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存在的兩難：
作為獨一無二的存有者，人都是孤單的。但人存在的弔詭就在於既渴望親密關係而又追求獨立，既想和他人結合，又想保存獨特性和個殊性。這個弔詭──以及人的道德問題──的答案正是「創造性」。
關於愛與被愛：
人能被愛並非偶然。一個人要有愛的能力，才能創造愛，正如人要對周邊事物感興趣，他自己才會讓別人感興趣。人們只在意自己是否具備吸引力，卻忘了愛的能力才是吸引力的本質。能傾聽自己的聲音，是傾聽他人的先決條件；要和他人建立關係，就必須先熟悉自己。
關於獨處：
我們對獨處有一種恐懼，我們寧可有一個平凡甚至可憎的同伴，從事最無意義的活動，也不願一個人獨處——我們似乎害怕面對自己。那是因為擔心自己很難相處嗎？我想那是一種尷尬甚或恐懼的感覺，我們擔心會看到一個既孰悉又陌生的人，因此害怕而不斷逃避。
關於良知：
人是唯一擁有良知的生物。良知是呼喚人回歸自我的聲音，守護我們的人格完整。它讓人知道怎樣才能做自己，意識到什麼是人生目標。於是，我們不再是無助的犧牲者，我們有能力改變內在或外在環境，進而整全而和諧地發展自我。
關於生活是藝術：
藝術不僅指涉醫學、工程或繪畫範疇，生活的本身就是一種藝術，而且是人所從事最重要、也最複雜且困難的藝術。在其中，人既是藝術家，也是藝術的對象；既是雕塑家也是大理石；既是醫生也是病人。生活藝術的表現，就是開展個人潛能的歷程。
人是大同小異的，因為他們都擁有人的處境，以及與生俱來存在的兩難，不過每個人在解決人生問題的特定方式上則是獨一無二的。人格的無限多樣性本身就是人類存在的特徵。我所理解的人格，是遺傳的和習得的整體心理性質，它是個人的特徵，也是使個人獨一無二的地方。遺傳和習得的性質之間的差別大抵上可以說：一方面是氣質、天賦以及所有先天的心理性質，另一方面則是性格。氣質上的差異並沒有倫理學上的意義，而性格上的差異卻是倫理學上真正的問題所在；它們表現了個人在生活藝術方面的成就程度。
主張行為主義的心理學家會把性格特徵等同於行為特徵。根據這個觀點，性格被定義成「某個人特有的行為模式」，佛洛伊德認為性格是作為行為的基礎（而不等於行為本身）所追求的體系，例如「勇敢」的行為特徵，就會定義成冒著失去個人利益、自由或生命的危險而勇往直前的行為；而節儉作為另一種行為特徵，則會被定義成節省金錢或其他物質的行為。
然而，如果我們探究這些行為的動機，尤其是潛意識的動機，會發現行為特徵涉及許多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徵。野心也可能是勇敢行為的動機，在某些情況下，人可能冒著生命危險以滿足沽名釣譽的渴望，或者，自殺的衝動也可能是勇敢行為的動機，因為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輕賤生命，想自我毀滅；甚至於，勇敢行為的動機也可能是單純地缺乏想像力，使得一個人暴虎馮河，對眼前的危險渾然不覺；最後，勇敢的行為也可能是因為真正信仰一個理念或行動的目標——一般認為這樣的動機才是勇氣的基礎。
從表面上看，雖然動機不同，但發生的行為都是一樣的。例如，戰場上的軍官在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的行為，如果他勇敢的動機是因為信仰一個理念而不是基於野心的話。就前者而言，他在某些情況下不會發動攻擊，如果風險和戰術目標不成比例。另一方面，如果他是虛榮心作祟，那麼他就會看不到在他及他的士兵面前的危險。在第二種情況下，「勇氣」的行為特徵顯然是個相當歧義性的資產。節儉是另一個很好的例子。一個人或許會礙於經濟狀況而量入為出；也或許這個人是生性吝嗇使然，不管是否有現實的必要性，他都會為節省而節省。同樣的，不同的動機也會造成行為本身的差異。就前者而言，他應該有能力分辨在什麼情況下該省錢，什麼情況下花錢是比較聰明的事。就後者而言，他會不管是否有客觀需要，都拚命地省錢。
誠如巴爾札克所說的，性格的探討涉及「使人產生動機的種種力量」；正所謂「性格決定命運」。佛洛伊德將他的性格學和原欲理論結合起來，試圖解釋性格特徵的這個動力本質。根據十九世紀後期自然科學盛行的唯物論思考，假設大自然和心理現象的能量是實體性的而不是關係性的事物，佛洛伊德相信性的驅力是性格的能量來源。他以許多複雜而出色的假設，將不同的性格特徵解釋成對於形形色色性驅力的「昇華」或「反向作用」。他把性格特徵的動力本質詮釋成它們的原欲根源的表現。
隨著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日新月異，精神分析理論的進展催生了一個新的概念，它不以基本上孤立的個體的觀念為基礎，而是奠基於人和他者、社會以及自我的關係。性格系統可以視為人類用以取代動物本能系統的東西。一旦能量以某種形式被疏導，行動就可以「忠於性格」。一個特殊的性格或許在倫理上沒那麼討喜，但是它至少讓人的行為舉止相當一致，而不必每次都得重新謹慎地做決定。他可以安排一個適性的生活，在內在和外在情境之間創造若干程度的相容性。
性格的功能不只是讓個人的行為一致而「合理」，它也是社會調適的基礎。但是，我們必須區分社會性格以及個人性格的不同，後者正是同個文化裡每一個人的差異所在。這些差異的部分成因是父母親的人格不同，以及兒童成長的特定社會環境的差異，無論是心理或物質上的。但是每個個人的先天性差異，尤其是氣質上的不同，也是成因之一。人在順應文化時所養成的行為和思考習慣，並不是根植於一個人的性格，而是非常容易因為新的社會模式的影響而改變。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的行為是源自他的性格，這個行為會充滿能量，而且只有當一個人的性格發生根本的變化，其行為才會跟著改變。
在後文的分析裡，我會區別「非創造性取向」和「創造性取向」。必須注意的是，這些概念都是「理想型」，而不是對某種個人性格的描述。其次，雖然為了掉個書袋，我會分別處理它們，不過一個人的性格通常是由所有或某些取向所合成的，儘管其中會有些取向特別顯著。最後，我在此要說，在描述非創造性取向時，我只會提到它們的負面部分，至於它們的正面部分，則會在本章後面略述之。
一、接受型取向：在這種取向裡，一個人會覺得「一切利益的根源」都是來自外界，而他也相信，要得到他想要的——不管是物質、感情、愛、知識、快感——唯一的方法是向外索求。在這個取向裡，愛的問題幾乎都是「被愛」的問題，而不是付出愛的問題。這種人在選擇該愛誰的時候總是很任性，因為被愛的經驗對他而言重於一切，只要有人愛他們，或是感覺像是愛的東西，都會讓他們「無法自拔」。對於他們所愛的人所展現出的退縮或拒絕，他們會非常敏感。在他們的思考層面上也會有這種取向：如果他們夠聰明，他們會成為最好的傾聽者，因為他們的取向是接收想法，而不是產生想法；真要他們說一說自己的想法，他們反而會呆若木雞。
這種人的第一個念頭總是找別人提供他們所需要的訊息，一點也不會想要自己動腦筋思考。如果他們有宗教信仰的話，他們關於上帝的概念會是一切都指望上帝，而不會想到自己該做些什麼。就算他們沒有宗教信仰，他們和他人以及體制的關係也沒什麼兩樣；他們總是在尋找一個「神奇幫手」。他們會表現出一種很特殊的忠誠，但骨子裡其實是在感謝對他們伸出的援手，也害怕失去它。由於他們需要很多幫助才會安心，他們就必須對很多人表現忠誠。他們很難說「不」，而他們時常為了相互衝突的忠誠和承諾而左右為難。既然他們沒辦法說「不」，也就樂於對任何事和任何人說「好」，這導致他們的批判能力陷於癱瘓，也使得他們越來越依賴他人。他們不只是在知識和幫助方面依賴權威，他們也依賴一般人的各種支持。孤單的時候，他們會覺得很迷惘，因為他們覺得沒有別人的幫助就什麼都做不到。尤其是那些必須獨力為之的行動、做決定和擔負責任，讓他們特別感到無助。例如說，在個人關係上，他們會尋求和他們的決定有關的人們的意見。接受型的人很喜歡吃吃喝喝，這些人傾向於藉由飲食克服焦慮和憂鬱。嘴巴是尤其顯著的特徵，通常是表情最豐富的器官；他們的嘴唇經常張開，宛若隨時都等著被餵食。在他們的夢裡，被餵食經常象徵著被愛，挨餓則是挫折或失望的表現。這種接受型取向的人，其人生觀大抵是樂觀而友善的，他們對於生命及其餽贈很有信心，但當他們的「供應來源」受到威脅時，他們就會焦慮而心煩意亂。他們經常熱心助人，不過多半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好感。
二、剝削型取向：剝削型取向就像接受型一樣，基本前提是覺得一切利益都源於外在世界，不管意欲為何，都要從外界尋求，沒辦法靠自己創造出來。然而兩者的差別在於，剝削型的人不把他人給與的東西視為禮物，而是憑著武力和狡詐從他人手中奪走。這個取向也適用於這類人所有的行動原則。在愛和情感的領域裡，這類人不是搶奪就是偷取，只有從別人手中偷來的人，才讓他們覺得被吸引。對他們而言，吸引力的條件在於別人是否也執著於同一對象，他們不會愛上沒有人喜歡的人。
在思考和知識的追求上，我們也發現相同的態度。這類人不喜歡創造想法，只想剽竊別人的想法。他們可能會直接抄襲，或是換一個表達方式，以不易被察覺的方式重述別人的觀念，然後堅稱那是自己的創見。他們對物質事物的取向亦復如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東西似乎總比自己創造來得好，他們只要能榨取什麼東西，就想利用或剝削任何的人事物。他們的座右銘是：「偷來的水果最甜。」因為他們喜歡利用和剝削別人，他們會「愛上」或隱或顯的理想剝削對象，而對於被他們榨乾的人則會感到「厭倦」。偷竊癖（kleptomaniac）是個極端的例子，他只喜歡能夠偷得的東西，即使他有能力購買。「毒舌」是這種取向人的主要特徵。我在這裡不玩文字遊戲說他們對別人總是言辭「辛辣刻薄」，他們的態度中總是摻雜著敵意和操弄。每個人都是他剝削的對象，而他也會根據利用價值去評判每個人。接受型的特色是自信和樂觀，而剝削型則是猜疑、玩世不恭、羨慕和妒忌。由於只有從別人那兒搶來的東西才能滿足他們，因此他們也會高估別人所擁有的，而輕忽自己手裡的東西。
三、囤積型取向：這個取向使人不怎麼相信從外在世界可以得到的新事物；他們的安全感建立在囤積和儲蓄上，認為花費是一種威脅。他們周遭宛如樹立一道防護牆，目的在把東西都囤積在深溝高壘裡，盡量不讓它們外流。他們的吝嗇涉及金錢、物質層面，乃至於感情和思想。愛對他們來說基本上是一種佔有；他們不會付出愛，但會試圖藉著佔有「被愛者」以得到愛。囤積型的人對於別人、甚至回憶都表現出一種特殊的忠誠。他們的濫情使得過往變得美好，他們緊抓著過去，沉溺在逝去的感情和經驗的回憶中。他們博學多聞，但是在創造性思考方面卻乏善可陳，而且力有未逮。
我們也可以從臉部表情和姿勢認出這種人。他們總是抿著嘴唇，身體的姿勢也總是畏畏縮縮的。接受型的人姿態顯得迷人而坦率，而剝削型的人則咄咄逼人而直截了當，至於囤積型的人，他們的姿態生硬笨拙，宛如強調他們和外在世界之間的楚河漢界。這個態度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很迂腐地要求有條不紊，他們必須把東西、思緒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在記憶方面，他的秩序感就顯得貧乏而死板。他不能忍受東西亂擺，總是不由自主地想重新整理它們。
對他而言，外在世界有侵入他的堡壘之虞，秩序意味著讓外界事物各安其位，以避免被入侵的危險，他們藉此宰制外在的世界。他的強迫性潔癖也表示他必須清除和外界的接觸，舉凡自身界線以外的事物，他都覺得有危險而「不乾淨」。他會以強迫性洗濯消除有威脅性的接觸，類似宗教上規定的那種在接觸到不潔事物或人之後的潔淨儀式。各種事物不僅必須各安其位，也必須各順其時，因此強迫性的守時習慣也是囤積型的特色之一，那是另一種宰制外在世界的形式。這些人大抵覺得他們只擁有一定的力氣、能量或心智能力，一旦花掉了，存量就會減少、甚至枯竭到再也無法重新補充。他們不明白所有生命都有自我補充的功能，行動和能力的使用會增強他們的力量，停滯不前才反而會癱瘓它。
對他們而言，死亡和毀滅比生命和成長更為實在。他們聽說創世行動的神蹟，但是不相信。他們的最高價值是秩序和安全，他們的座右銘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在人際關係上，親密關係是一種威脅；他們認為所謂的安全不是遠離一個人，就是佔有他。囤積型的人疑心病重，也有一種很特別的正義感，那其實是在說：「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
四、市場型取向：市場型取向直到近代才發展成一個主要類型。為了理解它的本質，我們不能把市場在近代社會裡的經濟功能只視為這種性格取向的類比，而必須把它當作近代人發展這種性格取向的基礎和主要條件。傳統的地方市場基本上有別於近代資本主義所發展出來的市場。地方市場實物交易的特色，讓人們為了交換商品而有機會聚集在一起，生產者和顧客彼此熟識，組成一個相對來說狹小的團體，也多少知道彼此的需求，使得生產者可以根據特定需求來生產。但現代市場已不再是個市集，而是具有抽象意義且非個人需求特性的機制。人們為了這個市場而生產東西，而非為了某個已知的顧客群，而市場則根據供需法則來下結論，決定商品是否可以出售及售價如何。例如一雙鞋，不管它的使用價值如何，若是供過於求，有些鞋子就會在經濟上被判處死刑，可能根本就不會被生產。就商品的交易價值而言，市場的交易日就是「末日審判」。
讀者或許會抗議如此描述市場有過度簡化之嫌。生產者的確會事先判斷需求，在壟斷的情況下甚至多少可以控制市場，然而市場的調控功能一直佔有足夠的優勢，深遠地影響了城市中產階級的性格形成，並經由社會文化的影響力擴及於所有人民。由於價值的市場概念強調的是交易價值而非使用價值，因此可以推論出人們對自我的價值觀。人們將自我視為商品，將自我價值視為交易價值，這種以這種自我經驗作為基礎的性格，我稱之為「市場型取向」。
在我們的時代裡，隨著近幾十年來所謂「個性市場」（personality market）的發展，市場取向持續快速的成長。店員和業務員、企業主管和醫生或律師和藝術家，都在這個市場裡亮相。無論是在個性市場或商品市場，評價的原則都相同，前者出售的是個性，後者出售的是商品。對這兩者而言，價值都是指交易價值，至於使用價值，則只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
成功大抵取決於一個人如何在市場上自我推銷，他的個性是否讓人印象深刻，他的自我「包裝」是否得當；他是不是「樂觀開朗」、「識見卓越」、「積極進取」、「忠實可靠」、「有企圖心」；再者，他的家庭出身如何？屬於哪個社團？是否有相關人脈？一個人需要哪一種個性類型，或多或少取決於特定的工作領域。股票經紀人、業務員、祕書、鐵路公司主管、大學教授或飯店經理……都必須提供不同的個性，儘管這些事務南轅北轍，但都必須滿足一個條件——也就是有需求。
為了成功，光是技術和業務能力是不夠的，一個人必須在與他人競爭時「推銷」他的個性，這個事實形成了一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如果僅憑知識和能力就足以謀生，一個人的自尊就會和他的能力正成比，也就是他的使用價值；但是由於成功大抵取決於如何推銷自己的個性，於是人會自覺是個商品，或者是推銷員的同時，也是待價而沽的商品。一個人關心的不是他的生活和幸福，而是他是否賣得出去。
如果商品也會感覺和思考，好比櫃台上的一只手提包，應該也會有類似的感受罷。每一只手提包都會盡力讓自己「有吸引力」，以獲得顧客的青睞，並且看起來很高貴，才能以比其他競品更高的價格賣出去。平面廣告也有類似的功能。成衣廣告裡事業有成的經理就是人們效法的模範，如果人們想在當代個性市場裡賺「大錢」的話。在那些對民眾宣傳什麼是最受歡迎的個性型態的工具當中，電影應該是最重要的。女孩競相模仿身價不凡的明星表情、髮型和儀態，作為成功的終南捷徑；男孩則打扮得和銀幕上看到的模特兒一模一樣。就算一般人不敢奢望像他們那樣成功，但仍可以試著模仿他們，因為他們是心目中的聖人，而且由於他們的成功，所以他們也代表著某種生活的行為準則。
由於現代人覺得自己既是銷售員又是市場裡待價而沽的商品，他的自尊也就取決於這些莫可奈何的種種條件，如果「成功」了，他就身價不凡，如果失敗了，他就一文不值——因為這個取向而產生的不安全感實在不容小覷。如果一個人覺得他的價值不在於他所擁有的人性特質，而在於他在瞬息萬變競爭市場裡所能達到的成就，那麼他的自尊就很容易動搖，經常需要他人的肯定。於是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競逐成就，任何挫折都是對其自尊的嚴重威脅，無助、不安全感和自卑感更是接踵而至。
一個成熟和有創造性的個體，他的認同感來自於覺得自己是個和本身能力合而為一的行為者，他的自我感簡單來講就是「我做了什麼，我就是什麼」的意思。然而，在市場型取向裡，人和他自己的力量對峙，宛如和他所疏離的商品的關係。他的認同感和自尊一樣靠不住，它是由一個人可以扮演的所有角色所構成的：「你要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作為獨一無二的存有者，人都是孤單的。但人存在的弔詭就在於既渴望親密關係而又追求獨立，既想和他人結合，又想保存獨特性和個殊性。這個弔詭──以及人的道德問題──的答案正是「創造性」。
關於愛與被愛：
人能被愛並非偶然。一個人要有愛的能力，才能創造愛，正如人要對周邊事物感興趣，他自己才會讓別人感興趣。人們只在意自己是否具備吸引力，卻忘了愛的能力才是吸引力的本質。能傾聽自己的聲音，是傾聽他人的先決條件；要和他人建立關係，就必須先熟悉自己。
關於獨處：
我們對獨處有一種恐懼，我們寧可有一個平凡甚至可憎的同伴，從事最無意義的活動，也不願一個人獨處——我們似乎害怕面對自己。那是因為擔心自己很難相處嗎？我想那是一種尷尬甚或恐懼的感覺，我們擔心會看到一個既孰悉又陌生的人，因此害怕而不斷逃避。
關於良知：
人是唯一擁有良知的生物。良知是呼喚人回歸自我的聲音，守護我們的人格完整。它讓人知道怎樣才能做自己，意識到什麼是人生目標。於是，我們不再是無助的犧牲者，我們有能力改變內在或外在環境，進而整全而和諧地發展自我。
關於生活是藝術：
藝術不僅指涉醫學、工程或繪畫範疇，生活的本身就是一種藝術，而且是人所從事最重要、也最複雜且困難的藝術。在其中，人既是藝術家，也是藝術的對象；既是雕塑家也是大理石；既是醫生也是病人。生活藝術的表現，就是開展個人潛能的歷程。
人是大同小異的，因為他們都擁有人的處境，以及與生俱來存在的兩難，不過每個人在解決人生問題的特定方式上則是獨一無二的。人格的無限多樣性本身就是人類存在的特徵。我所理解的人格，是遺傳的和習得的整體心理性質，它是個人的特徵，也是使個人獨一無二的地方。遺傳和習得的性質之間的差別大抵上可以說：一方面是氣質、天賦以及所有先天的心理性質，另一方面則是性格。氣質上的差異並沒有倫理學上的意義，而性格上的差異卻是倫理學上真正的問題所在；它們表現了個人在生活藝術方面的成就程度。
主張行為主義的心理學家會把性格特徵等同於行為特徵。根據這個觀點，性格被定義成「某個人特有的行為模式」，佛洛伊德認為性格是作為行為的基礎（而不等於行為本身）所追求的體系，例如「勇敢」的行為特徵，就會定義成冒著失去個人利益、自由或生命的危險而勇往直前的行為；而節儉作為另一種行為特徵，則會被定義成節省金錢或其他物質的行為。
然而，如果我們探究這些行為的動機，尤其是潛意識的動機，會發現行為特徵涉及許多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徵。野心也可能是勇敢行為的動機，在某些情況下，人可能冒著生命危險以滿足沽名釣譽的渴望，或者，自殺的衝動也可能是勇敢行為的動機，因為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輕賤生命，想自我毀滅；甚至於，勇敢行為的動機也可能是單純地缺乏想像力，使得一個人暴虎馮河，對眼前的危險渾然不覺；最後，勇敢的行為也可能是因為真正信仰一個理念或行動的目標——一般認為這樣的動機才是勇氣的基礎。
從表面上看，雖然動機不同，但發生的行為都是一樣的。例如，戰場上的軍官在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的行為，如果他勇敢的動機是因為信仰一個理念而不是基於野心的話。就前者而言，他在某些情況下不會發動攻擊，如果風險和戰術目標不成比例。另一方面，如果他是虛榮心作祟，那麼他就會看不到在他及他的士兵面前的危險。在第二種情況下，「勇氣」的行為特徵顯然是個相當歧義性的資產。節儉是另一個很好的例子。一個人或許會礙於經濟狀況而量入為出；也或許這個人是生性吝嗇使然，不管是否有現實的必要性，他都會為節省而節省。同樣的，不同的動機也會造成行為本身的差異。就前者而言，他應該有能力分辨在什麼情況下該省錢，什麼情況下花錢是比較聰明的事。就後者而言，他會不管是否有客觀需要，都拚命地省錢。
誠如巴爾札克所說的，性格的探討涉及「使人產生動機的種種力量」；正所謂「性格決定命運」。佛洛伊德將他的性格學和原欲理論結合起來，試圖解釋性格特徵的這個動力本質。根據十九世紀後期自然科學盛行的唯物論思考，假設大自然和心理現象的能量是實體性的而不是關係性的事物，佛洛伊德相信性的驅力是性格的能量來源。他以許多複雜而出色的假設，將不同的性格特徵解釋成對於形形色色性驅力的「昇華」或「反向作用」。他把性格特徵的動力本質詮釋成它們的原欲根源的表現。
隨著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日新月異，精神分析理論的進展催生了一個新的概念，它不以基本上孤立的個體的觀念為基礎，而是奠基於人和他者、社會以及自我的關係。性格系統可以視為人類用以取代動物本能系統的東西。一旦能量以某種形式被疏導，行動就可以「忠於性格」。一個特殊的性格或許在倫理上沒那麼討喜，但是它至少讓人的行為舉止相當一致，而不必每次都得重新謹慎地做決定。他可以安排一個適性的生活，在內在和外在情境之間創造若干程度的相容性。
性格的功能不只是讓個人的行為一致而「合理」，它也是社會調適的基礎。但是，我們必須區分社會性格以及個人性格的不同，後者正是同個文化裡每一個人的差異所在。這些差異的部分成因是父母親的人格不同，以及兒童成長的特定社會環境的差異，無論是心理或物質上的。但是每個個人的先天性差異，尤其是氣質上的不同，也是成因之一。人在順應文化時所養成的行為和思考習慣，並不是根植於一個人的性格，而是非常容易因為新的社會模式的影響而改變。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的行為是源自他的性格，這個行為會充滿能量，而且只有當一個人的性格發生根本的變化，其行為才會跟著改變。
在後文的分析裡，我會區別「非創造性取向」和「創造性取向」。必須注意的是，這些概念都是「理想型」，而不是對某種個人性格的描述。其次，雖然為了掉個書袋，我會分別處理它們，不過一個人的性格通常是由所有或某些取向所合成的，儘管其中會有些取向特別顯著。最後，我在此要說，在描述非創造性取向時，我只會提到它們的負面部分，至於它們的正面部分，則會在本章後面略述之。
一、接受型取向：在這種取向裡，一個人會覺得「一切利益的根源」都是來自外界，而他也相信，要得到他想要的——不管是物質、感情、愛、知識、快感——唯一的方法是向外索求。在這個取向裡，愛的問題幾乎都是「被愛」的問題，而不是付出愛的問題。這種人在選擇該愛誰的時候總是很任性，因為被愛的經驗對他而言重於一切，只要有人愛他們，或是感覺像是愛的東西，都會讓他們「無法自拔」。對於他們所愛的人所展現出的退縮或拒絕，他們會非常敏感。在他們的思考層面上也會有這種取向：如果他們夠聰明，他們會成為最好的傾聽者，因為他們的取向是接收想法，而不是產生想法；真要他們說一說自己的想法，他們反而會呆若木雞。
這種人的第一個念頭總是找別人提供他們所需要的訊息，一點也不會想要自己動腦筋思考。如果他們有宗教信仰的話，他們關於上帝的概念會是一切都指望上帝，而不會想到自己該做些什麼。就算他們沒有宗教信仰，他們和他人以及體制的關係也沒什麼兩樣；他們總是在尋找一個「神奇幫手」。他們會表現出一種很特殊的忠誠，但骨子裡其實是在感謝對他們伸出的援手，也害怕失去它。由於他們需要很多幫助才會安心，他們就必須對很多人表現忠誠。他們很難說「不」，而他們時常為了相互衝突的忠誠和承諾而左右為難。既然他們沒辦法說「不」，也就樂於對任何事和任何人說「好」，這導致他們的批判能力陷於癱瘓，也使得他們越來越依賴他人。他們不只是在知識和幫助方面依賴權威，他們也依賴一般人的各種支持。孤單的時候，他們會覺得很迷惘，因為他們覺得沒有別人的幫助就什麼都做不到。尤其是那些必須獨力為之的行動、做決定和擔負責任，讓他們特別感到無助。例如說，在個人關係上，他們會尋求和他們的決定有關的人們的意見。接受型的人很喜歡吃吃喝喝，這些人傾向於藉由飲食克服焦慮和憂鬱。嘴巴是尤其顯著的特徵，通常是表情最豐富的器官；他們的嘴唇經常張開，宛若隨時都等著被餵食。在他們的夢裡，被餵食經常象徵著被愛，挨餓則是挫折或失望的表現。這種接受型取向的人，其人生觀大抵是樂觀而友善的，他們對於生命及其餽贈很有信心，但當他們的「供應來源」受到威脅時，他們就會焦慮而心煩意亂。他們經常熱心助人，不過多半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好感。
二、剝削型取向：剝削型取向就像接受型一樣，基本前提是覺得一切利益都源於外在世界，不管意欲為何，都要從外界尋求，沒辦法靠自己創造出來。然而兩者的差別在於，剝削型的人不把他人給與的東西視為禮物，而是憑著武力和狡詐從他人手中奪走。這個取向也適用於這類人所有的行動原則。在愛和情感的領域裡，這類人不是搶奪就是偷取，只有從別人手中偷來的人，才讓他們覺得被吸引。對他們而言，吸引力的條件在於別人是否也執著於同一對象，他們不會愛上沒有人喜歡的人。
在思考和知識的追求上，我們也發現相同的態度。這類人不喜歡創造想法，只想剽竊別人的想法。他們可能會直接抄襲，或是換一個表達方式，以不易被察覺的方式重述別人的觀念，然後堅稱那是自己的創見。他們對物質事物的取向亦復如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東西似乎總比自己創造來得好，他們只要能榨取什麼東西，就想利用或剝削任何的人事物。他們的座右銘是：「偷來的水果最甜。」因為他們喜歡利用和剝削別人，他們會「愛上」或隱或顯的理想剝削對象，而對於被他們榨乾的人則會感到「厭倦」。偷竊癖（kleptomaniac）是個極端的例子，他只喜歡能夠偷得的東西，即使他有能力購買。「毒舌」是這種取向人的主要特徵。我在這裡不玩文字遊戲說他們對別人總是言辭「辛辣刻薄」，他們的態度中總是摻雜著敵意和操弄。每個人都是他剝削的對象，而他也會根據利用價值去評判每個人。接受型的特色是自信和樂觀，而剝削型則是猜疑、玩世不恭、羨慕和妒忌。由於只有從別人那兒搶來的東西才能滿足他們，因此他們也會高估別人所擁有的，而輕忽自己手裡的東西。
三、囤積型取向：這個取向使人不怎麼相信從外在世界可以得到的新事物；他們的安全感建立在囤積和儲蓄上，認為花費是一種威脅。他們周遭宛如樹立一道防護牆，目的在把東西都囤積在深溝高壘裡，盡量不讓它們外流。他們的吝嗇涉及金錢、物質層面，乃至於感情和思想。愛對他們來說基本上是一種佔有；他們不會付出愛，但會試圖藉著佔有「被愛者」以得到愛。囤積型的人對於別人、甚至回憶都表現出一種特殊的忠誠。他們的濫情使得過往變得美好，他們緊抓著過去，沉溺在逝去的感情和經驗的回憶中。他們博學多聞，但是在創造性思考方面卻乏善可陳，而且力有未逮。
我們也可以從臉部表情和姿勢認出這種人。他們總是抿著嘴唇，身體的姿勢也總是畏畏縮縮的。接受型的人姿態顯得迷人而坦率，而剝削型的人則咄咄逼人而直截了當，至於囤積型的人，他們的姿態生硬笨拙，宛如強調他們和外在世界之間的楚河漢界。這個態度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很迂腐地要求有條不紊，他們必須把東西、思緒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在記憶方面，他的秩序感就顯得貧乏而死板。他不能忍受東西亂擺，總是不由自主地想重新整理它們。
對他而言，外在世界有侵入他的堡壘之虞，秩序意味著讓外界事物各安其位，以避免被入侵的危險，他們藉此宰制外在的世界。他的強迫性潔癖也表示他必須清除和外界的接觸，舉凡自身界線以外的事物，他都覺得有危險而「不乾淨」。他會以強迫性洗濯消除有威脅性的接觸，類似宗教上規定的那種在接觸到不潔事物或人之後的潔淨儀式。各種事物不僅必須各安其位，也必須各順其時，因此強迫性的守時習慣也是囤積型的特色之一，那是另一種宰制外在世界的形式。這些人大抵覺得他們只擁有一定的力氣、能量或心智能力，一旦花掉了，存量就會減少、甚至枯竭到再也無法重新補充。他們不明白所有生命都有自我補充的功能，行動和能力的使用會增強他們的力量，停滯不前才反而會癱瘓它。
對他們而言，死亡和毀滅比生命和成長更為實在。他們聽說創世行動的神蹟，但是不相信。他們的最高價值是秩序和安全，他們的座右銘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在人際關係上，親密關係是一種威脅；他們認為所謂的安全不是遠離一個人，就是佔有他。囤積型的人疑心病重，也有一種很特別的正義感，那其實是在說：「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
四、市場型取向：市場型取向直到近代才發展成一個主要類型。為了理解它的本質，我們不能把市場在近代社會裡的經濟功能只視為這種性格取向的類比，而必須把它當作近代人發展這種性格取向的基礎和主要條件。傳統的地方市場基本上有別於近代資本主義所發展出來的市場。地方市場實物交易的特色，讓人們為了交換商品而有機會聚集在一起，生產者和顧客彼此熟識，組成一個相對來說狹小的團體，也多少知道彼此的需求，使得生產者可以根據特定需求來生產。但現代市場已不再是個市集，而是具有抽象意義且非個人需求特性的機制。人們為了這個市場而生產東西，而非為了某個已知的顧客群，而市場則根據供需法則來下結論，決定商品是否可以出售及售價如何。例如一雙鞋，不管它的使用價值如何，若是供過於求，有些鞋子就會在經濟上被判處死刑，可能根本就不會被生產。就商品的交易價值而言，市場的交易日就是「末日審判」。
讀者或許會抗議如此描述市場有過度簡化之嫌。生產者的確會事先判斷需求，在壟斷的情況下甚至多少可以控制市場，然而市場的調控功能一直佔有足夠的優勢，深遠地影響了城市中產階級的性格形成，並經由社會文化的影響力擴及於所有人民。由於價值的市場概念強調的是交易價值而非使用價值，因此可以推論出人們對自我的價值觀。人們將自我視為商品，將自我價值視為交易價值，這種以這種自我經驗作為基礎的性格，我稱之為「市場型取向」。
在我們的時代裡，隨著近幾十年來所謂「個性市場」（personality market）的發展，市場取向持續快速的成長。店員和業務員、企業主管和醫生或律師和藝術家，都在這個市場裡亮相。無論是在個性市場或商品市場，評價的原則都相同，前者出售的是個性，後者出售的是商品。對這兩者而言，價值都是指交易價值，至於使用價值，則只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
成功大抵取決於一個人如何在市場上自我推銷，他的個性是否讓人印象深刻，他的自我「包裝」是否得當；他是不是「樂觀開朗」、「識見卓越」、「積極進取」、「忠實可靠」、「有企圖心」；再者，他的家庭出身如何？屬於哪個社團？是否有相關人脈？一個人需要哪一種個性類型，或多或少取決於特定的工作領域。股票經紀人、業務員、祕書、鐵路公司主管、大學教授或飯店經理……都必須提供不同的個性，儘管這些事務南轅北轍，但都必須滿足一個條件——也就是有需求。
為了成功，光是技術和業務能力是不夠的，一個人必須在與他人競爭時「推銷」他的個性，這個事實形成了一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如果僅憑知識和能力就足以謀生，一個人的自尊就會和他的能力正成比，也就是他的使用價值；但是由於成功大抵取決於如何推銷自己的個性，於是人會自覺是個商品，或者是推銷員的同時，也是待價而沽的商品。一個人關心的不是他的生活和幸福，而是他是否賣得出去。
如果商品也會感覺和思考，好比櫃台上的一只手提包，應該也會有類似的感受罷。每一只手提包都會盡力讓自己「有吸引力」，以獲得顧客的青睞，並且看起來很高貴，才能以比其他競品更高的價格賣出去。平面廣告也有類似的功能。成衣廣告裡事業有成的經理就是人們效法的模範，如果人們想在當代個性市場裡賺「大錢」的話。在那些對民眾宣傳什麼是最受歡迎的個性型態的工具當中，電影應該是最重要的。女孩競相模仿身價不凡的明星表情、髮型和儀態，作為成功的終南捷徑；男孩則打扮得和銀幕上看到的模特兒一模一樣。就算一般人不敢奢望像他們那樣成功，但仍可以試著模仿他們，因為他們是心目中的聖人，而且由於他們的成功，所以他們也代表著某種生活的行為準則。
由於現代人覺得自己既是銷售員又是市場裡待價而沽的商品，他的自尊也就取決於這些莫可奈何的種種條件，如果「成功」了，他就身價不凡，如果失敗了，他就一文不值——因為這個取向而產生的不安全感實在不容小覷。如果一個人覺得他的價值不在於他所擁有的人性特質，而在於他在瞬息萬變競爭市場裡所能達到的成就，那麼他的自尊就很容易動搖，經常需要他人的肯定。於是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競逐成就，任何挫折都是對其自尊的嚴重威脅，無助、不安全感和自卑感更是接踵而至。
一個成熟和有創造性的個體，他的認同感來自於覺得自己是個和本身能力合而為一的行為者，他的自我感簡單來講就是「我做了什麼，我就是什麼」的意思。然而，在市場型取向裡，人和他自己的力量對峙，宛如和他所疏離的商品的關係。他的認同感和自尊一樣靠不住，它是由一個人可以扮演的所有角色所構成的：「你要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