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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認你的身體悲傷
身體悲傷是每一個人都一定會在某種程度上經歷到的事。對某些人來說,它來自寂寞或傷害。因為從來沒有人教我們如何面對身體悲傷帶來的感受,所以身體悲傷有可能會令人感到難以承受。
 
「你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程序了。」護理師說。接著她將銳利的針尖刺入我的左手手背,把靜脈導管推進去。當液體流入管線時,我的鼻腔充滿熟悉的鹽水味,我做好準備要接受這四小時的抗體注射了。我的身體再也無法製造這些抗體。這就是我過去十二個月的生活。
 
我坐在那裡,用拇指滑動社群媒體的訊息通知,看到朋友都忙著過他們的生活。我開始痙攣,感到噁心想吐。護理師把更多藥推進導管,但沒有任何藥能治療看著自己的青春在眼前消逝帶來的悲傷。被診斷出顱內高壓症與艾登二氏症後,我在兩年半內經歷了接二連三的失去。在前往一次又一次的醫師看診、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手術時,朋友們在世界各地旅遊。在我失去駕駛能力時,同齡的人們在單身派對上跳舞。而我只能靠輔助器行走,還失去控制膀胱的能力時,疫情過後的世界重新敞開了大門,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恢復常態。我坐在那裡,手上接著靜脈注射,眼淚流下臉頰。我現在這樣算什麼?
 
我還有未來嗎?
 
在我捫心自問這些問題時,我才第一次看清什麼是身體悲傷,指認了它的本質。這趟醫療之旅中充滿了新的轉折,我是在為了失去了健康、行動能力、身分認同與夢想而哀悼。
 
身體悲傷是每一個人一定會在某種程度上經歷到的事。對某些人來說,它來自寂寞或傷害。對其他人來說,它可能是在回應青春期、懷孕、更年期或老化。由於這個社會定義的「正常身體的外觀與表現」是非常狹隘的(稍後再進一步討論),所以在遇到各式各樣的心理疾病、神經多樣性與身心障礙時,也會感到身體悲傷。
 
因為從來沒有人教我們如何面對身體悲傷帶來的感受,所以身體悲傷有可能會令人感到難以承受。我們即將開始這段旅程,我希望能先花點時間談論「身體悲傷」這個概念,以及如何指認身體悲傷的重要性。越是瞭解身體悲傷是什麼、它為什麼出現與如何表現在身體上,就越能做好準備,應對身體受傷時會升起的情緒巨浪,通常這種時候,我們只想要遠離自己的身體並逃跑。本書中會將這段過程分成不同階段,引導你理解如何做到這一點。
 
在此重申:這本書不會告訴你要如何「修復」身體悲傷。悲傷無法修復,只能度過。一旦學會如何邀請身體悲傷進入我們的生活,就可以健康的方式面對它。
 
我們都需要哀悼
 
在談論身體悲傷之前,必須先談論悲傷。在我接受治療師的臨床訓練之前,我以為人們只會在失去所愛的人時感到悲傷。可能有許多人也有同感。但事實上,身為人類就是在體驗悲傷,這是因為所有與改變有關的經歷都必然交織了悲傷。
 
請思考一下:在我們經歷轉變,或失去對生命來說至關重要與不可或缺的事物時,會有什麼感受?無論是新工作、搬到新城市、和相處已久的伴侶離婚或戒斷成癮,無論這些改變能帶來多少益處,都有可能會誘發悲傷的感覺。我們會為過去的自己悲傷,為過去的生活悲傷,為原本可以擁有的未來悲傷。然而,儘管悲傷是我們失去事物時,在身體、情緒與心理上的本能反應,但整體來說,社會對待悲傷時,並沒有將之視為人類經歷本就該有的一部分。相反地,社會避開悲傷,將它病理化並歸類。又或者,如果我們負擔得起的話,社會將教導我們,應對悲傷的最好地點是關上門的治療師辦公室。但這些行為只會遏制我們在悲傷時該有反應、更容易產生壓力、加深創傷並使情緒惡化。
 
這就是為什麼身體悲傷極為複雜、常引發強烈的情緒又難以處理。我們可以公開哀悼死亡的專屬場合少之又少,更不用說哀悼我們失去的身體自主性了。因此我才會寫下這本書,並在本書中培養能力與資源,在反抗這個社會普遍避諱傷痛的常規時,接納我們的情緒並投身社群。身體悲傷和親屬過世的悲傷同樣強烈,這兩種失去造成的創傷同樣深刻。
 
最重要的是,所有形式的悲傷都想要也需要我們去感覺與表達。如此一來,才得以療傷。每當困難而混亂的情緒浮上心頭,而想要治療傷口的方法就是承認這些感受。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父母允許我用任何需要的方法表達悲傷。嬰兒時期,我很快就記住了我的「毯毯」,那是兩條漂亮的蕾絲棉質嬰兒被,我爸媽用它們當作嬰兒床防撞墊(我彷彿已經聽到已經當了母親或未來要當母親的讀者,聽到千禧世代的潔恩寶寶在鋪了防撞墊的床上趴著睡覺—沒錯,趴著睡覺—時倒抽了一口氣,但我現在長大了可是一點問題也沒有喔……或許有一點啦……我們可以在這時尷尬地笑兩聲)。
 
後來我們把這兩條嬰兒被稱作「小毯毯」和「大毯毯」,我無論到哪裡都會帶著小毯毯。我對著它大哭、咳嗽和流鼻涕,我在它身上滾來滾去,總是抱著它,我深愛我的小毯毯。我實在太喜歡它柔軟的蕾絲邊緣靠在臉頰上的感覺了。在毯毯的填料開始外露之後,我總是會用手指纏住那些絲滑柔軟的纖維,簡直就像是幫助我入睡的冥想練習。
 
我在七歲和家人去佛羅里達礁島群(Florida Keys)旅行時把小毯毯弄丟了。失去小毯毯對當時的我來說是永遠無法克服的悲傷,就像是沉重到無法承擔的重量。我流淚、抽泣、癱倒在地,我被悲傷淹沒,身體不斷顫抖。儘管沒有言語能描述那種無邊無際的情緒,但身體的本能生理反應強行將悲傷轉變成肢體動作,表達我難以擔負的悲傷。
 
你能想像成年人用這種方式表達悲傷嗎?在西方文化中,我們會在孩子用戲劇化又超出控制的方式表達情緒時寬容以待,然而等到長大後,體會到的悲傷明明更嚴肅、更龐雜,但我們往往會遠離這些悲傷。部分原因是想保護自己,避開純粹且難以忍受的失去之痛,可是也有部分原因是社會教導我們,若我們對痛苦低頭,無論那是生理痛苦還是情緒痛苦,都是軟弱的表現。於是,我們壓抑住悲傷的感受,用滑手機、喝酒、抽煙、狂看網飛(Netflix)和暴食冰淇淋來逃避,用盡所有你想得到的方法。這全都是因為我們沒有學會悲傷的本質:在我們失去時,身體在生理、情緒與心理產生的自然反應就是悲傷。
 
練習:發脾氣
 
上一次允許自己像個孩子一樣感受悲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允許自己因為這個世界(或你的身體)不配合你的想法而大發脾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請專注當下,認真感受。是什麼阻止你發脾氣?發脾氣時的原始尖叫會不會讓你覺得跟身體有更深的連結?
 
尖叫和大哭都是我們面對悲傷時的神經典型反應(neurotypical response)。可是一旦脫離了童年,往往就不再允許自己自由地充分表達情緒。那麼,請再次捫心自問:是什麼阻止我發脾氣?阻止我宣洩出悲傷的原始尖叫?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會有什麼感覺若你要大發脾氣,首先,你要確實指認你的感覺。舉例來說:「我失去了生小孩之前的身材」或「我失去了隨心所欲進食都不會過敏的體質」。這麼做能幫助你決定氛圍。感官的參與能幫助我們放鬆,所以在找到這些與你的身體悲傷有關聯的情緒後,請找一些音樂協助你全心投入這些情緒。
 
接著,放任這些情緒在體內浮現,用情緒需要的方式表達出來。請留意你與他人的安全,接著你可以怒火中燒、渾身顫抖,你可以哭泣、尖叫、打枕頭、吐口水、緊閉雙眼並咬緊牙關。你可以癱倒在地板上,宛如身體裡沒有骨頭。你可以拒絕站起來。體會這種感受,不需要遵循任何有關情緒表達的「規範」。
 
感受它,而不是修復它。
感受它,而不是理解它。
感受它,而不是解釋它。
感受它,而不是分析它。
感受它,而不是用道德評判它。
 
這是一種過程:身體悲傷的七階段
在我們能說出「這就是身體的悲傷」後,度過身體悲傷就變成了一種過程:這個過程是循環且非線性的,有可能如地獄般痛苦、混亂又充滿衝擊。我當然不想在開始這段旅程之前讓你失望,但請別忘了,這本書不會教你如何修復身體創傷。這個社會教導多數人,所有值得做的事情都應該有個最終目標。但若說我在過去曾學到任何教訓,那就是只要我們還活在這具身體裡,治療就是我們會一再受邀進入的過程。我無法為你的疼痛與苦難提供一勞永逸的解藥。但我可以為你提供這段旅程會用到的語言、工具、覺察與陪伴。無論何時遇到身體悲傷,你都不是一個人。
 
這幾年的經歷,讓我將身體悲傷分成七個階段:忽視(Dismissal)、震驚(Shock)、道歉(Apology)、過錯(Fault)、對抗( Fight)、絕望/希望(Hopelessness/ Hope)與身體信任( Body Trust)。我會引領你逐步走過每個階段,這段過程我已循環過無數次,包括我自己的生命歷程以及與客戶的合作。接下來就讓我們逐一檢視吧。
 
忽視
身體悲傷的第一個階段是忽視,我們很可能會在稍後的身體悲傷過程中再次回到這個階段。此時我們會否認身體的轉變,這是因為面對現實太困難了。每個人都曾在身體悲傷時被他人忽視,對多數人來說,「親愛的,你沒事的啦」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太耳熟了。不幸的是,在這個注重能力與效率的文化中,忽視簡直隨處可見。因為忽視身體悲傷的源頭是比較簡單的選擇,困難的選擇則是無論身體遇到了什麼挑戰,都花時間和身體相處。
 
震驚
等到我們再也無法忽視身體的狀況時,震驚會讓我們嚇得再也無法繼續忽視。震驚往往由稍縱即逝的單一事件觸發,這就是身體的悲傷中的「哇靠!」階段,也讓我們對現實做出必要而嚴苛的反思。這種感覺可能會令人不知所措,但我們不會在震驚階段停留太久,身體馬上就會想辦法恢復平衡,通常這個辦法會是某種形式的疏離。不過,震驚的目的是強迫我們承認並接受,我們現在確實處於這具身體中。唯有如此才能繼續前進,獲得可能需要的協助,開始適應新的常態。
 
道歉
處在道歉階段時,我們往往會為了身體說出「我很抱歉」:為有需求而抱歉、為造成不便而抱歉、為不夠正常而抱歉。表面上來看,道歉似乎是為了保護他人遠離我們正在經歷的事物。但若我們抽絲剝繭就會發現,道歉也同樣是為了保護自己,免於身體與需求被其他人認為「太超過」時引發的不適感。
 
過錯
在過錯階段,我們開始追問身體悲傷的理由:「為什麼是我遇到這種事?!」我們會在這時化身偵探,尋找身體悲傷的源頭,而最終目標就是為此經歷找到一個「修補方法」。雖然一開始會覺得過錯階段很自由,但推卸責任比賽之後就會變得難以忍受、過度癡迷又孤獨,在過錯轉變成憎恨後尤其如此,這時身體悲傷只會更沉重。
 
對抗
到了對抗階段,我們清楚知道眼前的問題是什麼,但仍決定不能讓身體悲傷贏過我們。在這個階段,我們可能會開始逃避、過度工作並沉迷於有害的不適應行為,並誤以為這些行為能幫助我們撐過去。但這麼做不但會讓我們更容易受到不現實的快速修復方法所影響,也代表我們正在忽視或壓抑與生俱來的身體訊號。
 
絕望與希望
在身體悲傷的過程中,有時我們會覺得全然斷絕了希望,好像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空間中,只有極端的、徹底的絕望在驅使我們。沒錯,我們會到這樣的空間裡,因為這也是悲傷階段中很自然、很正常的一部分。但我也會讓你看見,絕望的另一側就是希望。事實上,若沒有絕望,就不會有希望,它們必須彼此平衡。我將會在本章分享具體的工具,幫助我們在感到絕望時找到希望的微光。
 
身體信任
身體信任指的是承認你和身體身處同一陣營。身體信任不是最終目標,(別忘了,身體悲傷沒有最終目標,它就只是存在),而是會幫助我們度過每個階段。只要和身體信任保持連結,無論時間有多短暫,這件事本身就有治療的效果。建立身體信任的方法是傾聽身體並信任它經歷的任何事物,不管這些經歷有多混亂、有多痛苦都信任它。正如接下來會看到的,身體信任是與生俱來的。但我們對身體的信任很容易受侵蝕,尤其是當身體令我們失望或認為它是敵人時。好消息是,學習和身體悲傷共處能強
化我們保持身體信任的能力。只要知道該如何回到理解身體與其需要的狀態,身體信任就會成為盟友,陪伴我們繼續這段旅途。
 
✣ ✣ ✣
 
許多人認為,花時間經歷身體悲傷的混亂階段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更不用說,承認無法隨心所欲進入各個階段所帶來的痛苦。因此我們忽視、否認並硬撐過去,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日常運作。但我們需要慈悲、寬容、耐心與時間才能度過身體悲傷的每個階段,唯有在指認身體悲傷後,才能開始這個過程。當然,我知道這件事有多困難:一旦說出「這就是身體的悲傷」後,我們就別無選擇,只能全心感受。悲傷可能會擴張,在生命中占據的空間也可能遠超過心中所希望的。但治療的唯一方法就是和身體悲傷共存。本書的目標就是幫助你梳理這個混亂的局面。話雖如此,我還是建議要慢慢來。這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衝刺賽,面對身體悲傷的方法也沒有對錯之分,唯一的區別是今天的身體適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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