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曝光:在中興新村的凝視裡,時間將我們一一顯影1949—1998—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快門在兩代人之前悄然開啟,誰置身其中向昨日追尋印記?
《長曝光》是一段超過77年縮時攝影的物理沉積——
由時光的稜鏡,折射出人生譜系的輝度,在現實不規則的銀鹽顆粒下,
呈現三代人際遇起伏的明暗階調。
歷史如一條漫長的河流,我們往往只記得課本上的大事件,卻忽略了它如何靜靜流經一個家庭、一座聚落,以及一個人的生命。一個家族,需要時間才能展開歷史的痕跡;一張有細節的照片,也需要歲月成全;這是一本從中興新村出發,用時光的筆墨,寫就的文學作品。
「家」該如何定義?
青年精神科醫師回望三代家族史,從一次次的返鄉回溯記憶開始。他以精神科醫師敏銳的觀察,循著返鄉的腳步,重新整理外祖父自1949年來臺,外祖母青春如花的往昔,母親成長於省政府時代,以及出生於1998年的自己在臺北與故鄉之間往返的生命經驗。
透過三代人的故事,將家族記憶、地方風景與臺灣戰後悠長的歷史,交織成一幅逐漸定色且不再褪色的時代圖像。
【本書特色】
● 一部以中興新村三代生命史,重新理解1949如何影響今日臺灣
以一個家庭映照臺灣七十餘年的歷史變遷。不同於過往聚焦第一、二代的離散與流亡,本書從第三代視角回望家族,重新思考歷史是如何代代傳承,並持續形塑出今日的我們。
● 拉頁地圖+32頁珍貴影像,讓地方風景與家族記憶同步顯影
全書以中興新村拉頁地圖為閱讀起點,搭配32張家族與地景照片,讓文字與影像共同構築閱讀經驗,使地方、人物與歷史彼此交織,完整呈現一場跨越三代的返鄉旅程。
● 精神科醫師的凝視,讓家族故事多了一層理解人性的深度
作者為精神科住院醫師,將臨床工作中的人性觀察融入書寫,不僅描寫家族情感,也從認知失調、創傷、記憶與認同等角度,重新理解歷史事件如何內化為個人的生命經驗。
● 以攝影語法建構全書,讓「長曝光」成為觀看時間的方法
全書以「觀景窗」「散景」「收攝」「沖曬」等攝影概念串連四輯篇章,呼應書名《長曝光》。透過返鄉、老照片與家族記憶,讓流逝的歲月逐漸顯影,使得那些原本隱沒於時間中的人與地方被重新看見。
《長曝光》是一段超過77年縮時攝影的物理沉積——
由時光的稜鏡,折射出人生譜系的輝度,在現實不規則的銀鹽顆粒下,
呈現三代人際遇起伏的明暗階調。
歷史如一條漫長的河流,我們往往只記得課本上的大事件,卻忽略了它如何靜靜流經一個家庭、一座聚落,以及一個人的生命。一個家族,需要時間才能展開歷史的痕跡;一張有細節的照片,也需要歲月成全;這是一本從中興新村出發,用時光的筆墨,寫就的文學作品。
「家」該如何定義?
青年精神科醫師回望三代家族史,從一次次的返鄉回溯記憶開始。他以精神科醫師敏銳的觀察,循著返鄉的腳步,重新整理外祖父自1949年來臺,外祖母青春如花的往昔,母親成長於省政府時代,以及出生於1998年的自己在臺北與故鄉之間往返的生命經驗。
透過三代人的故事,將家族記憶、地方風景與臺灣戰後悠長的歷史,交織成一幅逐漸定色且不再褪色的時代圖像。
【本書特色】
● 一部以中興新村三代生命史,重新理解1949如何影響今日臺灣
以一個家庭映照臺灣七十餘年的歷史變遷。不同於過往聚焦第一、二代的離散與流亡,本書從第三代視角回望家族,重新思考歷史是如何代代傳承,並持續形塑出今日的我們。
● 拉頁地圖+32頁珍貴影像,讓地方風景與家族記憶同步顯影
全書以中興新村拉頁地圖為閱讀起點,搭配32張家族與地景照片,讓文字與影像共同構築閱讀經驗,使地方、人物與歷史彼此交織,完整呈現一場跨越三代的返鄉旅程。
● 精神科醫師的凝視,讓家族故事多了一層理解人性的深度
作者為精神科住院醫師,將臨床工作中的人性觀察融入書寫,不僅描寫家族情感,也從認知失調、創傷、記憶與認同等角度,重新理解歷史事件如何內化為個人的生命經驗。
● 以攝影語法建構全書,讓「長曝光」成為觀看時間的方法
全書以「觀景窗」「散景」「收攝」「沖曬」等攝影概念串連四輯篇章,呼應書名《長曝光》。透過返鄉、老照片與家族記憶,讓流逝的歲月逐漸顯影,使得那些原本隱沒於時間中的人與地方被重新看見。
目錄
引言 透過書寫將故鄉顯影,便成了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 廖瞇
自序 回程
輯一 觀景窗與會談室
光明公園
燃香
同一個他
夢田 之一
迴環與播映
輯二 散景與投射
方言
小班長
落葉
小國寡民
夢田 之二
隱荷
輯三 收攝與鏡映
軌跡
旋輪
比阿勃勒燦亮
垂落的手勢
擡頭紋
萬頃碧波之上
輯四 沖曬與涵容
追逐的真理與美
歸途
過客
雨滴的刪節
後記
附圖
自序 回程
輯一 觀景窗與會談室
光明公園
燃香
同一個他
夢田 之一
迴環與播映
輯二 散景與投射
方言
小班長
落葉
小國寡民
夢田 之二
隱荷
輯三 收攝與鏡映
軌跡
旋輪
比阿勃勒燦亮
垂落的手勢
擡頭紋
萬頃碧波之上
輯四 沖曬與涵容
追逐的真理與美
歸途
過客
雨滴的刪節
後記
附圖
試閱
夢田 之一
阿嬤獨居中興新村,年事已高,但近幾年對於子女們給的生活費,她一一回絕,甚至過年紅包也不收了。她總說自己在南投的土地還有收租,錢夠花就好,留太多也沒用。
早年生活並不富裕,婚後她省吃儉用,好不容易積攢下一些錢,上世紀七○年代得以在中興新村以南的軍功寮買地。對她而言,土地安穩、實在,比起其他投資都更令她心安。
那是個經濟飛速成長的時代,全民熱衷炒股,她也曾是廣大股民的一員。在工廠做工的她,往往利用上廁所的空檔從工位上溜出來,拿出收音機聽電臺輪番唱報各家公司股價,再偷偷打電話給營業員下單。然而,如同許多散戶在金融市場淪為被收割的韭菜,阿嬤操作股票也沒少賠過。進入一九九○年代,投機之風更盛,許多當紅一時被人高高捧起,卻又重重摔落的公司,阿嬤都曾
持有。上漲下跌之間,真金白銀失去實質,抽象為數字隨機跳動的遊戲,來去終歸浮雲。
她虧怕了,股票遂收手不再碰。那塊地也成了如今唯一能提供現金流,供她養老的依靠。
回想早年這些,她不免在驚懼之後,為當年下決心買地的抉擇長舒一口氣。「彼時我就恰你阿公講過,有錢欲趕緊買地,抑無土地一直起,工錢真緊就追不住。」她扭擰著滿臉的皺紋,仍顯焦急地說道:「但是你阿公彼個人喔,唉!一直講毋免毋免,根本聽袂入去!」
年輕新婚,許多事物彷彿被套上濾鏡,終究抵不過其後漫長歲月的消磨。早年經濟困頓,加之阿公過世也近三十年,殘留在她心中的多只剩下鏡面刮花後,粗礪、低解析的映像。她口中的阿公,杯盤擺放有其定則,衣服掛曬有其制式,但凡看到阿嬤未將衣物以如他所想的方式晾放,就一件件扯下來重掛。是這樣古板、固執,他們爭吵過、冷戰過,如今多年過去,她口中迴環不止的仍是這些事情。
而我靜聽一陣,心思卻不自覺飄回大學時期醫學院的心理學課堂。自信有時,指摘有時,人性是如此奮力地試圖構建自我的特出與邊界。但若邊界成為囿限,而無明在種種是非判斷間,已然築起巨大的幻夢?
是以阿公阿嬤共枕了大半輩子,僅能擁抱各自的時差入眠。外省與本省、階級隔閡、高中小學的學歷分野,乃至二十歲的年齡差距,使他們床榻推湧,終究翻身於各自的沉默。經歷離亂,阿公所思複雜憂慮,自己理清已非易事,遑論為他人道。而要在阿嬤面前啟齒,阿公思來想去,還是作罷。
大概渡海來臺、杳無根柢的他,只有面對子女,才能放心透露些許。「我們沒有房,沒有田,沒關係。因為你們四個孩子,就是我們家裡的四畝田。」他總這麼說。儘管如此,孩子們眼裡的阿公仍無比寡言,始終緊抿雙唇,表情肌在眉間和嘴角繃緊,永遠也鬆不開。
生命最後幾個月,阿公躺在床上的時間漸多,體力大不如前。讀博士班的舅舅放假回家,空閒時便走到阿公床旁坐下,扶起他的雙腿,靜靜等待雙唇微啟。直到那時,他方細細述及那些罕有人知的事物:
我們不是漢人,是來自湖南的土家族,七月等學校放暑假,就帶你回去和姑姑見面;記住,湯家取名是有一串字輩的,你是「敬」字輩,以後結婚生男孩是「尊」字輩,再後來的都寫在這張紙上,千萬不要忘了……。這是阿公親手澆灌的四畝田,也是他唯一所能傾訴依靠。
所以他仍顯顫抖地從櫃中拿出那張戰士授田證,右手前伸,指著記憶裡鮮明的那片飛沙,機槍的輪響,腰間的彈匣,再定睛已是一列列倒下的身首。他張揚的比劃彷彿在時間裡不斷回溯,直到足堪描摹出幼時家鄉的形貌。幼時富家公子的他,隨意四顧指認,周遭大片山頭都是自家的地產;渡海來臺,政府又發給戰士授田證。臺灣既如彈丸,也非自己根留之處,阿嬤購地之舉,想想
真近乎愚昧。
他堅信哪一天反攻成了,便能回到大陸拿回曾經的田地,甚至還多了政府的授田。於是他勞碌於生活,間暇則苦苦企望,為了一個絕對不移、橫越大半輩子的信仰。
一個阿嬤未曾聽聞的信仰。
時至今日,我已自醫學院心理學課堂走出,披上白袍進入臨床工作。「認知失調」,我恍然指認,且知道那是起自被逼南撤、踏上異鄉的軍旅。曾經倉皇的他可以責備體制,直到槍砲的轟鳴迴環心裡,他再聽不見自己的聲息,隨之收乾了言語;他可以質疑當初的選擇,歸因於外,直到無意識裡也開始刨掘自身,任疑懼將內裡挖空:
當年衝動從軍,臨行前母親試圖阻攔,怎麼就沒有聽從呢?後來共產黨上臺,一家人被打為黑五類,母親遭驅趕進豬圈餓死,自己卻在哪裡呢?早年阿公尚書寫家信夾帶錢財寄回大陸,封緘時究竟想著什麼?他或許萬般遲疑,捧起信件像捧起一輩子的罪愆,直到因其重量而雙手不斷顫抖。畢竟他怎麼能呢,一個無法回頭的遊子,一段試圖卻不可能的救贖?
如此刨掘與拷問從來不是言辭的,甚至甫進入意識邊緣而將被覺察前,思維便迅捷躲閃,掉轉受事,復在一次次對現況的美化中,撐持起脆薄的自尊。那些年,阿公被帶離家鄉,漂泊來臺而散盡所有,但他失去得愈多,任何輕巧的承諾都足以讓他依賴至深。蔣中正死時,彷彿有什麼堅若磐石者忽然崩塌,他被掏空了,乾涸的眼眶裡竟擠不出一滴眼淚。
然而,戰士授田證有什麼實質呢?幾分地,然後呢?若真有一天反攻成功,在臺灣安居的子女還願意放棄所有,回去大陸只為躬耕那幾分田嗎?這些問題恐怕阿公未曾細究。即便後來文革煽動而起,家鄉土地盡遭洗劫,但想著只要還有授田證,軍旅的苦難終能得到回報,這讓他知足,也讓他心安。
九○年代,解嚴,民主化,政府頒布法令,決議以金錢補償讓戰士授田證退場。幾萬元的意外之財捧在手裡,曾經的夢田連同那張紙一起作廢了。在舅舅旁邊,他顫顫巍巍地說話,儘管阿嬤不會知道這些。在她的夢裡,阿公仍然古板、固執,而從未意識到阿公也曾深陷於此。裡頭的幻境就和她曾經買賣過的股票一樣,不過時運隨機,來去終歸浮雲。
一個戰士,一畝田,一紙回鄉夢。阿公在夢中度過了大半輩子,最後的時光裡,方恍惚醒轉。人生短促如斯,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幻呢?
阿嬤獨居中興新村,年事已高,但近幾年對於子女們給的生活費,她一一回絕,甚至過年紅包也不收了。她總說自己在南投的土地還有收租,錢夠花就好,留太多也沒用。
早年生活並不富裕,婚後她省吃儉用,好不容易積攢下一些錢,上世紀七○年代得以在中興新村以南的軍功寮買地。對她而言,土地安穩、實在,比起其他投資都更令她心安。
那是個經濟飛速成長的時代,全民熱衷炒股,她也曾是廣大股民的一員。在工廠做工的她,往往利用上廁所的空檔從工位上溜出來,拿出收音機聽電臺輪番唱報各家公司股價,再偷偷打電話給營業員下單。然而,如同許多散戶在金融市場淪為被收割的韭菜,阿嬤操作股票也沒少賠過。進入一九九○年代,投機之風更盛,許多當紅一時被人高高捧起,卻又重重摔落的公司,阿嬤都曾
持有。上漲下跌之間,真金白銀失去實質,抽象為數字隨機跳動的遊戲,來去終歸浮雲。
她虧怕了,股票遂收手不再碰。那塊地也成了如今唯一能提供現金流,供她養老的依靠。
回想早年這些,她不免在驚懼之後,為當年下決心買地的抉擇長舒一口氣。「彼時我就恰你阿公講過,有錢欲趕緊買地,抑無土地一直起,工錢真緊就追不住。」她扭擰著滿臉的皺紋,仍顯焦急地說道:「但是你阿公彼個人喔,唉!一直講毋免毋免,根本聽袂入去!」
年輕新婚,許多事物彷彿被套上濾鏡,終究抵不過其後漫長歲月的消磨。早年經濟困頓,加之阿公過世也近三十年,殘留在她心中的多只剩下鏡面刮花後,粗礪、低解析的映像。她口中的阿公,杯盤擺放有其定則,衣服掛曬有其制式,但凡看到阿嬤未將衣物以如他所想的方式晾放,就一件件扯下來重掛。是這樣古板、固執,他們爭吵過、冷戰過,如今多年過去,她口中迴環不止的仍是這些事情。
而我靜聽一陣,心思卻不自覺飄回大學時期醫學院的心理學課堂。自信有時,指摘有時,人性是如此奮力地試圖構建自我的特出與邊界。但若邊界成為囿限,而無明在種種是非判斷間,已然築起巨大的幻夢?
是以阿公阿嬤共枕了大半輩子,僅能擁抱各自的時差入眠。外省與本省、階級隔閡、高中小學的學歷分野,乃至二十歲的年齡差距,使他們床榻推湧,終究翻身於各自的沉默。經歷離亂,阿公所思複雜憂慮,自己理清已非易事,遑論為他人道。而要在阿嬤面前啟齒,阿公思來想去,還是作罷。
大概渡海來臺、杳無根柢的他,只有面對子女,才能放心透露些許。「我們沒有房,沒有田,沒關係。因為你們四個孩子,就是我們家裡的四畝田。」他總這麼說。儘管如此,孩子們眼裡的阿公仍無比寡言,始終緊抿雙唇,表情肌在眉間和嘴角繃緊,永遠也鬆不開。
生命最後幾個月,阿公躺在床上的時間漸多,體力大不如前。讀博士班的舅舅放假回家,空閒時便走到阿公床旁坐下,扶起他的雙腿,靜靜等待雙唇微啟。直到那時,他方細細述及那些罕有人知的事物:
我們不是漢人,是來自湖南的土家族,七月等學校放暑假,就帶你回去和姑姑見面;記住,湯家取名是有一串字輩的,你是「敬」字輩,以後結婚生男孩是「尊」字輩,再後來的都寫在這張紙上,千萬不要忘了……。這是阿公親手澆灌的四畝田,也是他唯一所能傾訴依靠。
所以他仍顯顫抖地從櫃中拿出那張戰士授田證,右手前伸,指著記憶裡鮮明的那片飛沙,機槍的輪響,腰間的彈匣,再定睛已是一列列倒下的身首。他張揚的比劃彷彿在時間裡不斷回溯,直到足堪描摹出幼時家鄉的形貌。幼時富家公子的他,隨意四顧指認,周遭大片山頭都是自家的地產;渡海來臺,政府又發給戰士授田證。臺灣既如彈丸,也非自己根留之處,阿嬤購地之舉,想想
真近乎愚昧。
他堅信哪一天反攻成了,便能回到大陸拿回曾經的田地,甚至還多了政府的授田。於是他勞碌於生活,間暇則苦苦企望,為了一個絕對不移、橫越大半輩子的信仰。
一個阿嬤未曾聽聞的信仰。
時至今日,我已自醫學院心理學課堂走出,披上白袍進入臨床工作。「認知失調」,我恍然指認,且知道那是起自被逼南撤、踏上異鄉的軍旅。曾經倉皇的他可以責備體制,直到槍砲的轟鳴迴環心裡,他再聽不見自己的聲息,隨之收乾了言語;他可以質疑當初的選擇,歸因於外,直到無意識裡也開始刨掘自身,任疑懼將內裡挖空:
當年衝動從軍,臨行前母親試圖阻攔,怎麼就沒有聽從呢?後來共產黨上臺,一家人被打為黑五類,母親遭驅趕進豬圈餓死,自己卻在哪裡呢?早年阿公尚書寫家信夾帶錢財寄回大陸,封緘時究竟想著什麼?他或許萬般遲疑,捧起信件像捧起一輩子的罪愆,直到因其重量而雙手不斷顫抖。畢竟他怎麼能呢,一個無法回頭的遊子,一段試圖卻不可能的救贖?
如此刨掘與拷問從來不是言辭的,甚至甫進入意識邊緣而將被覺察前,思維便迅捷躲閃,掉轉受事,復在一次次對現況的美化中,撐持起脆薄的自尊。那些年,阿公被帶離家鄉,漂泊來臺而散盡所有,但他失去得愈多,任何輕巧的承諾都足以讓他依賴至深。蔣中正死時,彷彿有什麼堅若磐石者忽然崩塌,他被掏空了,乾涸的眼眶裡竟擠不出一滴眼淚。
然而,戰士授田證有什麼實質呢?幾分地,然後呢?若真有一天反攻成功,在臺灣安居的子女還願意放棄所有,回去大陸只為躬耕那幾分田嗎?這些問題恐怕阿公未曾細究。即便後來文革煽動而起,家鄉土地盡遭洗劫,但想著只要還有授田證,軍旅的苦難終能得到回報,這讓他知足,也讓他心安。
九○年代,解嚴,民主化,政府頒布法令,決議以金錢補償讓戰士授田證退場。幾萬元的意外之財捧在手裡,曾經的夢田連同那張紙一起作廢了。在舅舅旁邊,他顫顫巍巍地說話,儘管阿嬤不會知道這些。在她的夢裡,阿公仍然古板、固執,而從未意識到阿公也曾深陷於此。裡頭的幻境就和她曾經買賣過的股票一樣,不過時運隨機,來去終歸浮雲。
一個戰士,一畝田,一紙回鄉夢。阿公在夢中度過了大半輩子,最後的時光裡,方恍惚醒轉。人生短促如斯,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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