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世界是野獸的

歡迎進入楊莉敏的異想世界

第一次讀楊莉敏的散文，是在民國九十九年，〈看太陽的方式〉獲得聯合報文學獎散文大獎，孤獨、猶疑在校園霸凌邊緣的少女心情，很撥動我的內心。那年我主編九歌年度散文選，便把這篇選入，歸類在第一輯「成長」。當時楊莉敏還在東海中文碩士班就讀，我便對這個名字留上心。她作品不算多，在七年級世代中，年輕便得到大獎，後續的書寫是緩慢的，七年後，我才拿到這個集子的列印稿，得以完整的閱讀當年那個使我念念不忘，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

讀著，整個人就在潮濕的霧霾裡了。她第一篇就對讀者預告了：〈濃霧特報〉！這的確不是一本歡快、明媚，或是浪漫的散文集，它有一點沉重，它鬱鬱寡歡，它告訴你濃霧來襲，但是它如此揪心又如此美麗。

整本書主要寫成長，艱難的成長。童年時，出軌、任性的父親，不快樂的母親，出入分子複雜的「家」，一道道陰影，也許鎖住了靈魂，也許分離了魂魄，對於這敏感的少女，這世界處處是陷阱，從幼時的古井、「野獸」「瘋子」充斥的鄰里，危機四伏，大人竟看不見、冷漠以對。

她走進校園，連視線都無處安放，於是瞪視自己的鞋子，〈瞪鞋〉是一幅內向少女的剪影，而即便躲在瞪著鞋子漠視周遭的自我防護泡泡裡，餘光仍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人的階級性。校園是「蒼蠅王」的滋生場域，因為年幼，更加理直氣壯地殘忍，只是在楊莉敏的筆下，為這份殘酷塗上了粉紅色澤，甚至自己，也不時染上了粉紅色，遮蔽透明的心，才能夠安穩地融進世界裡。

重重的陰影，使她一度靠近死亡，也就對死亡有著異於常人的嗅覺，不但周遭親人、鄰居、動物的死亡令她神經過敏，連社會新聞裡的自殺事件，都引動她搧起思緒的黑色翅膀，在靈魂的異域徘徊。

寫小叔叔與祖母的文字是其中最溫暖的。每個家族，似乎總有一兩顆受傷、崩潰的靈魂，小叔叔可能就是在不為人知的人生際遇裡繃斷了某根弦，祖母的愛與包容，讓小叔叔存活下來，甚而重生。離群索居的叔叔，埋首種菜，不時為他們一家送菜，「以沉默的愛，餵養我們的純真」。寫叔叔的文字，溫暖中有著深深的憐惜，不是出於親情，而是對受傷者的理解。

就這樣帶著傷痕，她一路顛躓地走到大學、研究所、出社會。人在霧中，更需要步步為營摸索方向。與朋友的聚散，好似妥協世故，對於逸出軌道的朋友，字裡行間其實是在意的；無奈的嘆息中，也帶出了這個世代年輕人的無所適從，尋求心靈安定而不可得的徬徨。這種無能為力，只能淡然，較之少女時安靜的叛逆，對規訓無聲的抵抗，更加令人不忍。

整本散文集敘述的筆調是潮暈的，勾勒的場景也是朦朧的，即使寫傷害，也不血淋淋，她以夢，以悠忽的記憶，以超現實的想像，把讀者帶進詭異的霧中，迷離，憂傷……

歡迎進入楊莉敏的異想世界！
 

宇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