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談星座:天上星辰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美學大師蔣勳,寫給大家的星座書
讀人讀己,體悟人生
誠心推薦—占星專家唐綺陽
專文推薦—作家宇文 正
衆星推薦—
摩羯座/張小虹
水瓶座/林予晞
雙魚座/林則佑
牡羊座/郭旭原
金牛座/宋怡慧
雙子座/許含光
巨蟹座/張瑜鳳
獅子座/李欣頻
處女座/李時雍
天秤座/郝譽翔
天蠍座/龔書章
射手座/許悔之
本書特點:
★蔣勳以十二星座為引,書寫人性與生命百態
★藝術家手繪星座插畫,彩色拉頁呈現
仰望星辰,並非為了預知命運,而是為了重新理解人
蔣勳藉天上星宿讀人、看世界,體悟人生,無關吉凶禍福。他用現實裡一張一張人的五官與姿態,閱讀另一種星盤在人世間的幻化。他不僅讀當代人的星圖,也遙想、探詢千古人物的來歷與歸宿。
在蔣勳筆下,水瓶座活在自己的魔法世界裡,五湖四海都是家人。雙魚座是美與愛的神祇,在空靈的水中幻想著驚恐過去,眺望天上出現繽紛彩虹。牡羊座有巫的基因,在遙遠的天際窺探散在各地巫的子嗣。金牛座條理分明,既貴氣也纖細溫柔,有一種安定,永遠微笑著。雙子座有兩個分離的自己,有時惡戲,真真假假,有時又有著不能妥協的堅持。魔羯座洞察世事,有著曠達澄明之心,沉穩中有叛逆,持重裡有調皮。
每一顆獨自發亮的星,都有一個故事在其中流轉。蔣勳寫星座,寫人在愛、孤獨、失去與陪伴裡那個複雜的自己。這是一本一般星座書上讀不到的星座書。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蔣勳
讀人讀己,體悟人生
誠心推薦—占星專家唐綺陽
專文推薦—作家宇文 正
衆星推薦—
摩羯座/張小虹
水瓶座/林予晞
雙魚座/林則佑
牡羊座/郭旭原
金牛座/宋怡慧
雙子座/許含光
巨蟹座/張瑜鳳
獅子座/李欣頻
處女座/李時雍
天秤座/郝譽翔
天蠍座/龔書章
射手座/許悔之
本書特點:
★蔣勳以十二星座為引,書寫人性與生命百態
★藝術家手繪星座插畫,彩色拉頁呈現
仰望星辰,並非為了預知命運,而是為了重新理解人
蔣勳藉天上星宿讀人、看世界,體悟人生,無關吉凶禍福。他用現實裡一張一張人的五官與姿態,閱讀另一種星盤在人世間的幻化。他不僅讀當代人的星圖,也遙想、探詢千古人物的來歷與歸宿。
在蔣勳筆下,水瓶座活在自己的魔法世界裡,五湖四海都是家人。雙魚座是美與愛的神祇,在空靈的水中幻想著驚恐過去,眺望天上出現繽紛彩虹。牡羊座有巫的基因,在遙遠的天際窺探散在各地巫的子嗣。金牛座條理分明,既貴氣也纖細溫柔,有一種安定,永遠微笑著。雙子座有兩個分離的自己,有時惡戲,真真假假,有時又有著不能妥協的堅持。魔羯座洞察世事,有著曠達澄明之心,沉穩中有叛逆,持重裡有調皮。
每一顆獨自發亮的星,都有一個故事在其中流轉。蔣勳寫星座,寫人在愛、孤獨、失去與陪伴裡那個複雜的自己。這是一本一般星座書上讀不到的星座書。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蔣勳
名人推薦
[眾星推薦]
張小虹談摩羯座:與蔣老師同星座
每回跟蔣老師見面吃飯,總是最愛聽那句貼心話,「我們優秀的摩羯座」。老師的自我肯定彷彿順道也捎上了我,欣欣然與有榮焉。
其實從小到大每回被問到星座,總是怯生生地回說摩羯,彷彿為了摩羯的太過認真,必須表達一定程度的羞愧與抱歉。心中揮之不去的,總是那個在淒風苦雨的高山之上,依舊獨自努力往上跳躍走跨的山羊啊。「我們優秀的摩羯座」,從蔣老師口中講出,天清氣朗,理直氣壯,超具療癒功效。
也愛聽蔣老師的另一句話,「我們摩羯座什麼都好,就是脊柱不好」。我直直點頭稱是,感同身受。摩羯認真,一坐入定,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爛。四十不到,就已嚴重下背痛。摩羯認真,尋到蔣老師介紹的黃師父處整脊,整脊後的舒暢,就連走個斑馬線,都想用芭蕾的連續大跳躍,飛舞過街。
黃師父大度,直接授我功法,晨昏定省,每日勤練,大半年後竟然無藥痊癒,直至今日未再發作。
下背痛的來去,只能一言以蔽之,敗也摩羯、成也摩羯。
林予晞談水瓶座: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
每次聽到別人說:「我母親是水瓶座。」我心裡都會替對方緊張一下,甚至有點感到抱歉。
身為水瓶座,我當然不是覺得水瓶座不能當好母親,而是這世界「正常」的規矩實在太多,水瓶座雖然知道那些規矩,心裡還是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別人說我們奇怪時,我們常不禁會想:「怎麼會是我奇怪?奇怪的難道不是這個世界嗎?」
蔣勳老師寫母親兒時纏過足,長大卻最愛跟男生在操場上賽跑,還常常跑贏。蔣老師問她,有沒有跟男生說自己曾纏過足,母親往他頭上一拍:「二百五,這個也好說。」我看到這裡大笑。水瓶座很少覺得自己的不同有什麼值得一提。每個人條件本就不同,能跑就跑,跑贏就是跑贏,過去的事跟現在要不要跑,是兩回事。
這讓我想到西蒙‧波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為的。」也想到蘇珊‧桑塔格在《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裡對既有答案的質疑。巧的是,她們都是摩羯座,而摩羯的守護星土星,在古典占星裡也曾守護水瓶座。直到天王星被發現,水瓶座才多了革命、前衛、未來這些熱鬧的形容。但土星那種節制、責任與現實感的底色,依然是存在的。所以,水瓶座不是不知道規則,只是總要先探一探,才知道底線在哪吧?能改的就改,改不了的先記著。理解現實,不代表就要喜歡現實。
後來蔣老師的母親在大龍峒安身。有人高談政治,她就起身去餵雞餵鴨。因為政治也好,藝術也好,理想也好,如果最後不能讓人過得好一點,又有什麼意思?水瓶座看似喜歡鬧事、革命,心裡真正想的,無非就是希望自己觸及到的人,都能過上想要的生活。如果現在的規矩做不到,那就想辦法改一改。
我想,這就是那個本來在天上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吧。
林則佑談雙魚座:星空、幻想與航行
二○二六年七月白海豚颱風接近台灣前夕,我和朋友到台東金樽學帆船。
東部夏夜很美,海在朦朧的黑暗裡起伏,遠處的星光安靜得像另一片海,抬頭看,一條銀色的河橫過眼前,覺得銀河其實是天空的洋流,屬於時間的流域。想著好久以前,在愛琴海的希臘人,是否也和我看著一樣的星空?幻想著此刻,我們都在光之洋流上航行,穿過漫長的時間,在滿天星斗的夜晚相遇。
「不曉得在光海上駕駛帆船,會不會看見魚尾繫著繩子的兩條魚?」
哎呀!我好像又在幻想和現實中迷航了……
神話中,美神阿芙蘿黛蒂(Aphrodite)和愛神愛洛斯(Eros)化成兩條魚後,為了怕彼此失散,在魚尾繫上了一條繩子。大學時讀到這個故事,總覺得其中一條魚或許是幻影,是阿波羅(Apollo)的馬車經過天際時,閃耀的日光折射出的虛像,而兩條魚不斷在現實與虛幻中換位,同時擁抱也同時離別,無所謂真假,也無關真實與謊言。或許美與愛本身也是幻影,沒有清楚的形體,卻帶來最大的力量。
帆船教練告訴我,獨自航行的時候,需要在自己與船身綁上一條繩子,以免不小心落海,帆船被風帶走,彼此漂往不同方向。兩條魚也依靠著那條細細的繩子吧,即使沒有方向,也能找回自己。
在金樽的那個晚上,我看著海,也看著星空,想到自己也總在情緒堵塞的時候,撥一撥吉他弦,把那些說不清楚的感受寫成歌,逃進創作的世界,就也不在意有沒有出口了。突然覺得生活或許本來就沒有一定的路線,可以像潮汐,一邊湧來,一邊離去;也像兩條魚,一條游向遠方,一條游向自己。
我喜歡海,也喜歡海洋的藍色,忘了曾經在哪裡讀過的句子:在文學中,藍色代表自由。希望有一天可以依靠著風、洋流的方向,轉動著風帆,在距離陸地與光遠一點的海上,抬起頭看見星河中的那兩條魚。
郭旭原談牡羊座: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
二○一三年盛夏,我和惠美旅行至波隆那。正午漫步在綿延不絕的拱廊下。影子很深很黑,街道、拱廊與中庭彼此交融分不清界線。我們走過一座有著赫拉克力士(Heracles)像與大圓時鐘的中庭,時鐘正指著十二點十五分。我拿出手機對時,這時鐘是準的!便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向前。
長廊盡頭,一扇沒有標示的門,我幾乎沒有猶豫,便推開它走進去。
門後是一間安靜的閱覽室。再往內走,是一個六角形的房間。四周高聳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我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是空白;再往後翻,仍然空白。我站在光線下,一頁一頁慢慢翻著……整本書沒有一個字。
我把書放回書架,推開另一扇門。
映入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空橋、樓梯、平台與拱門層層交錯,天光自高處傾瀉至底層,神聖的美!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拍下眼前的一切,卻發現手機不見了。
糟糕!應該是放在剛才那間閱覽室。但是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最初推開的那扇門。我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迷了路,還是建築悄悄改變了路徑。腳步,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心裡一著急,一腳踏空,我猛然驚醒……
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那個城市的拱廊、那間閱覽室,以及那一本沒有文字的書。我也一直想再回去,找到那扇門,和門後那個震撼人心的空間。
或許,這就是牡羊座吧。
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想去推開那一扇通往未知的門。
宋怡慧談金牛座:不急著抵達,步步長情的金牛
我常覺得自己不像大眾印象裡的金牛座—固執、務實、耽美,這些形容詞,字字認得,可套在自己身上,總覺得少了貼合的準度。
直到讀到蔣勳老師寫金牛座的「條理分明」,我微笑點頭:這點,倒是分毫不差。偏愛萬事萬物皆有秩序與章法,答應過的事便牢牢地放在心上;即便筋疲力竭,也想親手將那最後一個句點,隆重溫柔地點畫上。
我的日子總是緊湊,一件事如潮汐般推著一件事。朋友總問我累不累?自然是累的。可奇妙的是,只要是真正傾心喜歡的事,心底便鮮少起過「辛苦」的怨尤。如同一頭低首前行的耕牛,牠從不頻頻回首丈量行走的距離,默默踩踏,一步,再一步。直到某個不經意的轉身,才驚覺自己已翻越萬水千山。我從不是轟轟烈烈的人,我是細水長流、緩做下去的典型。喜歡閱讀,便一頭栽進書頁裡;鍾情教育,便甘心成為繞著學生轉的陀螺。旁人眼裡看見的是「堅持」,可我自己心裡明白,那是「捨不得」—捨不得美好的事半途而廢,更捨不得那些一路相伴、攜手走過歲月的人,對我失望。
蔣勳老師曾說:「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原來,再如何條理分明的人,也須有偶爾被感情打亂陣腳的時刻,唯有在波瀾起伏裡,才學會柔軟同理與俯首臣服。停下腳去凝望身邊的同行者,去諦看路旁靜默盛開的春華,讓心底留處純粹的聖地。願為一段文字潸然淚下,願為一句話停佇深思,也會因一個學生極微小的成長與蛻變,在心裡默默歡喜許久。
若要問我,身為金牛座,身上最像牛的特質是什麼?我想,絕非頑固,而是「認定」。認定值得的事,便甘願傾注光陰去做;認定了珍貴的人,便傾盡全心地去愛。這些年來,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安靜地走在我所相信的閱讀道路上。
以前我以為這是「金牛的固執」;如今,我更想溫柔地稱它為「金牛的長情」。
許含光談雙子座: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那個下雨天的騎樓,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遇見牠,實在比遠遠看到的漂亮太多了。
「嗨。」
沒有回應我的搭訕,那雙苦艾酒的綠色的眼睛閃爍著不停落下的雨滴。
雨沒有要停的跡象,於是我留下了外套,希望牠不要淋濕那身漂亮的毛,再看一眼後,我從巷口冒著大雨跑回家裡。其實我知道牠未必會理那件外套,只是希望這個大雨天可以溫暖牠一點點。
換下了濕透的衣服,我坐在床邊,突然聽到陽台有聲響。探頭一看,是那件淋濕的外套,牠不客氣地踩在上面,當貓抓板一樣抓得亂七八糟。完全搞不清楚牠怎麼跑來這裡的,更不能理解的是:「牠到底知不知道那件外套是給牠保暖用的?」
從那一天開始牠偶爾會光臨我家陽台,心情好時對我喵喵叫,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街上竄來竄去。常常我看到牠蜷曲在屋頂的角落,慢慢地整理著弄髒的毛。我知道牠不只有這一個陽台,我也知道牠知道,這裡的燈一直是亮著的。
有天必須出個遠門,我和牠說:「今天也許來不及回來了。」撇了一下耳朵,不確定牠有沒有聽進去,但我確定牠壓根不在乎我在不在,果然那晚牠一如既往地和其他貓咪出去玩。
隔天回到家,在陽台看見牠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影子,看起來特別脆弱。牠撲到我身上,用力地蹭、用力地抓,即便雙手都是血,還是緊緊地抱著牠,順便擁抱自己。我確定牠要哭了,但為什麼卻是我先掉下眼淚?
雙子座也許是惹人疼,但他們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張小虹談摩羯座:與蔣老師同星座
每回跟蔣老師見面吃飯,總是最愛聽那句貼心話,「我們優秀的摩羯座」。老師的自我肯定彷彿順道也捎上了我,欣欣然與有榮焉。
其實從小到大每回被問到星座,總是怯生生地回說摩羯,彷彿為了摩羯的太過認真,必須表達一定程度的羞愧與抱歉。心中揮之不去的,總是那個在淒風苦雨的高山之上,依舊獨自努力往上跳躍走跨的山羊啊。「我們優秀的摩羯座」,從蔣老師口中講出,天清氣朗,理直氣壯,超具療癒功效。
也愛聽蔣老師的另一句話,「我們摩羯座什麼都好,就是脊柱不好」。我直直點頭稱是,感同身受。摩羯認真,一坐入定,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爛。四十不到,就已嚴重下背痛。摩羯認真,尋到蔣老師介紹的黃師父處整脊,整脊後的舒暢,就連走個斑馬線,都想用芭蕾的連續大跳躍,飛舞過街。
黃師父大度,直接授我功法,晨昏定省,每日勤練,大半年後竟然無藥痊癒,直至今日未再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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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晞談水瓶座: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
每次聽到別人說:「我母親是水瓶座。」我心裡都會替對方緊張一下,甚至有點感到抱歉。
身為水瓶座,我當然不是覺得水瓶座不能當好母親,而是這世界「正常」的規矩實在太多,水瓶座雖然知道那些規矩,心裡還是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別人說我們奇怪時,我們常不禁會想:「怎麼會是我奇怪?奇怪的難道不是這個世界嗎?」
蔣勳老師寫母親兒時纏過足,長大卻最愛跟男生在操場上賽跑,還常常跑贏。蔣老師問她,有沒有跟男生說自己曾纏過足,母親往他頭上一拍:「二百五,這個也好說。」我看到這裡大笑。水瓶座很少覺得自己的不同有什麼值得一提。每個人條件本就不同,能跑就跑,跑贏就是跑贏,過去的事跟現在要不要跑,是兩回事。
這讓我想到西蒙‧波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為的。」也想到蘇珊‧桑塔格在《反詮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裡對既有答案的質疑。巧的是,她們都是摩羯座,而摩羯的守護星土星,在古典占星裡也曾守護水瓶座。直到天王星被發現,水瓶座才多了革命、前衛、未來這些熱鬧的形容。但土星那種節制、責任與現實感的底色,依然是存在的。所以,水瓶座不是不知道規則,只是總要先探一探,才知道底線在哪吧?能改的就改,改不了的先記著。理解現實,不代表就要喜歡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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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那個本來在天上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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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年七月白海豚颱風接近台灣前夕,我和朋友到台東金樽學帆船。
東部夏夜很美,海在朦朧的黑暗裡起伏,遠處的星光安靜得像另一片海,抬頭看,一條銀色的河橫過眼前,覺得銀河其實是天空的洋流,屬於時間的流域。想著好久以前,在愛琴海的希臘人,是否也和我看著一樣的星空?幻想著此刻,我們都在光之洋流上航行,穿過漫長的時間,在滿天星斗的夜晚相遇。
「不曉得在光海上駕駛帆船,會不會看見魚尾繫著繩子的兩條魚?」
哎呀!我好像又在幻想和現實中迷航了……
神話中,美神阿芙蘿黛蒂(Aphrodite)和愛神愛洛斯(Eros)化成兩條魚後,為了怕彼此失散,在魚尾繫上了一條繩子。大學時讀到這個故事,總覺得其中一條魚或許是幻影,是阿波羅(Apollo)的馬車經過天際時,閃耀的日光折射出的虛像,而兩條魚不斷在現實與虛幻中換位,同時擁抱也同時離別,無所謂真假,也無關真實與謊言。或許美與愛本身也是幻影,沒有清楚的形體,卻帶來最大的力量。
帆船教練告訴我,獨自航行的時候,需要在自己與船身綁上一條繩子,以免不小心落海,帆船被風帶走,彼此漂往不同方向。兩條魚也依靠著那條細細的繩子吧,即使沒有方向,也能找回自己。
在金樽的那個晚上,我看著海,也看著星空,想到自己也總在情緒堵塞的時候,撥一撥吉他弦,把那些說不清楚的感受寫成歌,逃進創作的世界,就也不在意有沒有出口了。突然覺得生活或許本來就沒有一定的路線,可以像潮汐,一邊湧來,一邊離去;也像兩條魚,一條游向遠方,一條游向自己。
我喜歡海,也喜歡海洋的藍色,忘了曾經在哪裡讀過的句子:在文學中,藍色代表自由。希望有一天可以依靠著風、洋流的方向,轉動著風帆,在距離陸地與光遠一點的海上,抬起頭看見星河中的那兩條魚。
郭旭原談牡羊座: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
二○一三年盛夏,我和惠美旅行至波隆那。正午漫步在綿延不絕的拱廊下。影子很深很黑,街道、拱廊與中庭彼此交融分不清界線。我們走過一座有著赫拉克力士(Heracles)像與大圓時鐘的中庭,時鐘正指著十二點十五分。我拿出手機對時,這時鐘是準的!便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向前。
長廊盡頭,一扇沒有標示的門,我幾乎沒有猶豫,便推開它走進去。
門後是一間安靜的閱覽室。再往內走,是一個六角形的房間。四周高聳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我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是空白;再往後翻,仍然空白。我站在光線下,一頁一頁慢慢翻著……整本書沒有一個字。
我把書放回書架,推開另一扇門。
映入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空橋、樓梯、平台與拱門層層交錯,天光自高處傾瀉至底層,神聖的美!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拍下眼前的一切,卻發現手機不見了。
糟糕!應該是放在剛才那間閱覽室。但是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最初推開的那扇門。我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迷了路,還是建築悄悄改變了路徑。腳步,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心裡一著急,一腳踏空,我猛然驚醒……
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那個城市的拱廊、那間閱覽室,以及那一本沒有文字的書。我也一直想再回去,找到那扇門,和門後那個震撼人心的空間。
或許,這就是牡羊座吧。
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想去推開那一扇通往未知的門。
宋怡慧談金牛座:不急著抵達,步步長情的金牛
我常覺得自己不像大眾印象裡的金牛座—固執、務實、耽美,這些形容詞,字字認得,可套在自己身上,總覺得少了貼合的準度。
直到讀到蔣勳老師寫金牛座的「條理分明」,我微笑點頭:這點,倒是分毫不差。偏愛萬事萬物皆有秩序與章法,答應過的事便牢牢地放在心上;即便筋疲力竭,也想親手將那最後一個句點,隆重溫柔地點畫上。
我的日子總是緊湊,一件事如潮汐般推著一件事。朋友總問我累不累?自然是累的。可奇妙的是,只要是真正傾心喜歡的事,心底便鮮少起過「辛苦」的怨尤。如同一頭低首前行的耕牛,牠從不頻頻回首丈量行走的距離,默默踩踏,一步,再一步。直到某個不經意的轉身,才驚覺自己已翻越萬水千山。我從不是轟轟烈烈的人,我是細水長流、緩做下去的典型。喜歡閱讀,便一頭栽進書頁裡;鍾情教育,便甘心成為繞著學生轉的陀螺。旁人眼裡看見的是「堅持」,可我自己心裡明白,那是「捨不得」—捨不得美好的事半途而廢,更捨不得那些一路相伴、攜手走過歲月的人,對我失望。
蔣勳老師曾說:「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原來,再如何條理分明的人,也須有偶爾被感情打亂陣腳的時刻,唯有在波瀾起伏裡,才學會柔軟同理與俯首臣服。停下腳去凝望身邊的同行者,去諦看路旁靜默盛開的春華,讓心底留處純粹的聖地。願為一段文字潸然淚下,願為一句話停佇深思,也會因一個學生極微小的成長與蛻變,在心裡默默歡喜許久。
若要問我,身為金牛座,身上最像牛的特質是什麼?我想,絕非頑固,而是「認定」。認定值得的事,便甘願傾注光陰去做;認定了珍貴的人,便傾盡全心地去愛。這些年來,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安靜地走在我所相信的閱讀道路上。
以前我以為這是「金牛的固執」;如今,我更想溫柔地稱它為「金牛的長情」。
許含光談雙子座: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那個下雨天的騎樓,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遇見牠,實在比遠遠看到的漂亮太多了。
「嗨。」
沒有回應我的搭訕,那雙苦艾酒的綠色的眼睛閃爍著不停落下的雨滴。
雨沒有要停的跡象,於是我留下了外套,希望牠不要淋濕那身漂亮的毛,再看一眼後,我從巷口冒著大雨跑回家裡。其實我知道牠未必會理那件外套,只是希望這個大雨天可以溫暖牠一點點。
換下了濕透的衣服,我坐在床邊,突然聽到陽台有聲響。探頭一看,是那件淋濕的外套,牠不客氣地踩在上面,當貓抓板一樣抓得亂七八糟。完全搞不清楚牠怎麼跑來這裡的,更不能理解的是:「牠到底知不知道那件外套是給牠保暖用的?」
從那一天開始牠偶爾會光臨我家陽台,心情好時對我喵喵叫,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街上竄來竄去。常常我看到牠蜷曲在屋頂的角落,慢慢地整理著弄髒的毛。我知道牠不只有這一個陽台,我也知道牠知道,這裡的燈一直是亮著的。
有天必須出個遠門,我和牠說:「今天也許來不及回來了。」撇了一下耳朵,不確定牠有沒有聽進去,但我確定牠壓根不在乎我在不在,果然那晚牠一如既往地和其他貓咪出去玩。
隔天回到家,在陽台看見牠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影子,看起來特別脆弱。牠撲到我身上,用力地蹭、用力地抓,即便雙手都是血,還是緊緊地抱著牠,順便擁抱自己。我確定牠要哭了,但為什麼卻是我先掉下眼淚?
雙子座也許是惹人疼,但他們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目錄
[推薦序]
摩羯蔣勳 ◎宇文正
[眾星推薦]
張小虹談摩羯座:與蔣老師同星座
林予晞談水瓶座: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
林則佑談雙魚座:星空、幻想、航行
郭旭原談牡羊座: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
宋怡慧談金牛座:不急著抵達,步步長情的金牛
許含光談雙子座: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自序]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摩羯座CAPRICORN
蘇軾是哪一種摩羯?
我叫了牠「小黑」
靜觀因果—摩羯天秤
水瓶座AQUARIUS
我的水瓶母親
桑青與桃紅都是華苓
雙魚座PISCES
關於美與愛的故事
牡羊座ARIES
擁有「巫」的潛能
她的傳奇只是做自己──告別淑敏
金牛座TAURUS
探究深邃的內心世界
雙子座GEMINI
兩張臉共用一個身體
摩羯蔣勳 ◎宇文正
[眾星推薦]
張小虹談摩羯座:與蔣老師同星座
林予晞談水瓶座:替大家侍酒的怪奇水瓶座
林則佑談雙魚座:星空、幻想、航行
郭旭原談牡羊座:永遠好奇,永遠忍不住
宋怡慧談金牛座:不急著抵達,步步長情的金牛
許含光談雙子座:自己的疼,都是活該
[自序]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摩羯座CAPRICORN
蘇軾是哪一種摩羯?
我叫了牠「小黑」
靜觀因果—摩羯天秤
水瓶座AQUARIUS
我的水瓶母親
桑青與桃紅都是華苓
雙魚座PISCES
關於美與愛的故事
牡羊座ARIES
擁有「巫」的潛能
她的傳奇只是做自己──告別淑敏
金牛座TAURUS
探究深邃的內心世界
雙子座GEMINI
兩張臉共用一個身體
序/導讀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我喜歡看天上的星辰。
小時候在大龍峒,晚飯後常常在院子聊天。一整條璀璨的銀河,母親教我們辨認織女星、牛郎星。
還有許多小小的亮光組成的鵲橋。
每一個小亮光是一隻喜鵲,一隻接一隻,緊緊靠在一起,搭成一座橋,讓分離一年的戀人,可以通過阻隔,在橋上相聚。
多麼脆弱的橋啊⋯⋯
我小時候總擔心有一隻喜鵲分神了,注意力不集中,整座鵲橋就要崩垮。
我的上升星座在處女,常常有無謂的擔心。
也許處女擔心的那隻喜鵲是獅子或天蠍,他總有自己做好自己的準備。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
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
獅子座常和天秤在一起。一個東想西想的時候,獅子已經做好決定,「就這樣了!」
射手讓處女迷戀,處女也可能因射手而受傷。
一顆星殞滅了,另一顆星便也沉暗下去。
我的金星在水瓶,身邊一堆水瓶座。有時候喜歡水瓶的特立獨行,他們總有另類思維。水瓶漂亮,漂亮到宙斯變成老鷹,把美麗的蓋尼米德(Ganymede)叼到天上,在諸神的饗宴中成為侍酒童。
我也喜歡他們侍酒時取悅賓客快樂的能力。
水瓶博愛,但是如果成為水瓶的親人,也要有被忽視的準備。
身邊射手也多,我月亮在射手,可以欣賞心直口快的朋友,只是常常告誡他們不要碰政治。射手體貼,也愛照顧他人。但是有一次四個人的飯局,有三個射手,每個射手都搶著給別人夾菜,場面就有點聒噪失控。
我也喜歡在捷運、公車上,鬧市、吵架或鬥毆現場,看人的臉。
捷運上會有很多張臉供你細細瀏覽。
據說有畫家,不帶紙筆,憑著記憶,素描一個陌生人的五官。
眉毛、額頭、眼睛、顴骨、鼻梁、嘴唇、下巴、耳朵⋯⋯
有的人鼻毛修剪得乾淨,有的鬍髭像亂草。
遇到的牡羊,男女都乾乾淨淨,篤定到很想戳他們一下:「可以失常一下嗎?」
牡羊意志力超強,他們是春分的星座。大地春回,一切都生機盎然。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偏心寵愛天秤,他們柔軟,學生裡天秤也愛跟我撒嬌。
摩羯太緊張,遇到天秤,弦就鬆了,不成曲調也無妨。
漫長的時間,在人間看著一張張人臉上的每一個細部。
蹙眉,咧嘴,掀動的鼻翼,咬指甲的牙齒,彷彿要冒出火的眼睛,含在唇間微露的舌頭⋯⋯
同樣的五官,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星座在人間,都是表情,憎惡、貪婪、慾望、悲哀、慈愛,坦蕩或窄隘,自大或卑微,攻擊或防衛,都緊緊依靠在一起。
瀏覽相貌,也透視星座的本質,但是,要告誡自己:「諸相非相」,不要執著迷失在表象裡,所有的眾生,所有的相,也還在修行,六道輪迴,還沒有入無餘涅槃。
雙魚是躲到水裡驚慌的阿芙蘿黛蒂,驚慌可以很迷人,但是誤以為驚慌咄咄逼人就成為上不上、下不下的雙魚。
我遇到過,雙魚第一天,看著天王星從水瓶直墮入海王星的雙魚,落差太大,失速,焦躁鬱苦,時常憤恨不平,我莫可奈何,只有為她合十。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
升起,殞滅,天上星辰自有規律,人間星座只是暫時的位置。
大概隨著中亞、印度、西亞文化的傳入,南北朝、隋唐時代,已經流行星座的圖像和文字敘述。
東亞的觀星,紫微、北斗,和源自埃及與兩河流域的觀星,摩羯、室女,逐漸融合一體。
我在敦煌洞窟看過有趣的星辰圖像結合。室女座,寬袍大袖,儼然宮廷貴族女官,但細看她頭上標誌,出現希臘裸體女神姿態。
天上的星辰在一隊一隊駱駝通過大漠草原的時刻,那些孤寂的夜晚,駝背上依靠天上星辰指路,找到水源,找到可以棲息的水草岸,找到可以庇護的城堡,也找到傳說中的經文,微笑的菩薩造像。找到絲綢,也找到紙,紙上繪著半人身半蛇身的伏羲女媧,以及他們統御的星辰。
不,不是他們「統御」,是他們「依存」的星辰。
星辰間只有「依存」和「牽引」,沒有「統御」。
人間的星座,一時蒙昧,會誤以為是「統御」。有一天,看過夢幻泡影,會領悟所有的星辰都只有依存的關係。一起升起,一起殞滅,一起發亮,一起黯淡。
在人間也是,他們—射手、水瓶、獅子、天蠍、雙子、金牛、處女、天秤、雙魚、巨蟹、摩羯、牡羊,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歡唱慶祝,一起哀悼災難來臨。
記憶那些捷運或公車上的臉孔,看到雙魚的驚慌或自我陶醉,看雙子惡作劇後的小快樂,看到射手很想和人攀談又很想離開的躊躇,看到天秤困在小小事務上的猶豫,看到牡羊像是篤定又無限虛無的落寞⋯⋯
金牛總是條理分明,看到他們為愛情所困,其實為他們高興。
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
雙子座可以在橄欖球隊冠軍拍照時硬擠在中間搶鏡頭,我歎為觀止,但是八萬人噓他時,我也悲憫這個雙子的寂寞。
一位巨蟹朋友義正辭嚴指責我:「那跟星座無關,是沒教養!」
我常常發現巨蟹喜歡躲起來,因此不容易發現到他們的重要,但是他們也常常主宰著全局。義正嚴辭時最需要巨蟹。
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
我認識的天蠍朋友不多,她們太冷靜。林青霞是天蠍,閃亮,光芒太強,我總覺得看不清楚天蠍。吳哥窟爬上爬下,青霞一身白,我已經灰頭土臉,她一塵不染。
大哥逝世,知道他是天蠍,泫然欲泣。
天蠍是離我很遠的那一顆星,殞滅了,我才知道想念。
這麼美麗無邊無際的星空,每一張人臉都在上面,有時哭,有時笑。
不只是捷運、公車上的臉孔可以一個一個仔細瀏覽,街頭巷尾,擦肩而過,我忽然都知道「這個人」在天上是什麼星辰,在人間也有應該被尊重的位置。
看著一張一張五官的笑或哭,像一個字一個字刻骨銘心念誦的經文。連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物也在星空裡向我告示他們的星座位置。
項羽是什麼星座?火燒阿房宮,得意忘形,最後慷慨悲歌,烏江自刎,這個在戲台上成為典型的楚霸王,會是什麼星座?
大哥演過《霸王別姬》,他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我一直以為楚霸王是獅子(或射手),或許他應該是天蠍。
《史記》的司馬遷是什麼星座?可以受宮刑之辱後,用餘生去理解每一個生命存在的意義。
荊軻會是什麼星座?
卓文君是什麼星座?
劉邦是什麼星座?
司馬遷的書裡有一張一張清晰的人臉。
他是史官之首,也是巫卜星象的高手。他樹立了一個文化最早的性格典範。
嵇康是什麼星座?
禰衡是什麼星座?
曹操如此深藏不露,他要殺的人,都交到別人手上去殺。
三國也是一台好戲,諸葛亮雲淡風輕,周瑜用盡心機,他們是如此精采的依存關係,依存,而且互相牽引。
沒有周瑜的用盡心機,感覺不到諸葛亮的雲淡風輕。
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日升月恆,潮汐漲退,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
我用這樣的方式正視捷運公車上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我喜歡看天上的星辰。
小時候在大龍峒,晚飯後常常在院子聊天。一整條璀璨的銀河,母親教我們辨認織女星、牛郎星。
還有許多小小的亮光組成的鵲橋。
每一個小亮光是一隻喜鵲,一隻接一隻,緊緊靠在一起,搭成一座橋,讓分離一年的戀人,可以通過阻隔,在橋上相聚。
多麼脆弱的橋啊⋯⋯
我小時候總擔心有一隻喜鵲分神了,注意力不集中,整座鵲橋就要崩垮。
我的上升星座在處女,常常有無謂的擔心。
也許處女擔心的那隻喜鵲是獅子或天蠍,他總有自己做好自己的準備。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
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
獅子座常和天秤在一起。一個東想西想的時候,獅子已經做好決定,「就這樣了!」
射手讓處女迷戀,處女也可能因射手而受傷。
一顆星殞滅了,另一顆星便也沉暗下去。
我的金星在水瓶,身邊一堆水瓶座。有時候喜歡水瓶的特立獨行,他們總有另類思維。水瓶漂亮,漂亮到宙斯變成老鷹,把美麗的蓋尼米德(Ganymede)叼到天上,在諸神的饗宴中成為侍酒童。
我也喜歡他們侍酒時取悅賓客快樂的能力。
水瓶博愛,但是如果成為水瓶的親人,也要有被忽視的準備。
身邊射手也多,我月亮在射手,可以欣賞心直口快的朋友,只是常常告誡他們不要碰政治。射手體貼,也愛照顧他人。但是有一次四個人的飯局,有三個射手,每個射手都搶著給別人夾菜,場面就有點聒噪失控。
我也喜歡在捷運、公車上,鬧市、吵架或鬥毆現場,看人的臉。
捷運上會有很多張臉供你細細瀏覽。
據說有畫家,不帶紙筆,憑著記憶,素描一個陌生人的五官。
眉毛、額頭、眼睛、顴骨、鼻梁、嘴唇、下巴、耳朵⋯⋯
有的人鼻毛修剪得乾淨,有的鬍髭像亂草。
遇到的牡羊,男女都乾乾淨淨,篤定到很想戳他們一下:「可以失常一下嗎?」
牡羊意志力超強,他們是春分的星座。大地春回,一切都生機盎然。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偏心寵愛天秤,他們柔軟,學生裡天秤也愛跟我撒嬌。
摩羯太緊張,遇到天秤,弦就鬆了,不成曲調也無妨。
漫長的時間,在人間看著一張張人臉上的每一個細部。
蹙眉,咧嘴,掀動的鼻翼,咬指甲的牙齒,彷彿要冒出火的眼睛,含在唇間微露的舌頭⋯⋯
同樣的五官,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星座在人間,都是表情,憎惡、貪婪、慾望、悲哀、慈愛,坦蕩或窄隘,自大或卑微,攻擊或防衛,都緊緊依靠在一起。
瀏覽相貌,也透視星座的本質,但是,要告誡自己:「諸相非相」,不要執著迷失在表象裡,所有的眾生,所有的相,也還在修行,六道輪迴,還沒有入無餘涅槃。
雙魚是躲到水裡驚慌的阿芙蘿黛蒂,驚慌可以很迷人,但是誤以為驚慌咄咄逼人就成為上不上、下不下的雙魚。
我遇到過,雙魚第一天,看著天王星從水瓶直墮入海王星的雙魚,落差太大,失速,焦躁鬱苦,時常憤恨不平,我莫可奈何,只有為她合十。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
升起,殞滅,天上星辰自有規律,人間星座只是暫時的位置。
大概隨著中亞、印度、西亞文化的傳入,南北朝、隋唐時代,已經流行星座的圖像和文字敘述。
東亞的觀星,紫微、北斗,和源自埃及與兩河流域的觀星,摩羯、室女,逐漸融合一體。
我在敦煌洞窟看過有趣的星辰圖像結合。室女座,寬袍大袖,儼然宮廷貴族女官,但細看她頭上標誌,出現希臘裸體女神姿態。
天上的星辰在一隊一隊駱駝通過大漠草原的時刻,那些孤寂的夜晚,駝背上依靠天上星辰指路,找到水源,找到可以棲息的水草岸,找到可以庇護的城堡,也找到傳說中的經文,微笑的菩薩造像。找到絲綢,也找到紙,紙上繪著半人身半蛇身的伏羲女媧,以及他們統御的星辰。
不,不是他們「統御」,是他們「依存」的星辰。
星辰間只有「依存」和「牽引」,沒有「統御」。
人間的星座,一時蒙昧,會誤以為是「統御」。有一天,看過夢幻泡影,會領悟所有的星辰都只有依存的關係。一起升起,一起殞滅,一起發亮,一起黯淡。
在人間也是,他們—射手、水瓶、獅子、天蠍、雙子、金牛、處女、天秤、雙魚、巨蟹、摩羯、牡羊,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歡唱慶祝,一起哀悼災難來臨。
記憶那些捷運或公車上的臉孔,看到雙魚的驚慌或自我陶醉,看雙子惡作劇後的小快樂,看到射手很想和人攀談又很想離開的躊躇,看到天秤困在小小事務上的猶豫,看到牡羊像是篤定又無限虛無的落寞⋯⋯
金牛總是條理分明,看到他們為愛情所困,其實為他們高興。
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
雙子座可以在橄欖球隊冠軍拍照時硬擠在中間搶鏡頭,我歎為觀止,但是八萬人噓他時,我也悲憫這個雙子的寂寞。
一位巨蟹朋友義正辭嚴指責我:「那跟星座無關,是沒教養!」
我常常發現巨蟹喜歡躲起來,因此不容易發現到他們的重要,但是他們也常常主宰著全局。義正嚴辭時最需要巨蟹。
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
我認識的天蠍朋友不多,她們太冷靜。林青霞是天蠍,閃亮,光芒太強,我總覺得看不清楚天蠍。吳哥窟爬上爬下,青霞一身白,我已經灰頭土臉,她一塵不染。
大哥逝世,知道他是天蠍,泫然欲泣。
天蠍是離我很遠的那一顆星,殞滅了,我才知道想念。
這麼美麗無邊無際的星空,每一張人臉都在上面,有時哭,有時笑。
不只是捷運、公車上的臉孔可以一個一個仔細瀏覽,街頭巷尾,擦肩而過,我忽然都知道「這個人」在天上是什麼星辰,在人間也有應該被尊重的位置。
看著一張一張五官的笑或哭,像一個字一個字刻骨銘心念誦的經文。連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物也在星空裡向我告示他們的星座位置。
項羽是什麼星座?火燒阿房宮,得意忘形,最後慷慨悲歌,烏江自刎,這個在戲台上成為典型的楚霸王,會是什麼星座?
大哥演過《霸王別姬》,他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我一直以為楚霸王是獅子(或射手),或許他應該是天蠍。
《史記》的司馬遷是什麼星座?可以受宮刑之辱後,用餘生去理解每一個生命存在的意義。
荊軻會是什麼星座?
卓文君是什麼星座?
劉邦是什麼星座?
司馬遷的書裡有一張一張清晰的人臉。
他是史官之首,也是巫卜星象的高手。他樹立了一個文化最早的性格典範。
嵇康是什麼星座?
禰衡是什麼星座?
曹操如此深藏不露,他要殺的人,都交到別人手上去殺。
三國也是一台好戲,諸葛亮雲淡風輕,周瑜用盡心機,他們是如此精采的依存關係,依存,而且互相牽引。
沒有周瑜的用盡心機,感覺不到諸葛亮的雲淡風輕。
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日升月恆,潮汐漲退,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
我用這樣的方式正視捷運公車上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試閱
我叫了牠「小黑」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六日,因為突發性心肌梗塞,在台大急診。裝了兩支支架,在加護病房觀察四天。
出院後做復健,醫生諄諄囑咐每天要運動,走兩萬步。
我原本就愛走路。在紐約或巴黎,常常從早走到入夜,大街小巷,一座一座的橋,一區一區的森林,可以隨時坐下來享受一下風景,看一段書,或者發呆。
有一段時間喜歡住布魯克林區,早上就穿過布魯克林大橋,大河浩蕩,二十世紀迎接工業初期的工程,延續著岩石結構的古典,又蠢蠢欲動,有著鋼鐵世紀來臨的生命躍動。
從橋上遠眺曼哈頓島的繁華,繁華讓人浩歎,彷彿只是一夢江山。
這樣閱讀一個城市,比閱讀一本書真實。
穿過中央公園,秋天的落葉紛飛,一路踩著落葉走到公園大道,走到古根漢美術館,不覺已是黃昏。
一個城市,這樣沒有目的,從早走到晚,就有驚人的文化能量吧。
巴黎是青年時流浪的地方,沿著塞納河,從東一直往西走去。跨過一道一道的橋,很簡單的Pont des Arts(藝術橋),左邊是法蘭西學術院,右手邊是羅浮宮,東邊是聖路易島,四百年前最早的「新橋」,西邊是標誌城市進入二十世紀的艾菲爾鐵塔。
從左岸走到右岸,再從右岸走到左岸。巴黎需要在河流的兩岸穿梭,步行,像縫紉織繡,把一個城市最古老也最珍貴的記憶縫在自己貼身的內衣裡。
那時候母親擔心出外遇到扒手,在我的貼身內衣親手縫製一個口袋,可以密藏重要證件或錢。
那個口袋裡裝著我青春時的巴黎,在貼身的胸口,有著心跳的微溫和悸動。不用看,不用打開,就知道那美麗的城市一直在那裡,你會不會去,她都在,不離不棄。
米哈波橋其實比亞歷山大橋要優雅得多。二〇二四年奧運開幕太誇張,亞歷山大橋的金碧輝煌,那座迎接俄皇駕臨的大橋,都是壯偉雕像,金光閃閃,帝國沒落前不可一世的炫耀誇張。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凝視二十世紀初的工業旭光,凝視從帝國衰退裡再度重生的城市。任何角落都可以仰望艾菲爾鐵塔,米哈波橋下流水波紋,手與手的牽繫,擺脫了財大氣粗的擺闊張揚,新的城市市民愉悅歡快,步履輕盈,走上米哈波橋。
可以一直走到布隆尼公園,前一晚城市慾望氾濫,森林樹叢,到處遺落保險套、女人的絲襪、大麻菸蒂……
從高雅到低俗的慾望,都看到了,恰好穿過一個城市由東往西的軸線。
「軸線」是文化的傳遞延續,許多宏遠視野的執政者提起巴黎的「軸線」。從路易十四羅浮宮前的雕像,通過協和廣場,穿過香榭麗舍大道,穿過凱旋門,一直到La Défense(拉德芳斯),巴黎最西的端景,迎接二十一世紀的「大拱門」。
我想念巴黎嗎?好像也沒有,她一直在貼身的口袋,緊靠胸口,沒有離開過。
終於可以安心在河岸邊散步
會離開的城市,大多沒有可以慢慢走路的行人位置。
所以,我居住的城市是很難走路的。國際媒體上說「行人地獄」。
有人憤世嫉俗,插著腰回覆:「就是『行人地獄』,怎樣!」
「OK啊……這麼凶……」街頭吵架,也讓行人怵目驚心。
我謹記著醫生的囑咐,每天兩萬步。從出院開始,認真執行,一大早用過早餐就沿著河邊從南往北走。
這條河流,早期有許多垃圾漂流下來,有床墊、沙發,各式鞋子、衣服、帽子,會浮起來的胸罩,藍白拖鞋。有動物屍體,有漂流木。一頭死豬的腫脹屍體,在河邊盤旋幾日,腐爛了,爬滿招潮蟹,發出惡臭。
我記憶著那時的河流,彷彿上游仇恨著下游,「要你好看」,最後一整條河都臭爛不堪,難以靠近。
住在臨河四樓,窗台上看風景,忽然就看到一包垃圾飛躍而過,落在河裡。附近造船工廠,油漆也直接排放入河,河水一時藍,一時綠,一時紅,像是魔幻電影。
四十年前在對岸一所大學建築系教課,談到這條河流,「河流如果上下游彼此仇恨,也是行人地獄」。我那時不太敢靠近河邊,惡臭會讓人窒息而死。
教室裡有一位學生,轉讀水利工程,畢業後進了水利署一類機構服務。他偶然寫信給我,說:「每一天都在努力讓這條河流改變。」
我很想謝謝他和他的同僚,因為他們「每一天」的努力,家門口的垃圾少了,臭味減少,小工廠不隨便排放汙水,河水變清澈了。有了步道,河岸邊水筆仔紅樹林茂密生長,散步的人多起來了。
一條河流,下游終於可以感謝上游,彼此不再仇恨。
二〇一〇年的冬天,我可以安心在河邊步道走兩萬步了。
寵物,也是城市繁華的景象
記得是一月十日左右,我剛過了陽曆生日,照常出外兩萬步,過了冬至,河邊東北季風加強,頂著風走,把頭臉包好,帽子、圍巾、外套、厚毛襪,讓自己保暖。
出門不久,經過小土地廟,再往前走三十分鐘,有一處石雕工廠,配合大眾庭院設計,會有仿維納斯石雕、愛神石雕,也有地藏菩薩手拿禪杖,旁邊坐著「善聽」。
「善聽」據說是神獸,虎頭,犀角,有狗耳,成為地藏座騎。地藏發宏願,要去地獄救度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樣的誓願,使人心痛,要如何達成啊……幸好有「善聽」一路陪伴,牠的靈敏狗耳聽到受苦呻吟,便帶地藏前往,這樣一頭善盡職責的動物,也讓人動心。「要不要養一頭?」「不要,不要!」心裡有一個聲音立刻拒絕,拒絕這麼快,什麼原因?
一百年來,河流的上游、中游,流過城市最繁華的地區:艋舺、西門町。繁華總是同時產生大量垃圾。上游壅塞了,發展到中游,大稻埕、大龍峒,河邊都是南北貨商鋪,黃金買賣熱絡,酒家也林立。不多久,一樣淤塞,船隻不到,要靠新興鐵路取代。
我的童年在大龍峒,同安人建立商業繁盛的四十四坎,猶然是四十四層樓分類井然的百貨公司。
然而,河流邊林投樹林,懸掛和漂流的,都是貓狗的身體。
也許童年就認清城市的繁華背後有這麼多寵物屍體腐爛著……
遷居到下游出海口附近,常常南面而望,「上游,上游,你會帶給我什麼?」
那時候這一帶叫作「台北縣」,包圍著繁華城市的蛋黃,這個叫作「縣」的廣大地區,是初來城市打工的人聚集地,三重、蘆洲、五股、板橋、新莊、中和……房價低,許多簡陋工廠,出外打拚,艱難求活。大橋頭邊,一大早看到三重青年工人坐在路邊,等候老闆吆喝點名,工人便爬上貨車,算著一日工錢多少。
一直住在城市邊緣,看到的景象,不只是繁華,也是城市努力生存者的另一種況味。
下游最初來的人不多,有了關渡大橋之後,遊客多了,地價漲起來,一棟一棟蓋起大樓,城市中心居民,很容易驅車,把不要的垃圾帶到「偏遠地區」丟棄,包括棄養的寵物。
寵物,也是城市繁華的景象。都市中心昂貴地段,一個十字路口,四個角落都是寵物醫院。
二十一世紀之後,上游漂流下來的廢棄物少了,從大橋驅車來的大包垃圾和寵物多起來了。
住在下游,觀看上游,一直有一種仰望、羨慕,同時也懼怕,「可以不要用自私傲慢對待下游嗎?」下游的人只好這樣祈求。
寵物遺棄是一種最難面對的「垃圾」。有名種的哈士奇、貴賓狗、秋田、柴犬……為什麼被遺棄?
頸上還留著頸圈,頸圈有的很講究,粉紅色皮質,兩個金色心型扣環,掐著被遺棄的沮喪的脖子,看到異常心痛。
心痛,不只是寵物被如此對待,也是那兩顆金色的心型,彷彿回憶曾經有過的一段愛情?愛情結束,怨毒太深,連寵物也一起憎恨。
拋棄到河邊時,頭也不回,聽得到那寵物哀哀嚶嚶哭泣嗎?
我走在成為「新北市」的下游左岸,愉快的心情常常被這些上游遺棄寵物的嚶嚶哭泣弄到哀傷不已。
繁華必然是這樣無情糟蹋生命的嗎?
但是,我無助無奈,不知如何解決。這些數量龐大的遺棄寵物,好像一整個城市繁華的虛妄幻相,使下游仰望上游時,如看待繽紛煙花,也有一個接一個心型圖像,節日原來如此,寵愛可以瞬間成為垃圾。
寵愛瞬間成為垃圾,我們還可以安心在此時的愛與安逸中嗎?
河邊的步道像修行的路,有許多黃槿,清晨鮮豔,午後就都萎落在地上。有一座小小土地公廟,附近有住戶每日上香供養水果,也有謀殺案,兩具屍體隨潮水流回來,擱淺在廟旁,像是向神明告訴。
修行的路上,公部門提醒大眾:「陸蟹經過,小心慢行。」雖然還是看到有輾碎的蟹的小小身體。
草叢裡有冇骨消,開碎碎白花,受傷的狗知道前去咀嚼。
如果是天生在河邊流浪的貓犬,大抵沒有那麼讓人感覺到悲哀,雖然生存艱難,看到人類,有時狺狺,露出白牙,但大多夾尾逃竄,消失在河邊許多藏身洞穴。
寵物一旦受寵,再被遺棄,連狺狺的本能也沒有。想靠近人,搖尾乞憐,又害怕被凌虐,在親近與恐懼的尷尬矛盾間,眼神閃爍,惶惶度日。
羸瘦皮包骨,皮膚生瘡,動作不敏感,常被快速車輛壓傷,拖著一條腿躲在草叢裡,驚慌看走過行人。
修行的路上,有許多「不忍」,難以釋懷生命要受這樣折磨。然而那「不忍」一無所用,對受苦者一無助益。《金剛經》最讓我震動的句子是「實無一眾生得滅度」,修行的路上,要對自己的「不忍」,棄如敝屣,連頭都不可以回嗎?
於是,我遇到了要回頭的時刻,便默默警告自己:「實無一眾生得滅度。」
如果回頭了,將是什麼樣的因果?
小黑的故事
讓我回頭的是如今已經消逝十多年的「小黑」,我要說牠的故事嗎?
那是二〇一一年的一月,我開始每天兩萬步不久。有東北季風來,河面一片寒霧,平日常見的遺棄寵物也躲藏起來,空曠的河岸邊,那座石雕工廠散置在各處的維納斯與地藏菩薩都各安其分。「善聽」似乎也聽著嘶嘶寒風,辨別方向。
我聽到草叢裡嚶嚶的哭聲,立刻告訴自己:「不要回頭……」
很稚嫩的幼犬的哭聲,不只一隻,我繼續跟自己說:「不要回頭。」
然後,我回頭了,循聲到河岸坡坎石塊的間隙,看到兩隻蠕動的小狗,一條純黑,一隻間雜棕色的紋路。
生命無辜,總不知道為何要來世間受苦。
我蹲下去看牠們,撫摸牠們。牠們舔吮手指,很用力,那樣渴望活下去,抬頭看,寒冷河邊,看不到可以照顧的母犬,「母親呢?」不是應該有母親嗎?
我是有母親照顧的寵兒,覺得母親照顧天經地義。
被寵壞的生命才有天經地義的狂妄傲慢吧……
眾生裡,落地的黃槿,輾碎的陸蟹,遺棄的寵物,都比我知道「沒有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的狂妄傲慢,只是還不識因果吧……
當你回頭了,當你蹲下去,當你撫摸,當你被舔吮手指,你會情不自禁叫出一聲「小黑」。
我研究動物的朋友說,解剖室的青蛙、老鼠都不准命名,一旦有了名字,就下不了手。
可是,我叫了牠「小黑」。
我帶牛奶去餵食,牠們飛快長大。「摩羯座,小黑─」牠俊挺漂亮,春天來的時候,坐在我面前,好神氣自在,讓我羨慕牠的端正相貌。
我沒有養寵物的經驗。
小時候住在同安人老社區,大龍峒四十四坎,除了廟宇,附近多半是農家。農家多養狗,不養貓。
狗用來看家,對陌生人吠叫,有防衛家門作用。吃主人剩下的廚餘,老死時扔在河流中,隨水流去。或擱淺河灘腐爛,蟲蟹囓食,不多久,只剩乾淨白骨。看著這些白骨,不覺得是「寵物」。
現在「寵物」不應該有實用價值,沒有現實利益,純粹是「寵」,拿來疼愛(「疼愛」當然也是很現實的需求吧)。我看過寵物的養生送死,從醫療到殯葬禮儀,慎重如親人。我的學生輩,清明節常去掃墓,我以為是父母,後來知道多是「寵物」。
主人討好寵物,因此多自稱「貓奴」。
二〇一〇年底,我偶遇了小黑,本來還有另外一隻,胸口有棕色V字紋,我因此取名「熊熊」。
「熊熊」很快消失不見。我拿著食物,在牠們棲居的河岸邊叫喚「小黑」和「熊熊」,只有小黑出來,搖著尾巴,低頭把食物吃完,又鑽進草叢裡去。
河岸邊流浪狗很多,雖然改稱「新北市」了,這個圍繞著蛋黃蛋白的外圍,多少還有點像被拋棄的外殼,城市不要的垃圾,連同棄養的寵物,照常一起丟擲在河流的下游。
捕狗隊也常在這一帶逡巡,虎視眈眈,流浪狗四散逃亡。被抓到的常是棄養寵物。被寵愛過,大多失去生存本能,也不敏感。
河邊自生自養長大的流浪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逃竄最快,也最容易生存下來。
小黑算是河邊自生自養長大的動物嗎?牠超級健康,沒有棄養寵物的哀怨眼神,搖尾巴,但一點也不乞憐。
大概相處兩三個月,每天清晨,我出外走路復健,同時帶著食物,餵食小黑。
我只要一叫「小黑」,牠就從草叢裡鑽出來。吃完食物,會在我身邊坐一下。我繼續走路,牠也會跟在身邊走一段。有時走到渡船頭,在老榕碉堡河灘上坐著,我看河水漲退,牠也靜靜看河。
這樣的關係算是「寵物」嗎?
有時候我覺得會特別想準備牠可能喜歡的食物,會擔心牠沒有人照顧,一再拖延出國的時間。
但是,這樣的「寵物」,還是滿特殊。因為牠會陪我走路,坐在我身邊,一起看河,卻從不讓我摸牠。
我試過幾次,一伸手,牠就閃避。
「寵物」是應該可以摟在懷裡,抱著親暱吧……
因此,我也始終懷疑小黑並不要做我的寵物。
還是牠摩羯孤獨不依賴的個性使然?
出生在聖誕節到元旦之間,牠有頗獨立的摩羯個性。
牠逐漸長大了,非常漂亮。筋骨結實,一身黑亮的毛,英挺的額頭鼻梁。在許多流浪狗裡,特別出眾。
流浪狗常常一群一群,我想是動物群聚自衛的本能吧。靠在一起,有安全感,和人類的黨派差不多。
「黨」這個漢字很特別,這個漢字組成的成語大多一語道破派系群聚的目的,如「結黨營私」,「黨同伐異」,一個無辜的漢字,最後變成情緒的貶抑,如「狐群狗黨」。「黨」這個字的詞彙,我只喜歡一九八〇年代的「黨外」。
河邊的流浪狗也會結黨,也有各自的地盤,小黑跟我沿路散步,也會讓不同地盤的狗攻擊,呲牙咧嘴,對牠吠叫。
我觀察小黑,牠單獨在我身邊,會不會害怕畏懼?
好像還好,最讓我驚訝的是,小黑幾乎從來不隨便吠叫。牠沉穩安靜,周邊的聒噪挑釁,都看在眼裡,沒有反擊,也沒有躲閃。
有人辱罵他人,把對方名字加「犭」,除了挑釁,沒有意義。
大抵挑釁的狗,也多半是藉著吠叫,壯大聲勢。愈沒有自信,有時候吠叫的聲音愈囂張激烈。
小黑一路走去,很篤定,一無旁騖,專心走自己的路。牠對挑釁,連輕蔑也沒有。
我的小黑是另一人的「美眉」
不多久,我發現餵養小黑的不只是我。
有一次遇見包了頭巾的女士,穿著風衣,在口袋裡掏出食物餵食小黑。突然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河邊好像有告示,不要餵食流浪狗。她確定我也是來餵食,放了心,微微一笑,向我的小黑說:「掰掰,美眉!」
我當下領悟,我的小黑,是另外一個人的「美眉」。
我也當下領悟,小黑的性別是「美眉」。
我很高興,有人分享照顧小黑,原來我加在自己身上「單親」的壓力,可以舒緩,第二天就飛去清邁,在無夢寺靜坐一週。
靜坐讀經,知道自己的小黑是另一個人的「美眉」,有點開心。身邊的事物,即使命名了,好像屬於自己,其實也不屬於自己。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每天讀的經文,體會還是淺薄。
我離開小黑幾天,從想念牠的思緒裡解脫自己,有一種輕鬆。
再回到河岸邊,迫不及待,帶了食物到河岸邊,對著草叢叫喚「小黑」,彷彿擔心牠不會出現。
我猶疑了一會兒,又試著叫另一個名字「美眉」。
小黑從草叢出來了,有點歡欣,尾巴搖得比以前更明顯。
牠吃食物時,我跟牠說:「抱歉,你應該是喜歡叫你『美眉』嗎?」
我也不確定,伸手想撫摸牠的頭,牠還是機靈躲閃開了。
仔細看了一下,牠的確不是雄性。我一向對性別不太敏感,在島嶼東部,常常遇到許多格子襯衫牛仔褲的「帥哥」,短頭髮,英姿風發,騎機車,後座一位漂亮姑娘。
「帥哥」也是我的膚淺認識,其實是「帥妹」。
所以我英挺俐落的小黑,是不是也改口叫「黑妞」?
「我還是叫你小黑吧。」我跟牠說,不想在這些無謂瑣事上費腦筋。
小黑長大了,河邊二月就有苦楝冒出青嫩綠葉,不多久,開一叢一叢粉紫小花。春天來了,小黑在青草地上打滾,結實有肉,讓我想起東部部落裡非常健康皮膚發亮的美麗少女。
我曾經越過草叢,發現草叢下面有一段陡坡。陡坡下方,石塊堆砌坡坎,石塊和石塊間有縫隙洞穴,小黑就是在那隱密的洞穴裡出生,棲居。像摩羯座的耶穌誕生在馬槽裡,牠在那隱密的洞窟生活了兩個多月。
陡斜坡坎緊靠河口,漲潮時大水浩蕩,小黑在洞穴裡,也要有超人的膽識,波濤洶湧,可以不驚不懼。
但是,小黑顯然長大了,洞穴大概不易容身。
我與小黑相忘於江湖
小黑棲居的河岸,隔著步道,就是頗有規模的一所石雕工廠。
八里沿岸,觀音山下,自古採觀音石做墓碑修墓園,是地方獨特一項產業。
進入二十一世紀,石礦減少,墓園也減少,石雕工廠轉型,多從大陸泉州一帶進口石雕製品。龍柱,庭院景觀的石塔,維納斯,愛神像,觀音,地藏菩薩像都有。
有一段時間,海防鬆散,就常常看到違禁的走私石雕,不知道是不是被海防追緝,一箱一箱,丟棄在路邊。
長大以後的小黑,離開了坡坎洞穴,就移居在這所工廠裡。
工廠白日有人工作,下班後無人,小黑和幾隻流浪狗就在這裡生活。
工人吃剩的便當不少,那位叫小黑「美眉」的女士也常遇到。我們彼此微笑,心照不宣,保有一個各自知道的祕密。
其實我有過矛盾,也知道餵食流浪狗,沒有負責結紮,會造成更多問題。
但是小黑始終不讓我碰牠,要強制送醫結紮可能不容易。
我也可能有不正確的觀念;我不喜歡把動物當「寵物」,不喜歡把寵物豢養在狹小公寓,不喜歡把寵物送結紮,不喜歡從人類豢養方便的角度處置動物。
是的,可能是「不正確」的觀念,莊子是非常早提出不以人類觀點看待植物或動物的哲學家。
他講植物「大木」,提醒人類不要從自己利益的觀點把所有的樹當作「棟」「梁」砍伐。他談「魚之樂」,他談「馬蹄」也都一再提醒動物有自己的本性,不要從人的私利角度扭曲其他物種。
看到小黑一日一日長大,長得健康自在,身體發育良好,沒有都會人的焦慮不安,沒有躁動,沒有心機,開朗活潑,我還是懷疑:要不要強迫牠去結紮。
苦楝之後,開了許多白流蘇,橘紅的木棉花,赤紅的莿桐也相繼綻放,草叢裡有冇骨消,白色的碎花,開成一片,澳洲茶樹,大花假虎刺,也都爛漫繽紛。
河岸邊,從早春到夏季,伴隨著小黑的成長,有令人懷念的風光。
小黑照常陪我走路,照常坐在我身邊看河。我不再伸手觸碰牠,沒有把牠摟抱在懷裡親暱的慾望。這樣相處,若即若離,讓我想起莊子讚歎的兩條魚「相忘於江湖」,牠們各不相干,像是冷漠孤獨,還是好過於被魚鉤釣住,張口鼓鰓,相濡以沫,用口水濕潤對方,莊子對那樣死前的「仁愛」充滿了悲憫,「何不相忘於江湖」?
我也望著小黑,牠如此結實健康,像我認識的許多T一樣,帥氣,獨立,有擔當。我也一度玄想,小黑也許真的不喜歡做「黑妞」。牠身邊的一夥,有缺一隻腳的,有老邁的,就是沒有性慾勃勃的雄犬。「好吧……」我私下在心裡跟牠說:「開心做你自己……很快婚姻平權就要通過了,耶─」
牠不知道我胡說什麼,看我一眼,還是沉穩安靜,比許多人更沒有偏頗情緒。
人的自以為是,常常做多餘臆測,也難避免隨著臆測妄想,以為世界會照著自己的妄想轉動。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心裡常常念誦的句子,常常正是自己做不到的,我也誤入自己的自大,以為小黑會是我妄想的模樣。
我走過石雕工廠,對著維納斯、地藏菩薩、觀音,一片散置的雕像呼喚:「小黑,小黑……」
小黑沒有出現。
會溜達去哪裡呢?已經九月,欒樹剛剛開了許多黃花,大概再過一個月,黃花飄落,秋天的河岸就點綴著欒樹赭紅的莢果了。
我走到河邊,剛好退潮,大片裸露的河灘,遠遠看到小黑在奔跑。雄健的身軀,像一匹壯碩膘肥的黑馬。因為遠,只是一個小黑點,後面跟著一長串流浪狗,其中真的有老邁的,脖子上掐著頸圈的,跛足的,癩皮的,一長串,好幾隻,我還在自己的妄想中,看到這樣一支隊伍,在夏末秋初的退潮河灘上狂奔。「這是在做什麼?」但是,很快轉念會意:「小黑發情了……」
退潮裸露河灘,長長一串追逐交配的隊伍,物種繁衍,遠遠旁觀,悲壯又有點辛酸。小黑身強力壯,跑得快,後面那些氣喘吁吁的追逐者,跛足、癩皮、羸瘦、衰老,一時奮起,小黑的發情讓整個荒涼河灘也有了騷動。
我默默走開,覺得兒女私事,最好不要在場。
隔幾天,照常沿河走路,有關單位正在驅趕獵殺埃及聖䴉。據說,這種禽鳥,體型大,侵害了原來的鷺鷥,人類就介入了生態。
愛或牽掛,都是多餘煩惱
我還是在石雕工廠叫喚「小黑」,牠從地藏身下鑽出。我把食物給牠,牠照常吃完,照常陪我走路。
我問了朋友母犬懷孕的跡象,也偷偷觀察,看不出所以然。小黑陪我走路,沒有異樣。
一個月後,小黑身體有一點腫脹,眼神憂鬱。附近一位胖太太常來遛狗。她的粉紅貴賓也很胖,婦人原來抱在懷裡,她把紅貴賓放到步道上,貴賓不習慣自己走路,胖太太在後面跺腳督促:「走路,走路,baby,醫生說你要運動。」
我們經過時,小貴賓對著小黑吠叫,十分狂躁。一向氣度非凡的小黑,突然發狂,轉頭快速撲倒貴賓。
貴賓和胖婦人同時慘烈驚叫。婦人狠狠看我,「你的狗──」
小黑放開貴賓,離開我,揚長而去。
我聳聳肩,不確定應該回答「是」或「不是」。
遠遠聽到胖婦人嬌嗔:「野雜種……」
再過一個月,欒樹已經滿樹繽紛色彩,苦楝樹也結了金黃苦苓子,由秋入冬。
我知道小黑懷孕了,大腹便便,看我的表情異樣,我笑著說:「你又沒做錯事。」
我還真的有點緊張,小黑生產,要怎麼照顧?我完全無知,正想請教朋友。一天早上,發現小黑站在石雕工廠角落,八隻小狗站立吸吮奶汁。
小黑看到我來,大概飢餓,衝出來要食物,奶頭上還掛著兩三隻甩不開的奶犬。
畫面有點滑稽,但我不敢笑。提醒自己,小黑已經從帥氣少女,變身成為母親,養育護衛八個孩子的母親。
感覺到牠餵養八個孩子辛苦,不時帶去台北餐廳朋友提供的鴨脖子,一大袋,小黑狼吞虎嚥,小幼仔也毫不放鬆,繼續用各種姿態叼著乳頭。
小幼仔也慢慢長大了,有一天看到小黑跳到河裡,游了一大圈,上岸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條魚。牠把魚放在小狗前,看牠們啃食,自己一口也沒吃。
我想,所有關於小黑的愛或牽掛,都是自己多餘煩惱,在天地間牠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好像來度化我的執著。
有一天,小黑消失了,連同牠的小狗,一起不見了。石雕工廠清理得很乾淨。
我應該知道小黑遲早會消失,如同我知道,所有的擁抱都不會是永遠的擁抱。雖然,我從來沒有擁抱過小黑。
我看著地藏菩薩旁的善聽,石雕的像冷漠安靜。
我很懷念小黑,不知道牠去了哪裡,持續很久,每次走過那段河岸,還是會心裡叫喚:「小黑」或「美眉」。
通常我想起摩羯座,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黑。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六日,因為突發性心肌梗塞,在台大急診。裝了兩支支架,在加護病房觀察四天。
出院後做復健,醫生諄諄囑咐每天要運動,走兩萬步。
我原本就愛走路。在紐約或巴黎,常常從早走到入夜,大街小巷,一座一座的橋,一區一區的森林,可以隨時坐下來享受一下風景,看一段書,或者發呆。
有一段時間喜歡住布魯克林區,早上就穿過布魯克林大橋,大河浩蕩,二十世紀迎接工業初期的工程,延續著岩石結構的古典,又蠢蠢欲動,有著鋼鐵世紀來臨的生命躍動。
從橋上遠眺曼哈頓島的繁華,繁華讓人浩歎,彷彿只是一夢江山。
這樣閱讀一個城市,比閱讀一本書真實。
穿過中央公園,秋天的落葉紛飛,一路踩著落葉走到公園大道,走到古根漢美術館,不覺已是黃昏。
一個城市,這樣沒有目的,從早走到晚,就有驚人的文化能量吧。
巴黎是青年時流浪的地方,沿著塞納河,從東一直往西走去。跨過一道一道的橋,很簡單的Pont des Arts(藝術橋),左邊是法蘭西學術院,右手邊是羅浮宮,東邊是聖路易島,四百年前最早的「新橋」,西邊是標誌城市進入二十世紀的艾菲爾鐵塔。
從左岸走到右岸,再從右岸走到左岸。巴黎需要在河流的兩岸穿梭,步行,像縫紉織繡,把一個城市最古老也最珍貴的記憶縫在自己貼身的內衣裡。
那時候母親擔心出外遇到扒手,在我的貼身內衣親手縫製一個口袋,可以密藏重要證件或錢。
那個口袋裡裝著我青春時的巴黎,在貼身的胸口,有著心跳的微溫和悸動。不用看,不用打開,就知道那美麗的城市一直在那裡,你會不會去,她都在,不離不棄。
米哈波橋其實比亞歷山大橋要優雅得多。二〇二四年奧運開幕太誇張,亞歷山大橋的金碧輝煌,那座迎接俄皇駕臨的大橋,都是壯偉雕像,金光閃閃,帝國沒落前不可一世的炫耀誇張。
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凝視二十世紀初的工業旭光,凝視從帝國衰退裡再度重生的城市。任何角落都可以仰望艾菲爾鐵塔,米哈波橋下流水波紋,手與手的牽繫,擺脫了財大氣粗的擺闊張揚,新的城市市民愉悅歡快,步履輕盈,走上米哈波橋。
可以一直走到布隆尼公園,前一晚城市慾望氾濫,森林樹叢,到處遺落保險套、女人的絲襪、大麻菸蒂……
從高雅到低俗的慾望,都看到了,恰好穿過一個城市由東往西的軸線。
「軸線」是文化的傳遞延續,許多宏遠視野的執政者提起巴黎的「軸線」。從路易十四羅浮宮前的雕像,通過協和廣場,穿過香榭麗舍大道,穿過凱旋門,一直到La Défense(拉德芳斯),巴黎最西的端景,迎接二十一世紀的「大拱門」。
我想念巴黎嗎?好像也沒有,她一直在貼身的口袋,緊靠胸口,沒有離開過。
終於可以安心在河岸邊散步
會離開的城市,大多沒有可以慢慢走路的行人位置。
所以,我居住的城市是很難走路的。國際媒體上說「行人地獄」。
有人憤世嫉俗,插著腰回覆:「就是『行人地獄』,怎樣!」
「OK啊……這麼凶……」街頭吵架,也讓行人怵目驚心。
我謹記著醫生的囑咐,每天兩萬步。從出院開始,認真執行,一大早用過早餐就沿著河邊從南往北走。
這條河流,早期有許多垃圾漂流下來,有床墊、沙發,各式鞋子、衣服、帽子,會浮起來的胸罩,藍白拖鞋。有動物屍體,有漂流木。一頭死豬的腫脹屍體,在河邊盤旋幾日,腐爛了,爬滿招潮蟹,發出惡臭。
我記憶著那時的河流,彷彿上游仇恨著下游,「要你好看」,最後一整條河都臭爛不堪,難以靠近。
住在臨河四樓,窗台上看風景,忽然就看到一包垃圾飛躍而過,落在河裡。附近造船工廠,油漆也直接排放入河,河水一時藍,一時綠,一時紅,像是魔幻電影。
四十年前在對岸一所大學建築系教課,談到這條河流,「河流如果上下游彼此仇恨,也是行人地獄」。我那時不太敢靠近河邊,惡臭會讓人窒息而死。
教室裡有一位學生,轉讀水利工程,畢業後進了水利署一類機構服務。他偶然寫信給我,說:「每一天都在努力讓這條河流改變。」
我很想謝謝他和他的同僚,因為他們「每一天」的努力,家門口的垃圾少了,臭味減少,小工廠不隨便排放汙水,河水變清澈了。有了步道,河岸邊水筆仔紅樹林茂密生長,散步的人多起來了。
一條河流,下游終於可以感謝上游,彼此不再仇恨。
二〇一〇年的冬天,我可以安心在河邊步道走兩萬步了。
寵物,也是城市繁華的景象
記得是一月十日左右,我剛過了陽曆生日,照常出外兩萬步,過了冬至,河邊東北季風加強,頂著風走,把頭臉包好,帽子、圍巾、外套、厚毛襪,讓自己保暖。
出門不久,經過小土地廟,再往前走三十分鐘,有一處石雕工廠,配合大眾庭院設計,會有仿維納斯石雕、愛神石雕,也有地藏菩薩手拿禪杖,旁邊坐著「善聽」。
「善聽」據說是神獸,虎頭,犀角,有狗耳,成為地藏座騎。地藏發宏願,要去地獄救度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樣的誓願,使人心痛,要如何達成啊……幸好有「善聽」一路陪伴,牠的靈敏狗耳聽到受苦呻吟,便帶地藏前往,這樣一頭善盡職責的動物,也讓人動心。「要不要養一頭?」「不要,不要!」心裡有一個聲音立刻拒絕,拒絕這麼快,什麼原因?
一百年來,河流的上游、中游,流過城市最繁華的地區:艋舺、西門町。繁華總是同時產生大量垃圾。上游壅塞了,發展到中游,大稻埕、大龍峒,河邊都是南北貨商鋪,黃金買賣熱絡,酒家也林立。不多久,一樣淤塞,船隻不到,要靠新興鐵路取代。
我的童年在大龍峒,同安人建立商業繁盛的四十四坎,猶然是四十四層樓分類井然的百貨公司。
然而,河流邊林投樹林,懸掛和漂流的,都是貓狗的身體。
也許童年就認清城市的繁華背後有這麼多寵物屍體腐爛著……
遷居到下游出海口附近,常常南面而望,「上游,上游,你會帶給我什麼?」
那時候這一帶叫作「台北縣」,包圍著繁華城市的蛋黃,這個叫作「縣」的廣大地區,是初來城市打工的人聚集地,三重、蘆洲、五股、板橋、新莊、中和……房價低,許多簡陋工廠,出外打拚,艱難求活。大橋頭邊,一大早看到三重青年工人坐在路邊,等候老闆吆喝點名,工人便爬上貨車,算著一日工錢多少。
一直住在城市邊緣,看到的景象,不只是繁華,也是城市努力生存者的另一種況味。
下游最初來的人不多,有了關渡大橋之後,遊客多了,地價漲起來,一棟一棟蓋起大樓,城市中心居民,很容易驅車,把不要的垃圾帶到「偏遠地區」丟棄,包括棄養的寵物。
寵物,也是城市繁華的景象。都市中心昂貴地段,一個十字路口,四個角落都是寵物醫院。
二十一世紀之後,上游漂流下來的廢棄物少了,從大橋驅車來的大包垃圾和寵物多起來了。
住在下游,觀看上游,一直有一種仰望、羨慕,同時也懼怕,「可以不要用自私傲慢對待下游嗎?」下游的人只好這樣祈求。
寵物遺棄是一種最難面對的「垃圾」。有名種的哈士奇、貴賓狗、秋田、柴犬……為什麼被遺棄?
頸上還留著頸圈,頸圈有的很講究,粉紅色皮質,兩個金色心型扣環,掐著被遺棄的沮喪的脖子,看到異常心痛。
心痛,不只是寵物被如此對待,也是那兩顆金色的心型,彷彿回憶曾經有過的一段愛情?愛情結束,怨毒太深,連寵物也一起憎恨。
拋棄到河邊時,頭也不回,聽得到那寵物哀哀嚶嚶哭泣嗎?
我走在成為「新北市」的下游左岸,愉快的心情常常被這些上游遺棄寵物的嚶嚶哭泣弄到哀傷不已。
繁華必然是這樣無情糟蹋生命的嗎?
但是,我無助無奈,不知如何解決。這些數量龐大的遺棄寵物,好像一整個城市繁華的虛妄幻相,使下游仰望上游時,如看待繽紛煙花,也有一個接一個心型圖像,節日原來如此,寵愛可以瞬間成為垃圾。
寵愛瞬間成為垃圾,我們還可以安心在此時的愛與安逸中嗎?
河邊的步道像修行的路,有許多黃槿,清晨鮮豔,午後就都萎落在地上。有一座小小土地公廟,附近有住戶每日上香供養水果,也有謀殺案,兩具屍體隨潮水流回來,擱淺在廟旁,像是向神明告訴。
修行的路上,公部門提醒大眾:「陸蟹經過,小心慢行。」雖然還是看到有輾碎的蟹的小小身體。
草叢裡有冇骨消,開碎碎白花,受傷的狗知道前去咀嚼。
如果是天生在河邊流浪的貓犬,大抵沒有那麼讓人感覺到悲哀,雖然生存艱難,看到人類,有時狺狺,露出白牙,但大多夾尾逃竄,消失在河邊許多藏身洞穴。
寵物一旦受寵,再被遺棄,連狺狺的本能也沒有。想靠近人,搖尾乞憐,又害怕被凌虐,在親近與恐懼的尷尬矛盾間,眼神閃爍,惶惶度日。
羸瘦皮包骨,皮膚生瘡,動作不敏感,常被快速車輛壓傷,拖著一條腿躲在草叢裡,驚慌看走過行人。
修行的路上,有許多「不忍」,難以釋懷生命要受這樣折磨。然而那「不忍」一無所用,對受苦者一無助益。《金剛經》最讓我震動的句子是「實無一眾生得滅度」,修行的路上,要對自己的「不忍」,棄如敝屣,連頭都不可以回嗎?
於是,我遇到了要回頭的時刻,便默默警告自己:「實無一眾生得滅度。」
如果回頭了,將是什麼樣的因果?
小黑的故事
讓我回頭的是如今已經消逝十多年的「小黑」,我要說牠的故事嗎?
那是二〇一一年的一月,我開始每天兩萬步不久。有東北季風來,河面一片寒霧,平日常見的遺棄寵物也躲藏起來,空曠的河岸邊,那座石雕工廠散置在各處的維納斯與地藏菩薩都各安其分。「善聽」似乎也聽著嘶嘶寒風,辨別方向。
我聽到草叢裡嚶嚶的哭聲,立刻告訴自己:「不要回頭……」
很稚嫩的幼犬的哭聲,不只一隻,我繼續跟自己說:「不要回頭。」
然後,我回頭了,循聲到河岸坡坎石塊的間隙,看到兩隻蠕動的小狗,一條純黑,一隻間雜棕色的紋路。
生命無辜,總不知道為何要來世間受苦。
我蹲下去看牠們,撫摸牠們。牠們舔吮手指,很用力,那樣渴望活下去,抬頭看,寒冷河邊,看不到可以照顧的母犬,「母親呢?」不是應該有母親嗎?
我是有母親照顧的寵兒,覺得母親照顧天經地義。
被寵壞的生命才有天經地義的狂妄傲慢吧……
眾生裡,落地的黃槿,輾碎的陸蟹,遺棄的寵物,都比我知道「沒有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的狂妄傲慢,只是還不識因果吧……
當你回頭了,當你蹲下去,當你撫摸,當你被舔吮手指,你會情不自禁叫出一聲「小黑」。
我研究動物的朋友說,解剖室的青蛙、老鼠都不准命名,一旦有了名字,就下不了手。
可是,我叫了牠「小黑」。
我帶牛奶去餵食,牠們飛快長大。「摩羯座,小黑─」牠俊挺漂亮,春天來的時候,坐在我面前,好神氣自在,讓我羨慕牠的端正相貌。
我沒有養寵物的經驗。
小時候住在同安人老社區,大龍峒四十四坎,除了廟宇,附近多半是農家。農家多養狗,不養貓。
狗用來看家,對陌生人吠叫,有防衛家門作用。吃主人剩下的廚餘,老死時扔在河流中,隨水流去。或擱淺河灘腐爛,蟲蟹囓食,不多久,只剩乾淨白骨。看著這些白骨,不覺得是「寵物」。
現在「寵物」不應該有實用價值,沒有現實利益,純粹是「寵」,拿來疼愛(「疼愛」當然也是很現實的需求吧)。我看過寵物的養生送死,從醫療到殯葬禮儀,慎重如親人。我的學生輩,清明節常去掃墓,我以為是父母,後來知道多是「寵物」。
主人討好寵物,因此多自稱「貓奴」。
二〇一〇年底,我偶遇了小黑,本來還有另外一隻,胸口有棕色V字紋,我因此取名「熊熊」。
「熊熊」很快消失不見。我拿著食物,在牠們棲居的河岸邊叫喚「小黑」和「熊熊」,只有小黑出來,搖著尾巴,低頭把食物吃完,又鑽進草叢裡去。
河岸邊流浪狗很多,雖然改稱「新北市」了,這個圍繞著蛋黃蛋白的外圍,多少還有點像被拋棄的外殼,城市不要的垃圾,連同棄養的寵物,照常一起丟擲在河流的下游。
捕狗隊也常在這一帶逡巡,虎視眈眈,流浪狗四散逃亡。被抓到的常是棄養寵物。被寵愛過,大多失去生存本能,也不敏感。
河邊自生自養長大的流浪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逃竄最快,也最容易生存下來。
小黑算是河邊自生自養長大的動物嗎?牠超級健康,沒有棄養寵物的哀怨眼神,搖尾巴,但一點也不乞憐。
大概相處兩三個月,每天清晨,我出外走路復健,同時帶著食物,餵食小黑。
我只要一叫「小黑」,牠就從草叢裡鑽出來。吃完食物,會在我身邊坐一下。我繼續走路,牠也會跟在身邊走一段。有時走到渡船頭,在老榕碉堡河灘上坐著,我看河水漲退,牠也靜靜看河。
這樣的關係算是「寵物」嗎?
有時候我覺得會特別想準備牠可能喜歡的食物,會擔心牠沒有人照顧,一再拖延出國的時間。
但是,這樣的「寵物」,還是滿特殊。因為牠會陪我走路,坐在我身邊,一起看河,卻從不讓我摸牠。
我試過幾次,一伸手,牠就閃避。
「寵物」是應該可以摟在懷裡,抱著親暱吧……
因此,我也始終懷疑小黑並不要做我的寵物。
還是牠摩羯孤獨不依賴的個性使然?
出生在聖誕節到元旦之間,牠有頗獨立的摩羯個性。
牠逐漸長大了,非常漂亮。筋骨結實,一身黑亮的毛,英挺的額頭鼻梁。在許多流浪狗裡,特別出眾。
流浪狗常常一群一群,我想是動物群聚自衛的本能吧。靠在一起,有安全感,和人類的黨派差不多。
「黨」這個漢字很特別,這個漢字組成的成語大多一語道破派系群聚的目的,如「結黨營私」,「黨同伐異」,一個無辜的漢字,最後變成情緒的貶抑,如「狐群狗黨」。「黨」這個字的詞彙,我只喜歡一九八〇年代的「黨外」。
河邊的流浪狗也會結黨,也有各自的地盤,小黑跟我沿路散步,也會讓不同地盤的狗攻擊,呲牙咧嘴,對牠吠叫。
我觀察小黑,牠單獨在我身邊,會不會害怕畏懼?
好像還好,最讓我驚訝的是,小黑幾乎從來不隨便吠叫。牠沉穩安靜,周邊的聒噪挑釁,都看在眼裡,沒有反擊,也沒有躲閃。
有人辱罵他人,把對方名字加「犭」,除了挑釁,沒有意義。
大抵挑釁的狗,也多半是藉著吠叫,壯大聲勢。愈沒有自信,有時候吠叫的聲音愈囂張激烈。
小黑一路走去,很篤定,一無旁騖,專心走自己的路。牠對挑釁,連輕蔑也沒有。
我的小黑是另一人的「美眉」
不多久,我發現餵養小黑的不只是我。
有一次遇見包了頭巾的女士,穿著風衣,在口袋裡掏出食物餵食小黑。突然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河邊好像有告示,不要餵食流浪狗。她確定我也是來餵食,放了心,微微一笑,向我的小黑說:「掰掰,美眉!」
我當下領悟,我的小黑,是另外一個人的「美眉」。
我也當下領悟,小黑的性別是「美眉」。
我很高興,有人分享照顧小黑,原來我加在自己身上「單親」的壓力,可以舒緩,第二天就飛去清邁,在無夢寺靜坐一週。
靜坐讀經,知道自己的小黑是另一個人的「美眉」,有點開心。身邊的事物,即使命名了,好像屬於自己,其實也不屬於自己。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每天讀的經文,體會還是淺薄。
我離開小黑幾天,從想念牠的思緒裡解脫自己,有一種輕鬆。
再回到河岸邊,迫不及待,帶了食物到河岸邊,對著草叢叫喚「小黑」,彷彿擔心牠不會出現。
我猶疑了一會兒,又試著叫另一個名字「美眉」。
小黑從草叢出來了,有點歡欣,尾巴搖得比以前更明顯。
牠吃食物時,我跟牠說:「抱歉,你應該是喜歡叫你『美眉』嗎?」
我也不確定,伸手想撫摸牠的頭,牠還是機靈躲閃開了。
仔細看了一下,牠的確不是雄性。我一向對性別不太敏感,在島嶼東部,常常遇到許多格子襯衫牛仔褲的「帥哥」,短頭髮,英姿風發,騎機車,後座一位漂亮姑娘。
「帥哥」也是我的膚淺認識,其實是「帥妹」。
所以我英挺俐落的小黑,是不是也改口叫「黑妞」?
「我還是叫你小黑吧。」我跟牠說,不想在這些無謂瑣事上費腦筋。
小黑長大了,河邊二月就有苦楝冒出青嫩綠葉,不多久,開一叢一叢粉紫小花。春天來了,小黑在青草地上打滾,結實有肉,讓我想起東部部落裡非常健康皮膚發亮的美麗少女。
我曾經越過草叢,發現草叢下面有一段陡坡。陡坡下方,石塊堆砌坡坎,石塊和石塊間有縫隙洞穴,小黑就是在那隱密的洞穴裡出生,棲居。像摩羯座的耶穌誕生在馬槽裡,牠在那隱密的洞窟生活了兩個多月。
陡斜坡坎緊靠河口,漲潮時大水浩蕩,小黑在洞穴裡,也要有超人的膽識,波濤洶湧,可以不驚不懼。
但是,小黑顯然長大了,洞穴大概不易容身。
我與小黑相忘於江湖
小黑棲居的河岸,隔著步道,就是頗有規模的一所石雕工廠。
八里沿岸,觀音山下,自古採觀音石做墓碑修墓園,是地方獨特一項產業。
進入二十一世紀,石礦減少,墓園也減少,石雕工廠轉型,多從大陸泉州一帶進口石雕製品。龍柱,庭院景觀的石塔,維納斯,愛神像,觀音,地藏菩薩像都有。
有一段時間,海防鬆散,就常常看到違禁的走私石雕,不知道是不是被海防追緝,一箱一箱,丟棄在路邊。
長大以後的小黑,離開了坡坎洞穴,就移居在這所工廠裡。
工廠白日有人工作,下班後無人,小黑和幾隻流浪狗就在這裡生活。
工人吃剩的便當不少,那位叫小黑「美眉」的女士也常遇到。我們彼此微笑,心照不宣,保有一個各自知道的祕密。
其實我有過矛盾,也知道餵食流浪狗,沒有負責結紮,會造成更多問題。
但是小黑始終不讓我碰牠,要強制送醫結紮可能不容易。
我也可能有不正確的觀念;我不喜歡把動物當「寵物」,不喜歡把寵物豢養在狹小公寓,不喜歡把寵物送結紮,不喜歡從人類豢養方便的角度處置動物。
是的,可能是「不正確」的觀念,莊子是非常早提出不以人類觀點看待植物或動物的哲學家。
他講植物「大木」,提醒人類不要從自己利益的觀點把所有的樹當作「棟」「梁」砍伐。他談「魚之樂」,他談「馬蹄」也都一再提醒動物有自己的本性,不要從人的私利角度扭曲其他物種。
看到小黑一日一日長大,長得健康自在,身體發育良好,沒有都會人的焦慮不安,沒有躁動,沒有心機,開朗活潑,我還是懷疑:要不要強迫牠去結紮。
苦楝之後,開了許多白流蘇,橘紅的木棉花,赤紅的莿桐也相繼綻放,草叢裡有冇骨消,白色的碎花,開成一片,澳洲茶樹,大花假虎刺,也都爛漫繽紛。
河岸邊,從早春到夏季,伴隨著小黑的成長,有令人懷念的風光。
小黑照常陪我走路,照常坐在我身邊看河。我不再伸手觸碰牠,沒有把牠摟抱在懷裡親暱的慾望。這樣相處,若即若離,讓我想起莊子讚歎的兩條魚「相忘於江湖」,牠們各不相干,像是冷漠孤獨,還是好過於被魚鉤釣住,張口鼓鰓,相濡以沫,用口水濕潤對方,莊子對那樣死前的「仁愛」充滿了悲憫,「何不相忘於江湖」?
我也望著小黑,牠如此結實健康,像我認識的許多T一樣,帥氣,獨立,有擔當。我也一度玄想,小黑也許真的不喜歡做「黑妞」。牠身邊的一夥,有缺一隻腳的,有老邁的,就是沒有性慾勃勃的雄犬。「好吧……」我私下在心裡跟牠說:「開心做你自己……很快婚姻平權就要通過了,耶─」
牠不知道我胡說什麼,看我一眼,還是沉穩安靜,比許多人更沒有偏頗情緒。
人的自以為是,常常做多餘臆測,也難避免隨著臆測妄想,以為世界會照著自己的妄想轉動。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心裡常常念誦的句子,常常正是自己做不到的,我也誤入自己的自大,以為小黑會是我妄想的模樣。
我走過石雕工廠,對著維納斯、地藏菩薩、觀音,一片散置的雕像呼喚:「小黑,小黑……」
小黑沒有出現。
會溜達去哪裡呢?已經九月,欒樹剛剛開了許多黃花,大概再過一個月,黃花飄落,秋天的河岸就點綴著欒樹赭紅的莢果了。
我走到河邊,剛好退潮,大片裸露的河灘,遠遠看到小黑在奔跑。雄健的身軀,像一匹壯碩膘肥的黑馬。因為遠,只是一個小黑點,後面跟著一長串流浪狗,其中真的有老邁的,脖子上掐著頸圈的,跛足的,癩皮的,一長串,好幾隻,我還在自己的妄想中,看到這樣一支隊伍,在夏末秋初的退潮河灘上狂奔。「這是在做什麼?」但是,很快轉念會意:「小黑發情了……」
退潮裸露河灘,長長一串追逐交配的隊伍,物種繁衍,遠遠旁觀,悲壯又有點辛酸。小黑身強力壯,跑得快,後面那些氣喘吁吁的追逐者,跛足、癩皮、羸瘦、衰老,一時奮起,小黑的發情讓整個荒涼河灘也有了騷動。
我默默走開,覺得兒女私事,最好不要在場。
隔幾天,照常沿河走路,有關單位正在驅趕獵殺埃及聖䴉。據說,這種禽鳥,體型大,侵害了原來的鷺鷥,人類就介入了生態。
愛或牽掛,都是多餘煩惱
我還是在石雕工廠叫喚「小黑」,牠從地藏身下鑽出。我把食物給牠,牠照常吃完,照常陪我走路。
我問了朋友母犬懷孕的跡象,也偷偷觀察,看不出所以然。小黑陪我走路,沒有異樣。
一個月後,小黑身體有一點腫脹,眼神憂鬱。附近一位胖太太常來遛狗。她的粉紅貴賓也很胖,婦人原來抱在懷裡,她把紅貴賓放到步道上,貴賓不習慣自己走路,胖太太在後面跺腳督促:「走路,走路,baby,醫生說你要運動。」
我們經過時,小貴賓對著小黑吠叫,十分狂躁。一向氣度非凡的小黑,突然發狂,轉頭快速撲倒貴賓。
貴賓和胖婦人同時慘烈驚叫。婦人狠狠看我,「你的狗──」
小黑放開貴賓,離開我,揚長而去。
我聳聳肩,不確定應該回答「是」或「不是」。
遠遠聽到胖婦人嬌嗔:「野雜種……」
再過一個月,欒樹已經滿樹繽紛色彩,苦楝樹也結了金黃苦苓子,由秋入冬。
我知道小黑懷孕了,大腹便便,看我的表情異樣,我笑著說:「你又沒做錯事。」
我還真的有點緊張,小黑生產,要怎麼照顧?我完全無知,正想請教朋友。一天早上,發現小黑站在石雕工廠角落,八隻小狗站立吸吮奶汁。
小黑看到我來,大概飢餓,衝出來要食物,奶頭上還掛著兩三隻甩不開的奶犬。
畫面有點滑稽,但我不敢笑。提醒自己,小黑已經從帥氣少女,變身成為母親,養育護衛八個孩子的母親。
感覺到牠餵養八個孩子辛苦,不時帶去台北餐廳朋友提供的鴨脖子,一大袋,小黑狼吞虎嚥,小幼仔也毫不放鬆,繼續用各種姿態叼著乳頭。
小幼仔也慢慢長大了,有一天看到小黑跳到河裡,游了一大圈,上岸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條魚。牠把魚放在小狗前,看牠們啃食,自己一口也沒吃。
我想,所有關於小黑的愛或牽掛,都是自己多餘煩惱,在天地間牠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好像來度化我的執著。
有一天,小黑消失了,連同牠的小狗,一起不見了。石雕工廠清理得很乾淨。
我應該知道小黑遲早會消失,如同我知道,所有的擁抱都不會是永遠的擁抱。雖然,我從來沒有擁抱過小黑。
我看著地藏菩薩旁的善聽,石雕的像冷漠安靜。
我很懷念小黑,不知道牠去了哪裡,持續很久,每次走過那段河岸,還是會心裡叫喚:「小黑」或「美眉」。
通常我想起摩羯座,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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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86266528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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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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