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書蟲曾是最具毀滅性的書之大敵。我說「曾是」,因為幸好牠在所有文明國度中造成的破壞,在過去五十年裡大量銳減。有部分原因,是由於全球大眾對古董的敬意變強了(當然,貪婪的影響更大,這促使書主們照顧年年增值的書本),而且,從某些方面來說,也降低了可食用書本的生產量。
修道士是主要的製書者和書本管理人,儘管他們生活在我們因對其所知甚少、而將之稱為「黑暗」時代的漫長世紀,卻不害怕書蟲;因為儘管書蟲相當貪食,卻不愛羊皮紙,當時一般的紙尚未問世。我不知道牠是否在古代攻擊過埃及人的紙──也許牠曾經下手過,因為埃及紙完全以植物成分構成;這樣的話,現今對我們而言聲名狼藉的書蟲,便是在聖經中約瑟的法老年代時,騷擾神聖的昂之祭司那些蟲子們的直系後代,當時的書蟲摧毀了祭司們的產權地契與科學書籍。
活版印刷問世前,手抄本是稀有又珍貴的物品,也受到妥善保存;但印刷術發明,使紙本書在世上大量產生後,狀況就變了。當圖書館的數目增加,讀者也變多,對文稿的親暱便轉為輕蔑。書本被堆疊在荒廢的角落,並乏人問津,而人們經常提起、卻鮮少看見的書蟲便成為則成為圖書館中的長期房客,也成為藏書人的死敵。
幾乎在歷代每種歐洲語言中,都有對這種害蟲的咒罵,古代的經典學者們也使用充滿抑揚頓挫的字眼侮蔑牠。皮耶.皮提在一六八三年曾寫過一首責罵書蟲的拉丁文長詩,帕納爾類似的頌歌也相當有名。這位詩人如此哀嘆:

「卡圖盧斯,你就像隻鳥,
差點帶走了萊斯比亞。」
接著──
「我該如何形容大量知識
你成為了它們的勞動之墓
將之痛苦地吞沒?」

皮提則明顯對這「可憎畜生」懷有強烈憤慨,便稱他的小敵人為「大膽野獸」與「紙張害蟲」。
但就像傳記前常出現的肖像畫,好奇的讀者也許想知道這激怒學者們的「大膽野獸」長得是什麼模樣。首先有個變化萬千的問題:如果能夠採信目擊者的話,書蟲可就有各式各樣的尺寸與樣貌了。
西爾維斯特在《詩文規範》中用大量平舖直述的詞彙,形容書蟲為「在充滿知識的書頁上扭動的微小生物;一被發現,就會變得像一絲泥土般僵硬。」
最早的紀錄來自R.胡克於一六六五年在倫敦著作的書本《顯微圖誌》中。這本由倫敦皇家學會出版的書,收錄了作者在顯微鏡下檢視過的無數物體;作者在描述上的精準度相當有趣,同樣頻繁出現的錯誤更是逗趣。
關於書蟲,他漫長又充滿細節的敘述則錯得離譜。他稱書蟲為「銀白色的閃爍小蟲或飛蛾,我發現牠們大多出現在書本和紙張中,也會在書頁和封底上鑽出小洞。牠的頭又大又鈍,身體則往尾部逐漸變窄,越變越小,形狀就像條胡蘿蔔……牠前端有兩根長角,相當筆直,尖端也逐漸變窄,上頭長滿皺紋,看起來就像沼澤邊的馬尾草……身體後半部則有三根尾巴,外型與頭上的兩根長角一模一樣。腿上長滿鱗片和短毛。這種動物或許會食用紙張和書封,並在上頭鑽出許多小洞,牠們可能在以大麻和亞麻製成的紙張上攝取了營養;這些舊紙經歷了大量的烘烤、洗滌、包裝、和乾燥過程。當我想到這隻小生物(牠也是時間的利齒之一)吞下的木屑或碎屑,就不禁讚嘆起在賦予這種動物生命的大自然,牠受到吞入腹中的食物與肺中揚起的空氣所滋養。」伴隨這段敘述的「圖片」,看起來相當有趣。黃金學會成員R.胡克在此多少運用了自己的想像力,無論是繪畫或敘述都來自他的潛意識中。
昆蟲學家甚至對「書蟲」的自然歷史沒有多大興趣。提到這點,柯比說:「Crambus pinguinalis的幼蟲會織出外衣,再用排泄物將它蓋住,此舉造成的損害可不小。」以及,「我經常觀察到一種小蛾的幼蟲,牠們居住在潮溼的舊書中,並造成極大的破壞,許多昔日曾被愛書人視為黃金般瑰寶的稀有印刷書,都進了這些破壞者的胃裡。」
在之前的引言中,多雷斯頓的敘述非常模糊。他有時形容該蟲為「忙碌的小蟲」,又稱牠是「渺小的爬蟲」。漢奈特在他關於書本裝訂的著作中,稱呼牠為「大虎蛾」,蓋蒂太太則在她的寓言故事中稱牠為「象鼻蟲」。
多年前曾在赫里福德的天主教圖書館中因書蟲而吃了不少苦頭的黑佛葛神父,形容牠們是某種死亡使者,擁有「深棕色的堅硬外皮」,另一種則有「白色身體,頭頂則有棕班」。在一八七〇年的《註記與疑問》中,荷姆先生說「家具甲蟲」對柏克哈特從開羅帶回的阿拉伯手抄本造成莫大損害;這批手抄本目前存放於劍橋大學圖書館。其餘作家說「Acarus eruditus」或「Anobium pertinax」才是正確的學名。
我自己只遇過幾個品種;不過,根據圖書館員告訴我的話、以及從類比結果中看來,我想以下的敘述才屬實:
有很多種會吃書的毛毛蟲或甲蟲幼蟲,有腿的是飛蛾的幼蟲;沒腿或只有退化的腿的,則是甲蟲的幼蟲。
沒人知道是否有幼蟲能只靠吃書就延續好幾個世代,但有好幾種鑽木蟲、以及食用植物性廢料的蟲子,都會攻擊紙,特別是在牠們被早期裝訂工習慣用來包裝書本的木板吸引時。由於這點,有些國家的圖書館員拒絕打開圖書館窗戶,不想讓敵人從附近的林子裡飛進來,並養出一窩蟲。的確,看過凹了洞的榛子或腐爛木頭的人,都會在這些害蟲所挖出的通道上看到類似的情景。
會吃紙的品種包括:
1. 「竊蠹」:這種甲蟲有很多種類,包括:「A. pertinax」、「A.eruditus」、和「A. paniceum」。在幼蟲階段,牠們住在核果中;這期間牠們和其他種類的甲蟲幼體長得太過相似。牠們以乾燥的舊木頭為食,也經常會居住在書櫃和木架中。牠們吃下舊書上的木板,等到鑽入紙中時,牠們會挖出圓形的通道,除非牠斜著走,通道就會變成橢圓形。牠們會以此方式連續挖通好幾本書。知名藏書家佩尼奧,曾發現二十七本書被一條蟲直線挖空;這是貪食上的奇蹟,但我自己對此抱持懷疑。過了一段期間後,幼蟲就會變成蛹,接著羽化為棕色小甲蟲。
2. 「蛾」:這種幼蟲的大小與竊蠹幼蟲相當接近,但一長出腿後,就能分出差異。這是種毛毛蟲,胸部上長了六條腿,身軀上則有八支像吸盤的突起物,就像蠶一樣。牠會轉化為蛹,接著長為棕色小蛾。會攻擊書的品種是Oecophora pseudospretella。牠喜歡溫暖與潮溼的地方,也會吃下任何纖維物質。這種毛毛蟲不像花園中常見的品種,除了腿之外,牠的外表與大小都與甲蟲的幼蟲很相似。牠大約半吋長,頭上有角,也長有強壯的下顎。牠似乎不討厭印刷油墨或書寫用油墨,不過我猜印刷油墨不利於牠的健康,除非牠很強壯,因為我在印刷品上看過的蟲洞長度太短,食物量不夠讓幼蟲順利長大。但儘管油墨令牠們感到不適,許多幼蟲還是活了下來,日日夜夜沉默地進食,根據自己的體力,在書中挖掘出或長或短的通道。

一八七九年十二月,北安普頓一位知名的書本裝訂工畢德薩先生,好心地寄了隻肥胖小蟲給我;那是他某位員工在裝訂書本時,在舊書中發現的。牠的旅程非常順利,當我打開包裹時,牠也還相當有精神。我把牠放在一只溫暖又安靜的盒子中,裡頭放了些卡克斯頓版本的波愛修斯作品的紙張碎片,和一張來自十七世紀書本的紙頁。牠吃了一小片書頁,但可能是因為太多新鮮空氣、不習慣的自由空間、或是食物的改變,使牠逐漸變得虛弱,並在三週內死亡。失去牠讓我感到遺憾,因為我希望能在牠體態健康時,確認牠的品種。大英博物館的昆蟲學部門的瓦特豪斯先生,好心地在死前檢驗過牠,並認為牠是Oecophora pseudospretella。
一八八五年七月,大英博物館的加奈特博士給了我兩隻蟲,是在來自雅典的希伯來文註解版聖經中找到的。牠們在旅途中肯定被搖晃了好幾下,當我打開時,有隻蟲已奄奄一息,幾天後就過世了。另一隻則相當健康,也和我同住了十八個月。我盡可能地照顧牠;將牠放在小盒子裡,還準備了三種不同的舊紙給牠吃,也很少打擾牠。牠明顯不喜歡被囚禁,吃得很少,動得很少,外觀也沒多大改變,即便在死亡時也沒變。這支滿腹希伯來知識的希臘蟲,在很多方面都與我見過的其他品種不同。牠的身體較長也較細,看起來比許多英格蘭同族纖細許多。牠的外觀透明,就像薄象牙,身上還有一條黑線,我認為那是腸道。牠極度懶散地過完一生,而牠的死也使積極等待牠最後型態的飼主感到「深深地婉惜」。
飼養這些蟲如此困難的原因,可能是來自牠們的身體結構。在自然狀態下,牠們能在洞穴中擴張並收縮身體,用牠們角狀的下顎推擠紙張。但一少了外界限制(這對牠們相當重要),即便周圍都是食物,牠們也無法進食,因為牠們缺少能讓身體保持穩固的腿,使牠們無法維持自然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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