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談星座:人間星座
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美學大師蔣勳,寫給大家的星座書
讀人讀己,體悟人生
誠心推薦—占星專家唐綺陽
專文推薦—作家宇文 正
衆星推薦—
摩羯座/張小虹
水瓶座/林予晞
雙魚座/林則佑
牡羊座/郭旭原
金牛座/宋怡慧
雙子座/許含光
巨蟹座/張瑜鳳
獅子座/李欣頻
處女座/李時雍
天秤座/郝譽翔
天蠍座/龔書章
射手座/許悔之
本書特點:
★蔣勳以十二星座為引,書寫人性與生命百態
★藝術家手繪星座插畫,彩色拉頁呈現
凝視人間,並非為了要看穿誰,而是為了重新理解生命
浩大的宇宙,星辰的運行,藉著吸引和排斥,形成細緻完美的網絡。我們會因為喜歡在一起,因為愛在一起。有時候在一起,卻是因為嫉妒、容忍、排斥、憎恨。關心,會在一起;折磨,也會在一起……
在蔣勳的筆下,巨蟹座有兩隻巨大螯夾,高舉在頭頂,深情款款看著世界,從不放棄牠的悲壯。獅子座有的張揚壯烈,有的沉靜美麗,他們是永遠的領袖。處女座安靜內斂的外表下,潛藏著不易覺察的熱烈深情。天秤座行事細膩,即使在工作的疲倦裡,也能和自己獨處,微笑如花。天蠍座時而光芒強烈,時而冷若冰霜,時而安靜從容,自有他的冷眼與潔癖。射手座常常直截了當,惹人煩惱,但他們可以買花給自己,自得其樂……
每一張擦肩而過的臉,都有一顆星辰在其中明滅。蔣勳寫星座,寫星辰的升起與殞滅,也寫生命依存與牽引。這是一本一般星座書上讀不到的星座書。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蔣勳
讀人讀己,體悟人生
誠心推薦—占星專家唐綺陽
專文推薦—作家宇文 正
衆星推薦—
摩羯座/張小虹
水瓶座/林予晞
雙魚座/林則佑
牡羊座/郭旭原
金牛座/宋怡慧
雙子座/許含光
巨蟹座/張瑜鳳
獅子座/李欣頻
處女座/李時雍
天秤座/郝譽翔
天蠍座/龔書章
射手座/許悔之
本書特點:
★蔣勳以十二星座為引,書寫人性與生命百態
★藝術家手繪星座插畫,彩色拉頁呈現
凝視人間,並非為了要看穿誰,而是為了重新理解生命
浩大的宇宙,星辰的運行,藉著吸引和排斥,形成細緻完美的網絡。我們會因為喜歡在一起,因為愛在一起。有時候在一起,卻是因為嫉妒、容忍、排斥、憎恨。關心,會在一起;折磨,也會在一起……
在蔣勳的筆下,巨蟹座有兩隻巨大螯夾,高舉在頭頂,深情款款看著世界,從不放棄牠的悲壯。獅子座有的張揚壯烈,有的沉靜美麗,他們是永遠的領袖。處女座安靜內斂的外表下,潛藏著不易覺察的熱烈深情。天秤座行事細膩,即使在工作的疲倦裡,也能和自己獨處,微笑如花。天蠍座時而光芒強烈,時而冷若冰霜,時而安靜從容,自有他的冷眼與潔癖。射手座常常直截了當,惹人煩惱,但他們可以買花給自己,自得其樂……
每一張擦肩而過的臉,都有一顆星辰在其中明滅。蔣勳寫星座,寫星辰的升起與殞滅,也寫生命依存與牽引。這是一本一般星座書上讀不到的星座書。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蔣勳
名人推薦
[眾星推薦]
章魚法官談巨蟹座:為了一剎那
講到血型,我就會被歸類成四種類型之一,講到星座,我就跟全世界十二分之一的人相似。原來「我就A型嘛!所以比較悲觀」,或者「沒辦法,巨蟹就是愛家」,這些戴著血型或星座面具的「類型話」,用來半真半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還真的是一種安全的盔甲。想要避開直接衝突的場合,在隱諱交相賊的探試過程,射出這樣的言語,像是精神病院獨居房內牆壁的軟墊,保護著易感纖細的心。
不過,有時候,避開了傷害,反而無法逼視真心。
星座,命盤,上升,水逆,這些拗口的字句未曾出現在《漢摩拉比法典》上,但它早已在幾千年前的星空裡運作,升起,殞落,人類只是暫時被安置於其中。蔣勳老師說:「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我在法庭上看著案件裡的人,他們的面孔,恰似宇宙的星辰,「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蔣勳老師正視眾生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點輕忽。
我呢?高舉螯夾,跟時間對抗,向虛無挑戰,持續探問正義與公平的意義,究柢地剖析情感的真相(但大多數時間都在內耗)。堅硬的外殼何以能擋住現實的衝擊?往往就在下一秒,被巨人赫拉克力士(Heracles)一腳踩碎。
《摩訶僧祇律》稱一日有四百八十萬個剎那,推算起來一剎那是「○‧○一八秒」,詩人隱匿寫著:「每一首詩的發生就是在那○‧○一八秒之間,只是詩人困在有限的肉身與文字的迷障中,註定必須為了那一剎那,而服一輩子的勞役。」
巨蟹多情,時時刻刻都放不開,對眾生、對萬物,所以我看到蔣勳老師說:「我遇到的巨蟹女生好像都這樣把工作當深情款款的戀愛。」忍不住點頭稱是。講到創作(以及工作),我心中百轉千折的那一剎那,只有我自己理解。
如果可以,巨蟹的敏感細緻,就拿來撿小石子吧!
撿那些在路上讓自己磕磕碰碰的小石子,撿那些旁人不以為意的小塵埃,在一剎那之間,去除掉阻礙行進的石子,也撿回自己。
李欣頻談獅子座:從剛毅的靈魂與傲骨裡長出來的獅子座
一收到蔣老師這篇〈聖丹尼街上的吉娜〉,我很驚訝巧合竟是如此神奇—文中提到的Ken,是我大學時期至今三十多年的摯友;文中提到的教堂、街道、吉娜,都是Ken帶我走過、跟我提到過的。當我看完蔣老師寫的這篇文章後,我耳聞吉娜的碎片印象瞬間鮮活了起來,變成了一幕幕立體的紀錄片在我眼前上映。
獅子座的吉娜,剛毅的靈魂與驕傲的骨氣,將她打落牙混血吞、打斷手骨顛倒勇的悲劇命運,昇華成近似宗教般的神聖;她為年老或因病死去的妓女做彌撒的義舉,讓她在聖母領報教堂裡繼續著瑪利亞的母愛。
聖丹尼撿拾被砍落在地上的頭,繼續走,一如吉娜自幼被父親蹂躪的尊嚴,她撿起來、被母親的黑色蕾絲頭巾淨化後,穿著路易十四紅底高跟鞋,帶著鐵鎚鐮刀繼續走著、繼續抗爭、繼續愛人、繼續活著,這就是獅子王/后者天生自帶的、有如殉道般堅定的生命力。
李時雍談處女座:外邊的思念
寫下《黑暗托馬》(Thomas l’Obscur)的法國作家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是一個謎樣的人物。神祕的,不僅在於其文字的靜默、內斂,退隱如詩而充滿歧義;更在於他有如自己作品般的低調風格,中晚年,不曾再接受訪問攝影,近似匿蹤於公眾視野。
小說中潛入幽暗廣袤之海的托馬似主體隱退的象徵,學生時,最初在哲學家的文論裡讀到關於布朗修的思想,所呈現即是這樣一幅形象,托馬涉越夜海及至界限消融的外邊,難以名狀。我搜尋著網路上微少幾幀的作家肖像,因年代遠去斑駁模糊,深感迷惑、又不覺地被誘引著閱讀跟隨。
何謂黑暗?何樣的心靈,會欲想消抹自己的存在?會同時安居生命,又恆存對邊界外更外邊的思念及涉險?對來日的遼闊與無邊震懾、理解而終於沉默?
我想起也曾有一些時刻。那天,結束日常的採訪工作,抵達車站業已暮色覆蓋。午後在蘆竹的鐵皮排練場,聽敬慕的散文家追憶巴黎求學的年歲,真實的生活對困陷彼時的我是否亦在他方?直到獨自等待在車站前廣場,翻開老師題簽的書頁,見其中寫下一句,來日方長。路燈亮起,巨大的夜令自己惚恍隱沒⋯⋯
時日綿長,往後我仍不時想起布朗修隱密的身影,內斂安靜像一句詩。有天在查找資料時竟無意間發覺,消失的他,出生與我在九月的同時。
郝譽翔談天秤座:徘徊在兩端之間
我不只太陽是天秤,上升是天秤,就連星座圖中七成以上也都落在天秤。我似乎從未遇過一個比我更天秤的人了,但我年輕時卻痛恨天秤,恨自己的優柔寡斷,善意的朋友說我是爛好人,鄉愿,不客氣的就說是牆頭草,虛情假意,讓人百口莫辯。雖然說真理是愈辯愈明,但對於天秤的人而言,卻是愈辯愈是糊塗,還不如閉嘴不說,只能在午夜夢迴時獨自一人飲泣。
但天秤又是死要面子,在人前強撐著優雅微笑,保持距離不是冷漠,而是恐懼,因最早就胃痛抽筋渾身發冷。表面上是社交達人,事實上卻是社恐,如此地表裡分裂,對於天秤人而言根本是長期折磨,但旁人卻很難理解,總覺得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怎麼來到了我身上就變成難以承受之重?
天秤座的人並不是沒有主見,只是想太多,總在天秤的兩頭來回秤量著,一生都徘徊在兩端之間,活像是在高空中岌岌可危走鋼索,總害怕一不小心就會落得粉身碎骨。
我彷彿是這些年,因為了解星座愈多,才愈學會去對抗自己宿命中的天秤魔咒,終於知道什麼值得留在秤盤上,什麼應該放下。放下,回歸自我,才是真正的優雅從容,或許就是天秤座一生最漫長的功課。
龔書章談天蠍座:凝視與輕盈
大學時,蔣勳老師帶我走近藝術。他不只是教我如何辨認美、理解美,更讓我慢慢知道,「觀看藝術」和「觀看自己」都需要時間。一路走到四十年後的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時間給我的力量!
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參與信義計畫區的天橋競圖,結果輸給了自己的畢業設計指導老師張樞建築師,得到第二名。當時張樞老師跟我說:「老龔,你的設計用力太重了。這麼繁華多彩的信義計畫區,你要用力愈輕愈好,最好讓設計看不到!」那時的我,或許很像天蠍座,對眼前所有的現實與慾望,總抱持著無限的熱情與想像;既不願逃避,也總想正面迎向、全然擁抱。
時間一路向前,我才慢慢感受到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所談的「輕盈」—希臘神話裡,梅杜莎(Medusa)會使所有耐不住誘惑、與她四目相接的人立刻化為石頭,在剎那間失去生命。珀爾修斯(Perseus)為了避免直視梅杜莎,只能從銀盾的微光裡辨認她的鏡影,斬下她的頭;腳上則穿著有翼的飛鞋,讓自己離開沉重的地面一點點,懸在風中。
這種「輕盈」,讓珀爾修斯既沒有否認梅杜莎—慾望與現實—的存在,也沒有迴避自己必須完成的事。他藉由銀盾讓目光轉一個彎,替凝視留下一點距離;面對真實,卻不被真實石化。那雙飛鞋則讓身體暫時脫離地面的重量,在危險逼近時,仍保有移動的可能。那不是把沉重變得輕薄,而是找到一種不被沉重壓住的姿態。
世間有些重量,愈用力凝視,附著得愈牢;有些慾望,一旦與它四目相對,便再也移不開目光。事情不會因此消失,人卻仍能前行。最深的想念與慾望之中,原來藏著飛翔。
蔣勳老師讓我學會凝視,卡爾維諾則替我留下一面銀盾和一雙飛鞋。「凝視」與「輕盈」,或許就是天蠍如我,一生仍在練習的兩種姿態!
許悔之談射手座:慢一點,不要急
好多年前,做了一件非常射手座O型的魯莽之舉,完全無法控制情緒的暴虎馮河。第二天睡醒非常後悔,覺得對前一天也在場的蔣勳老師更是失禮,遂打了電話向老師懺悔、告罪。
我永遠記得蔣老師沉默了許久,沒有用直言白話指責我,蔣老師是這麼說:「你們射手座啊,常常就是沒搞清楚狀況,就亂射箭,一箭射出去,甚至馬上感到後悔了,就拚命跑去追箭,有時候跑得太快了,箭就射在自己的身上。」蔣老師這般委婉的說法,於我卻如同當頭棒喝。
射手座以為自己的果決、勇猛、熱情、大無畏,常常使自己無法辨識事物的全貌和真相吧。
那個飛向太陽、蠟做的翅膀融化也要繼續飛向太陽的伊卡魯斯(Icarus)應該是射手座吧。
悔之,悔之!年輕時常常後悔、懊悔,於今,生命到了開始秋天的時候,我終於比較學會懺悔,也比較少因為魯莽行事而刺傷別人。
好緩慢的進步啊,雖然還是不免犯錯,所幸還保存了一些射手座的真誠。「悔之啊,慢一點,不要急。」蔣老師對年輕時的我說過幾次這樣的話,現在我終於懂得一些其中的滋味。
章魚法官談巨蟹座:為了一剎那
講到血型,我就會被歸類成四種類型之一,講到星座,我就跟全世界十二分之一的人相似。原來「我就A型嘛!所以比較悲觀」,或者「沒辦法,巨蟹就是愛家」,這些戴著血型或星座面具的「類型話」,用來半真半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還真的是一種安全的盔甲。想要避開直接衝突的場合,在隱諱交相賊的探試過程,射出這樣的言語,像是精神病院獨居房內牆壁的軟墊,保護著易感纖細的心。
不過,有時候,避開了傷害,反而無法逼視真心。
星座,命盤,上升,水逆,這些拗口的字句未曾出現在《漢摩拉比法典》上,但它早已在幾千年前的星空裡運作,升起,殞落,人類只是暫時被安置於其中。蔣勳老師說:「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我在法庭上看著案件裡的人,他們的面孔,恰似宇宙的星辰,「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蔣勳老師正視眾生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點輕忽。
我呢?高舉螯夾,跟時間對抗,向虛無挑戰,持續探問正義與公平的意義,究柢地剖析情感的真相(但大多數時間都在內耗)。堅硬的外殼何以能擋住現實的衝擊?往往就在下一秒,被巨人赫拉克力士(Heracles)一腳踩碎。
《摩訶僧祇律》稱一日有四百八十萬個剎那,推算起來一剎那是「○‧○一八秒」,詩人隱匿寫著:「每一首詩的發生就是在那○‧○一八秒之間,只是詩人困在有限的肉身與文字的迷障中,註定必須為了那一剎那,而服一輩子的勞役。」
巨蟹多情,時時刻刻都放不開,對眾生、對萬物,所以我看到蔣勳老師說:「我遇到的巨蟹女生好像都這樣把工作當深情款款的戀愛。」忍不住點頭稱是。講到創作(以及工作),我心中百轉千折的那一剎那,只有我自己理解。
如果可以,巨蟹的敏感細緻,就拿來撿小石子吧!
撿那些在路上讓自己磕磕碰碰的小石子,撿那些旁人不以為意的小塵埃,在一剎那之間,去除掉阻礙行進的石子,也撿回自己。
李欣頻談獅子座:從剛毅的靈魂與傲骨裡長出來的獅子座
一收到蔣老師這篇〈聖丹尼街上的吉娜〉,我很驚訝巧合竟是如此神奇—文中提到的Ken,是我大學時期至今三十多年的摯友;文中提到的教堂、街道、吉娜,都是Ken帶我走過、跟我提到過的。當我看完蔣老師寫的這篇文章後,我耳聞吉娜的碎片印象瞬間鮮活了起來,變成了一幕幕立體的紀錄片在我眼前上映。
獅子座的吉娜,剛毅的靈魂與驕傲的骨氣,將她打落牙混血吞、打斷手骨顛倒勇的悲劇命運,昇華成近似宗教般的神聖;她為年老或因病死去的妓女做彌撒的義舉,讓她在聖母領報教堂裡繼續著瑪利亞的母愛。
聖丹尼撿拾被砍落在地上的頭,繼續走,一如吉娜自幼被父親蹂躪的尊嚴,她撿起來、被母親的黑色蕾絲頭巾淨化後,穿著路易十四紅底高跟鞋,帶著鐵鎚鐮刀繼續走著、繼續抗爭、繼續愛人、繼續活著,這就是獅子王/后者天生自帶的、有如殉道般堅定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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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黑暗托馬》(Thomas l’Obscur)的法國作家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是一個謎樣的人物。神祕的,不僅在於其文字的靜默、內斂,退隱如詩而充滿歧義;更在於他有如自己作品般的低調風格,中晚年,不曾再接受訪問攝影,近似匿蹤於公眾視野。
小說中潛入幽暗廣袤之海的托馬似主體隱退的象徵,學生時,最初在哲學家的文論裡讀到關於布朗修的思想,所呈現即是這樣一幅形象,托馬涉越夜海及至界限消融的外邊,難以名狀。我搜尋著網路上微少幾幀的作家肖像,因年代遠去斑駁模糊,深感迷惑、又不覺地被誘引著閱讀跟隨。
何謂黑暗?何樣的心靈,會欲想消抹自己的存在?會同時安居生命,又恆存對邊界外更外邊的思念及涉險?對來日的遼闊與無邊震懾、理解而終於沉默?
我想起也曾有一些時刻。那天,結束日常的採訪工作,抵達車站業已暮色覆蓋。午後在蘆竹的鐵皮排練場,聽敬慕的散文家追憶巴黎求學的年歲,真實的生活對困陷彼時的我是否亦在他方?直到獨自等待在車站前廣場,翻開老師題簽的書頁,見其中寫下一句,來日方長。路燈亮起,巨大的夜令自己惚恍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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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譽翔談天秤座:徘徊在兩端之間
我不只太陽是天秤,上升是天秤,就連星座圖中七成以上也都落在天秤。我似乎從未遇過一個比我更天秤的人了,但我年輕時卻痛恨天秤,恨自己的優柔寡斷,善意的朋友說我是爛好人,鄉愿,不客氣的就說是牆頭草,虛情假意,讓人百口莫辯。雖然說真理是愈辯愈明,但對於天秤的人而言,卻是愈辯愈是糊塗,還不如閉嘴不說,只能在午夜夢迴時獨自一人飲泣。
但天秤又是死要面子,在人前強撐著優雅微笑,保持距離不是冷漠,而是恐懼,因最早就胃痛抽筋渾身發冷。表面上是社交達人,事實上卻是社恐,如此地表裡分裂,對於天秤人而言根本是長期折磨,但旁人卻很難理解,總覺得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怎麼來到了我身上就變成難以承受之重?
天秤座的人並不是沒有主見,只是想太多,總在天秤的兩頭來回秤量著,一生都徘徊在兩端之間,活像是在高空中岌岌可危走鋼索,總害怕一不小心就會落得粉身碎骨。
我彷彿是這些年,因為了解星座愈多,才愈學會去對抗自己宿命中的天秤魔咒,終於知道什麼值得留在秤盤上,什麼應該放下。放下,回歸自我,才是真正的優雅從容,或許就是天秤座一生最漫長的功課。
龔書章談天蠍座:凝視與輕盈
大學時,蔣勳老師帶我走近藝術。他不只是教我如何辨認美、理解美,更讓我慢慢知道,「觀看藝術」和「觀看自己」都需要時間。一路走到四十年後的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時間給我的力量!
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參與信義計畫區的天橋競圖,結果輸給了自己的畢業設計指導老師張樞建築師,得到第二名。當時張樞老師跟我說:「老龔,你的設計用力太重了。這麼繁華多彩的信義計畫區,你要用力愈輕愈好,最好讓設計看不到!」那時的我,或許很像天蠍座,對眼前所有的現實與慾望,總抱持著無限的熱情與想像;既不願逃避,也總想正面迎向、全然擁抱。
時間一路向前,我才慢慢感受到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所談的「輕盈」—希臘神話裡,梅杜莎(Medusa)會使所有耐不住誘惑、與她四目相接的人立刻化為石頭,在剎那間失去生命。珀爾修斯(Perseus)為了避免直視梅杜莎,只能從銀盾的微光裡辨認她的鏡影,斬下她的頭;腳上則穿著有翼的飛鞋,讓自己離開沉重的地面一點點,懸在風中。
這種「輕盈」,讓珀爾修斯既沒有否認梅杜莎—慾望與現實—的存在,也沒有迴避自己必須完成的事。他藉由銀盾讓目光轉一個彎,替凝視留下一點距離;面對真實,卻不被真實石化。那雙飛鞋則讓身體暫時脫離地面的重量,在危險逼近時,仍保有移動的可能。那不是把沉重變得輕薄,而是找到一種不被沉重壓住的姿態。
世間有些重量,愈用力凝視,附著得愈牢;有些慾望,一旦與它四目相對,便再也移不開目光。事情不會因此消失,人卻仍能前行。最深的想念與慾望之中,原來藏著飛翔。
蔣勳老師讓我學會凝視,卡爾維諾則替我留下一面銀盾和一雙飛鞋。「凝視」與「輕盈」,或許就是天蠍如我,一生仍在練習的兩種姿態!
許悔之談射手座:慢一點,不要急
好多年前,做了一件非常射手座O型的魯莽之舉,完全無法控制情緒的暴虎馮河。第二天睡醒非常後悔,覺得對前一天也在場的蔣勳老師更是失禮,遂打了電話向老師懺悔、告罪。
我永遠記得蔣老師沉默了許久,沒有用直言白話指責我,蔣老師是這麼說:「你們射手座啊,常常就是沒搞清楚狀況,就亂射箭,一箭射出去,甚至馬上感到後悔了,就拚命跑去追箭,有時候跑得太快了,箭就射在自己的身上。」蔣老師這般委婉的說法,於我卻如同當頭棒喝。
射手座以為自己的果決、勇猛、熱情、大無畏,常常使自己無法辨識事物的全貌和真相吧。
那個飛向太陽、蠟做的翅膀融化也要繼續飛向太陽的伊卡魯斯(Icarus)應該是射手座吧。
悔之,悔之!年輕時常常後悔、懊悔,於今,生命到了開始秋天的時候,我終於比較學會懺悔,也比較少因為魯莽行事而刺傷別人。
好緩慢的進步啊,雖然還是不免犯錯,所幸還保存了一些射手座的真誠。「悔之啊,慢一點,不要急。」蔣老師對年輕時的我說過幾次這樣的話,現在我終於懂得一些其中的滋味。
目錄
[推薦序]
摩羯蔣勳 ◎宇文正
[眾星推薦]
章魚法官談巨蟹座:為了一剎那
李欣頻談獅子座:從剛毅的靈魂與傲骨裡長出來的獅子座
李時雍談處女座:外邊的思念
郝譽翔談天秤座:徘徊在兩端之間
龔書章談天蠍座:凝視與輕盈
許悔之談射手座:慢一點,不要急
[自序]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巨蟹座CANCER
人生若只如初見—懷念葉嘉瑩老師
十誡與洞穴
巨蟹太太獅子先生
獅子座LEO
聖丹尼街上的吉娜
處女座VIRGO
從容優雅—懷念文月老師
天秤座LIBRA
謝謝你,潘
牽引或排斥—天秤與獅子
天蠍座SCORPIO
與S的告別
我的天蠍大哥
射手座SAGITTARIUS
上半身的人身,下半身的馬
教宗方濟各
慶弟—一個女射手的懷念
摩羯蔣勳 ◎宇文正
[眾星推薦]
章魚法官談巨蟹座:為了一剎那
李欣頻談獅子座:從剛毅的靈魂與傲骨裡長出來的獅子座
李時雍談處女座:外邊的思念
郝譽翔談天秤座:徘徊在兩端之間
龔書章談天蠍座:凝視與輕盈
許悔之談射手座:慢一點,不要急
[自序]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巨蟹座CANCER
人生若只如初見—懷念葉嘉瑩老師
十誡與洞穴
巨蟹太太獅子先生
獅子座LEO
聖丹尼街上的吉娜
處女座VIRGO
從容優雅—懷念文月老師
天秤座LIBRA
謝謝你,潘
牽引或排斥—天秤與獅子
天蠍座SCORPIO
與S的告別
我的天蠍大哥
射手座SAGITTARIUS
上半身的人身,下半身的馬
教宗方濟各
慶弟—一個女射手的懷念
序/導讀
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我喜歡看天上的星辰。
小時候在大龍峒,晚飯後常常在院子聊天。一整條璀璨的銀河,母親教我們辨認織女星、牛郎星。
還有許多小小的亮光組成的鵲橋。
每一個小亮光是一隻喜鵲,一隻接一隻,緊緊靠在一起,搭成一座橋,讓分離一年的戀人,可以通過阻隔,在橋上相聚。
多麼脆弱的橋啊⋯⋯
我小時候總擔心有一隻喜鵲分神了,注意力不集中,整座鵲橋就要崩垮。
我的上升星座在處女,常常有無謂的擔心。
也許處女擔心的那隻喜鵲是獅子或天蠍,他總有自己做好自己的準備。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
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
獅子座常和天秤在一起。一個東想西想的時候,獅子已經做好決定,「就這樣了!」
射手讓處女迷戀,處女也可能因射手而受傷。
一顆星殞滅了,另一顆星便也沉暗下去。
我的金星在水瓶,身邊一堆水瓶座。有時候喜歡水瓶的特立獨行,他們總有另類思維。水瓶漂亮,漂亮到宙斯變成老鷹,把美麗的蓋尼米德(Ganymede)叼到天上,在諸神的饗宴中成為侍酒童。
我也喜歡他們侍酒時取悅賓客快樂的能力。
水瓶博愛,但是如果成為水瓶的親人,也要有被忽視的準備。
身邊射手也多,我月亮在射手,可以欣賞心直口快的朋友,只是常常告誡他們不要碰政治。射手體貼,也愛照顧他人。但是有一次四個人的飯局,有三個射手,每個射手都搶著給別人夾菜,場面就有點聒噪失控。
我也喜歡在捷運、公車上,鬧市、吵架或鬥毆現場,看人的臉。
捷運上會有很多張臉供你細細瀏覽。
據說有畫家,不帶紙筆,憑著記憶,素描一個陌生人的五官。
眉毛、額頭、眼睛、顴骨、鼻梁、嘴唇、下巴、耳朵⋯⋯
有的人鼻毛修剪得乾淨,有的鬍髭像亂草。
遇到的牡羊,男女都乾乾淨淨,篤定到很想戳他們一下:「可以失常一下嗎?」
牡羊意志力超強,他們是春分的星座。大地春回,一切都生機盎然。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偏心寵愛天秤,他們柔軟,學生裡天秤也愛跟我撒嬌。
摩羯太緊張,遇到天秤,弦就鬆了,不成曲調也無妨。
漫長的時間,在人間看著一張張人臉上的每一個細部。
蹙眉,咧嘴,掀動的鼻翼,咬指甲的牙齒,彷彿要冒出火的眼睛,含在唇間微露的舌頭⋯⋯
同樣的五官,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星座在人間,都是表情,憎惡、貪婪、慾望、悲哀、慈愛,坦蕩或窄隘,自大或卑微,攻擊或防衛,都緊緊依靠在一起。
瀏覽相貌,也透視星座的本質,但是,要告誡自己:「諸相非相」,不要執著迷失在表象裡,所有的眾生,所有的相,也還在修行,六道輪迴,還沒有入無餘涅槃。
雙魚是躲到水裡驚慌的阿芙蘿黛蒂,驚慌可以很迷人,但是誤以為驚慌咄咄逼人就成為上不上、下不下的雙魚。
我遇到過,雙魚第一天,看著天王星從水瓶直墮入海王星的雙魚,落差太大,失速,焦躁鬱苦,時常憤恨不平,我莫可奈何,只有為她合十。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
升起,殞滅,天上星辰自有規律,人間星座只是暫時的位置。
大概隨著中亞、印度、西亞文化的傳入,南北朝、隋唐時代,已經流行星座的圖像和文字敘述。
東亞的觀星,紫微、北斗,和源自埃及與兩河流域的觀星,摩羯、室女,逐漸融合一體。
我在敦煌洞窟看過有趣的星辰圖像結合。室女座,寬袍大袖,儼然宮廷貴族女官,但細看她頭上標誌,出現希臘裸體女神姿態。
天上的星辰在一隊一隊駱駝通過大漠草原的時刻,那些孤寂的夜晚,駝背上依靠天上星辰指路,找到水源,找到可以棲息的水草岸,找到可以庇護的城堡,也找到傳說中的經文,微笑的菩薩造像。找到絲綢,也找到紙,紙上繪著半人身半蛇身的伏羲女媧,以及他們統御的星辰。
不,不是他們「統御」,是他們「依存」的星辰。
星辰間只有「依存」和「牽引」,沒有「統御」。
人間的星座,一時蒙昧,會誤以為是「統御」。有一天,看過夢幻泡影,會領悟所有的星辰都只有依存的關係。一起升起,一起殞滅,一起發亮,一起黯淡。
在人間也是,他們—射手、水瓶、獅子、天蠍、雙子、金牛、處女、天秤、雙魚、巨蟹、摩羯、牡羊,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歡唱慶祝,一起哀悼災難來臨。
記憶那些捷運或公車上的臉孔,看到雙魚的驚慌或自我陶醉,看雙子惡作劇後的小快樂,看到射手很想和人攀談又很想離開的躊躇,看到天秤困在小小事務上的猶豫,看到牡羊像是篤定又無限虛無的落寞⋯⋯
金牛總是條理分明,看到他們為愛情所困,其實為他們高興。
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
雙子座可以在橄欖球隊冠軍拍照時硬擠在中間搶鏡頭,我歎為觀止,但是八萬人噓他時,我也悲憫這個雙子的寂寞。
一位巨蟹朋友義正辭嚴指責我:「那跟星座無關,是沒教養!」
我常常發現巨蟹喜歡躲起來,因此不容易發現到他們的重要,但是他們也常常主宰著全局。義正嚴辭時最需要巨蟹。
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
我認識的天蠍朋友不多,她們太冷靜。林青霞是天蠍,閃亮,光芒太強,我總覺得看不清楚天蠍。吳哥窟爬上爬下,青霞一身白,我已經灰頭土臉,她一塵不染。
大哥逝世,知道他是天蠍,泫然欲泣。
天蠍是離我很遠的那一顆星,殞滅了,我才知道想念。
這麼美麗無邊無際的星空,每一張人臉都在上面,有時哭,有時笑。
不只是捷運、公車上的臉孔可以一個一個仔細瀏覽,街頭巷尾,擦肩而過,我忽然都知道「這個人」在天上是什麼星辰,在人間也有應該被尊重的位置。
看著一張一張五官的笑或哭,像一個字一個字刻骨銘心念誦的經文。連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物也在星空裡向我告示他們的星座位置。
項羽是什麼星座?火燒阿房宮,得意忘形,最後慷慨悲歌,烏江自刎,這個在戲台上成為典型的楚霸王,會是什麼星座?
大哥演過《霸王別姬》,他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我一直以為楚霸王是獅子(或射手),或許他應該是天蠍。
《史記》的司馬遷是什麼星座?可以受宮刑之辱後,用餘生去理解每一個生命存在的意義。
荊軻會是什麼星座?
卓文君是什麼星座?
劉邦是什麼星座?
司馬遷的書裡有一張一張清晰的人臉。
他是史官之首,也是巫卜星象的高手。他樹立了一個文化最早的性格典範。
嵇康是什麼星座?
禰衡是什麼星座?
曹操如此深藏不露,他要殺的人,都交到別人手上去殺。
三國也是一台好戲,諸葛亮雲淡風輕,周瑜用盡心機,他們是如此精采的依存關係,依存,而且互相牽引。
沒有周瑜的用盡心機,感覺不到諸葛亮的雲淡風輕。
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日升月恆,潮汐漲退,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
我用這樣的方式正視捷運公車上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我喜歡看天上的星辰。
小時候在大龍峒,晚飯後常常在院子聊天。一整條璀璨的銀河,母親教我們辨認織女星、牛郎星。
還有許多小小的亮光組成的鵲橋。
每一個小亮光是一隻喜鵲,一隻接一隻,緊緊靠在一起,搭成一座橋,讓分離一年的戀人,可以通過阻隔,在橋上相聚。
多麼脆弱的橋啊⋯⋯
我小時候總擔心有一隻喜鵲分神了,注意力不集中,整座鵲橋就要崩垮。
我的上升星座在處女,常常有無謂的擔心。
也許處女擔心的那隻喜鵲是獅子或天蠍,他總有自己做好自己的準備。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
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
獅子座常和天秤在一起。一個東想西想的時候,獅子已經做好決定,「就這樣了!」
射手讓處女迷戀,處女也可能因射手而受傷。
一顆星殞滅了,另一顆星便也沉暗下去。
我的金星在水瓶,身邊一堆水瓶座。有時候喜歡水瓶的特立獨行,他們總有另類思維。水瓶漂亮,漂亮到宙斯變成老鷹,把美麗的蓋尼米德(Ganymede)叼到天上,在諸神的饗宴中成為侍酒童。
我也喜歡他們侍酒時取悅賓客快樂的能力。
水瓶博愛,但是如果成為水瓶的親人,也要有被忽視的準備。
身邊射手也多,我月亮在射手,可以欣賞心直口快的朋友,只是常常告誡他們不要碰政治。射手體貼,也愛照顧他人。但是有一次四個人的飯局,有三個射手,每個射手都搶著給別人夾菜,場面就有點聒噪失控。
我也喜歡在捷運、公車上,鬧市、吵架或鬥毆現場,看人的臉。
捷運上會有很多張臉供你細細瀏覽。
據說有畫家,不帶紙筆,憑著記憶,素描一個陌生人的五官。
眉毛、額頭、眼睛、顴骨、鼻梁、嘴唇、下巴、耳朵⋯⋯
有的人鼻毛修剪得乾淨,有的鬍髭像亂草。
遇到的牡羊,男女都乾乾淨淨,篤定到很想戳他們一下:「可以失常一下嗎?」
牡羊意志力超強,他們是春分的星座。大地春回,一切都生機盎然。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偏心寵愛天秤,他們柔軟,學生裡天秤也愛跟我撒嬌。
摩羯太緊張,遇到天秤,弦就鬆了,不成曲調也無妨。
漫長的時間,在人間看著一張張人臉上的每一個細部。
蹙眉,咧嘴,掀動的鼻翼,咬指甲的牙齒,彷彿要冒出火的眼睛,含在唇間微露的舌頭⋯⋯
同樣的五官,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星座在人間,都是表情,憎惡、貪婪、慾望、悲哀、慈愛,坦蕩或窄隘,自大或卑微,攻擊或防衛,都緊緊依靠在一起。
瀏覽相貌,也透視星座的本質,但是,要告誡自己:「諸相非相」,不要執著迷失在表象裡,所有的眾生,所有的相,也還在修行,六道輪迴,還沒有入無餘涅槃。
雙魚是躲到水裡驚慌的阿芙蘿黛蒂,驚慌可以很迷人,但是誤以為驚慌咄咄逼人就成為上不上、下不下的雙魚。
我遇到過,雙魚第一天,看著天王星從水瓶直墮入海王星的雙魚,落差太大,失速,焦躁鬱苦,時常憤恨不平,我莫可奈何,只有為她合十。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
升起,殞滅,天上星辰自有規律,人間星座只是暫時的位置。
大概隨著中亞、印度、西亞文化的傳入,南北朝、隋唐時代,已經流行星座的圖像和文字敘述。
東亞的觀星,紫微、北斗,和源自埃及與兩河流域的觀星,摩羯、室女,逐漸融合一體。
我在敦煌洞窟看過有趣的星辰圖像結合。室女座,寬袍大袖,儼然宮廷貴族女官,但細看她頭上標誌,出現希臘裸體女神姿態。
天上的星辰在一隊一隊駱駝通過大漠草原的時刻,那些孤寂的夜晚,駝背上依靠天上星辰指路,找到水源,找到可以棲息的水草岸,找到可以庇護的城堡,也找到傳說中的經文,微笑的菩薩造像。找到絲綢,也找到紙,紙上繪著半人身半蛇身的伏羲女媧,以及他們統御的星辰。
不,不是他們「統御」,是他們「依存」的星辰。
星辰間只有「依存」和「牽引」,沒有「統御」。
人間的星座,一時蒙昧,會誤以為是「統御」。有一天,看過夢幻泡影,會領悟所有的星辰都只有依存的關係。一起升起,一起殞滅,一起發亮,一起黯淡。
在人間也是,他們—射手、水瓶、獅子、天蠍、雙子、金牛、處女、天秤、雙魚、巨蟹、摩羯、牡羊,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歡唱慶祝,一起哀悼災難來臨。
記憶那些捷運或公車上的臉孔,看到雙魚的驚慌或自我陶醉,看雙子惡作劇後的小快樂,看到射手很想和人攀談又很想離開的躊躇,看到天秤困在小小事務上的猶豫,看到牡羊像是篤定又無限虛無的落寞⋯⋯
金牛總是條理分明,看到他們為愛情所困,其實為他們高興。
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
雙子座可以在橄欖球隊冠軍拍照時硬擠在中間搶鏡頭,我歎為觀止,但是八萬人噓他時,我也悲憫這個雙子的寂寞。
一位巨蟹朋友義正辭嚴指責我:「那跟星座無關,是沒教養!」
我常常發現巨蟹喜歡躲起來,因此不容易發現到他們的重要,但是他們也常常主宰著全局。義正嚴辭時最需要巨蟹。
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
我認識的天蠍朋友不多,她們太冷靜。林青霞是天蠍,閃亮,光芒太強,我總覺得看不清楚天蠍。吳哥窟爬上爬下,青霞一身白,我已經灰頭土臉,她一塵不染。
大哥逝世,知道他是天蠍,泫然欲泣。
天蠍是離我很遠的那一顆星,殞滅了,我才知道想念。
這麼美麗無邊無際的星空,每一張人臉都在上面,有時哭,有時笑。
不只是捷運、公車上的臉孔可以一個一個仔細瀏覽,街頭巷尾,擦肩而過,我忽然都知道「這個人」在天上是什麼星辰,在人間也有應該被尊重的位置。
看著一張一張五官的笑或哭,像一個字一個字刻骨銘心念誦的經文。連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物也在星空裡向我告示他們的星座位置。
項羽是什麼星座?火燒阿房宮,得意忘形,最後慷慨悲歌,烏江自刎,這個在戲台上成為典型的楚霸王,會是什麼星座?
大哥演過《霸王別姬》,他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我一直以為楚霸王是獅子(或射手),或許他應該是天蠍。
《史記》的司馬遷是什麼星座?可以受宮刑之辱後,用餘生去理解每一個生命存在的意義。
荊軻會是什麼星座?
卓文君是什麼星座?
劉邦是什麼星座?
司馬遷的書裡有一張一張清晰的人臉。
他是史官之首,也是巫卜星象的高手。他樹立了一個文化最早的性格典範。
嵇康是什麼星座?
禰衡是什麼星座?
曹操如此深藏不露,他要殺的人,都交到別人手上去殺。
三國也是一台好戲,諸葛亮雲淡風輕,周瑜用盡心機,他們是如此精采的依存關係,依存,而且互相牽引。
沒有周瑜的用盡心機,感覺不到諸葛亮的雲淡風輕。
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日升月恆,潮汐漲退,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
我用這樣的方式正視捷運公車上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試閱
從容優雅—懷念文月老師
東海美術系畢業,久居杜塞道夫的珉珉是處女座。我詢問她:「可以製作一件處女座嗎?」
不多久,她傳來了,在白色底色上用米白剪紙貼出來的一個女體。珉珉說:「我覺得處女座是白裡的白。」
我怕報紙發表時,印刷不容易做出「白裡的白」的精緻細微。
因此把底色的白改成了桃紅,潔淨沉穩的處女座,倘佯在桃紅的背景裡,彰顯了內在陶醉激情深藏不露的曖昧本質。
也許,上古的希臘人或巴比倫人,仰望天空繁星之際,都發現了珀斯鳳(Persephone)仰躺在夜空裡,如此沉靜美麗,她被冥界之王擄掠去了陰暗的國度,然而每一年春天重新回返人間,是萬物萌芽生發的季節,百花盛放,所以,處女座理應有這樣喜悅性情的桃紅吧。
我認識的處女座朋友很多,男性女性都有。也許因為自己上升在處女,好像很容易理解處女座朋友安靜內斂的外表,以及潛藏不容易覺察的熱烈深情。
使百花綻放,使萬物生長的能量,來自珀斯鳳的母親黛蜜特(Demeter)。
黛蜜特是主管大地萬物生長的女神,她想念美麗的女兒珀斯鳳。珀斯鳳回到人間,黛蜜特喜悅歡欣,萬物就勃發生長。珀斯鳳回去冥界,母親哀傷沮鬱,萬物就凋零枯萎。那是上古初民詮釋春天與冬季的方式,春天,就是美重回人間。
所以,珀斯鳳沒有做什麼,她只是靜靜躺在天上,讓微風吹拂她髮絲裡的十四顆星。大地之母歡喜,洋溢對女兒的愛,百花因此綻放盛開。
我喜歡這個故事,美,常常並不自覺,但是周邊萬物因此開心喜悅,不約而同,發生變化。
我認識的處女座裡,最典型的大概就是文月老師了。
「望月樓」的傳奇
文青的時代就聽過某一個大學校園有「望月樓」的故事。
我喜歡大學校園或一個城市裡關於美的傳說。讓學院不迂腐古板,讓一個城市有活潑的性情。
文青時代,認識很多當年「望月樓」的參與者。這些已過中年的男子,兩鬢斑白,談起「望月樓」,還是很開心,紛紛表明:「我也是『望月樓』一員啊……」
我觀看這些喜悅的男子,事隔二、三十年,不再青春,談起青春的事,依然如百花盛放。
珀斯鳳應該在遠遠的天上,什麼也不知道,但是那些男子記得她上課的時間,守候在那座樓邊,依著長廊,等待她緩緩走過。
「望月樓」的傳奇,為什麼在校園消失了?
校園只剩下枯燥抄來抄去沒有生命的論文,校園失去了詩句的美麗。
商業低劣媒體要製造新的校園美女,每日一張露臀露奶的美女照,不管如何煽動鼓吹,「望月樓」還是已經不復再見。
傳奇是一個時代美麗的記憶,美,遠遠眺望,沒有非分之想,沒有占有騷擾,珀斯鳳在天上若有若無微笑著。
認識文月老師的時候,距離那個「望月樓」的時代很遠很遠了,年輕的朋友在聚會裡起鬨,不怕冒犯,問起「望月樓」的事。
我記得文月老師那樣淡然一笑,回答說:「那個時代女生很少。」
她說話的時候,平靜坦白,彷彿傳奇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個時代女生很少。」哈哈,多麼處女座的回答。
她真的像珀斯鳳,遠遠躺在星空裡,一塵不染,人間的是非都與她無關。
我認識文月老師的時間比較晚,她已經卜居加州奧克蘭,偶然回國,我們總會見面,每次見面都很愉快。
她優雅從容,在任何可能喧鬧的場合,總是微笑旁觀,於一切事若即若離,對一切人事都不涉褒貶。
文月老師是專精六朝文學的,她自己也彷彿是《世說新語》裡的人物,在那樣混濁囂張殘酷的亂世,能夠保有一種清明。
容貌上的美成為傳奇,往往並不只是因為容貌。在「望月樓」下走過,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樓上多少圍觀的愛慕者,能夠走得不疾不徐,能夠平心靜氣,能夠對一切愛慕眷戀無有糾纏瓜葛,能夠在眾多愛慕眷戀裡一清如水;愛慕沒有變成騷擾,眷戀沒有變成貪婪或玉石俱焚的悲劇,那個校園的傳奇,或許是人品修養,或許是極聰明的智慧。
能夠輕描淡寫,能夠若無其事,回答一句:「那個時代女生很少。」很像六朝的人品,也很像六朝的智慧。使我也不禁嚮往起那個美麗的時代,美麗的校園。
也許珀斯鳳總是在遠遠的天上笑而不答,春天來了,山上冰雪解凍,青青河畔草,草地上一片小花搖曳。
扎下古典日本傳統美學的根基
珀斯鳳有沒有帶著冥界的闃暗憂傷呢?
她笑而不答的時候是否知道生命裡屬於冥界的孤獨寂寞?
有一次,文月老師和我談起她童年的故事。談著外祖父連雅堂穿著白府綢的短衫長褲,拍手迎接心疼的外孫女。
我想到的是在台南府城的遺民知識分子連雅堂,朝代興亡,台灣淪為殖民地,懷抱憂傷,發奮撰述《台灣通史》。
雅堂先生的故事,文月老師在紀念外祖父的集子《青山青史》中有詳盡的描述。
但是那一天,她和我說的連雅堂,不是在台南府城,是在上海日本租界的虹口。
於是,那個文月老師居住的上海虹口,那個屬於日本租界的虹口,那個文月老師讀小學的虹口日本學校,忽然讓我鮮明地看到了她身上習染的日本古典文化端正優雅的傳統。
她說到一個我一直沒有忘懷的故事……
一九四五年,八月中,上海很熱。文月老師照常到學校上課。上課的老師突然哭了,告知天皇已宣布日本戰敗,上海的日僑都要遣返回國。
全班小學生都一起哭了,文月老師說:「我當然也跟著一起哭……」
住在日本租界區,受傳統日文教育,文月老師最早的身分認同自然是日本。
「但是……」她在餐聚裡喝了酒,在記憶裡恍惚,緩慢地說:「在學校哭完了,回到家,父親用台語告訴大家:我們勝利了,要回台灣去……」
和文月老師交談不多,她簡短的故事,那麼像《世說新語》,把一個戰亂年代生死存亡的大事,也說成像子姪輩的遊戲。
輸了,或者贏了,有時是生死存亡,然而,文月老師也許在十二、三歲已經真切體會了自己的身分,輸與贏,戰敗與戰勝,如此矛盾荒謬。
人生剛剛哭過,即刻要笑,便是珀斯鳳永遠交替在冥界與人間的處境吧。
文月老師經歷了二戰,經歷了中日交鋒,經歷了最矛盾的國族衝突。
她或許在矛盾衝突裡找到從容自處的方式,可以看著空中飄雪,學習用「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詩句,淡淡渲染出時代悲哀裡處女般的純淨。
她的日文教育只到小學畢業,然而似乎也扎下最基礎古典日本傳統美學的根基。
她談到父親林伯奏先生,當時在上海建造許多新社區建築,是殷實的實業家,也與台南鹽水的大才子劉吶鷗是好朋友。
文月老師告訴我,整理父親與劉吶鷗那一代台灣文人知識分子的信件,古典的漢文和古典的日文交錯,產生很特殊的文體。
我大致可以理解,文青時嗜讀陳映真的小說,〈我的弟弟康雄〉、〈鄉村的教師〉、〈一綠色之候鳥〉,總覺得他的文體有一種日語的溫柔纏綿,要用很遲緩的聲音去讀,讀出形容詞和副詞子句重疊的節奏。
我不懂日語,但是在文月老師和映真老師的語言文字裡,都感覺到相似的氣質。他們都只是小學受過日文教育,卻可能在此後的行文裡有了影響。
有一次和映真先生參加愛荷華寫作計畫的活動,映真先生用日語和日本詩人交談,這詩人知道映真先生是我老師,他轉身和我說:「你的老師日文比我還古典。」
我也因此在讀文月老師翻譯的《源氏物語》時體會她不只是翻譯,也是重現了自己身上從小習染的日本古典美學吧……
林文月與臺靜農的師生情誼
我想記述文月老師告訴我的另外一個有趣的故事……
許多人都知道文月老師與臺靜農先生極深的師生情誼,文月老師從大學到在台大教書,一直在臺老師身邊。臺老師喜歡六朝,常常書寫「爛漫晉宋謔」,文月老師也專研齊梁,謝靈運、鮑照、謝脁的玲瓏清明如月,常常不自覺出現在文月老師的文字中。
在池上整理臺靜農先生逝世三十週年紀念展時,過目許多臺老師書法,總覺得老師對一個學生的偏愛流露無遺。
臺老師是魯迅最賞識的青年作家,參與社會運動,是陳獨秀「新青年」的熱血革命者。然而來台灣後,壓抑著他左翼激進的狂飆,在大學任教,把許多熱情寄託於稜稜傲骨的斑斕墨跡書法,創造一代不與世俗苟且的獨特書風。
我一直以為臺老師和文月老師緣分深,讀《飲膳札記》,初讀覺得是寫料理,多讀幾次,會發現一道道料理的背後是一個時代菁英的品味風格。
然而,文月老師有一次頑皮地和我說:「我大一讀完,就填了轉系單—」
「啊……」我有點驚訝:「不是要做『讀中文系的人』?」
「那時候好想讀外文系啊……」她說起來還有點委屈。
「怎麼辦?」我忽然想到轉系要系主任簽字。
「臺老師?」
文月老師看出我有點緊張,她依然慢條斯理,其實不是賣關子,是在回憶自己一生關鍵的時刻。
「臺老師沒有准?」其實我已經知道結局了。但是文月老師淡淡一笑,她說出事情真相,我還是吃了一驚。
「臺老師看了轉系單,啪啪啪就撕掉了。說:『你怎麼可以轉系!』」
「哈哈哈—」我們一起大笑,我說:「這是射手座會做的事啊……」
臺老師真的是射手座,他在不對的時代,隱忍壓抑,愛恨還是這樣分明。
我高興聽文月老師告訴我這件外人不太知道的事。我也高興,和臺老師這麼熟,他也常和我談起文月老師,但是撕轉系單的事從來沒透露。
這件事是要文月老師自己說出才像六朝的品格。
這樣的事好像也可以寫進《世說新語》裡去,懂的人會心一笑,不懂的人可能議論紛紛。
我做過系主任,我有時反問自己,我最喜愛的學生要轉系,我會二話不說撕掉轉系單嗎?
那次敘述,文月老師語氣平和,但是談起往事,感覺到她如此開心,從此死心塌地和「中文」在一起。
霸凌與騷擾在一個社會沸沸揚揚,我們或許連偏心的疼愛都畏縮了……
我們還能夠光明磊落偏愛我們讚揚的生命品格嗎?
我知道文月老師愛畫畫,對當時受西方影響的現代繪畫有許多浪漫嚮往,如同她也愛西方文學,談但丁,有時也談喬埃斯的《都柏林人》,談意識流。但是她的畫和她的文字,都古典工整。處女座有激情的幻想,但是本分還是嚴謹。臺老師理直氣壯撕掉轉系單,是不是恰好成全了處女座有時不敢作主的猶疑不決……
文月老師說的往事裡,自己最開心的是這一段,她沒有覺得這個系主任蠻橫不講理,她如釋重負,因為一位老師的霸氣,讓她放棄了幻想的外文,篤定自己是「讀中文系的人」(注)。
爬上雲門的屋頂
二○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雲門主辦系列「文藝講座」,由詩人許悔之「講讀周夢蝶—明星咖啡廳騎樓下的孤獨國王」。
文月老師來參加講座,坐在第一排貴賓席,講座結束,悔之把雲門所贈鮮花轉送給文月老師,老師也起身向鼓掌觀眾答禮致謝。
我們總是在各種場合看到文月老師的得體、溫暖、優雅,成為大眾嚮往的一種風範。
文月老師很喜歡雲門的綠劇場,舞台背景一片綠色樹影婆娑,文學詩句彷彿都還在暮色靄靄中流連不去。一手創立雲門的林懷民也細心一一介紹劇場的設計。
從舞台區走上二樓,看雲門佛堂。佛堂的佛像,隨舞團演出走遍世界各個角落。舞團每到一個劇場,第一件事便是安置佛堂,日日供養香花。舞者、工作人員每日敬拜,演出前後,都在佛堂靜坐調息,安定自己。
文月老師很有興趣,對她平日並不太常涉足的劇場,細心觀看。
最後瀏覽了劇場吊掛燈具、布景的區域,了解一場演出背後許多嚴謹的環節。
劇場的工作區域,一般人看不到,光線闃暗,高高低低,我很擔心文月老師安全,但是她興致頗高,一直瀏覽到舞台最上方的戶外露台。
雲門劇場戶外露台非常美,如果攀爬過大約一百三十公分的一段高台,站在銅片包覆的屋頂上,可以遠眺到淡水河口。
水瓶座的懷民常常會突發奇想,我正在擔心,他已經大聲慫恿文月老師:「上去看一看。」
同去陪伴在旁的悔之是射手,思敏也是水瓶,我想我最好噤聲不再阻攔。
或者,我也好奇,處女座的淑女,在這樣可能要失態的當下,會如何選擇。
文月老師有一點猶疑,上升在獅子的懷民已經下命令,悔之先攀爬上屋頂,在上面接應,我和懷民在下面推,思敏一旁微笑觀看,「哇,上來了—」
大家必然知道誰在大叫。
文月老師好像也真的高興,發現自己過了八十歲,可以有一天如此違反處女座的矜持,肆無忌憚,成就一次冒險。
同行的煜幃也很處女,他負責攝影,不敢唐突,問文月老師:「可以拍照嗎?」
文月老師比了一個「耶」的手勢,在屋頂上留下她非常開心的一張照片。
淡水河的暮色裡有一絲一絲的桃紅,微風吹拂,文月老師停留了很久,看大河悠悠,彷彿還是「望月樓」當年讓許多人遠遠仰慕敬重的珀斯鳳。
奧克蘭,最後的見面
我最後一次見到文月老師是二○一九年夏天,在加州奧克蘭。
我住在學生Nick家,距離文月老師住處不遠,剛好她的女兒郭思敏也在,我們就約了先到文月老師家喝下午茶,再一起回到Nick家。思敏和Nick都做金工,有很多創作經驗交談。
文月老師話不多,安靜聆聽,也看我在一片木皮上寫的「心無罣礙」四個字。
思敏悄悄告訴我,母親有輕微失智現象。八十六歲了,我不應該意外,但是我完全感覺不到,或許她一貫的矜持優雅,掩藏著她失智可能的失態吧,她是多麼努力著使自己儀容優雅端正,言語更少,動作更謹慎,守著自己品貌的本分。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還帶我看了住處地下室許多郭豫倫先生的畫作和收藏。文月老師特別沉默,幾乎沒有說一句話。感情的深沉回憶都在當下,是不必多說什麼的。
我在二○二三年五月九日做了一個夢,夢到文月老師在柏克萊一家餐廳吃飯。那間餐廳好像叫「Chez Panisse」,強調當地當季食材,我和文月老師都很喜歡,卻沒有一起去過。談起來都說:「下次一起去。」
在那個夢裡,我們也沒有同桌,我和朋友一桌,文月老師一個人遠遠在用餐,她的動作清晰,我在夢裡好像還在讚歎她怎麼一直如此優雅。
不多久,有輪椅進來。我看著文月老師坐上輪椅,很安靜轉身,輪椅好像滑行,慢慢遠去。
非常清晰的一個夢,每個畫面都可以回想細節。
我覺得像是一種告別,卻沒有一點驚恐哀傷,淡淡看著文月老師遠去。
醒來後還是覺得這個夢似乎是徵兆,我便傳了一則簡訊給思敏。簡訊內容如下:
昨天夢見文月老師,好像在柏克萊一個餐廳。我跟幾個朋友一起,文月老師慢慢吃,好優雅,然後好像有輪椅接她走了,很安靜平和的夢。祝願文月老師一切都好。
思敏收到簡訊,回覆我「媽媽狀況平順」,還傳了三段和文月老師一起翩翩起舞的影片,動作緩慢優雅,像我夢中景象。
十六天後,思敏告知文月老師往生,並且說是美西時間五月十日摔跤後就一直安寧照顧到離去。
思敏最後說:「老師的夢似乎預知了母親的變化……」
是嗎?
星辰之間,我們會預知什麼事發生嗎?
那樣清晰的夢,歷歷在目,竟是魂魄與身體告別的徵兆嗎?
有人說:至親的人離開,是不會入夢的。
我也常常埋怨母親走後,從來不曾入夢。
所以,文月老師的夢中告別是因為我們其淡如水的交往嗎?
我想寫文月老師的一些事,又害怕寫成制式的祭悼文。
文月老師精讀六朝文,她一定知道陶淵明早早自己寫好了「自祭文」。
晚明有性情的文人也大多早早自己寫好「墓誌」,免得被八股迂腐的祭悼文字扭曲到不堪。
我最怕參加葬禮時聽「祭文」朗讀。除了開始「維 中華民國」以及結尾「嗚呼哀哉」,其他全都不知道在念什麼。
文月老師「讀中文系的人」努力希望辯駁的也是不以為「中文」就是八股迂腐。
這樣紀念文月老師,希望遠遠的天上,有她的首肯。
注:文月老師一九七七年五月寫過〈讀中文系的人〉,詳述她讀中文系的來龍去脈。此文一九八○年收入洪範散文集《讀中文系的人》。後來清華大學演講,再次提及她讀「中文系」的原因。演講稿發表在二○一四年《明報月刊》,網路上不難查到。距離前文發表時間約四十年後,她和我說的「撕掉轉系單」的事,前文都沒有提到。我有些疑惑,因此記錄在這裡,作為以後有興趣考證的人一個參考。
東海美術系畢業,久居杜塞道夫的珉珉是處女座。我詢問她:「可以製作一件處女座嗎?」
不多久,她傳來了,在白色底色上用米白剪紙貼出來的一個女體。珉珉說:「我覺得處女座是白裡的白。」
我怕報紙發表時,印刷不容易做出「白裡的白」的精緻細微。
因此把底色的白改成了桃紅,潔淨沉穩的處女座,倘佯在桃紅的背景裡,彰顯了內在陶醉激情深藏不露的曖昧本質。
也許,上古的希臘人或巴比倫人,仰望天空繁星之際,都發現了珀斯鳳(Persephone)仰躺在夜空裡,如此沉靜美麗,她被冥界之王擄掠去了陰暗的國度,然而每一年春天重新回返人間,是萬物萌芽生發的季節,百花盛放,所以,處女座理應有這樣喜悅性情的桃紅吧。
我認識的處女座朋友很多,男性女性都有。也許因為自己上升在處女,好像很容易理解處女座朋友安靜內斂的外表,以及潛藏不容易覺察的熱烈深情。
使百花綻放,使萬物生長的能量,來自珀斯鳳的母親黛蜜特(Demeter)。
黛蜜特是主管大地萬物生長的女神,她想念美麗的女兒珀斯鳳。珀斯鳳回到人間,黛蜜特喜悅歡欣,萬物就勃發生長。珀斯鳳回去冥界,母親哀傷沮鬱,萬物就凋零枯萎。那是上古初民詮釋春天與冬季的方式,春天,就是美重回人間。
所以,珀斯鳳沒有做什麼,她只是靜靜躺在天上,讓微風吹拂她髮絲裡的十四顆星。大地之母歡喜,洋溢對女兒的愛,百花因此綻放盛開。
我喜歡這個故事,美,常常並不自覺,但是周邊萬物因此開心喜悅,不約而同,發生變化。
我認識的處女座裡,最典型的大概就是文月老師了。
「望月樓」的傳奇
文青的時代就聽過某一個大學校園有「望月樓」的故事。
我喜歡大學校園或一個城市裡關於美的傳說。讓學院不迂腐古板,讓一個城市有活潑的性情。
文青時代,認識很多當年「望月樓」的參與者。這些已過中年的男子,兩鬢斑白,談起「望月樓」,還是很開心,紛紛表明:「我也是『望月樓』一員啊……」
我觀看這些喜悅的男子,事隔二、三十年,不再青春,談起青春的事,依然如百花盛放。
珀斯鳳應該在遠遠的天上,什麼也不知道,但是那些男子記得她上課的時間,守候在那座樓邊,依著長廊,等待她緩緩走過。
「望月樓」的傳奇,為什麼在校園消失了?
校園只剩下枯燥抄來抄去沒有生命的論文,校園失去了詩句的美麗。
商業低劣媒體要製造新的校園美女,每日一張露臀露奶的美女照,不管如何煽動鼓吹,「望月樓」還是已經不復再見。
傳奇是一個時代美麗的記憶,美,遠遠眺望,沒有非分之想,沒有占有騷擾,珀斯鳳在天上若有若無微笑著。
認識文月老師的時候,距離那個「望月樓」的時代很遠很遠了,年輕的朋友在聚會裡起鬨,不怕冒犯,問起「望月樓」的事。
我記得文月老師那樣淡然一笑,回答說:「那個時代女生很少。」
她說話的時候,平靜坦白,彷彿傳奇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個時代女生很少。」哈哈,多麼處女座的回答。
她真的像珀斯鳳,遠遠躺在星空裡,一塵不染,人間的是非都與她無關。
我認識文月老師的時間比較晚,她已經卜居加州奧克蘭,偶然回國,我們總會見面,每次見面都很愉快。
她優雅從容,在任何可能喧鬧的場合,總是微笑旁觀,於一切事若即若離,對一切人事都不涉褒貶。
文月老師是專精六朝文學的,她自己也彷彿是《世說新語》裡的人物,在那樣混濁囂張殘酷的亂世,能夠保有一種清明。
容貌上的美成為傳奇,往往並不只是因為容貌。在「望月樓」下走過,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樓上多少圍觀的愛慕者,能夠走得不疾不徐,能夠平心靜氣,能夠對一切愛慕眷戀無有糾纏瓜葛,能夠在眾多愛慕眷戀裡一清如水;愛慕沒有變成騷擾,眷戀沒有變成貪婪或玉石俱焚的悲劇,那個校園的傳奇,或許是人品修養,或許是極聰明的智慧。
能夠輕描淡寫,能夠若無其事,回答一句:「那個時代女生很少。」很像六朝的人品,也很像六朝的智慧。使我也不禁嚮往起那個美麗的時代,美麗的校園。
也許珀斯鳳總是在遠遠的天上笑而不答,春天來了,山上冰雪解凍,青青河畔草,草地上一片小花搖曳。
扎下古典日本傳統美學的根基
珀斯鳳有沒有帶著冥界的闃暗憂傷呢?
她笑而不答的時候是否知道生命裡屬於冥界的孤獨寂寞?
有一次,文月老師和我談起她童年的故事。談著外祖父連雅堂穿著白府綢的短衫長褲,拍手迎接心疼的外孫女。
我想到的是在台南府城的遺民知識分子連雅堂,朝代興亡,台灣淪為殖民地,懷抱憂傷,發奮撰述《台灣通史》。
雅堂先生的故事,文月老師在紀念外祖父的集子《青山青史》中有詳盡的描述。
但是那一天,她和我說的連雅堂,不是在台南府城,是在上海日本租界的虹口。
於是,那個文月老師居住的上海虹口,那個屬於日本租界的虹口,那個文月老師讀小學的虹口日本學校,忽然讓我鮮明地看到了她身上習染的日本古典文化端正優雅的傳統。
她說到一個我一直沒有忘懷的故事……
一九四五年,八月中,上海很熱。文月老師照常到學校上課。上課的老師突然哭了,告知天皇已宣布日本戰敗,上海的日僑都要遣返回國。
全班小學生都一起哭了,文月老師說:「我當然也跟著一起哭……」
住在日本租界區,受傳統日文教育,文月老師最早的身分認同自然是日本。
「但是……」她在餐聚裡喝了酒,在記憶裡恍惚,緩慢地說:「在學校哭完了,回到家,父親用台語告訴大家:我們勝利了,要回台灣去……」
和文月老師交談不多,她簡短的故事,那麼像《世說新語》,把一個戰亂年代生死存亡的大事,也說成像子姪輩的遊戲。
輸了,或者贏了,有時是生死存亡,然而,文月老師也許在十二、三歲已經真切體會了自己的身分,輸與贏,戰敗與戰勝,如此矛盾荒謬。
人生剛剛哭過,即刻要笑,便是珀斯鳳永遠交替在冥界與人間的處境吧。
文月老師經歷了二戰,經歷了中日交鋒,經歷了最矛盾的國族衝突。
她或許在矛盾衝突裡找到從容自處的方式,可以看著空中飄雪,學習用「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詩句,淡淡渲染出時代悲哀裡處女般的純淨。
她的日文教育只到小學畢業,然而似乎也扎下最基礎古典日本傳統美學的根基。
她談到父親林伯奏先生,當時在上海建造許多新社區建築,是殷實的實業家,也與台南鹽水的大才子劉吶鷗是好朋友。
文月老師告訴我,整理父親與劉吶鷗那一代台灣文人知識分子的信件,古典的漢文和古典的日文交錯,產生很特殊的文體。
我大致可以理解,文青時嗜讀陳映真的小說,〈我的弟弟康雄〉、〈鄉村的教師〉、〈一綠色之候鳥〉,總覺得他的文體有一種日語的溫柔纏綿,要用很遲緩的聲音去讀,讀出形容詞和副詞子句重疊的節奏。
我不懂日語,但是在文月老師和映真老師的語言文字裡,都感覺到相似的氣質。他們都只是小學受過日文教育,卻可能在此後的行文裡有了影響。
有一次和映真先生參加愛荷華寫作計畫的活動,映真先生用日語和日本詩人交談,這詩人知道映真先生是我老師,他轉身和我說:「你的老師日文比我還古典。」
我也因此在讀文月老師翻譯的《源氏物語》時體會她不只是翻譯,也是重現了自己身上從小習染的日本古典美學吧……
林文月與臺靜農的師生情誼
我想記述文月老師告訴我的另外一個有趣的故事……
許多人都知道文月老師與臺靜農先生極深的師生情誼,文月老師從大學到在台大教書,一直在臺老師身邊。臺老師喜歡六朝,常常書寫「爛漫晉宋謔」,文月老師也專研齊梁,謝靈運、鮑照、謝脁的玲瓏清明如月,常常不自覺出現在文月老師的文字中。
在池上整理臺靜農先生逝世三十週年紀念展時,過目許多臺老師書法,總覺得老師對一個學生的偏愛流露無遺。
臺老師是魯迅最賞識的青年作家,參與社會運動,是陳獨秀「新青年」的熱血革命者。然而來台灣後,壓抑著他左翼激進的狂飆,在大學任教,把許多熱情寄託於稜稜傲骨的斑斕墨跡書法,創造一代不與世俗苟且的獨特書風。
我一直以為臺老師和文月老師緣分深,讀《飲膳札記》,初讀覺得是寫料理,多讀幾次,會發現一道道料理的背後是一個時代菁英的品味風格。
然而,文月老師有一次頑皮地和我說:「我大一讀完,就填了轉系單—」
「啊……」我有點驚訝:「不是要做『讀中文系的人』?」
「那時候好想讀外文系啊……」她說起來還有點委屈。
「怎麼辦?」我忽然想到轉系要系主任簽字。
「臺老師?」
文月老師看出我有點緊張,她依然慢條斯理,其實不是賣關子,是在回憶自己一生關鍵的時刻。
「臺老師沒有准?」其實我已經知道結局了。但是文月老師淡淡一笑,她說出事情真相,我還是吃了一驚。
「臺老師看了轉系單,啪啪啪就撕掉了。說:『你怎麼可以轉系!』」
「哈哈哈—」我們一起大笑,我說:「這是射手座會做的事啊……」
臺老師真的是射手座,他在不對的時代,隱忍壓抑,愛恨還是這樣分明。
我高興聽文月老師告訴我這件外人不太知道的事。我也高興,和臺老師這麼熟,他也常和我談起文月老師,但是撕轉系單的事從來沒透露。
這件事是要文月老師自己說出才像六朝的品格。
這樣的事好像也可以寫進《世說新語》裡去,懂的人會心一笑,不懂的人可能議論紛紛。
我做過系主任,我有時反問自己,我最喜愛的學生要轉系,我會二話不說撕掉轉系單嗎?
那次敘述,文月老師語氣平和,但是談起往事,感覺到她如此開心,從此死心塌地和「中文」在一起。
霸凌與騷擾在一個社會沸沸揚揚,我們或許連偏心的疼愛都畏縮了……
我們還能夠光明磊落偏愛我們讚揚的生命品格嗎?
我知道文月老師愛畫畫,對當時受西方影響的現代繪畫有許多浪漫嚮往,如同她也愛西方文學,談但丁,有時也談喬埃斯的《都柏林人》,談意識流。但是她的畫和她的文字,都古典工整。處女座有激情的幻想,但是本分還是嚴謹。臺老師理直氣壯撕掉轉系單,是不是恰好成全了處女座有時不敢作主的猶疑不決……
文月老師說的往事裡,自己最開心的是這一段,她沒有覺得這個系主任蠻橫不講理,她如釋重負,因為一位老師的霸氣,讓她放棄了幻想的外文,篤定自己是「讀中文系的人」(注)。
爬上雲門的屋頂
二○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雲門主辦系列「文藝講座」,由詩人許悔之「講讀周夢蝶—明星咖啡廳騎樓下的孤獨國王」。
文月老師來參加講座,坐在第一排貴賓席,講座結束,悔之把雲門所贈鮮花轉送給文月老師,老師也起身向鼓掌觀眾答禮致謝。
我們總是在各種場合看到文月老師的得體、溫暖、優雅,成為大眾嚮往的一種風範。
文月老師很喜歡雲門的綠劇場,舞台背景一片綠色樹影婆娑,文學詩句彷彿都還在暮色靄靄中流連不去。一手創立雲門的林懷民也細心一一介紹劇場的設計。
從舞台區走上二樓,看雲門佛堂。佛堂的佛像,隨舞團演出走遍世界各個角落。舞團每到一個劇場,第一件事便是安置佛堂,日日供養香花。舞者、工作人員每日敬拜,演出前後,都在佛堂靜坐調息,安定自己。
文月老師很有興趣,對她平日並不太常涉足的劇場,細心觀看。
最後瀏覽了劇場吊掛燈具、布景的區域,了解一場演出背後許多嚴謹的環節。
劇場的工作區域,一般人看不到,光線闃暗,高高低低,我很擔心文月老師安全,但是她興致頗高,一直瀏覽到舞台最上方的戶外露台。
雲門劇場戶外露台非常美,如果攀爬過大約一百三十公分的一段高台,站在銅片包覆的屋頂上,可以遠眺到淡水河口。
水瓶座的懷民常常會突發奇想,我正在擔心,他已經大聲慫恿文月老師:「上去看一看。」
同去陪伴在旁的悔之是射手,思敏也是水瓶,我想我最好噤聲不再阻攔。
或者,我也好奇,處女座的淑女,在這樣可能要失態的當下,會如何選擇。
文月老師有一點猶疑,上升在獅子的懷民已經下命令,悔之先攀爬上屋頂,在上面接應,我和懷民在下面推,思敏一旁微笑觀看,「哇,上來了—」
大家必然知道誰在大叫。
文月老師好像也真的高興,發現自己過了八十歲,可以有一天如此違反處女座的矜持,肆無忌憚,成就一次冒險。
同行的煜幃也很處女,他負責攝影,不敢唐突,問文月老師:「可以拍照嗎?」
文月老師比了一個「耶」的手勢,在屋頂上留下她非常開心的一張照片。
淡水河的暮色裡有一絲一絲的桃紅,微風吹拂,文月老師停留了很久,看大河悠悠,彷彿還是「望月樓」當年讓許多人遠遠仰慕敬重的珀斯鳳。
奧克蘭,最後的見面
我最後一次見到文月老師是二○一九年夏天,在加州奧克蘭。
我住在學生Nick家,距離文月老師住處不遠,剛好她的女兒郭思敏也在,我們就約了先到文月老師家喝下午茶,再一起回到Nick家。思敏和Nick都做金工,有很多創作經驗交談。
文月老師話不多,安靜聆聽,也看我在一片木皮上寫的「心無罣礙」四個字。
思敏悄悄告訴我,母親有輕微失智現象。八十六歲了,我不應該意外,但是我完全感覺不到,或許她一貫的矜持優雅,掩藏著她失智可能的失態吧,她是多麼努力著使自己儀容優雅端正,言語更少,動作更謹慎,守著自己品貌的本分。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還帶我看了住處地下室許多郭豫倫先生的畫作和收藏。文月老師特別沉默,幾乎沒有說一句話。感情的深沉回憶都在當下,是不必多說什麼的。
我在二○二三年五月九日做了一個夢,夢到文月老師在柏克萊一家餐廳吃飯。那間餐廳好像叫「Chez Panisse」,強調當地當季食材,我和文月老師都很喜歡,卻沒有一起去過。談起來都說:「下次一起去。」
在那個夢裡,我們也沒有同桌,我和朋友一桌,文月老師一個人遠遠在用餐,她的動作清晰,我在夢裡好像還在讚歎她怎麼一直如此優雅。
不多久,有輪椅進來。我看著文月老師坐上輪椅,很安靜轉身,輪椅好像滑行,慢慢遠去。
非常清晰的一個夢,每個畫面都可以回想細節。
我覺得像是一種告別,卻沒有一點驚恐哀傷,淡淡看著文月老師遠去。
醒來後還是覺得這個夢似乎是徵兆,我便傳了一則簡訊給思敏。簡訊內容如下:
昨天夢見文月老師,好像在柏克萊一個餐廳。我跟幾個朋友一起,文月老師慢慢吃,好優雅,然後好像有輪椅接她走了,很安靜平和的夢。祝願文月老師一切都好。
思敏收到簡訊,回覆我「媽媽狀況平順」,還傳了三段和文月老師一起翩翩起舞的影片,動作緩慢優雅,像我夢中景象。
十六天後,思敏告知文月老師往生,並且說是美西時間五月十日摔跤後就一直安寧照顧到離去。
思敏最後說:「老師的夢似乎預知了母親的變化……」
是嗎?
星辰之間,我們會預知什麼事發生嗎?
那樣清晰的夢,歷歷在目,竟是魂魄與身體告別的徵兆嗎?
有人說:至親的人離開,是不會入夢的。
我也常常埋怨母親走後,從來不曾入夢。
所以,文月老師的夢中告別是因為我們其淡如水的交往嗎?
我想寫文月老師的一些事,又害怕寫成制式的祭悼文。
文月老師精讀六朝文,她一定知道陶淵明早早自己寫好了「自祭文」。
晚明有性情的文人也大多早早自己寫好「墓誌」,免得被八股迂腐的祭悼文字扭曲到不堪。
我最怕參加葬禮時聽「祭文」朗讀。除了開始「維 中華民國」以及結尾「嗚呼哀哉」,其他全都不知道在念什麼。
文月老師「讀中文系的人」努力希望辯駁的也是不以為「中文」就是八股迂腐。
這樣紀念文月老師,希望遠遠的天上,有她的首肯。
注:文月老師一九七七年五月寫過〈讀中文系的人〉,詳述她讀中文系的來龍去脈。此文一九八○年收入洪範散文集《讀中文系的人》。後來清華大學演講,再次提及她讀「中文系」的原因。演講稿發表在二○一四年《明報月刊》,網路上不難查到。距離前文發表時間約四十年後,她和我說的「撕掉轉系單」的事,前文都沒有提到。我有些疑惑,因此記錄在這裡,作為以後有興趣考證的人一個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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