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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圓通篇
「圓通」所講述的是處世之道。處世之道,有善於變化的,有拘泥執著的,中國古代管前者叫做「圓」,而管後者叫做「方」。就像行車一樣,依靠圓的車轂轆,則不論道路如何坎坷,總能無往而不通;反之,車轂轆若是方的,則會舉步艱難。人生之途也是如此,善於變化的人處世圓滑,往往四通八達;執著的人拘泥於一端,經常寸步難行。
善惡不拘,圓滑多變
【原文】
善惡有名,智者不拘也;天理有常,明者不棄也。道之靡通,易者無虞也。
【譯文】
善與惡雖然各有其名,但是有智慧的人卻不拘泥於這些名稱;天理中所包含的準則固定不變,明智的人不會放棄它。當大道行不通的時候,善於變化的人才可以沒有憂慮。
【原文釋評】
原書這一節的主要意思是「變」。外界形勢一變,自己的立場就要跟著變,變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
《易經》中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在政治鬥爭中,一旦發現情勢不妙,就要立刻見風轉舵,隨機應變。如此一來,任憑風吹雨打,也可以穩坐高位,永保榮華富貴;反之,如果拘泥執著,只認準一個理,難免要翻船。
因此,善與惡的區分沒有什麼固定的標準,情況發生變化後,原來是萬萬做不得的「惡」事,現在就成了「善」事,得搶著去做,反之也一樣。所以善與惡雖然名稱不同,但是只要是私利需要,就可以互換。只要拋棄原則,善於變化,在人生的道路上,就會左右逢源,無往而不適。
【案例解說】
蔡京是北宋末年興華仙遊(今屬福建省)人,他深得宋徽宗的寵信。宋徽宗在位二十五年,他就當了十七年的宰相。
蔡京為人奸詐陰險,所做之事禍國殃民,所以他被視為「六賊」(蔡京、王黼、童貫等六人)之首,百姓對他恨之入骨,以致後來他被貶往海南島、路經潭州(今湖南省長沙市)時,街上的商販聽說是蔡京來了,不僅拒絕賣食物給他吃,還公開對他加以唾罵,導致他最終在潭州窮餓而死。
蔡京的陰險狡詐,主要表現在他的為官之道上:他雖然位居人臣之首,卻是個典型的官場混混。可謂在官場上如魚得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宋神宗時,王安石變法,改革當時的弊政。當時的變法,從長遠來看,是件「善事」,有利於國家。然而由於變法觸動了當時的既得利益者,所以遭到強烈反對。
於是,大臣們分裂為兩派,一派以王安石為首主張變法,稱為「新黨」;另一派以司馬光為首反對變法而要求守舊,稱為「舊黨」。
狡猾的蔡京在變法還是守舊的問題上,為了自己的利益,立場反覆無常。沒有人能夠確定他屬於哪一派,是支持變法,還是擁護守舊?
變法的第二年,蔡京考中進士,步入仕途。由於他當時是王安石變法的堅決擁護者和得力幹將,所以在短短數年內,蔡京由錢塘尉、舒州推官等地方官升為中書舍人,成為朝中大臣。這時的他屬於支援變法的新黨。
時過境遷,支持變法的宋神宗死後,十歲的宋哲宗即位,政治大權落入身為舊黨的高太后手中。舊黨領袖司馬光成了宰相,盡毀新法而恢復舊法。蔡京看準時機,立刻改變立場,也跟著打擊新法。
新法中有一條「雇役法」,是針對舊有的「差役法」而實行的變革。司馬光視新法為洪水猛獸,恨不得立刻全部毀滅,所以下令在五天之內,廢除「雇役法」而恢復原來的「差役法」。大家都擔心五天時間過於緊迫,可能無法成功。
當時的大臣章惇堅決反對廢除雇役法,更反對在五天之內就要廢除乾淨,為此他和司馬光在高太后面前爭論,並當著太后的面大發脾氣。而此時管理首都開封的蔡京,卻在他管轄的畿縣內按期完成「雇役法」的廢除工作,司馬光高興地呼籲大臣們向蔡京學習:「假如大家都能像蔡京一樣賣力,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於是順理成章蔡京就成了司馬光的得力助手,拋棄了新黨而投靠舊黨,打擊新法而恢復舊法。
高太后死後,宋哲宗親政,準備恢復新法,開始起用原屬新黨的章惇為宰相。蔡京一看風向變化,立即又跟著變化。章惇提議廢除舊黨的「差役法」而恢復王安石的「雇役法」,但是又擔心反對意見太多。把這件事交付群臣討論時,大家爭議不休,久久不能決定。這時蔡京慫恿章惇說:「大丈夫男子漢,做事要果斷。下定決心,不要猶豫,直接施行雇役法就行了,有什麼爭議的?」章惇這才下了決心。這時的蔡京又拋棄舊黨而重新成為新黨,打擊舊法而恢復新法。
宋徽宗即位,也傾向於新法,任命蔡京當宰相,蔡京更以王安石的繼承者自命,有誰敢說王安石新法不好,就立刻治罪,又追封王安石為「舒王」,配享孔子廟。同時宣布舊黨是「奸黨」,罪大惡極者是司馬光,還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石頭上,稱「元佑奸黨碑」,凡名列此碑者,已死者追貶官職,尚在世者貶謫南荒,許多無辜的人因此死於非命。
蔡京此人,恰如當時一位名叫楊時的大臣在奏章中所指斥的那樣,並非真心推尊王安石或者恢復新法,只是把這當作幌子來打擊政敵,剷除異己,所以不論是新黨、舊黨,只要是自己的政敵,就一概排擠,總之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王安石要變法,司馬光要守舊;「雇役法」是新法中的一條,「差役法」則屬於舊法,這些都截然相反。而蔡京為了一己之利益,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立場上變化不定,用此捨彼,用彼捨此,朝三暮四,根本沒有原則可言,成為典型的政客。但正是圓滑多變,使他在政治鬥爭中成為不倒翁,當別人紛紛倒下的時候,他卻一路高升,直做到宰相。
(以上內容見《宋史》、《續資治通鑑》、《邵氏聞見錄》)
捨棄名譽,愛惜生命
【原文】
惜名者傷其名,惜身者全其身。名利無咎,逐之無罪,過乃人也。
【譯文】
愛惜名聲的人,反而被名聲所傷害;愛惜身體的人,則會保全自己的身體完好無損。名和利本身沒有什麼過失,所以追逐名利也沒有什麼錯。如果有過失,那是人自己造成的。
【原文釋評】
在危機時刻,往往存在兩難的選擇:是維護自己原有的好名聲呢,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事實往往是:愛惜名聲的人,丟了性命;愛惜性命的人呢,又會毀了原有的好名聲。面對這個兩難的局面,到底該怎麼辦?
馮道認為解決方法很簡單:保住性命為上。有些人為了虛名而丟掉了性命,這是錯的,很不值得,只有保全性命才是上策。
這就是圓通:無關緊要的時候,要樹立名聲;而在關鍵時刻,必須丟掉名聲,保全性命,追求榮華富貴。
【案例解說】
十七世紀中葉,崛起於東北的後金政權大舉進攻明朝,攻入關內,逐鹿中原。在這動盪、劇變的時代,到底該如何應對外敵的入侵?不同的人表現出了不同的反應。
有人愛惜身體,不顧名聲,投降了清人,以洪承疇為代表。
崇禎十五年(西元一六四二年),洪承疇作為明代大臣,率領吳三桂等八大將十三萬精兵在遼東迎戰清軍,卻戰敗被俘。
由於清人久居關外,對中原地勢、漢人心理等都很陌生,而洪承疇則文武兼備、謀略過人,因此當時清政府的當權者皇太極非常想收降他,以便逐鹿中原時好有個嚮導。
洪承疇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軟硬不吃,他大罵前來勸降的人,士兵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嚇唬他,他也滿不在乎。但是他真的會捨生取義嗎?
皇太極指派明朝的吏部尚書范文程前去勸降,洪承疇大肆咆哮,范文程則百般忍耐,不提招降之事,與他談古論今,同時悄悄地察言觀色。談話之間,樑上落下來一塊燕泥,掉在了洪承疇的衣服上。洪承疇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拂拭了好幾次,生怕弄髒了自己的衣服。范文程不動聲色,告辭出來,回奏皇太極說:「洪承疇不會死。他對一件破舊的衣服都這樣愛惜,何況是自己的身體呢?他捨得丟掉自己的性命嗎?」
於是,皇太極親自去見洪承疇,洪承疇立而不跪。皇太極噓寒問暖,見洪承疇衣服單薄,他當即脫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洪承疇的身上,說:「先生冷了吧?」看到皇太極如此看重自己,洪承疇終於歎了口氣說:「陛下真是天下的主人啊!」於是叩頭請降,隨即剃髮易服,歸順大清。後來清政府入主中原,洪承疇立下了汗馬功勞,並且得到了重用,順治皇帝封他為秘書院大學士,任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成為清朝首位漢人宰相。
有人則為了名聲節義,寧死不屈,被後人稱為「明末文天祥」的南明大臣左懋第就是其中的一位。
左懋第從南京出發出使清廷,被清政府強留於北京,後來又被逮捕,關入水牢中。左懋第絕食七天,寧死不屈。他的弟弟左懋泰投降了清朝,前來勸降,左懋第怒責其弟:「你是清朝的高官,怎敢冒充我左家人!」將其罵走。
後來,攝政王多爾袞親自提審左懋第,台階下站著不少曾經是明朝的大臣,此時他們均已經投降了清朝,左懋第斥責他們說:「你們原來是哪個朝廷的臣民?今日竟然都剃了頭髮,做出這般醜態!」這些人都羞愧的無地自容。
面對多爾袞的審問,左懋第痛加反駁,並說:「大丈夫男子漢,現在只求一死!」多爾袞說:「你不怕死,真是個忠臣!如果投降了我,我保你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左懋第說:「要我剃頭髮,不如砍了我的頭!」
多爾袞只好命令處斬左懋第,但是他仍不死心,派一個投降的大臣在臨刑之前問左懋第:「左先生難道不害怕嗎?」左懋第說:「不要問我怕不怕,請問問你們這些人羞不羞!」多爾袞許諾只要他投降,就封以王位,左懋第說:「我不要活著當清廷的王,寧願死了做大明的鬼!」終於就義。
(以上見《清史稿》、《三垣筆記》)
不求虛名,但求實利
【原文】
君子非貴,小人非賤,貴賤莫以名世。君子無得,小人無失,得失無由心也。名者皆虛,利者惑人,人所難拒哉。
【譯文】
君子並非一定就顯達高貴,小人也不一定就卑賤低微,貴和賤不是靠名聲好壞得到的。君子不會得到什麼利益,小人也不會失去什麼利益,得和失不是由人的意願來決定的。名聲虛無飄渺,而利益則最能迷惑人,讓人無法抗拒。
【原文釋評】
人活一世,是求名還是逐利?孔子早就給出了答案:「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們追求的是大義,因此他們擁有好的名聲;而在小人們看來,答案當然是後者。
名聲是虛的,但是擁有一個好名聲又能怎樣?名聲好,地位不一定高,所獲之利也不一定豐厚。有時候還正好相反,君子因為正直、清白,不會逢迎拍馬,不能老於世故,所以往往是沉居下僚,甚至窮困潦倒。
還是逐利實惠些。財產、職位,這些都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確實帶來好處,所以不僅要追求,而且追求時可以不擇手段。手段卑鄙無恥沒關係,最多只是連累了自己的名聲,被別人罵為不要臉,但是名聲都是虛的,即使有所損害也無所謂。
老子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幾千年前的哲人憤世嫉俗,所以這句話未免說得過了頭,但是用來概括小人,卻恰如其分。
【案例解說】
「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這是唐代著名詩人王維《隴頭行》中的兩句詩,意思是說,蘇武好不容易歸國後,才被封了個「典屬國」的職位,不被皇帝重用,他簡直是白白在荒無人煙的北方受了十九年的罪。
漢武帝派遣蘇武以「中郎將」的身分出使匈奴。出使任務完成後,蘇武準備歸國,可是偏偏在這時候,他的副使張勝背著蘇武偷偷參與了匈奴內部的一起叛亂,想把單于的母親劫持到漢朝。不料事情敗露,蘇武在此時才得知實情,他大驚失色,說:「我們必然要被處死。我作為代表大漢王朝的使節,被關押、審理然後才處死,這簡直是辱沒國家啊!不如現在就死。」於是決計自殺,手下人拼命攔住了他,才倖免於難。
不出蘇武所料,單于果然派人逮捕蘇武。在被單于審問時,蘇武說:「我作為大漢使臣卻被當成犯人受審,雖然也許能僥倖活命,但是還有什麼臉回漢朝!」說著立即拔出佩刀向自己身上砍去,頓時鮮血直流,旁邊的人急忙搶救。蘇武昏迷了半天,才甦醒過來。單于也被他的節義所感動,認為他是一位忠烈之士,很想收降他。
單于派一個名叫衛律的人審理此事,衛律原本是西漢大臣,後來叛變西漢,投降了匈奴,被委以高官。此時他拔出寶劍,殺掉一個犯人,接著舉劍威脅副使張勝,張勝立即跪下投降,但是蘇武卻不為所動。
衛律只得將劍架在蘇武的脖子上,但是蘇武大義凜然,面不改色。衛律見硬的不行,只得好言相勸,他說:「蘇君,你看我以前叛變了漢朝而歸順匈奴,匈奴對我多好啊!單于把我封為王,我部下的人就有好幾萬,馬匹牛羊滿山遍野都是,簡直是無限的富貴!你今天投降,明天也就和我一樣。否則死在這裡,也是白白死去,漢朝有誰知道你的忠義呢?你只不過是讓自己的血肉滋養這草原曠野罷了。」蘇武不吭聲。衛律又說:「如果你投降,咱倆就結為兄弟。否則,你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以後即使你想再見到我,也是不可能的了。」蘇武怒罵道:「你作為漢朝的大臣,卻不顧國家對你的恩義而投降了敵人,背叛天子、背叛祖國、背叛親人,我還見你這種賣國賊做什麼!」
單于聽說此事後更為感動,也就更想收降蘇武,於是把蘇武囚在地窖中,不給他飯吃。天下起大雪來,蘇武把雪和節旄上的氈和在一起吞嚥充飢,好幾天都不死。單于以為有神來幫助他,就把蘇武放置到偏遠無人的荒蕪之地,讓他放公羊,說等公羊生下小羊,就讓他回來。
蘇武牧羊,沒有糧食吃,他就吃草,或者挖野鼠吃。但是對出使時的「節」,他始終倍加愛惜,不管是睡是起,都緊緊抱在懷裡,以示不忘國家。
第二年,蘇武的朋友、漢朝的大將李陵被逼投降了匈奴。單于讓李陵來勸降,李陵設宴招待蘇武,席間,李陵告訴蘇武他家中發生了重大的變故:「前不久你哥哥蘇嘉跟隨皇帝出行,管理皇帝的車輦,可是不小心讓車碰到了柱子上,碰折了車轅,於是自殺以謝罪。你弟弟蘇賢也死於非命,天子命他抓捕一個犯罪逃亡的太監,可是抓不到,蘇賢擔心怪罪下來,就自己服毒而死。我從大漢出發的時候,你母親剛剛死去,她臨死的時候你都不能在身邊盡以孝道。你的妻子沒辦法,趁著還年輕就改嫁了。你的兩個妹妹現在是死是活,下落不明。一家人就這樣完了。漢天子已經年老,所以法令無常,動輒殺人。大臣被滅門的已經有幾十家,我也不願投降,可是漢天子把我的母親、我的全家都殺光了,這是逼著我投降呀!你現在不投降,誠然忠誠無比,可是現在白白地在此受苦,漢朝又有哪個人知道你的忠誠?你全家都七零八落了,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誰?」
蘇武聽到家裡的變故,悲痛不已,但是他絕不投降,說:「我父子受漢天子的恩德,所以常希望肝腦塗地以作報答,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你不要再說了。」
李陵不甘心,和蘇武在一起待了幾天,乘機又說:「好兄弟,你還是聽我的話,投降了吧!」蘇武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頓,說:「我早就準備好以死報國了,你如果一定要讓我投降,請結束現在的宴席,我情願死在你的面前。」李陵長歎一聲:「唉,真是個義士啊!我與衛律背棄祖國而投降敵人,罪惡滔天!」於是流著淚走了。
多年之後,漢與匈奴和親,蘇武這才被放回。臨行時,李陵設宴送別,宴席上,李陵感慨地對蘇武說:「你終於等到了回國的這一天,你不屈的名聲傳遍了匈奴,也顯耀於中原,就是青史上所記載的那些忠臣和圖畫上所畫的那些義士,也比不上你。」
蘇武在匈奴待了十九年,終於回到了故土,當初出使的時候還是壯年,歸國之時已是鬢髮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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