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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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那是個台灣還叫「蝴蝶王國」，母親也依然年輕的時代。
從離別後的老屋整理，到一場說走就走的母女環島行，
她們想遠離的，恰是那些曾被自己賦予意義的瞬間。
蝴蝶加工產業、家族回憶斷捨離、台灣近代社會變遷
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主徐瑋佑，
捕捉尋常生活裡的時代記憶。
那些經年累月堆積在家人之間、始終未曾真正放下的，
是否也終於到了清理的時候？
經歷一場離別後，游芊綠接到母親的來電，返回老家整理舊物。
塵封已久的儲藏室裡，她們要面對的，是整個家族多年來層層堆疊的往事。
據說是父母愛情象徵的皇蛾標本；
那台曾被小阿姨拿來烤核桃酥的蝴蝶標本烘乾機；
一張小時候和遊樂園恐龍看板合照的老照片；
還有曾在台灣「蝴蝶王國」時代熱極一時，如今卻堆滿頂樓的各式蝴蝶工藝品。
無數蒙塵的雜物，在母親眼中都有不能丟的理由。
到頭來，她們竟是在和回憶的洪流對峙，整理根本難以繼續。
於是，「去看看那隻恐龍還在不在」，便成了母女暫時擱下這一屋子過往、踏上環島旅程的起點。
那些經年累月堆積在家人之間、始終未曾真正放下的，也在旅途中一一浮現⋯⋯
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主徐瑋佑，從整理老屋寫起，橫跨一九四五年的南投、一九八〇年代的台北，直到今日。終戰、戒嚴、「台灣錢，淹跤目」等時代片段交錯其中，既描繪台灣作為「蝴蝶王國」的產業興衰，也寫下這個以蝴蝶為業的家族，在時代變遷中各自經歷的青春、愛戀、打拚與選擇。
從離別後的老屋整理，到一場說走就走的母女環島行，
她們想遠離的，恰是那些曾被自己賦予意義的瞬間。
蝴蝶加工產業、家族回憶斷捨離、台灣近代社會變遷
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主徐瑋佑，
捕捉尋常生活裡的時代記憶。
那些經年累月堆積在家人之間、始終未曾真正放下的，
是否也終於到了清理的時候？
經歷一場離別後，游芊綠接到母親的來電，返回老家整理舊物。
塵封已久的儲藏室裡，她們要面對的，是整個家族多年來層層堆疊的往事。
據說是父母愛情象徵的皇蛾標本；
那台曾被小阿姨拿來烤核桃酥的蝴蝶標本烘乾機；
一張小時候和遊樂園恐龍看板合照的老照片；
還有曾在台灣「蝴蝶王國」時代熱極一時，如今卻堆滿頂樓的各式蝴蝶工藝品。
無數蒙塵的雜物，在母親眼中都有不能丟的理由。
到頭來，她們竟是在和回憶的洪流對峙，整理根本難以繼續。
於是，「去看看那隻恐龍還在不在」，便成了母女暫時擱下這一屋子過往、踏上環島旅程的起點。
那些經年累月堆積在家人之間、始終未曾真正放下的，也在旅途中一一浮現⋯⋯
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首獎得主徐瑋佑，從整理老屋寫起，橫跨一九四五年的南投、一九八〇年代的台北，直到今日。終戰、戒嚴、「台灣錢，淹跤目」等時代片段交錯其中，既描繪台灣作為「蝴蝶王國」的產業興衰，也寫下這個以蝴蝶為業的家族，在時代變遷中各自經歷的青春、愛戀、打拚與選擇。
試閱
1 死去一隻蟻蠶的飼養箱
事情發生得並不突然，對阿枝而言，那天跟平常沒什麼區別，就只是日常的累積、累積……累積到了極致。
嘎——嘎嘎嘎嘎嘎……
原先埋首在股票紅字綠字間的阿枝，抬起頭，拿下老花眼鏡，側耳專心聽著混合在春季雨聲中，那一點點不尋常的聲音。
嘎——嘎嘎嘎嘎嘎……
阿枝想起阿時阿姨在她兒時再三重複的那片竹林地：在竹筍突出土壤的春季，在蝴蝶破蛹而出之前，虎姑婆會藏身在竹叢中啃食小孩的骨頭，就是這個聲音——
嘎——嘎嘎嘎嘎嘎……
砰！
阿枝從木頭沙發跳了起來，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是什麼掉下來!?」
她皺著眉、趿著拖鞋，沿著昏暗的走道來到傳出聲響的房門口。除了自己的臥室，阿枝已經許久不曾打開其他房間的門。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打開電燈。眼前是一片粉狀碎屑，落在儲藏室裡。
天花板崩落了。
宛如郵輪撞上冰山那樣，所有的物品上全都布著碎碎小小的白點。
阿枝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一直都知道這個的房間會漏水，長久以來，緩緩地、慢慢地，一點一滴變成這房子共存的一部分。女兒久久回家一次不曾說過什麼，對阿枝而言更沒有處理的必要。
該怎麼辦？
阿枝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撥開碎屑，試著搶救一些好像修一修就堪用，卻早已不合時宜的東西。
錄影帶、線捲成一坨的舊電話、壞掉的收音機、從飯店拿的紙拖鞋、破一個洞的雨傘、把手鬆脫的鍋子、家用攝影機……昆蟲飼養箱？
「還有漏網之魚？」阿枝自語。
她小心翼翼地用雨傘把透明的箱子挑出來，飼養箱因為年代久遠，壓克力表面老化而霧濛濛的。
阿枝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檢查，幸好裡面什麼都沒有。她鬆了一口氣，沒辦法，她實在太討厭蟲子了，光想到這只壓克力盒子裡曾住著蟲子，都令她毛骨悚然。
她看著箱子上方的塑膠蓋寫著名字，啊，原來是女兒小時候用的。
女兒中年級的自然課，每個學生都被分配到兩隻黑黑小小的蟻蠶。那時候，阿枝走在路上，發現一向橫衝直撞奔跑的小學生，一夕之間竟然都變得小心翼翼、全神貫注捧著小盒子走路，肯定都是剛從學校領回蠶寶寶。
阿枝的女兒也不例外，那是她第一次學習溫柔善待動物。
隔沒兩天，在紙盒裡的蠶會變成熟悉的白色；接下來，便是注意清潔、給予餵食，隨著時間螁去一層層的皮，蟲體從二齡愈長愈長、愈長愈不容忽視，直到五齡的成熟體，等待牠吐絲結繭。
「老師說順利的話，十天後就會破繭羽化成蠶蛾。」女兒在餐桌前吱吱喳喳。
小女孩覺得蠶寶寶什麼事都不做，只為了長大而拚命地吃著桑葉。
她同樣也什麼事都不做，每天下課和同學拿了桑葉便直奔回家，待在紙盒旁，看著蠶寶寶蠕動著小小的口器進食。
蠶的生長速度遠比她們母女想像得快。
當其中一隻已蛻去兩次皮，阿枝才注意到另一隻仍停留在小黑蟻模樣的，其實早已死去。
死亡，原來一直都是如此一聲不響。
「難道牠都不知道嗎？」女兒看著同樣生存條件，卻活下來的那隻，忍不住發出了疑問。
牠有氣孔用來呼吸，卻收不到氣味；牠有眼睛，卻幾乎沒有視力。
女兒把手伸進紙盒，她告訴阿枝，蠶寶寶軟軟涼涼的。
當蠶寶寶第四次蛻去皮，會慢慢減少進食。牠來到盒子的角落吐絲，將自己包覆進繭裡。春日的一切不該是萬物喧鬧嗎？而這所有過程都安靜得讓人不敢置信。原近乎一暝大一寸的生長，忽地緩了下來。
就在天氣漸熱、下著晚春細雨的傍晚，女兒遺忘了那顆安靜的繭，埋頭寫著功課。
阿枝抱著剛收進來的衣服，經過紙盒時，她大喊女兒——蠶蛾破繭羽化了。
白白胖胖的蛾附著在紙盒一角的壁上，一旁是空空如也的繭殼。
「牠會飛走嗎？」
「可能吧。」
「是不是不要讓牠飛走比較好？」
小女孩爬到加蓋的公寓頂樓，在父親的工作桌上摸索半天，找出了沒在用的壓克力箱，她小心翼翼將蠶蛾移進箱子裡。
女兒告訴阿枝，那些孵育較順利的同學，他們的兩隻蛾剛好是一雌一雄，交配後，在飼養箱裡又誕下新一代淡黃色的卵。
而阿枝女兒養的，則註定孤獨終生。
過了兩、三日後，小女孩才注意到蠶蛾在盒子裡毫無移動的跡象。
「死掉了嗎？」她抱著箱子走進廚房。
「死掉的話就丟掉吧。」阿枝在流理台前，頭也不回。
阿枝一向不喜歡昆蟲，她一直都是強忍著恐懼，幫孩子清理盒子裡蠶寶寶的糞便。
「丟掉嗎？」
「不然呢？」
「哦……」
阿枝沒聽出女兒話裡的猶豫。
小女孩悄悄把盒子藏在頂樓，想等爸爸回家時，一起把她的第一隻蠶蛾做成標本。
等著等著，她就忘了這件事。直到幾天後，她在做功課時，聽見了阿枝的尖叫聲，她跑上樓，便看見了被螞蟻覆蓋得密密麻麻的飼養箱。
她在阿枝憤恨的目光下，哭著清理盒子裡的一切。
好長一段時間，她們母女連白飯上撒的芝麻都恐懼。
阿枝放下昆蟲飼養箱，用雨傘把它推回儲藏室的雜物中，喘著氣闔上了門。
怎麼辦？接下來該怎麼辦？阿枝真是恨透這間房子了。所有人都離開了，最不該留下的她卻獨獨守著這間破公寓。
她擦掉眼角因塵蟎過敏而流的淚，她可不是個會被現實輕易擊倒的女人。她要賭這一口氣，看是她先倒下來，還是房子先倒！
2 黃色的毯子
二月，還裹著毛毯的凌晨，我把貓裝進長四十四點五、寬三十七點五公分的水果禮盒紙箱裡，蓋上牠最愛的毛巾，坐在紙箱旁為牠守夜。等著天亮時，聯絡葬儀社的人來把箱子帶走。
整個夜晚，我好幾次偷偷伸手，摸摸毛巾底下的牠。體溫正在慢慢下降，毛茸茸的大腿逐漸僵硬。冷意自牠的體內擴散，傳到手指尖，沒有過去熟知的柔軟、溫暖，任人把玩的肉墊、垂軟有個正名叫「原始袋」的肚皮，都變得不再熟悉。
原來消失第一個攻占的會是觸覺。
有一度，以為自己看到毛巾微微起伏著。但下一秒，我知道是我在呼吸，不是牠。消失順著指針的轉動，一點一點地侵襲，貓則是一點一點地隨著冷卻的體溫被侵吞，直到最後消失占據一切。
天亮的時候，接通了葬儀社的電話。
「是，是，五點多公斤。不是狗，是貓。嗯。八點嗎？可以。」
鎚子敲下去了。她的死亡正式被我的電話宣告給其他人知道了。
電話裡不帶感情的論斤秤兩，還以為自己是在賣水果。
八點鐘，穿著牛仔褲的大塊頭男人準時按響了門鈴、走進家裡。
他隨意地看了一眼被放在茶几上的貓。
「要八百元買一條帶著祝福的往生被嗎？」
整夜沒闔眼，判斷力下降，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男人又說了一次：
「要一條帶著祝福的往生被嗎？」
聽起來概念如此相反的兩個詞湊在一起，組成了一條亮黃色布巾。
男人收下現金，從提袋裡將往生被攤開披在貓的身軀上。微微隆起的亮黃色小山丘，以梵文寫著的咒語織成了死後世界的某種形象。
再一次，其實是最後一次，我又摸了摸完全僵硬、蜷縮在紙盒裡的貓。大塊頭的男人介在隨便和莊嚴之間，說了些儀式上似乎該說的話，「要去西方極樂世界」、「不要牽掛」後，拿起盒子、蓋上蓋子，模樣就像只是來收走貨品的物流人員，把貓正式帶離這間屋子。
「也許他真的只是把貓送到另一個世界。」
大塊頭男人離開家門口的那一刻起，消失，正式取代貓，成為這屋子裡陪伴我的新夥伴。
消失巨大而無限膨脹，就像汽車的安全氣囊，在大塊頭男人將門關上後，一股腦兒迅速攻占整個屋子。
所謂消失，是包含著感官的種種。空位，空碗，空著的手。每一次伸手，都不會再感受到同樣的重量、觸覺；每一次轉頭，不會再看到直覺認為是貓的身影；我以為在那片白牆之前，貓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但其實只會看到消失。
我被擠壓到喘不過氣，只好也走出房子。諷刺的是，正是這股窒息感激發我大口呼吸——這個彰顯活著的動作，提醒我是被遺留在生的這一側。不再呼吸的貓，已經被世界革除了。
我站在路邊，一切沒有和平常不一樣，天不會塌下來，小巷子口依然積著垃圾，圳旁初春的山櫻花仍半開著。
我試著沿著習慣的方向走去散步。行道樹依舊，街邊的店面安靜如昔；陽光灑落在人行道上的影子，隨著地球自轉，每日微幅的移動。不一樣的是，在如此風和日麗的春天，直到走進早餐店前，始終無聲且無意識地流著淚。
明明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有在想貓的身影。
看著螞蟻爬過花台，聞著小學附近的紅豆餅香味，當耳環不小心落在斑馬線上時，也記得回過身撿起來。可是我始終在哭泣，眼淚沒有辦法停。
太陽即將緩緩落下，在河岸的另一側為城市的天際線拉出一條昏黃的長影子。
而世界的另一端，太陽卻同時正在緩緩升起，時間將倒流走回這一天的清晨。我想起了一件必須做的事。
「喂？怎麼了？」誌睿的聲音迷迷濛濛，是剛起床的樣子。
「貓走了。」
「什麼？噢痛！」我好像可以想像他拿著手機說話的同時，跳起來撞到腳的模樣。
他在混亂中說了一連串的話，大概是抱歉、不能馬上回來諸如此類的句子，不過我什麼也聽不進去，畢竟已經達成通知的任務了。
我掛掉電話。
台北的黃昏總是短暫，眼前一片墨紫色，所有的東西都不再發光。我忽視持續震動的手機，慢慢地走回家。
消失到來的第一天，是這樣度過的。
我想念早晨貓在房門外，爪子觸地時的走路聲。每當我開門時，貓就在那。所以我總是睡到很晚，無法想像清晨醒來時，再也聽不到渴求的聲音。
緩緩地睜開眼，又是黃昏。一天又即將結束了。
鼻子一陣搔癢，急促吸氣、張嘴——
哈啾！我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世界還在運轉。
不得不起身洗了一直鋪在床上的黃色毯子。是我和貓共用的毯子。
站在洗衣機前，呆呆地盯著它規律地轉動。
這是消失占據房子後，我做的最大變動。我沒有勇氣直視遺留的空缺，可是屋內一旦有任何一絲改變，都會提醒我消失仍在這屋裡徘徊不去。我知道，緊接在後的，是名之為「為什麼」的自責海嘯伴隨著消失沖進屋內——為什麼我讓牠從我身邊離開、為什麼我沒有每一分每一秒都滿足牠的需求、為什麼牠停留在生這一側的時間如此短暫——深陷其中，鎮日動彈不得，無法行動、無法交談，甚至無法哀悼。被自責灌滿的身體，我想著，不如就這樣放棄掙扎吧。
「妳會再養一隻彌補嗎？」
那些對我的消失到來表達了同情的人們，說著唐突的問句。
即使死亡是生命理所當然的秩序，但空缺就應該被補足嗎？
緊跟著空缺而來的消失，它掠奪的領地又算什麼？
我接受消失到來，我僅僅是無法與它共處。哭到下頷痠痛，我感覺過多的眼淚囤積在下巴。
嗶、嗶、嗶、嗶——
洗衣機停了下來，我掀開蓋子，把黃色的毯子晾在被夕陽籠罩的陽台。在毛毯的纖維間，我的頭髮、牠的毛，還在其中。
我把貓的牙齒、最後一次梳的毛球和毯子上小小的鬍鬚收進壓克力盒。
喀！
壓克力盒蓋上的瞬間，我想起小時候養的蠶寶寶，那是我的第一隻寵物。因為擔心羽化後的蠶蛾會飛走，而把牠放在壓克力箱裡。我在長大後才知道，蠶蛾的胸部雖有翅膀，但因為發育不全，其實本來就不會飛行。牠這一生，不是透過奮力飛行證明自己的。
所有被放在透明盒子裡的生命，終究無法抵達永恆的邊境。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蝴蝶家族》。
事情發生得並不突然，對阿枝而言，那天跟平常沒什麼區別，就只是日常的累積、累積……累積到了極致。
嘎——嘎嘎嘎嘎嘎……
原先埋首在股票紅字綠字間的阿枝，抬起頭，拿下老花眼鏡，側耳專心聽著混合在春季雨聲中，那一點點不尋常的聲音。
嘎——嘎嘎嘎嘎嘎……
阿枝想起阿時阿姨在她兒時再三重複的那片竹林地：在竹筍突出土壤的春季，在蝴蝶破蛹而出之前，虎姑婆會藏身在竹叢中啃食小孩的骨頭，就是這個聲音——
嘎——嘎嘎嘎嘎嘎……
砰！
阿枝從木頭沙發跳了起來，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是什麼掉下來!?」
她皺著眉、趿著拖鞋，沿著昏暗的走道來到傳出聲響的房門口。除了自己的臥室，阿枝已經許久不曾打開其他房間的門。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打開電燈。眼前是一片粉狀碎屑，落在儲藏室裡。
天花板崩落了。
宛如郵輪撞上冰山那樣，所有的物品上全都布著碎碎小小的白點。
阿枝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一直都知道這個的房間會漏水，長久以來，緩緩地、慢慢地，一點一滴變成這房子共存的一部分。女兒久久回家一次不曾說過什麼，對阿枝而言更沒有處理的必要。
該怎麼辦？
阿枝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撥開碎屑，試著搶救一些好像修一修就堪用，卻早已不合時宜的東西。
錄影帶、線捲成一坨的舊電話、壞掉的收音機、從飯店拿的紙拖鞋、破一個洞的雨傘、把手鬆脫的鍋子、家用攝影機……昆蟲飼養箱？
「還有漏網之魚？」阿枝自語。
她小心翼翼地用雨傘把透明的箱子挑出來，飼養箱因為年代久遠，壓克力表面老化而霧濛濛的。
阿枝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檢查，幸好裡面什麼都沒有。她鬆了一口氣，沒辦法，她實在太討厭蟲子了，光想到這只壓克力盒子裡曾住著蟲子，都令她毛骨悚然。
她看著箱子上方的塑膠蓋寫著名字，啊，原來是女兒小時候用的。
女兒中年級的自然課，每個學生都被分配到兩隻黑黑小小的蟻蠶。那時候，阿枝走在路上，發現一向橫衝直撞奔跑的小學生，一夕之間竟然都變得小心翼翼、全神貫注捧著小盒子走路，肯定都是剛從學校領回蠶寶寶。
阿枝的女兒也不例外，那是她第一次學習溫柔善待動物。
隔沒兩天，在紙盒裡的蠶會變成熟悉的白色；接下來，便是注意清潔、給予餵食，隨著時間螁去一層層的皮，蟲體從二齡愈長愈長、愈長愈不容忽視，直到五齡的成熟體，等待牠吐絲結繭。
「老師說順利的話，十天後就會破繭羽化成蠶蛾。」女兒在餐桌前吱吱喳喳。
小女孩覺得蠶寶寶什麼事都不做，只為了長大而拚命地吃著桑葉。
她同樣也什麼事都不做，每天下課和同學拿了桑葉便直奔回家，待在紙盒旁，看著蠶寶寶蠕動著小小的口器進食。
蠶的生長速度遠比她們母女想像得快。
當其中一隻已蛻去兩次皮，阿枝才注意到另一隻仍停留在小黑蟻模樣的，其實早已死去。
死亡，原來一直都是如此一聲不響。
「難道牠都不知道嗎？」女兒看著同樣生存條件，卻活下來的那隻，忍不住發出了疑問。
牠有氣孔用來呼吸，卻收不到氣味；牠有眼睛，卻幾乎沒有視力。
女兒把手伸進紙盒，她告訴阿枝，蠶寶寶軟軟涼涼的。
當蠶寶寶第四次蛻去皮，會慢慢減少進食。牠來到盒子的角落吐絲，將自己包覆進繭裡。春日的一切不該是萬物喧鬧嗎？而這所有過程都安靜得讓人不敢置信。原近乎一暝大一寸的生長，忽地緩了下來。
就在天氣漸熱、下著晚春細雨的傍晚，女兒遺忘了那顆安靜的繭，埋頭寫著功課。
阿枝抱著剛收進來的衣服，經過紙盒時，她大喊女兒——蠶蛾破繭羽化了。
白白胖胖的蛾附著在紙盒一角的壁上，一旁是空空如也的繭殼。
「牠會飛走嗎？」
「可能吧。」
「是不是不要讓牠飛走比較好？」
小女孩爬到加蓋的公寓頂樓，在父親的工作桌上摸索半天，找出了沒在用的壓克力箱，她小心翼翼將蠶蛾移進箱子裡。
女兒告訴阿枝，那些孵育較順利的同學，他們的兩隻蛾剛好是一雌一雄，交配後，在飼養箱裡又誕下新一代淡黃色的卵。
而阿枝女兒養的，則註定孤獨終生。
過了兩、三日後，小女孩才注意到蠶蛾在盒子裡毫無移動的跡象。
「死掉了嗎？」她抱著箱子走進廚房。
「死掉的話就丟掉吧。」阿枝在流理台前，頭也不回。
阿枝一向不喜歡昆蟲，她一直都是強忍著恐懼，幫孩子清理盒子裡蠶寶寶的糞便。
「丟掉嗎？」
「不然呢？」
「哦……」
阿枝沒聽出女兒話裡的猶豫。
小女孩悄悄把盒子藏在頂樓，想等爸爸回家時，一起把她的第一隻蠶蛾做成標本。
等著等著，她就忘了這件事。直到幾天後，她在做功課時，聽見了阿枝的尖叫聲，她跑上樓，便看見了被螞蟻覆蓋得密密麻麻的飼養箱。
她在阿枝憤恨的目光下，哭著清理盒子裡的一切。
好長一段時間，她們母女連白飯上撒的芝麻都恐懼。
阿枝放下昆蟲飼養箱，用雨傘把它推回儲藏室的雜物中，喘著氣闔上了門。
怎麼辦？接下來該怎麼辦？阿枝真是恨透這間房子了。所有人都離開了，最不該留下的她卻獨獨守著這間破公寓。
她擦掉眼角因塵蟎過敏而流的淚，她可不是個會被現實輕易擊倒的女人。她要賭這一口氣，看是她先倒下來，還是房子先倒！
2 黃色的毯子
二月，還裹著毛毯的凌晨，我把貓裝進長四十四點五、寬三十七點五公分的水果禮盒紙箱裡，蓋上牠最愛的毛巾，坐在紙箱旁為牠守夜。等著天亮時，聯絡葬儀社的人來把箱子帶走。
整個夜晚，我好幾次偷偷伸手，摸摸毛巾底下的牠。體溫正在慢慢下降，毛茸茸的大腿逐漸僵硬。冷意自牠的體內擴散，傳到手指尖，沒有過去熟知的柔軟、溫暖，任人把玩的肉墊、垂軟有個正名叫「原始袋」的肚皮，都變得不再熟悉。
原來消失第一個攻占的會是觸覺。
有一度，以為自己看到毛巾微微起伏著。但下一秒，我知道是我在呼吸，不是牠。消失順著指針的轉動，一點一點地侵襲，貓則是一點一點地隨著冷卻的體溫被侵吞，直到最後消失占據一切。
天亮的時候，接通了葬儀社的電話。
「是，是，五點多公斤。不是狗，是貓。嗯。八點嗎？可以。」
鎚子敲下去了。她的死亡正式被我的電話宣告給其他人知道了。
電話裡不帶感情的論斤秤兩，還以為自己是在賣水果。
八點鐘，穿著牛仔褲的大塊頭男人準時按響了門鈴、走進家裡。
他隨意地看了一眼被放在茶几上的貓。
「要八百元買一條帶著祝福的往生被嗎？」
整夜沒闔眼，判斷力下降，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男人又說了一次：
「要一條帶著祝福的往生被嗎？」
聽起來概念如此相反的兩個詞湊在一起，組成了一條亮黃色布巾。
男人收下現金，從提袋裡將往生被攤開披在貓的身軀上。微微隆起的亮黃色小山丘，以梵文寫著的咒語織成了死後世界的某種形象。
再一次，其實是最後一次，我又摸了摸完全僵硬、蜷縮在紙盒裡的貓。大塊頭的男人介在隨便和莊嚴之間，說了些儀式上似乎該說的話，「要去西方極樂世界」、「不要牽掛」後，拿起盒子、蓋上蓋子，模樣就像只是來收走貨品的物流人員，把貓正式帶離這間屋子。
「也許他真的只是把貓送到另一個世界。」
大塊頭男人離開家門口的那一刻起，消失，正式取代貓，成為這屋子裡陪伴我的新夥伴。
消失巨大而無限膨脹，就像汽車的安全氣囊，在大塊頭男人將門關上後，一股腦兒迅速攻占整個屋子。
所謂消失，是包含著感官的種種。空位，空碗，空著的手。每一次伸手，都不會再感受到同樣的重量、觸覺；每一次轉頭，不會再看到直覺認為是貓的身影；我以為在那片白牆之前，貓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但其實只會看到消失。
我被擠壓到喘不過氣，只好也走出房子。諷刺的是，正是這股窒息感激發我大口呼吸——這個彰顯活著的動作，提醒我是被遺留在生的這一側。不再呼吸的貓，已經被世界革除了。
我站在路邊，一切沒有和平常不一樣，天不會塌下來，小巷子口依然積著垃圾，圳旁初春的山櫻花仍半開著。
我試著沿著習慣的方向走去散步。行道樹依舊，街邊的店面安靜如昔；陽光灑落在人行道上的影子，隨著地球自轉，每日微幅的移動。不一樣的是，在如此風和日麗的春天，直到走進早餐店前，始終無聲且無意識地流著淚。
明明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有在想貓的身影。
看著螞蟻爬過花台，聞著小學附近的紅豆餅香味，當耳環不小心落在斑馬線上時，也記得回過身撿起來。可是我始終在哭泣，眼淚沒有辦法停。
太陽即將緩緩落下，在河岸的另一側為城市的天際線拉出一條昏黃的長影子。
而世界的另一端，太陽卻同時正在緩緩升起，時間將倒流走回這一天的清晨。我想起了一件必須做的事。
「喂？怎麼了？」誌睿的聲音迷迷濛濛，是剛起床的樣子。
「貓走了。」
「什麼？噢痛！」我好像可以想像他拿著手機說話的同時，跳起來撞到腳的模樣。
他在混亂中說了一連串的話，大概是抱歉、不能馬上回來諸如此類的句子，不過我什麼也聽不進去，畢竟已經達成通知的任務了。
我掛掉電話。
台北的黃昏總是短暫，眼前一片墨紫色，所有的東西都不再發光。我忽視持續震動的手機，慢慢地走回家。
消失到來的第一天，是這樣度過的。
我想念早晨貓在房門外，爪子觸地時的走路聲。每當我開門時，貓就在那。所以我總是睡到很晚，無法想像清晨醒來時，再也聽不到渴求的聲音。
緩緩地睜開眼，又是黃昏。一天又即將結束了。
鼻子一陣搔癢，急促吸氣、張嘴——
哈啾！我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世界還在運轉。
不得不起身洗了一直鋪在床上的黃色毯子。是我和貓共用的毯子。
站在洗衣機前，呆呆地盯著它規律地轉動。
這是消失占據房子後，我做的最大變動。我沒有勇氣直視遺留的空缺，可是屋內一旦有任何一絲改變，都會提醒我消失仍在這屋裡徘徊不去。我知道，緊接在後的，是名之為「為什麼」的自責海嘯伴隨著消失沖進屋內——為什麼我讓牠從我身邊離開、為什麼我沒有每一分每一秒都滿足牠的需求、為什麼牠停留在生這一側的時間如此短暫——深陷其中，鎮日動彈不得，無法行動、無法交談，甚至無法哀悼。被自責灌滿的身體，我想著，不如就這樣放棄掙扎吧。
「妳會再養一隻彌補嗎？」
那些對我的消失到來表達了同情的人們，說著唐突的問句。
即使死亡是生命理所當然的秩序，但空缺就應該被補足嗎？
緊跟著空缺而來的消失，它掠奪的領地又算什麼？
我接受消失到來，我僅僅是無法與它共處。哭到下頷痠痛，我感覺過多的眼淚囤積在下巴。
嗶、嗶、嗶、嗶——
洗衣機停了下來，我掀開蓋子，把黃色的毯子晾在被夕陽籠罩的陽台。在毛毯的纖維間，我的頭髮、牠的毛，還在其中。
我把貓的牙齒、最後一次梳的毛球和毯子上小小的鬍鬚收進壓克力盒。
喀！
壓克力盒蓋上的瞬間，我想起小時候養的蠶寶寶，那是我的第一隻寵物。因為擔心羽化後的蠶蛾會飛走，而把牠放在壓克力箱裡。我在長大後才知道，蠶蛾的胸部雖有翅膀，但因為發育不全，其實本來就不會飛行。牠這一生，不是透過奮力飛行證明自己的。
所有被放在透明盒子裡的生命，終究無法抵達永恆的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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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
- 中文繁體
- 裝訂
- 紙本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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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BN
- 9786263843509
- 分級
- 普通級
-
- 頁數
- 320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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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地
- 台灣
- 適讀年齡
- 全齡適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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