅硬的甲蟲。極盛之後，「激愛雜誌。頁左的男人／與頁右的男孩／之間，我是斑衣魚／沉沉酣睡著，／嚼咀著。夢見他們浸溼斑剝衰老」〈我是蟲〉。但，詩在這裡不是一張弔詭的永恆之鏡嗎？某個我在時光中斑剝衰老，某個我落入鏡中。早逝的詩人羅卡寫道，「明鏡是清泉的木乃伊……是肌體化成的回音／是解剖霞光的書本」。
色彩的裡面
派對隔壁的房間，可能是無人的羅斯科（Mark Rothko）展室。昏暗的光源，緊湊的空間，超越人的尺度的色面。詩人說，「彷彿面對三個挖好或挖半的墳地，土壤稀鬆，光線各異，誰都可以安然躺進去」。
當自我消融於顏色，外頭的世界是什麼光景？「撕下詩頁捲起來偷窺／鑰匙孔洞裡的男人們／搖擺更斑斕／手掌腳踝肩胛骨。」事實與詞彙的輪廓，像這首詩的題目「ㄩㄇ」，一面化為圖像（蝴蝶拍翅），一面化為聲響（愚昧？約莫？羽毛？鬱悶？）。
「我」在暗室中脫去身分，形成複數的我，靜默地（虛構地？）見證劫難現場。在〈選擇〉（之三）中，一個日期即是一座人權紀念碑，日曆無法減少、增添日期，但從六月五日考慮六月四日，還有細微移動刻度的機會？我們要如何步入下一個階段？
〈選擇〉（之一）彷彿一幅單色畫，「黑」就像「詩」，已然掙脫定義的疆域：「黑色是橋／山林河流是黑色的／黑色裡火車／會去到宇宙任何地方／心靈是黑色的。」平板又幽深，質地與構成，甚至具說明性、感染力，直到讀者──我們被邁達斯碰觸，也變成黑色。一尊尊瀝青的雕像。（強納森‧葛雷澤的《肌膚之侵》？）
當然還有其他顏色。看到顏色，我們不能忘記羅斯科說過：「你以為我的畫是安寧平靜的，像大教堂裡的窗戶嗎？你應該再仔細地看。我是所有美國畫家中表現最激烈的，在那些顏料背後隱藏著最終的災難。」
哀悼的班機
待在房間時，戴洛維夫人在想什麼？「她曾經有一次丟了一枚銅幣到蛇紋石上，就僅此而已；但他把自己的生命扔掉了。他們繼續活著（……）他們會變老。」自序中，身為精神科醫師的詩人自陳，他最後一個長期心理治療個案是個高中生，治療結束在個案自死。爾後，詩人展開長達兩年的精神動力心理治療。
哀悼是為什麼要轉身進房間。也為自己的心清創。
在民間信仰中，王爺千歲代替天帝巡查人間稱為「巡狩」，尤其有除瘟、淨化的面向。在陳牧宏筆下，「詩」領受同等的職能：
詩千歲
自海上來，
撒鹽，搖擺更搖擺，過火路……
明晰與晦澀
同時進行書寫空間的守望工作：
意背著象
象晃盪著意
遶句
巡文。
《戴洛維》收集為數眾多、親疏遠近的哀悼場景──例如極美的〈野村〉：「教堂廢棄了，神也忘了。／白花鬼針草繼續長／比耶穌高，頭頂上的金花冠／腳跟旁的蟬屍」──但最重要者，必須是收結全書的〈班機IT203〉。
夜裡，哀悼的班機沿著螢綠色虛線起飛，在離地數萬英呎之處，是誰拿著精密的秤，衡量孰輕孰重的問題。在飛行／墜落、消逝／斷裂、靜默／聲響的亂流中顛簸著，在難以分辨與難以比較中，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然而有一名年輕男孩的死在心裡。如果我們讀到尾句（「濺起微不足道的水花」）聽見了那聲呼喚，來自奧登筆下的伊卡洛斯：
每個人都輕鬆對災難
別過了臉，那個農夫
可能聽見了濺起的水聲、絕望的慘叫，
但這對他不算什麼重大的失敗，太陽繼續
照著那雙白淨的雙腿沒入綠色的
海水；那艘豪華精緻的大船必然也目睹
這場奇觀，一個男孩從天上掉了下來
可是它仍有地方要去，因此繼續平靜的航行。
自序 邪穢但誠實
。
如果《安安靜靜》和《眾神與野獸》是雲母的文字，或許不自覺地我用一種錫鏽銅鏽的文字書寫《戴洛維》。由銀灰而炭灰，青綠而赭黑。時間始終侵蝕，傷痕如詩，斑剝如詩，磨損如詩。四十歲確實讓某部分不欲承認又確實知曉的自己裸露出來。
肚腩垂胸，痴嗔貪，邪穢但誠實的自己。
。
住院醫師時期的友人Ｌ曾經心不在焉對我說：「感覺你不是會活很久的人唉。」十幾年後我與Ｌ核對這段記憶，她用一種彷彿洩漏天機不好意思的促狹表情向我抱歉。
好友Ｐ經歷難以承受生離死別超過半年後，我們才有機會安安靜靜坐下來說話。他如咒如祈禱囈語地敘述那些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再現場景，我以不忍卒聽非聽不可仔細聆聽著，似懂非懂。若夢若醒Ｐ說著瑜伽燄口法會細節，地藏王菩薩，離怖畏如來，妙色身如來，施食，唵嘛呢叭咪吽。某剎那或許我們都是孤魂餓鬼。我告訴Ｐ，許多年前當我們都還是精神科住院醫師時，我曾經有一個不敢記憶的恐怖想像，或許你，或許我，或許我們，會像川端像三島像太宰像吳爾芙像普拉斯那樣自死。Ｐ悵然望向我，一種原來你也這樣想過的表情。
友人Ｌ，好友Ｐ，我，不約而同在很年輕時候都法輪震動般地感受到彼此命運荒謬，卻始終以匿藏栗果或杏仁那樣心照不宣的侷促微笑面對彼此，然後彷彿被迫承認接受什麼地莫名驚醒過來就四十幾歲了。
戴洛維是不是歐蘭朵？詩和屍都讀作「ㄕ」，或許指涉彼此。
夏宇說：「我們就水平躺著。」
。
詩是三稜鏡，讓我一幻化成六，再復合為一，紅橙黃綠藍紫。
解離是大腦活動最奧祕的魔幻時刻。5─羥色胺酸受體2Ａ促進劑或Ｎ─甲基─Ｄ─天門冬胺酸受體拮抗劑。麩胺酸快速釋放進入突觸間隙。彷彿無邊無際大海般的前額葉尾核伏隔核內側枕葉活化，宛若自我溶解的視丘殼核前扣帶迴活化，如是重構知覺的梭狀迴舌迴蒼白球活化。三千大千世界，十億個我。
臨床面對解離時，總是不敢驚擾，我虔敬更帶有幾些畏懼，故作鎮定。解離非神，非鬼，非人，又存在於神鬼人之間。花開花謝剎那。雪融化半水蒸發半瞬間。緣起緣滅。我是我和我不是我對峙。解離有任何自己，犄角的，盲目的，蛟鱗的，九尾的，翅膀的，可憎的，恐怖的，猥褻的，甜蜜的，善良的，溫柔的……。書寫以涵容所有一切我。
詩是修羅道。
寫與不寫裡都有阿修羅，都是我。
。
時間的意象該是多麼巨大。
文字是跳蚤燈蛾？
在造訪紐約現代藝術美術館MoMA前始終想像達利名畫〈永恆的記憶〉必然是一幅長寬二三米巨作，不然如何容納一切枯枝的桌沿的沙漠的怪物般扭曲的時間。時間是萬億隻饕餮檮杌。親眼所見才發現原畫僅僅三十二十釐米長寬的小幅作品，心中浮現出怎麼可能的尖叫聲。
時間是變形蟲。如果記憶本該如此渺小微不足道，那人獸如我究竟執怨什麼？但怎麼可能不被時間囚困，皺紋白髮蛀牙。男孩大叔。
。
我更迷戀羅斯科，Mark Rothko。顏色與界線。
二○一○年Ｍ在倫敦，我們一起去泰德現代美術館，座落泰晤士河畔磚紅色巨大建築曾經的發電廠。黑色在栗色上，亮紅色在黑色上，紅色在栗色上。多年後，Ｍ告訴我東京近郊千葉縣佐倉市DIC川村紀念美術館七邊形羅斯科展室106有七幅西格拉姆壁畫。當時無人知曉幾個月後竟然世界會因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大流行停滯三年。我佇立暗室，一個人，須臾，七幅油畫。緩慢地我消融紫色栗色赭色黑色之中，我和七個我，無邊無際無窮無盡。
MoMA令我最訝異的是最引人注目的作品竟然是梵谷〈星夜〉，人群像蜂群，蜂蜜旋轉再旋轉的筆觸。然而不論在哪，羅斯科前總是很少人佇足。我坐在〈編號16──紅色，褐色，黑色〉前，彷彿面對三個挖好或挖半的墳地，土壤稀鬆，光線各異，誰都可以安然躺進去。黑色在栗色上。
畫作簡介寫到，我僅對表現人類基本情感：悲劇，狂喜，劫厄，感到興趣。一旁美術館導覽員解說，有誰知道羅斯科請舉手，都沒有人知道？略顯尷尬語氣她接著說，敞開心胸，不論你喜歡與否，擁抱任何可能。
詩是栗色，詩是梅色在褐色上，詩是黑色和灰色，詩是直的，詩是橫的，詩是長方形也是正方形，詩是壁畫四，詩是白色在中間，詩是編號七和編號二十，詩是無題1969。
詩在邊界又在核心。
我與Ｍ是橙色和黃色。我與詩與Ｍ是橙色紅色黃色。
。
距離是詩。
樂復得讓我與世界保持恰好距離，兩個短袖手臂，半截黝黑，另半截蒼白。我們抓緊彼此以免誰拋下誰，掌心濡溼。約莫在世界和我距離的正中間，詩就在那裡，烈日下，一支需要時不時上發條的舊手錶，停與走，寫和不寫。
我最後一個長期心理治療個案是第三年住院醫師時談超過半年的高中生，治療結束在個案自死。因著至今依舊耿耿於懷災難般的第二年研究醫師人生，我展開長達兩年的精神動力心理治療，在名為某歐洲古蹟小鎮的電梯大樓中隱密一戶。我提醒自己付費是守則一，準時是守則二，準時付費是守則三。警衛甲或乙，電梯門開門關，長廊半，左側，站等五分鐘，電鈴兩聲。治療室牆依稀掛有梵谷〈土黃瓶鳶尾花〉複製畫一幅。
Ｍ告訴我日本經濟泡沫前夕，某保險公司富豪天價買下〈花瓶裡的十五朵向日葵〉，隨後不久公司營運不善面臨破產併購險境，盛開的向日葵花旋即成為日本經濟末日預言。三十多年後，大隱於日本的向日葵和渡海來自阿姆斯特丹的鳶尾花重新一同華麗現身損保日本興亞東鄉青兒美術館，日經指數三萬八千七百六十七，多麼拗口。
分析停在治療師告訴我治療費要漲價。或許是治療師覺得即將進展到深水區但我卻狡猾地閃躲掉了。我不想被自己溺死。又或許因為我認知到創傷勢必會跟隨自己更長一段時間，也是該去做點被分析之外的事情了。我無法說服自己離開亦無法說服自己留下。
發條重新上好我，齒輪早已蝕鏽。
時間是我的，詩是我的，樂復得是我的。惡意是世界的，荒謬是世界的，殘忍是世界的。怎麼可能世界真摯美好？
不論如何，我對詩誠實，詩是理解我的。
目錄
推薦序 有機 ◎達瑞
推薦序 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 ◎陳柏煜
自序 邪穢但誠實
輯一 昨夜無無明
你說
陶鍋頌
大衛
昨夜無無明
雛形
問路
咒曰
七把小號之詩
Visions de L’Amen
抄經記
齊澤克
你說喂
象群
織
野村
輯二 逝去男孩的孔雀舞
買花記
花之俳句
三間陳列室
諾亞
一個男人的彌撒
選擇 三首
房間106
池上 一
月桃
山鬼
佛過
白襪頌
我是蟲
輯三 想像的婚姻生活
埔頂
池上 二
玫瑰
ㄩㄇ
蘋果
讀詩記
木瓜詩
貓之揭諦
想像的婚姻生活
三首婚禮舞曲
沼澤畔
摺痕
我們的一天
萬壽菊
黑彌撒
河對岸
明朗
靜物
輯四 行走在水面上
讀波赫士
我們
歧途上
正義
革命
懷疑駱駝
丁香花
試探
她
它
瓠瓜詩
祂
marchant sur les flots
挽歌詩
昔日
金雀花
野火
石榴花
輯五 詩之蛇
詩之蛇
陰天
隱約懂得
不驚擾地雷
海景
山景
忠孝橋之辯
病中
灰蛾頌
蟬說
此山中
活著
寫字
巡狩
等待蝸牛
四月 三首
晚安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班機IT203 三首
推薦序 沒日沒夜地前進，倒數計時地抵達 ◎陳柏煜
自序 邪穢但誠實
輯一 昨夜無無明
你說
陶鍋頌
大衛
昨夜無無明
雛形
問路
咒曰
七把小號之詩
Visions de L’Amen
抄經記
齊澤克
你說喂
象群
織
野村
輯二 逝去男孩的孔雀舞
買花記
花之俳句
三間陳列室
諾亞
一個男人的彌撒
選擇 三首
房間106
池上 一
月桃
山鬼
佛過
白襪頌
我是蟲
輯三 想像的婚姻生活
埔頂
池上 二
玫瑰
ㄩㄇ
蘋果
讀詩記
木瓜詩
貓之揭諦
想像的婚姻生活
三首婚禮舞曲
沼澤畔
摺痕
我們的一天
萬壽菊
黑彌撒
河對岸
明朗
靜物
輯四 行走在水面上
讀波赫士
我們
歧途上
正義
革命
懷疑駱駝
丁香花
試探
她
它
瓠瓜詩
祂
marchant sur les flots
挽歌詩
昔日
金雀花
野火
石榴花
輯五 詩之蛇
詩之蛇
陰天
隱約懂得
不驚擾地雷
海景
山景
忠孝橋之辯
病中
灰蛾頌
蟬說
此山中
活著
寫字
巡狩
等待蝸牛
四月 三首
晚安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班機IT203 三首
試閱
昨夜無無明
燈泡鎢絲若斷，月光亦若斷
羅蘭巴特的房間，
幽魂隱現，我們對話猶如牽絲
纖細或糙粗，緻密與鬆散
關於觸法色聲香味
檸檬塔和肉桂捲
謊言比例恰好，苦艾酒
沁入眼耳鼻舌身意，醉深般若
波羅蜜多時，恍惚更恍惚。
你不知曉自己病了
罣礙，恐怖，滅道苦集
眼神溶化成血
寫字桌上，大理石磚，床單
罌粟紅而暗赭赫色。
夢無窗，夢鏽蝕而鎖
臥室氣流滯塞
你囈語要一起出門買花
大波斯菊苦辛性涼
梔子花清熱利尿
踉蹌，憋忍住便意
廁所的白熾光多鹽且刺
小花磚咽鳴共振，雨聲淅瀝
我依稀憶起，約約隱隱的
長桌晚餐，洋甘菊茶，貴腐酒
而你撇過頭遠望去
鐘擺聲，馬蹄聲，引擎聲
某種悲愴像門鈴驚響起
清醒的街燈，車燈，霓虹燈
從門外閃爍進來
速記下你的夢，死生病老
革命，獨立，游擊戰
寫詩如盜火煉字。
悠樂丁，使蒂諾斯，酣樂欣
再夢片刻，或許自此永別
吳爾芙和普拉絲，燈塔與精靈。
門之半掩，究竟盜匪是否侵入
金杯筊，經卷，青瓷洗
命運織就的宇宙輿圖，莎芙詩殘頁
神諭有無遺失？
昨夜無無明，今日無無明盡
薩婆訶，三藐三菩提⋯⋯
三聲雞鳴，犬憤吠
貓叫春，鑼鼓陣鋃鏘，暴雨吆喝
噴射機呼嘯過震天價響
蜃樓復蜃樓，
巴別塔與巴別塔。在雲斷之崖
厲風之岪巖，空氣最稀薄，沼氣瀰漫
的惡夢深淵裡呼喊愛情
是無上咒，是大神咒
──〈昨夜無無明〉
───
朱紅油漆斑駁
夕陽剝落。
烏鴉怒目我
鷦鷯蝗鶯佛法僧
我卻心無旁騖
兩隻眼睛
看見三枚月亮
月亮摀住全鎮的嘴哇啊
桌燈閃爍明滅
窗前貓龕裡貓
桌下貓坐臥
寫字之間，抄無有
恐怖遠離
抄顛倒夢想
火燼追著蛾子飛
敲鐘敲木魚
菩薩眉低，萬壽菊垂更低
壁虎奔從危位
到觜位，煮茶正沸騰
另一種可能
是窗掩半街光透露再半
簷上貓門外貓
不疾不徐
穿梭來世前世今生
墨磨我，河愈磨愈黑
抄無等等
抄真實不虛
紙上貓踩過苦厄
回家貓舔著河水
──〈抄經記──致隱匿和河貓們。〉
───
最初手之安放淺淺
輕碰觸著琴鍵的湖面
漸次黑白光影，無漪無漣
蛭足與音符都屏神
靜靜等待或許哪人投石，拋竿
冷靜的弧形肆無忌憚
驚擾一剎那。不再猶疑的
水怪躍破出水面
日光瀲灩下鱗片閃爍更
無比耀眼。由此沿著黑面琵鷺蜿蜒
青足鷸小環頸鴴的輕盈
苔石復苔石泥爛更泥爛地
再往前藤斷的未知去到
多蕨深幽的沼澤畔
──〈沼澤畔〉
───
我賴床你
你早餐我
我咖啡你
你煎蛋我
我滾燙你
你冷凍我
我新鮮你
你酸腐我
我樓梯你
你鐵門我
我蜿蜒你
你捷徑我
我機車你
你公車我
我馬路你
你黃燈我
我老闆你
你祕書我
我聊賴你
你過勞我
我游泳你
你單槓我
我肥皂你
你淋浴我
我燉湯你
你甜點我
我沙發你
你床鋪我
我綻放你
大波斯菊
你枯萎我
小羅漢松
──〈我們的一天──致M〉
燈泡鎢絲若斷，月光亦若斷
羅蘭巴特的房間，
幽魂隱現，我們對話猶如牽絲
纖細或糙粗，緻密與鬆散
關於觸法色聲香味
檸檬塔和肉桂捲
謊言比例恰好，苦艾酒
沁入眼耳鼻舌身意，醉深般若
波羅蜜多時，恍惚更恍惚。
你不知曉自己病了
罣礙，恐怖，滅道苦集
眼神溶化成血
寫字桌上，大理石磚，床單
罌粟紅而暗赭赫色。
夢無窗，夢鏽蝕而鎖
臥室氣流滯塞
你囈語要一起出門買花
大波斯菊苦辛性涼
梔子花清熱利尿
踉蹌，憋忍住便意
廁所的白熾光多鹽且刺
小花磚咽鳴共振，雨聲淅瀝
我依稀憶起，約約隱隱的
長桌晚餐，洋甘菊茶，貴腐酒
而你撇過頭遠望去
鐘擺聲，馬蹄聲，引擎聲
某種悲愴像門鈴驚響起
清醒的街燈，車燈，霓虹燈
從門外閃爍進來
速記下你的夢，死生病老
革命，獨立，游擊戰
寫詩如盜火煉字。
悠樂丁，使蒂諾斯，酣樂欣
再夢片刻，或許自此永別
吳爾芙和普拉絲，燈塔與精靈。
門之半掩，究竟盜匪是否侵入
金杯筊，經卷，青瓷洗
命運織就的宇宙輿圖，莎芙詩殘頁
神諭有無遺失？
昨夜無無明，今日無無明盡
薩婆訶，三藐三菩提⋯⋯
三聲雞鳴，犬憤吠
貓叫春，鑼鼓陣鋃鏘，暴雨吆喝
噴射機呼嘯過震天價響
蜃樓復蜃樓，
巴別塔與巴別塔。在雲斷之崖
厲風之岪巖，空氣最稀薄，沼氣瀰漫
的惡夢深淵裡呼喊愛情
是無上咒，是大神咒
──〈昨夜無無明〉
───
朱紅油漆斑駁
夕陽剝落。
烏鴉怒目我
鷦鷯蝗鶯佛法僧
我卻心無旁騖
兩隻眼睛
看見三枚月亮
月亮摀住全鎮的嘴哇啊
桌燈閃爍明滅
窗前貓龕裡貓
桌下貓坐臥
寫字之間，抄無有
恐怖遠離
抄顛倒夢想
火燼追著蛾子飛
敲鐘敲木魚
菩薩眉低，萬壽菊垂更低
壁虎奔從危位
到觜位，煮茶正沸騰
另一種可能
是窗掩半街光透露再半
簷上貓門外貓
不疾不徐
穿梭來世前世今生
墨磨我，河愈磨愈黑
抄無等等
抄真實不虛
紙上貓踩過苦厄
回家貓舔著河水
──〈抄經記──致隱匿和河貓們。〉
───
最初手之安放淺淺
輕碰觸著琴鍵的湖面
漸次黑白光影，無漪無漣
蛭足與音符都屏神
靜靜等待或許哪人投石，拋竿
冷靜的弧形肆無忌憚
驚擾一剎那。不再猶疑的
水怪躍破出水面
日光瀲灩下鱗片閃爍更
無比耀眼。由此沿著黑面琵鷺蜿蜒
青足鷸小環頸鴴的輕盈
苔石復苔石泥爛更泥爛地
再往前藤斷的未知去到
多蕨深幽的沼澤畔
──〈沼澤畔〉
───
我賴床你
你早餐我
我咖啡你
你煎蛋我
我滾燙你
你冷凍我
我新鮮你
你酸腐我
我樓梯你
你鐵門我
我蜿蜒你
你捷徑我
我機車你
你公車我
我馬路你
你黃燈我
我老闆你
你祕書我
我聊賴你
你過勞我
我游泳你
你單槓我
我肥皂你
你淋浴我
我燉湯你
你甜點我
我沙發你
你床鋪我
我綻放你
大波斯菊
你枯萎我
小羅漢松
──〈我們的一天──致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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