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久遠的往昔”——書蠹牛津消夏記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倫敦
英倫六月是愜意的初夏。倫敦郊外，時見初夏使者雲雀從草甸尖厲歡叫着衝向晴空。對大自然而言，這是葉與花的時節。稍後的七月進入盛夏，盛夏會驚雷暴雨不斷。除了雛菊、原生蘭花和罌粟怒放外，盛夏主要預留給了果實和種子。
自然生命的展現和積澱便在初夏和盛夏之間沉穩輪換着角色。
此時，通往倫敦西北五十英里之外牛津的沿路景致正展露着初夏的尾巴：樹與灌木的葉子出落得飽滿；一片片田野黃綠交錯，田野上點綴着白色的羊、黑色的馬或棕色的牛；微風中，倫敦伸向牛津的夏天，攜叢叢藍色的勿忘我或粉色白色的野玫瑰或黃色的金鳳花，絮語般延展在我來不及疲倦的眼前。
伴着英倫顏色鮮明的夏季韻律，我急切行進的視野裏，古老歷史的景象已迫不及待疊加在車窗外飛駛的現實的景片上。
大文人、辭書編纂家約翰遜的牛津。詩人雪萊的牛津。主教紐曼的牛津。小說家、劇作家王牛津，從十二世紀蒙默思的傑佛瑞寫出《不列顛諸王史》(History of the Kings of Britain ) 算起，八百多個初夏過去，盛夏過去，你也就浸在光陰的耐心裏，一步步等於了歷史等於了哲學等於了文學。
牛津，二〇一五年六月，自然生命從展現開始邁向積澱的這個夏天，我要躲進你繁茂沁涼的歷史、文字、詩思的濃蔭裏，洗滌洗滌落滿塵世之灰的心，為精神的秋天和冬天存儲幾枚耐啃的果實。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牛津
雨駐放晴。陰涼。途中小鎮休息一晚，午後抵牛津。入住牛津大學中心區的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Harris Manchester College ) 。神父、牛津大學執行副校長、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院長 Ralph Waller 博士在學院庭院中迎接。寒暄後，邀請上辦公樓頂樓天台一睹牛津全貌。Waller 先生讓我們在門廳稍候，自己拿起一把哈利．波特式長柄掃帚，說樓內通向天台窄得僅容一人的螺旋石梯久未迎賓，要先開路掃掃蛛網。令人感佩。登上天台。涼風習習，極目處，背襯藍天白雲，土黃色基調烘托下，垛牆、風化的暗黑色樓爾德的牛津。《愛麗絲漫遊奇境記》作者卡羅爾和故事真實主人公小愛麗絲的牛津。《指環王》作者托爾金的牛津。《納尼亞傳奇》作者路易斯的牛津。《威尼斯的石頭》《近代畫家》作者拉斯金的牛津。《布萊頓棒糖》《問題的核心》作者格林的牛津。《獻給愛麗絲的輓歌》主人公，小說家、哲學家愛麗絲．默多克的牛津。
牛津，一個天才的光芒世代不熄的地方。牛津，我知道，你的胸懷常常大開：莎士比亞數次駐足過；伊拉斯謨執教過；霍布斯和洛克在此種下哲思的種子；艾略特、葉芝和奧登在此釀製詩的靈感的瓊漿。
牛津，我知道，你的眉頭有時緊鎖：尚未揚名的史家吉本，皈依羅馬天主教後，迫於壓力，不得不憤憤離開；“情色旅人”、《一千零一夜》譯註者理查．伯頓求學時，冒犯校規遭除名後，駕馬車碾過三一學院的花壇，一邊向路邊驚愕的女子送着飛吻，一邊毫無悔意地駛過“高街” (High Street ) 揚長而去。
牛津， 我當然知道， 《智慧七柱》的作者、“阿拉伯的勞倫斯”辭世後，他母親為兒子立的墓碑上，僅僅選擇刻下“牛津全靈學院院士” (Fellow of All Souls College, Oxford ) 這幾個字，作為其一生惟一傲世的成就。壁爐。簡單中帶着奢侈。壁爐兩側牆內嵌有空着的數層放書格。不折不扣，真是讀書人與世隔絕的棲身家園。聊斋先生的梦中情人
蒲松齡是正人君子，我一點兒都不懷疑。蒲松齡是窮塾師，既無石崇之富，也無潘安之貌，他寫自己“爾貌則寢（相貌醜陋），爾軀則修（傻大個兒）”，而且“木訥”，不善於高談闊論。蒲松齡吸引女人的優勢並不突出，但他的內心世界非常豐富，對情感追求異于常人。他有個夢中情人是正常的。而這個夢中情人又隱秘地影響到他的創作。那麼，蒲松齡柏拉圖式戀愛的對象是誰？蒲松齡朋友孫蕙的侍妾顧青霞。
文學佳麗顧青霞
有的讀者可能要笑了。怎麼可能？古人雲：朋友妻，不可戲，堂堂聊齋先生，怎麼可能對好友的侍妾有非分之想？
蒲松齡對顧青霞有說不清、道不明，卻非常強烈的憐愛之情，愛戀之情。最主要原因，顧青霞是蒲松齡青年時代有過密切接觸的文學佳麗。
孫蕙字樹百，是蒲松齡的同鄉。康熙十年，蒲松齡應邀到孫蕙做縣官的寶應縣做幕賓。孫蕙的侍妾顧青霞能歌善舞，喜歡吟詩寫詩。孫蕙跟朋友相聚時，顧青霞常參加。於是，顧青霞開始出現在蒲松齡的詩歌當中。
康熙十年，蒲松齡寫顧青霞的詩歌至少有四首。我們從這四首詩可以看出蒲松齡對這位江南佳麗有多喜愛。
《為青霞選唐詩絕句百首》：“為選香奩詩百首，篇篇音調麝蘭馨。鶯吭囀出真雙絕，喜付可兒吟與聽。”蒲松齡給顧青霞選了一百首唐詩香奩絕句，讓顧青霞黃鶯啼囀似地吟誦。蒲松齡稱顧青霞“可兒”，“可兒”通常解釋為“令人稱心滿意的人兒”。有研究者考證出，顧青霞有個名字叫“顧餐可”，只稱其後邊一字，同樣是愛稱。給顧青霞選唐詩，或者是根據顧青霞要求做的，或者是蒲松齡毛遂自薦。這首詩是蒲松齡描寫自己的感受，很可能寫到給顧青霞選的唐詩前邊了。
《聽青霞吟詩》：“曼聲發嬌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鬥酒聽黃鸝。”這是對顧青霞吟詩的詩意化描繪。蒲松齡覺得，聽青霞吟詩，像聽黃鸝啼鳴。顧青霞年紀頗小，聲音頗好聽，形態頗佳，如小鳥依人。
緊跟《聽青霞吟詩》其後的《又長句》：“旗亭畫壁較低昂，雅什猶沾粉黛香。甯料千秋有知己，愛歌樹色隱昭陽。”這首詩仍是描寫顧青霞吟詩，而且有句說明詞“青霞最愛斜抱雲之句”。說明蒲松齡聽顧青霞吟詩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多次，他知道顧青霞最喜歡吟誦哪一首。更令人訝異的是，温庭筠描寫相思傷感的形容詞總喜歡用「斷腸」二字，平均兩首詞就有一處斷腸，請看：
「荷葉杯」：綠莖紅艶兩相亂，腸斷，水風涼。「河傳」：春巳晚，鶯語空斷腸。另一首：垂玉腕，腸向柳絲斷。「夢江南」：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思帝鄉」：羅袖画簾斷腸。「遐方怨」：未得君書，腸斷，瀟湘春雁飛。「清平樂」：南浦鶯聲斷腸。「玉蝴蝶」：搖落使人悲，斷腸誰得知？「南歌子」：憶君腸欲斷。「楊柳枝」：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行人最斷腸？另一首：正是玉人斷腸處。「定西番」：腸斷寒門消息，雁來稀。「酒泉子」：淚痕新，金縷舊，斷離腸。………
這句斷腸，源自東晉，有一桓姓官員乘船入蜀，江邊捕獲一隻小猿猴，母猴沿岸逐船啼號，到三峽近岸時躍入舟中救兒，不幸體力不支而死，船夫剖其腹，發現猴腸巳經斷成好幾節，因此後人形容憂傷悲戚至極曰「肝腸寸斷」。用於詩詞者，最初是漢代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空斷腸兮思愔愔！」後來曹丕「燕歌行」有句「念君客遊思斷腸。」李白也有詩句：「雲雨巫山枉斷腸。」至於在詞中廣泛使用「斷腸」的形容辭，只有溫庭筠，他人尚屬少見。
承先啟後一詞宗──李 煜
舒夢蘭《白香詞譜》說李煜的詞：「實集唐五代之大成，並開兩宋詞學之先河。」對李詞推崇備至，白香詞譜一百篇，李煜的詞就錄佔六篇，可見份量之重。
李煜（937－978年），南唐第五代帝王李璟的第六子，目有童瞳，故字重光，徐州人，璟死，繼位於京陵，後人稱南唐後主，當時趙匡胤巳在汴京登基，是為宋太祖，李煜進貢朝賀，在位十五年。公元974年曹彬攻陷京陵，李煜歸降，被俘至汴京，封違命侯。至宋太宗（976年）進封隴西郡公，978年七夕，李煜四十二歲生日，宋太宗賜宴，當夜死亡。據宋儒王至撰《默記》中說：宋太宗厭其新詞有「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乃以牽機藥賜死，死狀至慘。這位南唐後主：精書畫、諳音律、工詩文、善填詞，性驕侈、好聲色、喜浮圖、為高談、不恤政事。沈雄《古今詞話》云：「後主疏于治國，在詞成就，不失南面王，為詞史上承先啟後之宗師。」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可見唯一可取的是他的詞，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現存其詞四十四首，其中有與他人重複及偽作的六首，實則只剩卅八首，其實他填的詞不止此數，大多散佚。
李煜的詞，的確雋永秀雅，令人喜愛，雖然已隔一千多年，名句仍舊膾炙人口，如「尋春湏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像這些佳句，迄今仍然令人琅琅上口。
這位詞人，完全是個公子哥兒、風流倜儻的典型，自幼身處宮中，所接觸的只有宮殿嬪妃，所以他的詩詞，沒有長江大河，沒有名山峻嶺，只有春花秋月，男歡女愛、離情別緒、魂斷夢殘，尤其是對兩性情愛的描述，細膩傳神，無出其右，試看這首「菩薩蠻」：「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這首詞把一個少女偷會情郎的動作和心情，描寫得絲絲入扣，栩栩傳神，那種情境，令人暗自神馳。其中第三句「衩襪步香階」，有版本用「剗襪」、「剷襪」、「除襪」，其實應該是「剗襪」，《中文大辭典》：「剗襪，以襪履地也。」女郎為了怕人聽到腳步聲，特地脫了鞋子，穿襪子走路，如用「衩」字，就解釋不通了。
身為國君，不思衛國，竟日沉迷酒色歌舞，宋兵已經浮橋渡江，他還抱着愛妃小周吟「幾曾識干戈？」其實他年輕時曾任諸衛大將軍，諸道副元帥，豈能不識干戈？只能說他是個怯懦又顢頇、好酒又貪色的紈褲子弟，宋太祖說他只配做一個翰林學士，真是一語中的，這個學士，一生都在做豪華而淒涼的夢，難怪他的詞中幾乎都少不了「夢」：同一年有三首詩在題目上注明寫同一女性，在蒲松齡很少見。更值得注意的，這一年蒲松齡還有首沒標明寫顧青霞的長詩。《夢幻八十韻》寫蒲松齡夢遇神女，跟風雅的神女相戀：“帳懸雙翡翠，枕貼兩鴛鴦。刀尺溫柔府，琴書翰墨場。”這首詩被王漁洋加上“纏綿豔麗”的評語。蒲松齡這位夢中神女什麼樣兒？“倦後憨尤媚，酣來嬌亦狂。眉山低曲秀，眼語送流光。弱態妒楊柳，慵鬟睡海棠”。說顧青霞個性嬌癡，用楊柳和海棠形容顧青霞，是蒲松齡詩歌特有的用詞。所以《夢幻十八韻》實際是曼聲嬌吟的顧青霞在蒲松齡夢中想像性變形。而在《夢幻八十韻》中寫神女相戀者，是蒲松齡的變形。
從蒲松齡的南遊《贈妓》等詩可以考察出：其實蒲松齡與顧青霞相識在她成為孫蕙的侍妾之前，蒲松齡對她有情，她對蒲松齡有意，有過宴席上眉目傳情，“色授魂與”。只不過，無權無勢無錢的窮幕賓沒法與縣大老爺競爭，顧青霞被孫蕙收為侍妾，永遠關上了與聊齋先生相愛之門。睡前，拿出《伊利亞隨筆( 初編末編) 及未輯文合集》(The Essays of Elia and Eliana ) 。昨日途經倫敦郊外小鎮書店以六英鎊購得。倫敦：GeorgeBell & Sons 一九〇三年初版。小開本。棗紅色摩洛哥皮精裝，書封書脊書底燙金。書頁頂口底三邊刷大理石紋。正文四八四頁。扉頁印芬登蝕刻的瓦格曼鋼筆繪蘭姆正面大半身像。極傳神。蘭姆身着大翻領西裝，一頭蓬亂卷髮，滿是胡渣的嶙峋臉上，一雙眼睛憂鬱地看着前方。此版自稱是第一部“蘭姆本人刪改之文的復原版”。仔細比照正文與文間括弧中復原補足的作者刪去的文字語句，蘭姆彷彿就坐在面前，一提筆躊躇，再提筆斟酌，靜默裏露出散文大家筆底運思功力的大秘密。我庋藏的六七種蘭姆散文書信全集，《伊利亞隨筆》別集中，這是個有趣的版本。品讀“牛津度假記” ( Oxford in the Vacation ) 。「夢裡不知身是客。」「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暫時相見，如夢懶思量。」「夢回芳草思依依。」「笙歌醉夢間。」「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宴罷又成空，魂迷春夢中。」「欲睡朦朧入夢來。」「閒夢遠，南國正芳春。」「閒夢遠，南國正清秋。」「路遙歸夢難成。」「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甚至一闋「謝新恩」中連用兩個夢：「夢留殘日」和「如夢懶思量。」可見他幾乎日夜都在夢魂中。
清儒徐釚輯《詞苑叢談》云：「李後主烏夜啼詞最為悽惋，詞曰：『無言獨上西樓。』」其實，愚意認為他在國破被俘之時吟的：「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才真是够悽慘、够悲切的句子。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倫敦
英倫六月是愜意的初夏。倫敦郊外，時見初夏使者雲雀從草甸尖厲歡叫着衝向晴空。對大自然而言，這是葉與花的時節。稍後的七月進入盛夏，盛夏會驚雷暴雨不斷。除了雛菊、原生蘭花和罌粟怒放外，盛夏主要預留給了果實和種子。
自然生命的展現和積澱便在初夏和盛夏之間沉穩輪換着角色。
此時，通往倫敦西北五十英里之外牛津的沿路景致正展露着初夏的尾巴：樹與灌木的葉子出落得飽滿；一片片田野黃綠交錯，田野上點綴着白色的羊、黑色的馬或棕色的牛；微風中，倫敦伸向牛津的夏天，攜叢叢藍色的勿忘我或粉色白色的野玫瑰或黃色的金鳳花，絮語般延展在我來不及疲倦的眼前。
伴着英倫顏色鮮明的夏季韻律，我急切行進的視野裏，古老歷史的景象已迫不及待疊加在車窗外飛駛的現實的景片上。
大文人、辭書編纂家約翰遜的牛津。詩人雪萊的牛津。主教紐曼的牛津。小說家、劇作家王牛津，從十二世紀蒙默思的傑佛瑞寫出《不列顛諸王史》(History of the Kings of Britain ) 算起，八百多個初夏過去，盛夏過去，你也就浸在光陰的耐心裏，一步步等於了歷史等於了哲學等於了文學。
牛津，二〇一五年六月，自然生命從展現開始邁向積澱的這個夏天，我要躲進你繁茂沁涼的歷史、文字、詩思的濃蔭裏，洗滌洗滌落滿塵世之灰的心，為精神的秋天和冬天存儲幾枚耐啃的果實。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牛津
雨駐放晴。陰涼。途中小鎮休息一晚，午後抵牛津。入住牛津大學中心區的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Harris Manchester College ) 。神父、牛津大學執行副校長、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院長 Ralph Waller 博士在學院庭院中迎接。寒暄後，邀請上辦公樓頂樓天台一睹牛津全貌。Waller 先生讓我們在門廳稍候，自己拿起一把哈利．波特式長柄掃帚，說樓內通向天台窄得僅容一人的螺旋石梯久未迎賓，要先開路掃掃蛛網。令人感佩。登上天台。涼風習習，極目處，背襯藍天白雲，土黃色基調烘托下，垛牆、風化的暗黑色樓爾德的牛津。《愛麗絲漫遊奇境記》作者卡羅爾和故事真實主人公小愛麗絲的牛津。《指環王》作者托爾金的牛津。《納尼亞傳奇》作者路易斯的牛津。《威尼斯的石頭》《近代畫家》作者拉斯金的牛津。《布萊頓棒糖》《問題的核心》作者格林的牛津。《獻給愛麗絲的輓歌》主人公，小說家、哲學家愛麗絲．默多克的牛津。
牛津，一個天才的光芒世代不熄的地方。牛津，我知道，你的胸懷常常大開：莎士比亞數次駐足過；伊拉斯謨執教過；霍布斯和洛克在此種下哲思的種子；艾略特、葉芝和奧登在此釀製詩的靈感的瓊漿。
牛津，我知道，你的眉頭有時緊鎖：尚未揚名的史家吉本，皈依羅馬天主教後，迫於壓力，不得不憤憤離開；“情色旅人”、《一千零一夜》譯註者理查．伯頓求學時，冒犯校規遭除名後，駕馬車碾過三一學院的花壇，一邊向路邊驚愕的女子送着飛吻，一邊毫無悔意地駛過“高街” (High Street ) 揚長而去。
牛津， 我當然知道， 《智慧七柱》的作者、“阿拉伯的勞倫斯”辭世後，他母親為兒子立的墓碑上，僅僅選擇刻下“牛津全靈學院院士” (Fellow of All Souls College, Oxford ) 這幾個字，作為其一生惟一傲世的成就。壁爐。簡單中帶着奢侈。壁爐兩側牆內嵌有空着的數層放書格。不折不扣，真是讀書人與世隔絕的棲身家園。聊斋先生的梦中情人
蒲松齡是正人君子，我一點兒都不懷疑。蒲松齡是窮塾師，既無石崇之富，也無潘安之貌，他寫自己“爾貌則寢（相貌醜陋），爾軀則修（傻大個兒）”，而且“木訥”，不善於高談闊論。蒲松齡吸引女人的優勢並不突出，但他的內心世界非常豐富，對情感追求異于常人。他有個夢中情人是正常的。而這個夢中情人又隱秘地影響到他的創作。那麼，蒲松齡柏拉圖式戀愛的對象是誰？蒲松齡朋友孫蕙的侍妾顧青霞。
文學佳麗顧青霞
有的讀者可能要笑了。怎麼可能？古人雲：朋友妻，不可戲，堂堂聊齋先生，怎麼可能對好友的侍妾有非分之想？
蒲松齡對顧青霞有說不清、道不明，卻非常強烈的憐愛之情，愛戀之情。最主要原因，顧青霞是蒲松齡青年時代有過密切接觸的文學佳麗。
孫蕙字樹百，是蒲松齡的同鄉。康熙十年，蒲松齡應邀到孫蕙做縣官的寶應縣做幕賓。孫蕙的侍妾顧青霞能歌善舞，喜歡吟詩寫詩。孫蕙跟朋友相聚時，顧青霞常參加。於是，顧青霞開始出現在蒲松齡的詩歌當中。
康熙十年，蒲松齡寫顧青霞的詩歌至少有四首。我們從這四首詩可以看出蒲松齡對這位江南佳麗有多喜愛。
《為青霞選唐詩絕句百首》：“為選香奩詩百首，篇篇音調麝蘭馨。鶯吭囀出真雙絕，喜付可兒吟與聽。”蒲松齡給顧青霞選了一百首唐詩香奩絕句，讓顧青霞黃鶯啼囀似地吟誦。蒲松齡稱顧青霞“可兒”，“可兒”通常解釋為“令人稱心滿意的人兒”。有研究者考證出，顧青霞有個名字叫“顧餐可”，只稱其後邊一字，同樣是愛稱。給顧青霞選唐詩，或者是根據顧青霞要求做的，或者是蒲松齡毛遂自薦。這首詩是蒲松齡描寫自己的感受，很可能寫到給顧青霞選的唐詩前邊了。
《聽青霞吟詩》：“曼聲發嬌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鬥酒聽黃鸝。”這是對顧青霞吟詩的詩意化描繪。蒲松齡覺得，聽青霞吟詩，像聽黃鸝啼鳴。顧青霞年紀頗小，聲音頗好聽，形態頗佳，如小鳥依人。
緊跟《聽青霞吟詩》其後的《又長句》：“旗亭畫壁較低昂，雅什猶沾粉黛香。甯料千秋有知己，愛歌樹色隱昭陽。”這首詩仍是描寫顧青霞吟詩，而且有句說明詞“青霞最愛斜抱雲之句”。說明蒲松齡聽顧青霞吟詩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多次，他知道顧青霞最喜歡吟誦哪一首。更令人訝異的是，温庭筠描寫相思傷感的形容詞總喜歡用「斷腸」二字，平均兩首詞就有一處斷腸，請看：
「荷葉杯」：綠莖紅艶兩相亂，腸斷，水風涼。「河傳」：春巳晚，鶯語空斷腸。另一首：垂玉腕，腸向柳絲斷。「夢江南」：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思帝鄉」：羅袖画簾斷腸。「遐方怨」：未得君書，腸斷，瀟湘春雁飛。「清平樂」：南浦鶯聲斷腸。「玉蝴蝶」：搖落使人悲，斷腸誰得知？「南歌子」：憶君腸欲斷。「楊柳枝」：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行人最斷腸？另一首：正是玉人斷腸處。「定西番」：腸斷寒門消息，雁來稀。「酒泉子」：淚痕新，金縷舊，斷離腸。………
這句斷腸，源自東晉，有一桓姓官員乘船入蜀，江邊捕獲一隻小猿猴，母猴沿岸逐船啼號，到三峽近岸時躍入舟中救兒，不幸體力不支而死，船夫剖其腹，發現猴腸巳經斷成好幾節，因此後人形容憂傷悲戚至極曰「肝腸寸斷」。用於詩詞者，最初是漢代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空斷腸兮思愔愔！」後來曹丕「燕歌行」有句「念君客遊思斷腸。」李白也有詩句：「雲雨巫山枉斷腸。」至於在詞中廣泛使用「斷腸」的形容辭，只有溫庭筠，他人尚屬少見。
承先啟後一詞宗──李 煜
舒夢蘭《白香詞譜》說李煜的詞：「實集唐五代之大成，並開兩宋詞學之先河。」對李詞推崇備至，白香詞譜一百篇，李煜的詞就錄佔六篇，可見份量之重。
李煜（937－978年），南唐第五代帝王李璟的第六子，目有童瞳，故字重光，徐州人，璟死，繼位於京陵，後人稱南唐後主，當時趙匡胤巳在汴京登基，是為宋太祖，李煜進貢朝賀，在位十五年。公元974年曹彬攻陷京陵，李煜歸降，被俘至汴京，封違命侯。至宋太宗（976年）進封隴西郡公，978年七夕，李煜四十二歲生日，宋太宗賜宴，當夜死亡。據宋儒王至撰《默記》中說：宋太宗厭其新詞有「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乃以牽機藥賜死，死狀至慘。這位南唐後主：精書畫、諳音律、工詩文、善填詞，性驕侈、好聲色、喜浮圖、為高談、不恤政事。沈雄《古今詞話》云：「後主疏于治國，在詞成就，不失南面王，為詞史上承先啟後之宗師。」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可見唯一可取的是他的詞，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現存其詞四十四首，其中有與他人重複及偽作的六首，實則只剩卅八首，其實他填的詞不止此數，大多散佚。
李煜的詞，的確雋永秀雅，令人喜愛，雖然已隔一千多年，名句仍舊膾炙人口，如「尋春湏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像這些佳句，迄今仍然令人琅琅上口。
這位詞人，完全是個公子哥兒、風流倜儻的典型，自幼身處宮中，所接觸的只有宮殿嬪妃，所以他的詩詞，沒有長江大河，沒有名山峻嶺，只有春花秋月，男歡女愛、離情別緒、魂斷夢殘，尤其是對兩性情愛的描述，細膩傳神，無出其右，試看這首「菩薩蠻」：「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這首詞把一個少女偷會情郎的動作和心情，描寫得絲絲入扣，栩栩傳神，那種情境，令人暗自神馳。其中第三句「衩襪步香階」，有版本用「剗襪」、「剷襪」、「除襪」，其實應該是「剗襪」，《中文大辭典》：「剗襪，以襪履地也。」女郎為了怕人聽到腳步聲，特地脫了鞋子，穿襪子走路，如用「衩」字，就解釋不通了。
身為國君，不思衛國，竟日沉迷酒色歌舞，宋兵已經浮橋渡江，他還抱着愛妃小周吟「幾曾識干戈？」其實他年輕時曾任諸衛大將軍，諸道副元帥，豈能不識干戈？只能說他是個怯懦又顢頇、好酒又貪色的紈褲子弟，宋太祖說他只配做一個翰林學士，真是一語中的，這個學士，一生都在做豪華而淒涼的夢，難怪他的詞中幾乎都少不了「夢」：同一年有三首詩在題目上注明寫同一女性，在蒲松齡很少見。更值得注意的，這一年蒲松齡還有首沒標明寫顧青霞的長詩。《夢幻八十韻》寫蒲松齡夢遇神女，跟風雅的神女相戀：“帳懸雙翡翠，枕貼兩鴛鴦。刀尺溫柔府，琴書翰墨場。”這首詩被王漁洋加上“纏綿豔麗”的評語。蒲松齡這位夢中神女什麼樣兒？“倦後憨尤媚，酣來嬌亦狂。眉山低曲秀，眼語送流光。弱態妒楊柳，慵鬟睡海棠”。說顧青霞個性嬌癡，用楊柳和海棠形容顧青霞，是蒲松齡詩歌特有的用詞。所以《夢幻十八韻》實際是曼聲嬌吟的顧青霞在蒲松齡夢中想像性變形。而在《夢幻八十韻》中寫神女相戀者，是蒲松齡的變形。
從蒲松齡的南遊《贈妓》等詩可以考察出：其實蒲松齡與顧青霞相識在她成為孫蕙的侍妾之前，蒲松齡對她有情，她對蒲松齡有意，有過宴席上眉目傳情，“色授魂與”。只不過，無權無勢無錢的窮幕賓沒法與縣大老爺競爭，顧青霞被孫蕙收為侍妾，永遠關上了與聊齋先生相愛之門。睡前，拿出《伊利亞隨筆( 初編末編) 及未輯文合集》(The Essays of Elia and Eliana ) 。昨日途經倫敦郊外小鎮書店以六英鎊購得。倫敦：GeorgeBell & Sons 一九〇三年初版。小開本。棗紅色摩洛哥皮精裝，書封書脊書底燙金。書頁頂口底三邊刷大理石紋。正文四八四頁。扉頁印芬登蝕刻的瓦格曼鋼筆繪蘭姆正面大半身像。極傳神。蘭姆身着大翻領西裝，一頭蓬亂卷髮，滿是胡渣的嶙峋臉上，一雙眼睛憂鬱地看着前方。此版自稱是第一部“蘭姆本人刪改之文的復原版”。仔細比照正文與文間括弧中復原補足的作者刪去的文字語句，蘭姆彷彿就坐在面前，一提筆躊躇，再提筆斟酌，靜默裏露出散文大家筆底運思功力的大秘密。我庋藏的六七種蘭姆散文書信全集，《伊利亞隨筆》別集中，這是個有趣的版本。品讀“牛津度假記” ( Oxford in the Vacation ) 。「夢裡不知身是客。」「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暫時相見，如夢懶思量。」「夢回芳草思依依。」「笙歌醉夢間。」「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宴罷又成空，魂迷春夢中。」「欲睡朦朧入夢來。」「閒夢遠，南國正芳春。」「閒夢遠，南國正清秋。」「路遙歸夢難成。」「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甚至一闋「謝新恩」中連用兩個夢：「夢留殘日」和「如夢懶思量。」可見他幾乎日夜都在夢魂中。
清儒徐釚輯《詞苑叢談》云：「李後主烏夜啼詞最為悽惋，詞曰：『無言獨上西樓。』」其實，愚意認為他在國破被俘之時吟的：「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才真是够悽慘、够悲切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