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竊

第三部
是三蘭港一家旅行社打電話來，替瑪利亞．卡菲預約旅館的，指示所有費用都掛在他們的帳上，所以她不是女性實業家就是某機構的大咖。她獨自現身，外頭大雨傾盆，從半夜就開始下，第二天中午過後還間歇性噴濺。她渾身濕答答，模樣狼狽，帶著巨大背包。她站在門口，一直笑，聳肩卸下背包、脫了無法預防她變成落湯雞的塑膠薄雨衣，擠出濕漉短髮的雨珠，左右傾頭抖出耳內的水。巴都爾從壁櫥拿出毛巾，一旁等候她用力擦身。
她因為興奮加上擦抹身體，微喘著說，我從渡輪碼頭一路走來的。根據地圖，應該只有五分鐘……。本來已經沒雨了，突然間又……超大的。全身濕透了。我是瑪利亞．卡菲，我有訂房。
辦理住房登記時，她仍在笑：英國人，三十二歲，牛仔褲與橄欖綠T恤（現在已經濕透裹在身上），身材豐滿，護照上滿滿的戳章顯示她是老道的旅遊者。巴都爾帶她上樓時，伸手拿她的行李，她發出抗拒聲音，突兀地說，沒關係。面無笑容，笑聲突然消失。那是巨大帆布背包，她輕鬆拿起。巴都爾猜想裡面可能有值錢東西吧。不然，她的唐突拒絕是獨立自主的表現？抑或只是不耐煩？
他縮手說，當然。
上樓時，她身上仍在滴水，每踏出一步，運動鞋就吱一聲。巴都爾照慣例介紹旅館的設施用品，她冷淡觀察房間。巴都爾說完，她以一種毫無高低起伏的語調說謝謝，然後打量他許久。他馬上轉開視線，因為太熟悉那紆尊降貴的眼神。他現在看到她的眼珠是炭黑色，慵懶之下有種警覺與小心。
巴都爾到第二天早餐才又看到她。她穿綠色亞麻長褲和寬鬆淡色襯衫，十分時髦。頭髮是波浪捲，先前淋濕，沒看出來。她點頭回應巴都爾的問候，穿過他身邊，迎向已經在大廳等她的一位男士。
她伸出手說，瑪利亞．卡菲。你一定是賽福。謝謝你來和我碰頭。
男人微微鞠躬說，是的，主任，您客氣了。希望您昨晚愉快。
她咯笑一聲說，哦，是的，還可以。然後走在那男人前頭離開。
主任，您客氣了──看來，瑪利亞．卡菲是來接下什麼主任位置，預定在羅望子旅館住上一段時間，不確定長短。她很忙，來去匆忙，早餐忙著看報告，甚少注意服務人員。吃完早飯立刻上樓回房，沒多久就出去。一天上午她經過辦公室時停步一會兒，給巴都爾一個打量的眼神，就像那天下午投宿時一樣。冷冰冰。巴都爾不覺得她真的在看他。抓不住那眼神的意思。除了那次，瑪利亞．卡菲停留期間，巴都爾很少碰到她，只有早晨她匆匆出門時，還有辦理退房時。她只在羅望子旅館住了一星期，等候安排永久住所，這是辦理退房時，她主動告知的。她說，我的公寓準備好了，明天上午我就退房。帳單上有什麼我該付的嗎？我的旅行社會負責住宿費。
這是她住宿期間與巴都爾的最長對話。他想她是那種習慣出入此類國家的旅客，總是假設必須應付無能或者更糟的人。巴都爾沒問她的新住處，卻很好奇她在這裡做什麼工作。應該是什麼救援機構或者無政府組織之類的，究竟是什麼，他晚點再查。她不是觀光客，不是外交人員，也非聯合國職員，如果是，就會待在那種海邊高檔旅館，而不是舊城區彎曲巷弄裡的精品旅館羅望子。
瑪利亞．卡菲解決了巴都爾的好奇疑問，下午搬離旅館前，她遞了名片給巴都爾：瑪利亞．卡菲，主任，國際紓困資源互助，志工招募部。名片上有辦公室地址、個人電郵、手機號碼。瑪利亞．卡菲把名片遞給他時，巴都爾正在電腦上結束她的帳戶，抬頭驚訝發現她的慵懶黑色眼睛專注他身上，再度細細打量，然後飄然而去。
巴都爾狐疑這打量究竟幹嘛？他猜想是高高在上的好奇，也可能代表另一種興趣。隨即他譴責自己虛榮。她搬離旅館後，巴都爾曾在城裡碰見她兩次，她絲毫沒有認識他的樣子。第二次是她大步走進銀行，他不禁揣想她如果在美好的王國舊時代，會從事什麼工作？有時其他住客或者他遇見的城裡觀光客也會讓他浮現這種想法，他們的態度始於傲慢驅使，連笑容都有種冷淡疏離。他感覺這種笑容下隱藏一種自負、自利，以及他們都未曾察覺的優越感。怎能怪他們，當他們看到周遭一無可取？瑪利亞．卡菲則根本不笑，至少對巴都爾如此。
幾個月後，瑪利亞．卡菲寫了一封電郵訂房，不是自己住，是幫潔芮汀．布魯諾訂，她可能是志工、主任接班人或者觀光客。瑪利亞．卡菲沒說。電郵寫：致羅望子旅館訂房部，茲預訂一人一房一星期，三月十六日起，有可能延長。住客名字：潔芮汀．布魯諾。請確認收悉與預訂。祝安，瑪利亞．卡菲，國際紓困資源互助主任。巴都爾確定來信收悉並確認訂房。
這是巴都爾在羅望子旅館的第三年，依舊在伊薩手下工作。他現在嫻熟工作，做事有把握，談不上滿足於自己的命運，也算自在。他依然聽命於人，卻不是從前那種赤裸裸的奴役。他服務的對象會對他說拜託、謝謝，而且旅館付他薪水，讓他有種自立、自足、自尊感。對別人來說或許稱不上成就，對他，這是。經歷過這麼多的不確定，這像是喘息。他依然租哈基姆家的房間，過去幾年他隨意佈置，看機會或衝動而定。走在街上，他挑選吸引他的東西，譬如地毯、銀框鏡子、妝點唯一窗戶的窗簾，還有電器修理店買來的小冰箱。伊德里斯仍住在一樓另一個房間，只不過多了老婆瑪麗妍。他們說服哈基姆修繕樓下浴室，應該說是瑪麗妍促成改變。她和哈基姆老婆交上朋友，後者說服老公改善房客的使用設施。
巴都爾喜歡在伊薩手下工作，雖說伊薩不會再待多久。謝里夫老爺正將香加尼（Shangani）附近的一棟建築裝潢成餐館和旅館，和羅望子旅館一樣，它之前也是印度人家。不同的是它是有許多房間的豪宅，還有巨大門廳，即將改成餐館。旅館二、三樓有寬大露台，圍牆內有花園，加上氣派宏偉的鐵門。巴都爾不認識那家印度人，早在他搬來尚吉巴前，他們就離開了。他都是聽伊薩說的，那家人叫阿達姆吉，男主人是律師，妻子是醫師。兩人以慈善著名，此地許多印度豪門爵爺都如此。這個房子被政府沒收，一如許多新政府權貴覬覦的豪宅。沒多久這家人就搬去加拿大、瑞士，還是某個歡迎他們專業技能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