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講119：1938 年11 月4 日
上次我們討論了帕坦伽利的《瑜伽經》。我為大家介紹了一些入門思路。帕坦伽利所著的《瑜伽經》是部經典之作。
你們可能不知道，瑜伽本質上是一門哲學120。在歐洲，當我們談到瑜伽時，腦海中往往會浮出一些類似雜技表演的場景：一個半裸的男人盤腿坐在地墊上，有些人甚至可以做出非凡、靈活的身體扭曲動作。在印度，這種景象隨處可見，無論是在市集或聖地，都可以看到這些「瑜伽行者」以一種驚人，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方式吸引眾人的目光。如果他們是卡利（Kali）女神121的信徒，你可以看到他們長髮披肩、骯髒不堪、衣衫半裸、身上沾滿灰燼和血跡，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動。有人僵直地伸出手臂，還有人像雜技演員一樣做出各種動作。這些是大眾娛樂中最低級的噱頭，受過教育的印度人從來不會把他們當一回事。
然而，瑜伽本身是印度最古老的實用哲學；它是所有哲學、心理學、神學等學科之母。在印度，如果不修習瑜伽，就無法成為真正的哲學家。瑜伽是所有精神發展的基礎。它是一種心理學的方法，這也是我打算向你們介紹它的原因，因為我們絕不能低估這種擁有深厚歷史淵源的智慧。這是一個擁有三‧八億人口的國家的神聖實踐，對於所有東方文化的來說，它都是基石，不僅在印度如此，在中國和日本亦然。
我上次提到，在《瑜伽經》中，修行的核心在於克服和抑制煩惱（kleshas）。Klesha可以理解為一種「強迫性的驅力」（compulsive urges）——即一種本能衝動、人無法逃避、不得不受其支配的心理機制。具體而言，這些煩惱根源於人對自身存在以及世界本質的無知。這其中首要的煩惱便是：
1.無明（ávidyâ），它不能與無意識混為一談——即「無明」並非無意識，而是一種對因果關係及其本質的無知。
接下來的幾種煩惱（Kleshas）包括：
2.自我主義（Egoism）：梵文為asmitâ，意指「自我中心的觀念」，以自我為一切的核心，為某種主觀主義，對「我」的執著與主觀的偏執；
3.執著：梵文為râga，對感官對象的迷戀與依附；122
4.厭惡：梵文為devsha；
5.求生欲：梵文為abhinivesha，意指對生存深深依戀、貪戀生命，無法與之分離與割捨，對生存的焦慮深植人心。一旦有威脅生命的陰影，人們便會因此而惶恐不安。如果某處出現烏雲，半個文明世界都會為之顫抖。123
無明是所有煩惱的根源。沒有無明，其他煩惱便無從滋生且不會產生作用，因此無明是修行者主要的敵人與需要戰勝的主要障礙。因此，瑜伽追求的是覺知、洞察和理解，穿越這一層層的錯覺，從而達到澄澈的智慧與解脫。
《瑜伽經》說道：
無明的具體表現就是：將無常當作永恆，將不潔當作為潔淨，將痛苦當作快樂，將無我錯認為真實、本質的我。124（YS 2.5, p.45）
簡而言之，無明便是在短暫的事物中誤認永恆，在痛苦中誤認為快樂，在非本質的事物中誤認為自我。這種錯誤認識源於我們被感官世界所迷惑，將眼前所見的「現實」世界視為絕對的真實。然而，在東方人眼中，這一切只是幻象。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並非如我們所想的那樣真實，因而他們對生活中的事物不像我們如此執著，也少了許多焦慮。這讓他們能夠以我們難以理解的方式去生活，少了執著，卻多了一分自然與自由。
這種觀念也正是東方文化顯得保守的原因之一。他們認為既然一切都只是幻象，那麽為什麼還要費力改善或改變那麼多事物？我們常常批評這種態態度，但如果稍加反思，或許我們該問問自己，我們所進行的這麼多改變，真的都值得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嗎？比如，我們確實建造了更大更堅固的船隻，似乎比以前更安全、不易沉沒。但現在一旦船隻出事，可能數千人便會隨之一同沉沒；而過去，最多可能只有約一百五十人罹難。我們發明了威力強大的火砲，儘管戰爭變得相對少見，但一旦爆發，規模便是「終結與毀滅一切的戰爭」。
我們利用化學物質發明了無數不可思議的東西，但如果這些發明的最終僅用來殺戮，那麽所謂的創新又有何意義？是的，威力無窮的炸彈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但當它真的降落在我們頭頂時，或許我們寧願住在簡陋的竹棚裡，因爲最大的威脅不過是猴子扔下的椰子——這樣的「堅果」比航空炸彈還要友善的多。這讓我們不得不思索，所謂的進步是否真的帶來更好的生活，甚至是否真的有意義。因此，這種無知反映出我們未能正確理解事物的本質，未能正確認識我們的世界，使我們把無常當作永恆，把不潔當作純淨。最終，我們所追求的快樂就可能變得充滿痛苦，因為我們忘記了，這些快樂終將消逝，留下的只有失望。在印度哲學中，「自性」（Self）代表著終極的意義，是生命中最高的善。然而，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卻將那些帶領我們背離「自性」的事物視為最高的善，而接近、回歸「自性」的追求卻似乎不具價值。
正因如此，這些煩惱（Kleshas）——尤其是首要的無明，必須透過瑜伽修行來消除。透過冥想，人們逐步清晰的看清因果的本質，理解我們對世界執著的根源、意義與其背後真相。當這種這種覺知逐漸深入，我們對世界的強迫性執著也會隨之平息。因此，克服這些內在的強迫性衝動也被描述為一種徹底的自我控制（total restraint）125。
煩惱即業力（karma）126，這種觀念揭示了極其深刻的見解。業力描述了我們與生俱來的性格，這性格決定了我們在生活中行事的方式，牽引著我們的行為，支配著我們的命運。業力是過去生命累積的結果之總和，尤其前世的經歷的積累。我們過往一切的經歷都會帶入新的存在之中，成為業力的一部分，隨著我們的重生而延續。我們所謂的「我」（I）其實是一種錯覺（illusion），會隨著死亡而消逝，但業力卻不會隨之消散。它匯聚了無數生命的經歷，隨著新的生命出現而再度顯現，繼續引導下一世的存在。這正是佛教（對輪迴）的詮釋。佛教的最終目標便是終結業力，即透過覺悟來理解行為背後的根源，選擇放下那些迫使我們不斷輪迴的行為。當我們了悟到這些因果的束縛，便能擺脫迫業力的牽制，達到真正的解脫。當煩惱（Kleshas）在心中運作時，沉重的業力（karma）便隨之而生；相反地，隨著煩惱的作用減弱、逐漸平息時，我們的業力也會減少。如果能透過瑜伽來平息這些煩惱，使它們不再主宰我們的行為，那麼我就不會再因執著而造新業。
透過對心之完全總攝（修持），便能對自身心念獲得圓滿的意識覺知。127、中譯註44（YS 3.4, p.67）
帕坦伽利所說的專注（dhâranâ）128是指將心識（cittam129，即日常意識）繫留於特定之處。換句話說，就是透過冥想（dhyâna）來進行專注——亦即透過靜觀自己在繫留狀態下所觀察到的事物；接著，再進入三摩地（冥想性的意識狀態）——亦即內傾（introversion），將所有注意力內轉至內心深處，讓意識重中於單一點。透過這種方式，「完全的收攝」便得以產生；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透過專注來抓住心的煩惱，使煩惱不再自動運作，也不再使我迷失在某種世俗的興趣慾望之中。
這便是瑜伽的目的。直到最近，每個受過教育的印度人都會經歷了這樣的修行過程，而每個優秀的印度人都有一位導師指引，帶領他們學習如何專注並深入冥想，否則便利無法成為真正的僧侶／梵行者（priest）、哲學家或心理學家。這並非如我們所想的僅僅是在坐在安靜的角落裡閱讀書籍或期刊，而是關乎到整個身心的徹底訓練。
瑜伽修行有著不同的層次和途徑，例如勝王瑜伽（Râja Yoga）與哈達瑜伽（Hatha Yoga）130等，這些都是印度獨特的修行方式。雖然我不打算深入探討，但我從未見到歐洲人能真正從中受益。或許你們可以參考布倫頓（Brunton）131的著作，或者《孟加拉騎兵》（Bengal Lancer）132作者的相關著述。其中，在《孟加拉騎兵》一書中，作者以開放的態度記述了一位白人練習瑜伽的經歷，讓人一窺異國文化中的身心修行之道。
藉由對心識三種轉變進行完全的修持（總持），便能獲得對過去與未來的了知。中譯註45（YS 3.16, p. 64）
如此一來，我們已經置身於印度瑜伽所宣稱的各種結果與效應之中了。一個人竟然能透過某種修行，就能知曉並辨認過去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這聽起來完全像是迷信。然而，正因如此，許多歐洲人反而充滿渴望地想要嘗試這些方法，期待自己也能擁有這種奇妙的覺察力。然而，當我們真正看見他們所覺察到的究竟是什麼之後，往往又會覺得，自己其實並不想擁有這種覺知——那些內容通常極其乏味。
瑜伽甚至還承諾了更多的可能性：
……語詞、對象與觀念，三者原是互相混淆、疊加不分的;藉由對這三者之間的區分行總持，便能通曉一切眾生的聲音語言。（YS 3.17, p. 64）
對我們來說，這無疑聽起來像天方夜譚。我們甚至懷疑動物是否真的有任何新東西可以告訴我們。我們更感興趣的——甚至唯一感興趣的——是那些智者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或許正如《我的狗羅爾夫》133一書中所描述的那樣，我們可能低估了這種聯繫的可能行。牠究竟想傳達什麼訊息呢？ 這究竟又意味著什麼呢？ 我們從古老的神話中知道，動物會向英雄透露各式各樣的訊息，正如《齊格飛》故事中，英雄聽懂理解鳥兒的鳴唱134，這些聲音成為引導英雄先行的智慧之語。然而，這些事情對我們而言，似乎只是早已過去的童話奇蹟，我們也難以理解，受過教育的印度人是如何從這類說法中看出任何意義。
《瑜伽經》提到：
通過冥想，人們可以回憶起自己的前世。（YS 3.18, p. 64）
在《巴利三藏》（Pâli canon）中，佛陀曾說自己能夠回想起十萬個前世的經歷，記得何時做了什麼，甚至聲稱對學生的前世瞭若指掌。對於迷信的歐洲人來說，這些都是極具吸引力的奇蹟，使佛陀彷彿聖人一般。然而，儘管這些神奇事蹟令人興奮，它們卻並不具有說服力。。
《瑜伽經》還說：
透過對認知過程的直接感知，便能獲得他人思想的知識。（YS 3.19, p. 64）
這意味著，一個人可以極其有效地深入理解他人，從而讀取對方最深層的思想。佛陀據說擁有這樣的能力：當有人來到他的面前，他便能洞悉對方的心思，這在我們看來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天賦。
《瑜伽經》進一步描述：
透過對身體形相的完全的修持，可以使身體「可被他人感知」的能力受到抑制，讓旁人的目光無法與此身接觸，從而達到隱形、不為人所見的效果。（YS 3.21, p. 66）
在這裡，我們正沉浸在擁有隱形身體的童稚幻想（childish fantasy）之中。如果能擁有一個隱形身體該有多好啊！這是極受歡迎的幼稚幻想（puerile fantasy）。若真能實現，將是神奇、超凡的體驗。赫伯特 ．喬治 ．威爾斯（H.G. Wells）便撰寫過一位擁有隱形能力之人的故事，但這個故事的結局卻充滿以悲劇收尾，令人唏噓135。
《瑜伽經》繼續提到：
藉由對大象等動物之力量進行完全修持，便會獲得那種動物的力量。（YS 3.24, p.66）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類似的奇蹟故事流傳於世，其中一些至今仍在拉瑪克里須那（Ramakrishna）教團的經典中廣為傳誦。拉瑪克里須那（Sri Ramakrishna）136 的尊稱「Sri」意指「尊貴的」、「偉大的」或「聖者」，你們可能從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37和安妮．貝桑特（Annie Besant）138的著作而知道他。在孟加拉，教團設有一座大型修道院作為總部，此教團資金充裕，獲得了來自美國的大量資助，並在歐洲發行各種與瑜伽相關的經典與書籍。在歐洲，教團派出了許多傳教士，其中一些甚至擁有相當多的追隨者；在美國，信徒們建立了三座寺廟，印度教與印度佛教的宗教儀式在這裡融為一體，你可以親眼見證道這些融合的景象。其中一位先知維韋卡南達（Vivekananda）140曾預言，瑜伽修行者將會變得更美貌，並且能夠自信地表達自我，外表和言辭中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人們總是以這種毫不羞怯的方式，宣傳瑜伽所能帶來的輝煌力量，但我不打算以這種方式來解讀這部古老的經典。因為所有這些關於瑜伽功效的天真說法，單純只是象徵性的表述，真正了解瑜伽的人心知肚明。不過，他們會對自己說：「讓我們對這些表達方式網開一面吧。這對人們有好處，人們會被吸引而踏上修行的道路，進而隨業而活（使自身的業得以運行、得以了結）。」
印度人並不認同我們的道德觀念。過去，他們甚至會在寺廟中裝飾各種可怕、露骨的淫穢圖像。例如在黑塔（Black Pagoda）上，便雕刻著諸多駭人的性變態圖像。141為什麼要如此大膽的來呈現這些可怕的畫面？這樣的圖像還能談論精神靈性嗎？ 答案答案響亮地迴盪著：「是的，當然，你們看人們對此有多沈迷。」人們腦中不過是塞滿了本來就已經存在的色情幻想，這些幻想早已深植人性。因此，那些修行有成者的看法並沒有錯：這些表象只不過是人們因業力作用所致的表現，隨著來世的生命，他們將會逐漸逐漸發展出精神性。而在現階段的這一世，他們尚停留在肉體的層面，但未來的生命將賦予他們邁向更高層次精神生活的機會。否則，他們就會在沒有體驗過肉體享樂的情況下死去，被死神拉瑪（the death god Rhama）吞噬，這就是那些粗俗呈現的背後邏輯。
這種象徵性的手法同樣適用在瑜伽經典中。經典中的許諾了巨大的好處——隱藏的寶藏、空中飛行，以及升入神界。這顯然是一種赤裸裸、毫不掩飾的宣傳，專門用來誘惑愚蠢的人。這些看似離奇的描述，或許是為了那些意志薄弱的人量身打造，吸引他們走向修行之路。然而，這正是他們的業，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達到圓滿。我邀請你們有空時能夠花些時間仔細細思量這層意涵。
在瑜伽的修行中，有八個重要步驟：
1.第一步為持戒（Yama）142、中譯註46：這是道德上的自律/自我控制與倫理上的行止。但它並不是僅僅遵守某一套特定的道德規條（morality），而是形成一種倫理態度，即一種 ethos。我們總是把「特定道德規範」與「倫理態度」混為一談。
2.第二步是內制（Niyama）143：這尤其適用於受到我執、自我中心（egoism）支配的人。
3.第三步為姿勢（Asanas）144、中譯註47：這是瑜伽的外在練習，涵蓋了特定的身體姿態。例如，佛教僧侶常在羚羊皮上以蓮花坐姿來打坐，身體的姿勢在佛教中的象徵意義極為深刻。比如，手勢語「手印」（mudras）中譯註48 用以表達思想和情感。這些手勢在佛像中隨處可見，也可以在南印度的卡塔卡利（kathakali）舞蹈中見到，舞者透過手勢來詮釋出文本的涵義。例如，手向上抬起的動作，大致表示某個思想正在生成。有時候，有時候會透過擊鼓來宣告思想的孕育生成。
這些手部動作後來被固定、典型化，形成各種手印（mudras）。對印度人而言，坐姿的正確性至關重要，因為修行者必須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最佳的狀態。
4.第四步是調息（Prana-yama）中譯註49：這是一種節制身體的修習。Pranayama被稱作呼吸的藝術，涉及我們平時多半無意識的呼吸節奏。我們當中有許多人其實不會正確呼吸。一本德國人所寫146的《呼吸之歌》（The Song of Songs of the Breath，德文為Das Hohelied vom Atem）145一書，由，探討如何正確的呼吸。如果人們整體上能夠呼吸得更好，就不會看到這麼多患有呼吸困難的人了。簡單來說，人們的呼吸大多侷限於上半部，呼吸量太少，因而導致缺氧，使人不斷嘆氣。接著便可能引發痙攣，甚至因肺尖缺乏足夠通氣而導致肺結核。這些問題都可能帶來極其深遠的健康後果。印度當然也存在相同的問題，而這正是該項練習的緣由——透過大幅加快、大幅放慢或甚至暫停呼吸，來使呼吸的節奏被意識化，而這種訓練往往需經年累月的練習。
5.第五步是感官收攝（Pratyâhara）147：這是一種收回感官的練習，旨在透過集中注意力，摒棄所有對外界事物的執著、好奇心和非看不可的強迫性衝動與慾望。或許我們都曾有這樣的經驗：當街上有人講笑話，即使不好笑或是沒聽清楚，但仍會不由自主地跟著笑；或是當看到別人仰望天空，我們也不禁好奇地仰起頭來。這些都是感官本能的驅動與反應，讓我們隨時隨地被視覺和聽覺牽引著，沒有招架的能力，而這些都是煩惱（kleshas）的作用。然而，瑜伽修行則會打破這些本能反應，中斷對所有視覺與聽覺感官的盲目追逐，重新掌握內心的主權，從而將意識轉向內在的世界。
6.第六步為專注（dhâranâ）148：指將意識集中於某一特定的對象上/集中注意力。
7.第七步為冥想／禪定（dhyâna）：是進入深度冥想的狀態。
8.第八步為開悟／三摩地（samâdhi）：這是至高的心靈境界、一種心神合一的境界。當達至Samadhi時，修行者與宇宙的本質合而為一，心神與宇宙的律動相融，恍若置身於無窮的和諧之中。這便是瑜伽的究極目標，通往靈魂深處的永恆之門。
以上內容為瑜伽的八支分法，或稱為八肢瑜伽149，雖然與佛陀的八正道150並不完全相同，但兩者之間仍有相似之處。簡言之，這些修行方式在印度是每位受過教育者都親身體驗的，成為他們精神成長的基石。印度的修行方式不僅限於智力上的提升，而是身心的全然投入——他們將靈魂與肉體一同帶入深邃的探索與修練之中。相比之下，西方的培養方式多半只注重於智力發展，常常忽略了精神的全面發展。這使得西方人在專業領域上或許卓越發展，但在其他方面卻顯得相對貧乏，僅成為某一方面的專家。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許多（西方）人甚至連野蠻人都算不上，只算是「未開化的原始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受過教育的印度人，往往給人一種比歐洲人教養深厚得多的印象——他們獲得了全方位的發展，其行為舉止也具有完整而圓融的形式。
歐洲人的情況則不同：一方面是極度膨脹的理智主義，另一方面則是極度嚴重的壓抑。比如，一位舉止高雅的英國紳士，在外表上極其自信自與律，他可能是醫學或工程都是極具造詣的知識分子，但在其他各個方面，他可能完全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也許還是個炸彈專家；而在歐洲大陸的人身上，情況甚至更糟。英國人至少不會把自己的粗鄙暴露出來，因為他還能在外在的禮儀上維持得體的規範禮貌。
現在，我想帶大家深入了解「發展成熟的瑜伽」之本質，也就是它是如何在佛教內部演變開展，以及它又是如何回溯連結至純粹哲學性的印度教瑜伽。這裡涉及一些可能相當難以尋得的文本，因為關於瑜伽的經典著作，對此都未曾提及。不過，《瑜伽經》還不算在此列，只是它本身的內容艱澀難懂，相關注釋也不多，缺乏詳細的註解。至於更晚期的文本，你們幾乎不會聽聞，因為它們承載著一種象徵主義，只有專家才會在某些學術期刊裡加以討論，卻始終未能真正浮出檯面，流傳在一般人之間。
為了揭示這個古老的智慧，我選擇了一部極為罕見的經典文獻。這部經書甚至連原本的梵文版本都未能保存下來，但它紀錄了修行的深奧智慧。這部經書早在西元424年，正值大乘佛教傳入中國之際152，便以由梵文譯為中文。今天，它的英文譯本收錄於《東方聖書》第49卷中，名為《佛說觀無量壽經》（Amitâyur-Dhyâna-Sûtra），也被稱為《阿彌陀佛禪定經》（The Book of the Meditation about the Amitâbha）。這部經書描述了阿彌陀佛的世界153。阿彌陀佛，也是一位菩薩154。他又稱無量壽佛，掌管著西方極樂國度的淨土，因此有了《阿彌陀佛冥想書》。
經文開篇記述一段充滿寓意的故事：一位王儲禁錮了他的父王，試圖奪取王位，任由國王餓死。然而，王后，也就是王儲的母親，卻在身上塗滿蜂蜜、麵粉和酥油，將葡萄汁藏於花圈之中，偷偷在探望國王時運送食物，以便維持他的生命。因此，這故事因此也帶出一個尋常的寓意：「當一個人受到迎接時，往往會被戴上密密編成的花鬘。」155、中譯註51
上次我們討論了帕坦伽利的《瑜伽經》。我為大家介紹了一些入門思路。帕坦伽利所著的《瑜伽經》是部經典之作。
你們可能不知道，瑜伽本質上是一門哲學120。在歐洲，當我們談到瑜伽時，腦海中往往會浮出一些類似雜技表演的場景：一個半裸的男人盤腿坐在地墊上，有些人甚至可以做出非凡、靈活的身體扭曲動作。在印度，這種景象隨處可見，無論是在市集或聖地，都可以看到這些「瑜伽行者」以一種驚人，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方式吸引眾人的目光。如果他們是卡利（Kali）女神121的信徒，你可以看到他們長髮披肩、骯髒不堪、衣衫半裸、身上沾滿灰燼和血跡，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動。有人僵直地伸出手臂，還有人像雜技演員一樣做出各種動作。這些是大眾娛樂中最低級的噱頭，受過教育的印度人從來不會把他們當一回事。
然而，瑜伽本身是印度最古老的實用哲學；它是所有哲學、心理學、神學等學科之母。在印度，如果不修習瑜伽，就無法成為真正的哲學家。瑜伽是所有精神發展的基礎。它是一種心理學的方法，這也是我打算向你們介紹它的原因，因為我們絕不能低估這種擁有深厚歷史淵源的智慧。這是一個擁有三‧八億人口的國家的神聖實踐，對於所有東方文化的來說，它都是基石，不僅在印度如此，在中國和日本亦然。
我上次提到，在《瑜伽經》中，修行的核心在於克服和抑制煩惱（kleshas）。Klesha可以理解為一種「強迫性的驅力」（compulsive urges）——即一種本能衝動、人無法逃避、不得不受其支配的心理機制。具體而言，這些煩惱根源於人對自身存在以及世界本質的無知。這其中首要的煩惱便是：
1.無明（ávidyâ），它不能與無意識混為一談——即「無明」並非無意識，而是一種對因果關係及其本質的無知。
接下來的幾種煩惱（Kleshas）包括：
2.自我主義（Egoism）：梵文為asmitâ，意指「自我中心的觀念」，以自我為一切的核心，為某種主觀主義，對「我」的執著與主觀的偏執；
3.執著：梵文為râga，對感官對象的迷戀與依附；122
4.厭惡：梵文為devsha；
5.求生欲：梵文為abhinivesha，意指對生存深深依戀、貪戀生命，無法與之分離與割捨，對生存的焦慮深植人心。一旦有威脅生命的陰影，人們便會因此而惶恐不安。如果某處出現烏雲，半個文明世界都會為之顫抖。123
無明是所有煩惱的根源。沒有無明，其他煩惱便無從滋生且不會產生作用，因此無明是修行者主要的敵人與需要戰勝的主要障礙。因此，瑜伽追求的是覺知、洞察和理解，穿越這一層層的錯覺，從而達到澄澈的智慧與解脫。
《瑜伽經》說道：
無明的具體表現就是：將無常當作永恆，將不潔當作為潔淨，將痛苦當作快樂，將無我錯認為真實、本質的我。124（YS 2.5, p.45）
簡而言之，無明便是在短暫的事物中誤認永恆，在痛苦中誤認為快樂，在非本質的事物中誤認為自我。這種錯誤認識源於我們被感官世界所迷惑，將眼前所見的「現實」世界視為絕對的真實。然而，在東方人眼中，這一切只是幻象。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並非如我們所想的那樣真實，因而他們對生活中的事物不像我們如此執著，也少了許多焦慮。這讓他們能夠以我們難以理解的方式去生活，少了執著，卻多了一分自然與自由。
這種觀念也正是東方文化顯得保守的原因之一。他們認為既然一切都只是幻象，那麽為什麼還要費力改善或改變那麼多事物？我們常常批評這種態態度，但如果稍加反思，或許我們該問問自己，我們所進行的這麼多改變，真的都值得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嗎？比如，我們確實建造了更大更堅固的船隻，似乎比以前更安全、不易沉沒。但現在一旦船隻出事，可能數千人便會隨之一同沉沒；而過去，最多可能只有約一百五十人罹難。我們發明了威力強大的火砲，儘管戰爭變得相對少見，但一旦爆發，規模便是「終結與毀滅一切的戰爭」。
我們利用化學物質發明了無數不可思議的東西，但如果這些發明的最終僅用來殺戮，那麽所謂的創新又有何意義？是的，威力無窮的炸彈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但當它真的降落在我們頭頂時，或許我們寧願住在簡陋的竹棚裡，因爲最大的威脅不過是猴子扔下的椰子——這樣的「堅果」比航空炸彈還要友善的多。這讓我們不得不思索，所謂的進步是否真的帶來更好的生活，甚至是否真的有意義。因此，這種無知反映出我們未能正確理解事物的本質，未能正確認識我們的世界，使我們把無常當作永恆，把不潔當作純淨。最終，我們所追求的快樂就可能變得充滿痛苦，因為我們忘記了，這些快樂終將消逝，留下的只有失望。在印度哲學中，「自性」（Self）代表著終極的意義，是生命中最高的善。然而，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卻將那些帶領我們背離「自性」的事物視為最高的善，而接近、回歸「自性」的追求卻似乎不具價值。
正因如此，這些煩惱（Kleshas）——尤其是首要的無明，必須透過瑜伽修行來消除。透過冥想，人們逐步清晰的看清因果的本質，理解我們對世界執著的根源、意義與其背後真相。當這種這種覺知逐漸深入，我們對世界的強迫性執著也會隨之平息。因此，克服這些內在的強迫性衝動也被描述為一種徹底的自我控制（total restraint）125。
煩惱即業力（karma）126，這種觀念揭示了極其深刻的見解。業力描述了我們與生俱來的性格，這性格決定了我們在生活中行事的方式，牽引著我們的行為，支配著我們的命運。業力是過去生命累積的結果之總和，尤其前世的經歷的積累。我們過往一切的經歷都會帶入新的存在之中，成為業力的一部分，隨著我們的重生而延續。我們所謂的「我」（I）其實是一種錯覺（illusion），會隨著死亡而消逝，但業力卻不會隨之消散。它匯聚了無數生命的經歷，隨著新的生命出現而再度顯現，繼續引導下一世的存在。這正是佛教（對輪迴）的詮釋。佛教的最終目標便是終結業力，即透過覺悟來理解行為背後的根源，選擇放下那些迫使我們不斷輪迴的行為。當我們了悟到這些因果的束縛，便能擺脫迫業力的牽制，達到真正的解脫。當煩惱（Kleshas）在心中運作時，沉重的業力（karma）便隨之而生；相反地，隨著煩惱的作用減弱、逐漸平息時，我們的業力也會減少。如果能透過瑜伽來平息這些煩惱，使它們不再主宰我們的行為，那麼我就不會再因執著而造新業。
透過對心之完全總攝（修持），便能對自身心念獲得圓滿的意識覺知。127、中譯註44（YS 3.4, p.67）
帕坦伽利所說的專注（dhâranâ）128是指將心識（cittam129，即日常意識）繫留於特定之處。換句話說，就是透過冥想（dhyâna）來進行專注——亦即透過靜觀自己在繫留狀態下所觀察到的事物；接著，再進入三摩地（冥想性的意識狀態）——亦即內傾（introversion），將所有注意力內轉至內心深處，讓意識重中於單一點。透過這種方式，「完全的收攝」便得以產生；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透過專注來抓住心的煩惱，使煩惱不再自動運作，也不再使我迷失在某種世俗的興趣慾望之中。
這便是瑜伽的目的。直到最近，每個受過教育的印度人都會經歷了這樣的修行過程，而每個優秀的印度人都有一位導師指引，帶領他們學習如何專注並深入冥想，否則便利無法成為真正的僧侶／梵行者（priest）、哲學家或心理學家。這並非如我們所想的僅僅是在坐在安靜的角落裡閱讀書籍或期刊，而是關乎到整個身心的徹底訓練。
瑜伽修行有著不同的層次和途徑，例如勝王瑜伽（Râja Yoga）與哈達瑜伽（Hatha Yoga）130等，這些都是印度獨特的修行方式。雖然我不打算深入探討，但我從未見到歐洲人能真正從中受益。或許你們可以參考布倫頓（Brunton）131的著作，或者《孟加拉騎兵》（Bengal Lancer）132作者的相關著述。其中，在《孟加拉騎兵》一書中，作者以開放的態度記述了一位白人練習瑜伽的經歷，讓人一窺異國文化中的身心修行之道。
藉由對心識三種轉變進行完全的修持（總持），便能獲得對過去與未來的了知。中譯註45（YS 3.16, p. 64）
如此一來，我們已經置身於印度瑜伽所宣稱的各種結果與效應之中了。一個人竟然能透過某種修行，就能知曉並辨認過去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這聽起來完全像是迷信。然而，正因如此，許多歐洲人反而充滿渴望地想要嘗試這些方法，期待自己也能擁有這種奇妙的覺察力。然而，當我們真正看見他們所覺察到的究竟是什麼之後，往往又會覺得，自己其實並不想擁有這種覺知——那些內容通常極其乏味。
瑜伽甚至還承諾了更多的可能性：
……語詞、對象與觀念，三者原是互相混淆、疊加不分的;藉由對這三者之間的區分行總持，便能通曉一切眾生的聲音語言。（YS 3.17, p. 64）
對我們來說，這無疑聽起來像天方夜譚。我們甚至懷疑動物是否真的有任何新東西可以告訴我們。我們更感興趣的——甚至唯一感興趣的——是那些智者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或許正如《我的狗羅爾夫》133一書中所描述的那樣，我們可能低估了這種聯繫的可能行。牠究竟想傳達什麼訊息呢？ 這究竟又意味著什麼呢？ 我們從古老的神話中知道，動物會向英雄透露各式各樣的訊息，正如《齊格飛》故事中，英雄聽懂理解鳥兒的鳴唱134，這些聲音成為引導英雄先行的智慧之語。然而，這些事情對我們而言，似乎只是早已過去的童話奇蹟，我們也難以理解，受過教育的印度人是如何從這類說法中看出任何意義。
《瑜伽經》提到：
通過冥想，人們可以回憶起自己的前世。（YS 3.18, p. 64）
在《巴利三藏》（Pâli canon）中，佛陀曾說自己能夠回想起十萬個前世的經歷，記得何時做了什麼，甚至聲稱對學生的前世瞭若指掌。對於迷信的歐洲人來說，這些都是極具吸引力的奇蹟，使佛陀彷彿聖人一般。然而，儘管這些神奇事蹟令人興奮，它們卻並不具有說服力。。
《瑜伽經》還說：
透過對認知過程的直接感知，便能獲得他人思想的知識。（YS 3.19, p. 64）
這意味著，一個人可以極其有效地深入理解他人，從而讀取對方最深層的思想。佛陀據說擁有這樣的能力：當有人來到他的面前，他便能洞悉對方的心思，這在我們看來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天賦。
《瑜伽經》進一步描述：
透過對身體形相的完全的修持，可以使身體「可被他人感知」的能力受到抑制，讓旁人的目光無法與此身接觸，從而達到隱形、不為人所見的效果。（YS 3.21, p. 66）
在這裡，我們正沉浸在擁有隱形身體的童稚幻想（childish fantasy）之中。如果能擁有一個隱形身體該有多好啊！這是極受歡迎的幼稚幻想（puerile fantasy）。若真能實現，將是神奇、超凡的體驗。赫伯特 ．喬治 ．威爾斯（H.G. Wells）便撰寫過一位擁有隱形能力之人的故事，但這個故事的結局卻充滿以悲劇收尾，令人唏噓135。
《瑜伽經》繼續提到：
藉由對大象等動物之力量進行完全修持，便會獲得那種動物的力量。（YS 3.24, p.66）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類似的奇蹟故事流傳於世，其中一些至今仍在拉瑪克里須那（Ramakrishna）教團的經典中廣為傳誦。拉瑪克里須那（Sri Ramakrishna）136 的尊稱「Sri」意指「尊貴的」、「偉大的」或「聖者」，你們可能從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37和安妮．貝桑特（Annie Besant）138的著作而知道他。在孟加拉，教團設有一座大型修道院作為總部，此教團資金充裕，獲得了來自美國的大量資助，並在歐洲發行各種與瑜伽相關的經典與書籍。在歐洲，教團派出了許多傳教士，其中一些甚至擁有相當多的追隨者；在美國，信徒們建立了三座寺廟，印度教與印度佛教的宗教儀式在這裡融為一體，你可以親眼見證道這些融合的景象。其中一位先知維韋卡南達（Vivekananda）140曾預言，瑜伽修行者將會變得更美貌，並且能夠自信地表達自我，外表和言辭中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人們總是以這種毫不羞怯的方式，宣傳瑜伽所能帶來的輝煌力量，但我不打算以這種方式來解讀這部古老的經典。因為所有這些關於瑜伽功效的天真說法，單純只是象徵性的表述，真正了解瑜伽的人心知肚明。不過，他們會對自己說：「讓我們對這些表達方式網開一面吧。這對人們有好處，人們會被吸引而踏上修行的道路，進而隨業而活（使自身的業得以運行、得以了結）。」
印度人並不認同我們的道德觀念。過去，他們甚至會在寺廟中裝飾各種可怕、露骨的淫穢圖像。例如在黑塔（Black Pagoda）上，便雕刻著諸多駭人的性變態圖像。141為什麼要如此大膽的來呈現這些可怕的畫面？這樣的圖像還能談論精神靈性嗎？ 答案答案響亮地迴盪著：「是的，當然，你們看人們對此有多沈迷。」人們腦中不過是塞滿了本來就已經存在的色情幻想，這些幻想早已深植人性。因此，那些修行有成者的看法並沒有錯：這些表象只不過是人們因業力作用所致的表現，隨著來世的生命，他們將會逐漸逐漸發展出精神性。而在現階段的這一世，他們尚停留在肉體的層面，但未來的生命將賦予他們邁向更高層次精神生活的機會。否則，他們就會在沒有體驗過肉體享樂的情況下死去，被死神拉瑪（the death god Rhama）吞噬，這就是那些粗俗呈現的背後邏輯。
這種象徵性的手法同樣適用在瑜伽經典中。經典中的許諾了巨大的好處——隱藏的寶藏、空中飛行，以及升入神界。這顯然是一種赤裸裸、毫不掩飾的宣傳，專門用來誘惑愚蠢的人。這些看似離奇的描述，或許是為了那些意志薄弱的人量身打造，吸引他們走向修行之路。然而，這正是他們的業，他們會以這種方式達到圓滿。我邀請你們有空時能夠花些時間仔細細思量這層意涵。
在瑜伽的修行中，有八個重要步驟：
1.第一步為持戒（Yama）142、中譯註46：這是道德上的自律/自我控制與倫理上的行止。但它並不是僅僅遵守某一套特定的道德規條（morality），而是形成一種倫理態度，即一種 ethos。我們總是把「特定道德規範」與「倫理態度」混為一談。
2.第二步是內制（Niyama）143：這尤其適用於受到我執、自我中心（egoism）支配的人。
3.第三步為姿勢（Asanas）144、中譯註47：這是瑜伽的外在練習，涵蓋了特定的身體姿態。例如，佛教僧侶常在羚羊皮上以蓮花坐姿來打坐，身體的姿勢在佛教中的象徵意義極為深刻。比如，手勢語「手印」（mudras）中譯註48 用以表達思想和情感。這些手勢在佛像中隨處可見，也可以在南印度的卡塔卡利（kathakali）舞蹈中見到，舞者透過手勢來詮釋出文本的涵義。例如，手向上抬起的動作，大致表示某個思想正在生成。有時候，有時候會透過擊鼓來宣告思想的孕育生成。
這些手部動作後來被固定、典型化，形成各種手印（mudras）。對印度人而言，坐姿的正確性至關重要，因為修行者必須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最佳的狀態。
4.第四步是調息（Prana-yama）中譯註49：這是一種節制身體的修習。Pranayama被稱作呼吸的藝術，涉及我們平時多半無意識的呼吸節奏。我們當中有許多人其實不會正確呼吸。一本德國人所寫146的《呼吸之歌》（The Song of Songs of the Breath，德文為Das Hohelied vom Atem）145一書，由，探討如何正確的呼吸。如果人們整體上能夠呼吸得更好，就不會看到這麼多患有呼吸困難的人了。簡單來說，人們的呼吸大多侷限於上半部，呼吸量太少，因而導致缺氧，使人不斷嘆氣。接著便可能引發痙攣，甚至因肺尖缺乏足夠通氣而導致肺結核。這些問題都可能帶來極其深遠的健康後果。印度當然也存在相同的問題，而這正是該項練習的緣由——透過大幅加快、大幅放慢或甚至暫停呼吸，來使呼吸的節奏被意識化，而這種訓練往往需經年累月的練習。
5.第五步是感官收攝（Pratyâhara）147：這是一種收回感官的練習，旨在透過集中注意力，摒棄所有對外界事物的執著、好奇心和非看不可的強迫性衝動與慾望。或許我們都曾有這樣的經驗：當街上有人講笑話，即使不好笑或是沒聽清楚，但仍會不由自主地跟著笑；或是當看到別人仰望天空，我們也不禁好奇地仰起頭來。這些都是感官本能的驅動與反應，讓我們隨時隨地被視覺和聽覺牽引著，沒有招架的能力，而這些都是煩惱（kleshas）的作用。然而，瑜伽修行則會打破這些本能反應，中斷對所有視覺與聽覺感官的盲目追逐，重新掌握內心的主權，從而將意識轉向內在的世界。
6.第六步為專注（dhâranâ）148：指將意識集中於某一特定的對象上/集中注意力。
7.第七步為冥想／禪定（dhyâna）：是進入深度冥想的狀態。
8.第八步為開悟／三摩地（samâdhi）：這是至高的心靈境界、一種心神合一的境界。當達至Samadhi時，修行者與宇宙的本質合而為一，心神與宇宙的律動相融，恍若置身於無窮的和諧之中。這便是瑜伽的究極目標，通往靈魂深處的永恆之門。
以上內容為瑜伽的八支分法，或稱為八肢瑜伽149，雖然與佛陀的八正道150並不完全相同，但兩者之間仍有相似之處。簡言之，這些修行方式在印度是每位受過教育者都親身體驗的，成為他們精神成長的基石。印度的修行方式不僅限於智力上的提升，而是身心的全然投入——他們將靈魂與肉體一同帶入深邃的探索與修練之中。相比之下，西方的培養方式多半只注重於智力發展，常常忽略了精神的全面發展。這使得西方人在專業領域上或許卓越發展，但在其他方面卻顯得相對貧乏，僅成為某一方面的專家。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許多（西方）人甚至連野蠻人都算不上，只算是「未開化的原始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受過教育的印度人，往往給人一種比歐洲人教養深厚得多的印象——他們獲得了全方位的發展，其行為舉止也具有完整而圓融的形式。
歐洲人的情況則不同：一方面是極度膨脹的理智主義，另一方面則是極度嚴重的壓抑。比如，一位舉止高雅的英國紳士，在外表上極其自信自與律，他可能是醫學或工程都是極具造詣的知識分子，但在其他各個方面，他可能完全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也許還是個炸彈專家；而在歐洲大陸的人身上，情況甚至更糟。英國人至少不會把自己的粗鄙暴露出來，因為他還能在外在的禮儀上維持得體的規範禮貌。
現在，我想帶大家深入了解「發展成熟的瑜伽」之本質，也就是它是如何在佛教內部演變開展，以及它又是如何回溯連結至純粹哲學性的印度教瑜伽。這裡涉及一些可能相當難以尋得的文本，因為關於瑜伽的經典著作，對此都未曾提及。不過，《瑜伽經》還不算在此列，只是它本身的內容艱澀難懂，相關注釋也不多，缺乏詳細的註解。至於更晚期的文本，你們幾乎不會聽聞，因為它們承載著一種象徵主義，只有專家才會在某些學術期刊裡加以討論，卻始終未能真正浮出檯面，流傳在一般人之間。
為了揭示這個古老的智慧，我選擇了一部極為罕見的經典文獻。這部經書甚至連原本的梵文版本都未能保存下來，但它紀錄了修行的深奧智慧。這部經書早在西元424年，正值大乘佛教傳入中國之際152，便以由梵文譯為中文。今天，它的英文譯本收錄於《東方聖書》第49卷中，名為《佛說觀無量壽經》（Amitâyur-Dhyâna-Sûtra），也被稱為《阿彌陀佛禪定經》（The Book of the Meditation about the Amitâbha）。這部經書描述了阿彌陀佛的世界153。阿彌陀佛，也是一位菩薩154。他又稱無量壽佛，掌管著西方極樂國度的淨土，因此有了《阿彌陀佛冥想書》。
經文開篇記述一段充滿寓意的故事：一位王儲禁錮了他的父王，試圖奪取王位，任由國王餓死。然而，王后，也就是王儲的母親，卻在身上塗滿蜂蜜、麵粉和酥油，將葡萄汁藏於花圈之中，偷偷在探望國王時運送食物，以便維持他的生命。因此，這故事因此也帶出一個尋常的寓意：「當一個人受到迎接時，往往會被戴上密密編成的花鬘。」155、中譯註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