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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原初母親入神︰發展、退化和相互退化

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Development,
Regression, and Mutual Regression

IV、原初母親入神︰相互退化

上個段落,我們談到退化以某種角度而言,在實際的臨床現場中,是一種意識狀態的改變,而其實對於意識狀態改變的描述,原是精神分析觀察最早的開始。
佛洛伊德在1885-1886年至巴黎跟隨夏科特學習催眠。佛洛伊德從法國回來之後的十年間,專心地研究歇斯底里病患,最後他和布魯爾於1895年出版了合著的《歇斯底里研究》一書。書中提到,歇斯底里病患有一個特徵,他們長期以驚人鮮明的程度保留全部的情感色彩,當病患處於正常心理狀態時,這些記憶完全不在,只有在催眠狀態下,這些記憶才像是最近事件似的鮮明呈現。歇斯底里患者在症狀發生時,會有「意識空白」(vacancy of consciousness)的現象。由於這樣的狀態類似於人們接受催眠時的狀態,幾乎等於是病患的一種自我催眠,布魯爾於是命名為「類催眠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會有一個冒出來的意念(an emerging idea),並且這個意念不會有來自任何其他意念的阻抗。布魯爾描述,一般而言,歇斯底里病患的意識狀態有三種:清醒、睡眠 和類催眠狀態。在類催眠狀態中,所謂的「意識空白」又可以包含二種特徵,即失憶(amnesia)和心靈分裂(the splitting of the mind)。而由「心靈分裂」的說法,布魯爾提出:「……精神意念的活動,被區隔為一種是意識的部分,一種是潛意識的部分,其意念被區隔為某些是被意識所承認,某些則不被意識所承認。因此,我們不能說是意識的分裂,我們可以說是心靈的分裂。」於是潛意識或是冒出的潛意識意念,是心靈分裂的現象。他們形容歇斯底里病患有「雙重意識」(double conscience)(意識的分裂)或「類催眠狀態」(hypnoid)(意識的異常狀態),這是這種神經症疾病的基本現象。這些記憶以和其他意念失去聯想之聯繫(associative connection)的方式形成第二意識狀態(異常的意識狀態)。(劉慧卿,2021,頁186-187)
儘管,這些1895年的想法,後來被佛洛伊德放棄,他放棄了催眠、放棄了「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的論點。他把所有的興趣都轉到力比多(libido)的研究和相關後設理論的建構,不再聚焦於最初在治療現場對所發生之事的觀察結果。但他還保留「平均懸浮的注意力」(evenly suspended attention)和「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作為現場執行的技術。有趣的是「平均懸浮的注意力」、「自由聯想」,和當初的「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似乎也有著相關性,這些未嘗不是意識狀態變化的描述。
伯特倫.大衛.樂溫(Bertram David Lewin)是一位1896年出生的美國分析師,當年他也是受精神分析吸引,到德國接受精神分析的訓練。他是當年少數試圖維持催眠和精神分析之間歷史連續性的分析師,他認為「分析情境是一種改變的催眠情境」(Lewin, 1955, p 169),並指出佛洛伊德從催眠到精神分析的轉變,使分析師的理論興趣被轉向了:「將個案當成準睡眠者或準夢者的研究,完全臣服於對其症狀的治療和理論的研究」(Lewin, 1955, p 170)。
樂溫繼續闡釋,阻抗可以被視為是個案過於清醒或過於睡著。更進一步,他寫道,每一次移情詮釋,分析師彷彿從事喚醒個案的工作;也就是說,當分析師給出傳統的移情詮釋時,就好像在說「醒醒!我真的不是你父親,別再做夢和扭曲現實了,醒醒吧!」相反,如果分析師詮釋阻抗,阻抗讓個案停止不願將分析師視為父親,那麼分析師好像是在說:「允許自己去睡覺、把和現實的綑綁鬆開、讓自己作夢,在這裡我是你的父親!」總而言之,對於樂溫來說;「分析師不斷地運作,或是稍微喚醒病人,或是讓他睡一會兒,安撫或喚醒;這種效應對於主體和分析師來說可能是相當潛意識的」(Lewin, 1955, p 193)(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5)。樂溫的說法,讓精神分析又回到當初最早時期對意識變化的觀察。
回到我們想要理解溫尼考特的「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是什麼的問題。治療師如何能夠擁有「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我覺得,「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可以從意識狀態的改變來思考。
在我自己2004年〈潛意識幻想、移情關係、自戀移情關係〉的文章中(劉慧卿,2021,頁185-240),我從佛洛伊德的〈潛意識〉(The Unconscious)(S. Freud 1915)一文談起。佛洛伊德完整地說明了心智地形學之間的區隔和互動,在潛意識、前意識和意識之間分別有著稽查系統和潛抑屏蔽(repression barrier),因為潛抑屏蔽的關係,潛意識無法成為意識。如今再回看,意識狀態的改變似乎就是在這心智地形圖中的移動。
在我的那篇文章中,我引用了克萊恩所提及的「通透性」的觀點,她認為,早期分裂機制的強烈,似乎影響著後期潛抑的品質和心智之各部分之間「通透性」(permeability)的程度︰

……早期的分裂方法根本地影響了在日後發展階段中潛抑(repression)被執行的方式,而這點也依次決定了意識與潛意識之間互動的程度,換句話說,心智之各部分之間互相保持「通透性」(permeability)的程度主要是受到早期之類分裂機制的強或弱所決定的。……(Melanie Klein, 1984, p 66)。

更進一步說明如下:

……在最初幾個月中,訴諸分裂過程的程度強烈地影響了在稍後階段中潛抑的運用,因為,如果類分裂機制與焦慮尚未被充分地克服,結果可能是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欠缺一個流動的界限(fluid boundary),而是發生了一道僵硬的阻隔,這點指出了潛抑是過度的,而且,後果是發展受到了干擾。另一方面,在適度的潛抑之下,潛意識與意識較有可能保持互相通透,並且,衝動與其衍生產物在某個程度上因此而被允許從潛意識中一再地浮現,受到自我之選擇與拒斥程序的控制。……(Melanie Klein, 1984, p 86-87)

當時我在文章的結尾提及,在臨床上因著不同的個案族群,潛意識和意識之間會有不同的關係。這是可以解釋何以某類個案,例如邊緣型人格,在治療中會有較為明顯的演出和潛意識幻想︰

……而邊緣型人格,如克萊恩所言,是以強烈的分裂機制為主,所以潛意識還是很難為意識所知,但是因為他們的潛抑屏壁亦未穩固建立,所以潛意識的衍生物或替代形成物比一般個案更常穿透稽查,影響著意識的運作。

於是,我們似乎可以理解,不只是病患,包括不同的分析師,實際上所有人類心靈中,都存在著地形學各部分關係的差異。有些人通透性大,潛意識時時與意識通透,也許意識覺察到(如白日夢和幻想) ,或意識無法覺察(如症狀形成),他們時時可以活在潛意識中,所以在分析中,這類的個案和分析師的分析,就存在著上述某些現代分析師的描述,退化現象是隨處和瞬間可捕捉的。而有些人,個案和分析師,則有鞏固的潛抑屏蔽,這些人正如佛洛伊德所說,只有「夢的詮釋才是通往潛意識的皇家大道」,他們的退化或許是在移情的脈絡下,需要慢慢烘焙。
在我自己更早2003年〈女性自體〉的文章中(劉慧卿,2021,頁117-184)(即本書第四章),我其實企圖補充佛洛伊德關於女性心理的理論,他強調女性性特質,但忽略了母性特質的部分。首先,女性心智中,常常未真正通過伊底帕斯期,仍持續著母嬰關係的潛在樣態︰

……女性似乎通常都不太願意在佛洛伊德所畫好的發展路線上筆直往前。佛洛伊德所畫好的這條發展路線上,似乎又沒有專門為她設好的路障,即沒有所謂嚴重的閹割害怕、也沒有明確的超我形成、更沒有全然的潛抑。所以在伊底帕斯期最終的結果出現之前,她還有很多機會較不費力地退回至前伊底帕斯期,或根本未前進地停留前伊底帕斯期,甚至在二者間來來回回。……女性心靈本質上是一種沒有定所,充滿變化,沒有固定態度的靈魂,我將之稱為「流浪的女性」(wandering woman)。這樣的流浪,似乎一直要等到「父親」的出現 ,在這條發展路線上下達禁令,強力地阻擋返回之路,通過伊底帕斯情結,完成被動的女性(性)特質,從此,才算有了固定的方向。或者,一直要等到「小孩」的出現,無論如何,「小孩」的出現似乎也會是一個中止流浪的狀況。……

其次,如果仍不脫離佛洛伊德的本能論,則母性似乎應與種族保存本能相關︰

……如果種族保存本能是確實存在的,其主要的客體一定是小孩(也就是人類的後代),且女性會是比男性更早接觸這一本能的性別。女性(或母親)在懷孕和哺乳時,就已經開始接觸小孩這個客體,擔任孕育和養育的功能……
之前,在佛洛伊德以性本能為主的理論中,我們談論女性特質,其實就等於是女性性特質;但如果種族保存本能真是接續性本能而存在的本能,則談論女性特質就無法以女性性特質來代表。蓋因眾所周知,在女性身上,母性與性特質常常是無法並存的,甚至有些對立的現象存在。也許必須將女性特質分為女性性特質(由性本能所主導)和母性(由種族保存本能所主導)二類。關於女性性特質的部分,佛洛伊德已經盡量闡釋,至於母性(由種族保存本能所主導)的部分,則有待更進一步的說明。

更進一步地,我在2020年〈女性特質︰從本能到自體〉一文中(即本書第五章),也提到類似的觀點︰

……同時,母親也必須抱著嬰兒,開始是為了哺乳,後來是為了「玩」,正如溫尼考特所說的抱持的現實和心理能力。抱持嬰孩的現實和心理能力,男女就無區別了,只是母親的抱持會與子宮和乳房遙遠的過去記憶相繫,當然還有做為母親的女人和嬰孩之間多形性的嬰兒性特質互相影響和獲得滿足……我認為,女人是為了未來的小孩養育的任務,必須留下非語言期的特質。

女人為著養育種族的小孩,小孩需要媽媽原初神入的能力,所以女人的心智狀態似乎必須維持著意識和潛意識間的高通透性,也必須能夠進出前伊底帕斯期,由非語言主導的時期。女人這樣的心智,我認為是為養育小孩做準備。也許,這就是尋常母親投入的能力,一種「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當然,以現在的時代而言,男女的分界已模糊,有許多男性也保留著心智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高通透性和進出前伊底帕斯期的能力,甚至比女性更具備「原初母親入神」狀態的能力。
而我們似乎也期許著分析師有這樣的狀態,保留著心智各部分之間的通透性。於是,治療師也許是「平均懸浮的注意力」、也許是「神入」(empathy)、也許是「神遊」(reverie)、也許是「涵容」(contain)、也許是「抱持」(holding)、也許是無記憶、無慾望(no memory, no desire)、和「原初母親入神」,其實這些狀態都是允許分析師自身的潛意識浮現,或者說是退化至非語言的階段,退化至母嬰交融界線模糊的階段。「原初母親入神」之所以被溫尼考特形容為「心智上生病了」,也許就是以上所描述的這些特質,因為是非理性、非語言、屬於原初的心靈,在現代文明的社會中和傳統的精神分析,人們聚焦於現實、超我和意識,強調語言、界線、理性、科學,這些是較屬於伊底帕斯期的特質。所以原初的心靈都不被接受為正常。但在治療室中,因著分析師處於這類獨特的、廣泛的、非語言的意識改變狀態,個案的退縮或退化,也可以敏銳地被分析師捕捉;於是,我們可以說,在這樣的狀態中,分析師和個案心智的部分,其實都處於可能隨時、瞬間退化的狀態;有時甚至分析師和個案會互相影響、「相互退化」,正如母親(或分析師)的「原初母親入神」會吸引嬰兒(或個案)所有的目光;而嬰兒(或個案)的哭聲也會引發母親(或分析師)「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於是退化不再專屬於個案,如下列所言︰

……直到現在,隨著對反移情和分析師的主觀性的興趣迅速增長,以及認識到精神分析中持續的相互影響(Aron, 1996),分析師才可能對他們在做精神分析工作時經歷的全方位意識狀態的改變,及他們和他們的病人如何相互調節這些狀態有更多的覺察。由此,我們轉向精神分析中退化的相互性。(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5-406)

Ⅴ、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相互調節、相互退化和相互成長

精神分析由佛洛伊德開始,創立了一種特殊的儀式場景療法。二個人約定好時間,在每週固定的某個時間點,來到固定的地方。治療師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節制又特殊地安排治療室;個案以他熟悉的交通工具、經過他熟悉的街景和風光,來到治療室;個案也許按鈴、也許敲門、也許直接推門而入;治療師也許開門迎接、也許以聲音邀請,安靜地用眼神和臉上不同的表情或身體姿態,迎接個案進入治療師的空間,個案也回報以眼神、表情和身體姿態,開始治療。接著治療師安坐在沙發上,個案或坐或躺,也安靜地等候,等候治療開始。二人還約定好,要調整各自的狀態。在這特殊的空間中,治療師要盡量維持「平均懸浮的注意力」(even suspended attention);而個案要盡可能地「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在這樣預設好的儀式場景中,我們都相信,治療的療效會自然產生。如同信仰儀式一樣,分析師數十年如一日地持續執行著這套儀式。
如前所說,治療師和個案都在這樣的儀式場景中,固定的時間、空間和情境,有如某種暗示的開始,有如某種催眠般允許二人隨時進入意識的改變。這讓分析場景的五十分鐘,和我們與親朋好友單獨相處的任何五十分鐘有了不同。同樣地,這樣的場景,將有利於治療師進入「原初母親入神」的意識狀態,和個案退化至絕對依賴的嬰兒意識狀態。在這特殊的空間中,治療師和個案二人都和現實中的自己不一樣,說不出來的不一樣。且在這樣的空間中,共同創造出某種氛圍 ,我想將之稱為「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之所以稱之為環境,其實是包括身在其中的二個人,和此二人在此空間中所創造出來的「氣氛」(Michael Balint, 1968, Ch14)。這是1+1>2的狀態。
在這樣「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溫尼考特形容為促進成長的環境,促進成長的環境本身就具有一種成長的特質,適應於成長個體不斷改變的需求(needs)(Winnicott, 1974, p 103)。而適應成長個體不斷改變的需求,正是適應二人不斷改變的意識狀態,包括在「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的分析師和個案。其實,這正是發生在分析場景中的事,以下的例子,就細緻地描述了這樣的互動和變化︰

……即使是分析一個個案夢境的作為也可以被分解為各種組成部分的任務,並且需要個案和分析師都經歷各種不同的心智狀態。例如,為了最充分地運用一個夢,個案可能需要在退化的狀態下重新敘述它、讓頭腦漂流、注意力不集中、轉向內在,強調重新經驗夢(以及在夢中所感受到的情感),認同夢中的角色和影像。在另一個時刻,患者可能需要更向外聚焦以進行更多的掃描,以說明夢境前一天發生的事情;或者,再次,像我們一樣,向外聚焦和更公開的互動,正如我們與個案一起檢視,如夢境告訴我們的,我們之間共演了什麼。在極端情況下,來自個案意識覺察之外,我們可能會指出夢似乎捕捉到個案關於分析師的一些東西,而個案還未覺察而未知的。有些狀態可能更聚焦內在,有些狀態更外在;有些是更敏銳的,有些是更廣泛的。有些是更有感情,有些是更有智慧;有些更接近覺察,有些則更遠離。正如個案在特定狀態(或狀態範圍)會有最好的表現一樣,分析師也是如此。聽個案的夢報告,分析師可能很清醒,聚精會神地聽夢的細節,希望記住或記錄內容以備後用。或者,分析師可能處於相對夢幻的狀態試圖感受他或她,進入夢中的經驗,與個案一起勾畫出夢境的場景。另外的可能性則是飄入自己個人的入神狀態,或「神遊」(reverie)於一些明顯與個案關注無關的事項(Ogden, 1994, 1997);想睡覺(Wolfenstein, 1993);或變得冷漠和退縮(Kantrowitz, 1997)。或者,分析師可能會讓大腦重播前幾次會談中的時刻和對話、思考夢如何捕捉了最近一次分析時所交換的情緒。分析師有時會跟隨個案的帶領進入特定的狀態、或者啟動一次狀態的改變,以觸及某種情感或重新連結解離的經驗。這是整合過程常態的部分;在這些不同的心智狀態之間移動,並得到這種移動的能力,是分析的主要目標。最終,得到自主權的要旨,是個案可以啟動、知道和做成改變和調節的決定。……分析師這邊非常細微的活動,也許超出意識的覺察。

在這樣的環境中,分析師和個案的自體都在演化和發展(evolution and develop of the self)。在這樣的環境中,分析師的處理(management) 包括提供一個神入的空間、有界限和限制的設置、心理的抱持、理解個案溝通的本質,分析師的鏡映(mirroring)是關於溝通治療師和個案之間差異的需求。也是關於治療師反映個案的情緒狀態、與個案澄清混亂和衝突的來源,這就是「原初母親入神」。在這樣的環境中,藉由以上,「新的客體關係」可以發展,個案也會開始有自體感,自己的主體性,和思考自己的能力。(Marguerite Valentine, 2001, p 30),或是巴林所說的「新開始」(Michael Balint, 1968, Ch20)。而分析師的內在,因著「原初母親入神」的狀態,也認同了嬰兒或個案,因此也無法不隨之改變。這就是分析師和個案的互相退化和互相成長。
如果上述意識狀態的改變是人類心智日常的真實樣貌,我們該如何看待所謂疾病和正常?如菲利普·布隆伯格(P. M. Bromberg)(1931-2020)所言︰

……現在有豐富的證據,精神的開始並不是整合的整體(intergrated whole),原初是非單一的︰開始和持續就是多重自體狀態的一種心智結構,成熟地獲得一種鞏固的感覺,凌駕於對不連續的覺察。這導致一種個人認同鞏固的經驗,和是「一個自己」(one self)必要的錯覺。

所以人類一開始,是分裂的意識和多重的自體。在溫尼考特的說法中,他認為,「作夢和過生活可以視為是具有同樣的條理」,而做白日夢和幻想(fantasying)又是另一種條理。前者屬於潛抑(repression)的防衛機轉;後者則是解離(dissociation)的防衛機轉:

……在這二組現象之間,另一個區辨的特徵是:大量的夢和屬於生活的感覺易於被潛抑(repression),而幻想之所以無法觸及是不同的現象。幻想的無法觸及和解離(dissociation)較相關,而非潛抑。漸漸地,當這個病患開始變成一個整體的人,並且開始不再僵化地組織化她的解離,她開始可以覺察到幻想一直以來對她的重要性。同時,幻想轉變成和夢與現實相關的想像(imagination)。

所以解離在溫尼考特的觀點中,是需要整合和「不再僵化地組織化」的。其實解離是人類心智的普遍現象,差別在於心智是否有能力去自然地轉換意識狀態,也就是可以流動不僵化,我認為這標誌著正常的解離和病態的解離︰

……解離的不同程度,橫跨不同的意識狀態,從簡單的白日夢和高速公路催眠、或正常的類催眠狀態到失憶,朦朧狀態(fugue state)和人格型態的改變(West, 1967)。近期有關創傷心理生物學的論述,認為意識狀態的改變,是作為對極端創傷的一種保護的反應,最後的手段。(van der kolk, 1986)現在關於催眠的理論提出,最好是催眠為引導地使用心智自然的能力,去轉換意識狀態(Brown and Fromm, 1986)。個體可以呈現出很廣大的每天使用狀態的改變,不論是防衛或不是。(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0)

而這種自然轉換的能力是由早年照顧經驗中,「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中所獲得的,可以稱為是一種調節(regulation),而且是互相調節的過程︰

……在成人,消除了對意識改變的覺察,很難感知到狀態的改變。這樣的發展成就,「是大大地由照顧者所促進的,照顧者透過互相調節的過程,藉由對主體性的恰當互動回應,幫助孩童獲得非創傷的狀態變換」(Bromberg, 1994, p 521)(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1)

讓我們再繼續說明所謂的「相互調節」,這是源於巴赫(Sheldon Bach, 1925-2021)的理論,其中嬰兒因父母的自我調節和相互調節,達到自體意識和狀態恆定︰

……巴赫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生命一開始兒童和父母之間行為狀態的相互調節:「從一開始,這個系統就是互動的,照顧者影響嬰兒的狀態,嬰兒也影響照顧者的狀態,任何與新生兒共度不眠之夜的人都會記得」(S. Bach, 1994, p 103)。嬰兒自我狀態恆常的基本能力是平行發展的:Stern(1985)描繪了母親的角色︰跨模態調頻、缺乏調頻、情感匹配和選擇性調頻,所有這些都以不同的方式促進嬰兒的自我調節、人際溝通和自體意識。巴赫引用Beebe和Lachmann(1988)的作品,認為該系統的基礎是自我調節和相互調節的整合。父母的任務是促進各種不同狀態的發展,鼓勵這些狀態的自我調節,並鼓勵這些狀態之間的平穩過渡及其整合,以便近似於狀態恆定。

經由狀態的恆常,人們才會有自我恆常感。所以成人之後,雖然我們還是會有解離、或多重自我、或意識分裂,但因著心智自我調節的能力,我們幾乎不會有困擾,我們的自體感還是鞏固和恆常的︰

……巴赫提出了「狀態恆常」的功能,作為自我恆常性的一個重要層面。他寫道:這「涉及沿著不同狀態連續體自由移動的能力,但在必要時,根據共識現實,我們將自己定位在這個連續體上……透過多種自我狀態將自己視為同一自體的能力」(S. Bach, 1985, p 179)(Lewis Aron and Annabella Bushra, 1998, p 401)

在分析歷程中,「原初母親入神」的環境,由二人創造出來的環境,正是相互調節的環境;於是,分析師和個案相互退化、相互成長︰

……精神分析過程理想地擴大了在另一個人面前退化的能力,從而提供了進入更大範圍的意識狀態的途徑,這是朝著自我調節方向邁出的重要一步,最終,朝向整合。精神分析透過分析師的活動和分析設置的特質,也透過病人的意願和日益增長之依賴分析師的能力來實現這種擴展。我們將延伸這個觀點,強調有必要認知到退化中,相互無意識的調節。

Ⅶ、結語

「如果觀者是一朵花,被觀者也是一朵花」—禪宗公案

究竟溫尼考特所說的「原初母親入神」是什麼?
溫尼考特談到「原初母親入神」的促進發展。有原初母親入神狀態的媽媽,才算是「夠好的母親」;世人普遍認為「夠好的母親」比好媽媽容易做到,但似乎不是如此。正如自體心理學所強調的,母親「神入」 的能力,絕非意識刻意所為,乃是植基於母親本身具有的鞏固自體,才能夠建立穩定神入的自體客體關係。所以「夠好的母親」所需要的「原初母親入神」的能力,其實也是需要某種特殊的心智結構,例如意識和潛意識的通透性,且潛意識或非語言層次能為意識所捕捉;或者對於意識狀態的改變能有自主性,可以自然轉換,可以自我調節,進而與他人互相調節,我們也可以說是共振、調頻。唯有這類具有原初母親入神能力的媽媽,才可以促進嬰兒成長,才是一種促進嬰兒成長的環境,才是「夠好的母親」、或者「尋常投入的母親」。說起來尋常,但細細看來,卻一點也不尋常。
文章中,我從精神分析最早的開始談起,有關類催眠狀態和雙重意識,再延伸至退化的後設理論;之後再回到臨床現場中,觀看治療中的退化、心智的解離現象,到現代許多分析師所謂的解離光譜,或是意識分裂多重自我的現象。最後,我們來到了相互性。如果我們聚焦於臨床現場,正如精神分析的初衷一般,我們絕對無從逃避相互性。因為,「病人在治療過程中從來不是一個人,治療師也是。一個臨床的故事,永遠是二個人的故事。……我們的創傷和悲劇,永遠不會是全部埋在過去,而是持續迴響在現在,它們的存在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感覺到,它們影響了同行的旅者︰陌生的人、親密的人和治療師。」(Anthony Bass, 2016, p259)。這樣的相互性是關係學派的重點,擴展著我們理論的視野,也更加貼近我們所感知的臨床現象。溫尼考特在提及母親和嬰兒時,也早就提到了「相互哺餵」的必要性︰

……儘管所有嬰兒都吃進食物,但在嬰兒和母親之間只有在發展出一種相互哺餵的狀況時,才會有溝通存在;不然,就不存在溝通。嬰兒在吃,而這個經驗包含了母親知道被哺餵是什麼樣的感覺。(Winnicott, 1969)

身為一個治療師,我也常常覺得我必須感謝我的個案,因著個案的退化和進化,這三十多年間,我也在不斷地退化和進化。從一開始做心理治療,我就被教導,治療室是一個神聖和神奇的空間,治療師和個案一旦進入這個場域,似乎就變得不一樣;我常常自我形容是一種「變身」。如今我似乎有些明白,治療師一旦進入這個場域,就必須準備進入「原初母親入神」,或其他相似但不同命名的情境 ;而且最終,治療師和個案也會經驗到彼此內在那對一直看著母親眼睛的嬰兒,和一直看著懷中嬰兒的母親;不論是創傷的嬰兒和母親,或是如聖經所言︰「回歸像孩童 」單純依賴的心靈,或是寇哈特所說的自戀轉化後的返璞歸真︰

……我很少懷疑,那些能夠達到對生命之終極態度的人,其力量來自一個新的、擴展的、轉化的自戀:即超越個體界線之宇宙的自戀。……許多人都會「想起」最初的心理宇宙,亦即對母親的原始經驗,那是一種模糊的迴響,常被稱為「大海的感覺」。當充分了解了自己終將死亡的必然之後,將自戀灌注從自體轉換到一種參與一個超越個人無時間性的存在的概念上,這樣的成就我們也必須將其視為是孩童對母親的原初認同,且在發生學上就預先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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