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滅之刃：斬不斷的創傷
—— 劉珍瑜
在中文用語裡，有很多詞語會使用到「鬼」這個概念，例如：「心裡有鬼」是一個中文慣用語，意思是指一個人內心虧虛、有所隱瞞或做過壞事，因而自己感到害怕不安。這個「鬼」不是指真的鬼魂，而是象徵心理上的負擔、罪惡感或秘密。
許多人愛看鬼片，就跟許多人喜歡看18 禁是類似的道理，人們能從中得到窺探慾的滿足。每個「鬼」，都乘載著某些人的陰暗秘密，例如：報仇與攻擊的慾望。但也有些人不敢看鬼片，而將窺探慾轉向到較為可愛的鬼動漫，例如：《鬼滅之刃》。《鬼滅之刃》的人物造型十分有趣討喜，即使是最可怕的鬼，也被描繪得帥氣又美麗、或滑稽、或魅惑，完全不會有鬼片的驚悚與驚嚇感，也不會讓人害怕到睡不著覺。在公仔市場上，《鬼滅之刃》的鬼公仔也十分受到歡迎。相比限制級的鬼片，鬼動漫屬於兒童青少年的鬼片，我想這是基於對承受攻擊、殘酷現實的心智能力考量。
在臺灣，電影《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經文化部審議，分級為「保護級」。根據臺灣的電影分級制度，「保護級」表示：未滿6 歲的兒童不得觀賞。6 歲以上未滿12 歲的兒童需由父母、師長或成年親友陪伴觀賞。然而在美國，該片卻因「暴力與血腥畫面」被美國電影協會（MPA）評為 R 級（限制級）—17 歲以下無成人陪同不得進場。雖然該片為動畫電影，但其中包含暴力與血腥場面，可能對兒童造成心理影響。臺灣有報導指出，部分兒童在觀看後出現噩夢等反應。《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在全球票房表現極為亮眼，創下多項紀錄，並成為臺灣影史最賣座的動畫電影。這樣受歡迎的程度引起了我的好奇，是什麼原因吸引大眾觀看如此充滿暴力、血腥的電影？當中隱含了什麼樣的心理現象呢？因此
我嘗試從《鬼滅之刃》這部膾炙人口的動畫，進行一些初步的探討。
鬼的象徵：退行與攻擊
鬼，通常被我們界定為「在另一個世界中存在」，而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世界呢？如果從精神分析中的投射概念來思考的話，鬼意味著我們所不想看見、害怕承認，存在於潛意識中的攻擊、報復、違法、毀滅的慾望，而這些慾望投射在鬼的身上。對於攻擊性、違法與暴力行為的探討，長久以來一直是精神分析學界關注的主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陰影下，佛洛伊德於《文明及其不滿》一書中，反思人類彼此加諸於對方身上的種種殘酷行徑：
人並不是想要被愛、只有在被攻擊時才會自我防衛的溫和動物，相反的，他們在驅力天性上
也算是有強烈的攻擊性的。所以說，他們的鄰人不只是可能的助手和性愛對象，也會引誘他們在他身上滿足其攻擊性，剝削他的勞力而沒有任何補償，不經他的同意就對他性侵犯，霸佔他的財物，羞辱他，讓他痛苦不堪，把他凌虐致死。「人對人就像狼一樣」；面對著人生和歷史的種種經驗，誰還有勇氣反駁這個主張呢？
（《文明及其不滿》，頁83）
Aichhorn（1935）曾提出，當孩子成長在嚴重失序的家庭裡，或父母過於嚴厲、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過度溺愛，都可能讓孩子在心理發展上退回到一個比較早期、比較原始的階段—肛門施虐發展階段—孩子可能會透過讓別人痛苦，來報復自己曾經受到的剝奪與傷害，甚至從中
得到某種快感。Eissler（1950）則提出另一種看法。他認為，違法或反社會行為往往和創傷有關，特別是當一個人內在的「全能感」—也就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覺—受到嚴重打擊時。有些人會在心理上退回到更早的階段，如嬰兒時期那種期待立刻被滿足的狀態。透過不斷追求立即的滿足，他們彷彿在維持一種早期與母親連結的感覺，也讓自己重新感到強大。安娜．佛洛伊德（1972）談到攻擊性時指出：攻擊別人的能力，其實比保護自己的能力更早出現。最原始的攻擊，是直接來自本能衝動；而為了自我保護所出現的攻擊，則是後來透過自我調節與學習發展出來的。
許多精神分析學者都嘗試去理解攻擊與環境、創傷之間的關係。他們發現，暴力行為往往和心理退行有關。研究也顯示，如果孩子或青少年同時暴露在多種不利環境中，例如：貧窮、居住擁擠、胎兒期接觸酒精或毒品、父母有犯罪紀錄、教養方式嚴苛又反覆無常、經歷虐待與忽視，或長期處在家庭與社區暴力中，他們較容易出現擾亂性或反社會行為。這些探討讓我們理解到，有些攻擊來自原始本能，是直接而衝動的；有些則是出於自我保護，是為了防衛而發動的。換句話說，攻擊不只有一種樣貌，它可能是原始而破壞性的，也可能是為了活下來、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在心理狀態。
《鬼滅之刃》這部作品，很生動地呈現了這些不同層次的攻擊。無論是鬼，還是負責斬鬼的鬼殺隊成員，每個角色幾乎都有各自的創傷背景，他們都經歷過失去、貧困、家庭破碎或暴力等處境。這樣的設定，很容易讓觀眾—特別是那些曾經歷重大失落或環境剝奪的人—產
生共鳴。
我選擇《鬼滅之刃》做為題目，是因為在看紙本漫畫時，對於其中一個角色的創傷故事深感共鳴，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其實很少看漫畫或動畫，只因為一次休假時偶然看到電視在播放《鬼滅之刃》，它對創傷的敘事方式吸引了我進一步去看紙本漫畫。如果用佛洛伊德的理論來看，這部作品中的鬼幾乎都退行到口腔期的狀態，他們不斷地吃人，卻永遠無法真正滿足。那種永遠填不滿的飢餓，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鬼滅之
刃》其實是一個關於創傷、匱乏與無止盡渴求的故事。
動漫、戲劇與文學作品時常成為我們投射與鏡映的媒介，《鬼滅之刃》裡的人物角色豐富，不論正反派的人物設定，這部動漫都交代了這些人物之所以成為現在樣貌的歷史背景，包括各種獨特的創傷史—每一隻上弦鬼或下弦鬼被殺死時，這隻鬼就會回憶起當他還是人的時候，他的人生究竟經歷了什麼創傷或失落。在觀看這部動漫的時候，我也很期待深入瞭解這些鬼的創傷故事。我聽著他們曾經為人的失落經歷時，感受到他們人性的一面，使我對於這些鬼並沒有厭惡的感覺，反而想去理解他們之前的情感經驗，以及他們決定成為鬼的原因。每一隻鬼在被斬殺之前，都會回憶起為人時期的創傷與痛苦經驗，這些時刻是故事裡的高潮時刻，也是我最期待的情節之一。這個情節象徵著：當攻擊與暴力的外衣褪去，我們終於得見底下赤裸的創傷與痛苦。
鬼的象徵：創傷
「人所歸為鬼」，可理解為人的一部分經驗在死亡或失落後，會以「鬼的形式」留在他人心中。若從精神分析的視角來看，「鬼」常象徵：「未被哀悼的逝者、未被消化的情感、仍在心裡中遊走的記憶與創傷」。在《鬼滅之刃》裡，鬼常有的行動是逃跑與攻擊，是服從與支配。這些經驗普遍地存在於受創者的生活裡，也在各種鬼主題的故事中傳神地呈現出這些創傷的樣貌。
《鬼滅之刃》的故事，是從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開始的。某個下雪的日子，炭治郎像往常一樣下山到鎮上賣炭。因為天色太晚，他在一位老爺爺家借宿了一夜。沒想到隔天回到家時，迎接他的卻是一場悲劇—家人全都被殺害了，唯一還活著的，是妹妹禰豆子，但她已經變成了「鬼」。之後，炭治郎踏上旅程，一邊成為鬼殺隊的一員，一邊想盡辦法尋找讓妹妹變回人的方法。這整個故事圍繞著一個核心：「鬼能不能變回人？」也就是說，一個在巨大創傷之下「變了樣」的人，是否還有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這故事裡最可怕的鬼—鬼舞辻無慘—之所以成為鬼，起因是他生了難以治癒的疾病。當醫生開給他的藥沒有立即的起色時，他變得暴怒並殺了醫生。故事並沒有太多描寫他內在的無助或恐懼，我們看到的幾乎只有他的憤怒與殘酷。或許正因為恐懼與脆弱對他來說太難承受，他才將它們等同於無能與危險。為了不去感受那份無助，他選擇用攻擊與控制來取代。對無慘而言，攻擊帶來的是一種興奮感與掌控感。只要他在掌控、在壓制、在戰鬥，他就不必面對自己的脆弱。於是，他不斷透過傷害他人來維持那種強大的幻覺，也讓自己長期活在對抗與戰鬥之中，以此抵擋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無力。
無慘是《鬼滅之刃》裡少數還保有記憶的鬼。其他的鬼，大多是在被殺死的那一刻，才突然想起自己生前的經歷，尤其是那些創傷。這樣的設定，很貼近創傷在現實中的樣子。很多創傷經驗，並不是以「我記得那件事」的方式存在，而是變成一些說不清楚的感覺、畫面或身體反應，藏在我們潛意識裡。心理學會說，那叫做「內隱記憶」—它在，但我們說不出來，也不一定知道它從哪裡來。當這些記憶沒有被整理、沒有被好好理解時，它們就像一團沒有被收拾的線，卡在心裡。人會一直受到影響，卻分不清那已是過去的事。於是，過去的恐懼、羞愧或憤怒，會混進現在的生活裡，讓我們對當下產生強烈反應，也影響我們怎麼看自己、怎麼認同自己。更關鍵的是，這些影響常常是在我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你可能只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事情就是這麼可怕」，卻不知道，其實是過去的創傷還在默默地作用著。
以《鬼滅之刃》裡的鬼「猗窩座」為例子，猗窩座生前名叫「狛治」，父親重病，家裡又極度貧窮，他為了替父親籌藥錢而反覆去偷竊，導致他時常被抓、被打、被關。他成了一個時常被懲罰的「壞孩子」，為了救父親他只能變壞。因自己生病而讓孩子不斷被眾人唾棄懲罰，狛治的父親選擇了自盡，希望不再拖累狛治。後來師父收留了他，那是第一次有人接住他的經驗，他的個性逐漸變得溫柔。直到他的師父與未婚妻戀雪被人所殺，這讓他徹底崩潰。狛治在師父的道場學武後實力大增，在比武中接連擊敗附近道場的人，讓那些道場聲譽掃地、生意一落千丈。在當時的江戶時代背景下，道場就是生計與名聲，被打敗等於被奪走生存空間。那些被打敗的人不敢與狛治正面再戰，於是選擇了最卑劣的方式—在水井裡下毒，結果師父與戀雪喝了井水中毒身亡。
溫尼考特認為，嬰兒之所以能發展出穩定自我，是因為有一個能夠持續存在、可靠、情感上在場的照顧者，但狛治因為母親早逝、父親重病，他反而需要去照顧大人。結果是他過早發展出一個需要撐起環境的「假我」，而渴望被保護、被安撫的「真我」沒有好好被抱住。在他被師父收留、教導的時期，是他一生中最接近真我可以存在的時刻，他敢去想像幸福的未來，即將成家、繼承道場。但這個好好抱住他的環境再次被剝奪了，他再次感到自己不值得成為一個「好孩子」，只能繼續當個壞孩子，因此報復殺了許多人，最後選擇成為鬼。
Marans（2000）提到，如果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經歷很多破壞性的事情—像是被忽略、被打、教養方式一下嚴厲一下放任，或是經歷重大的失落，甚至一直活在「可能會失去」的威脅裡—那麼他原本應該慢慢長出來的心理能力，就可能受到很大的影響。有一種情況對孩子特別
衝擊，那就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剛好「對上」了孩子內心最原始、最害怕的幻想。小小的孩子其實常常會有一些很原始的想法，例如：「如果我討厭媽媽，媽媽會不會因此消失？」「是不是我生氣、我恨，就會把我愛的人毀掉？」這些想法在發展過程中很常見，通常會慢慢被修正。但如果現實真的發生了類似的事，孩子就很難分清楚那是不是幻想。比如說，一個媽媽自殺未遂，被抬上擔架時對孩子說：「都是因為你太壞，我才會這樣。」對
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這幾乎等於在告訴他：「你的恨、你的壞，真的會毀掉你愛的人。」於是，孩子原本心裡那種「恨會害死別人」的恐懼，就被現實印證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孩子很可能開始相信：是我不好，是我不值得被愛。之後如果他又經歷毆打、被忽略、被丟下，或在家裡總是被排擠在外，這些經驗就會一再強化他的信念—「你看，果然是我有問題。」久而久之，這種深深的自責和不配得感，會變成他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當狛治為了救父親而變壞，最後的結果卻是父親因此自盡，這導致他認為是自己的愛與壞毀掉父親的。當狛治努力變好、即將要擁有幸福的家庭時，他的愛與好又成為師父與戀雪被毒殺的原因。不論成為壞孩子或好孩子，他都無法得到愛，這個結果印證了他內在的幻想—不論我是好是壞，只要我還會愛人，那些人就會因我而死，我不值得去愛與得到愛。這是一種極度無力的狀態，因此讓他決定成為不斷追求強大力量的鬼，成為鬼之後的猗窩座，對「弱者」、「卑劣手段」有近乎病態的厭惡與輕蔑，因為他最愛的人，正是死在這樣的卑劣之中。
然而猗窩座在與主角炭治郎、義勇戰鬥到極限時，他回想起了過去人類時期的記憶。他想起了父親的愛、師父的教誨、戀雪帶給他的希望，以及他曾經對自己抱持的理想—成為守護他人、堂堂正正活著的人。於是他做了一個「不為變強」的選擇，他決定不再用「全能的假我（猗窩座）」來逃避那個會愛、會失去、會心碎的「真我（狛治）」，最後「自己殺掉自己」，作為對自身罪行的承認。
除了眾鬼有各自成為鬼的創傷背景之外，《鬼滅之刃》裡的鬼殺隊員，其實也有各自的創傷歷史，並在性格與行為上展現出不同的創傷反應。例如：鬼殺隊員我妻善逸，平常看起來膽小、懦弱、愛逃避，一旦面臨極大的壓力或危險時，卻會突然「睡著」，醒來後展現出截然不同、極為強大的戰鬥能力。這樣的轉換，可以從「結構性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的角度來理解—也就是同一個人內在存在著不同功能狀態的自我，在壓力下出現切換。根據Fisher（2017）的說法，長期慢性創傷、複數類型的虐待或忽略經驗，可能使個體發展出較為複雜的結構性解離系統。這樣的系統通常包含：一個高度功能的「持續過日常生活的自我」；以及數個由生存本能驅動的「人格部分」，包括：戰鬥（fight）、逃跑（flight）、僵凍（freeze）、屈從（submit）與呼救（attach/cry for help）等。善逸平時的膽小與逃避，和危急時刻自動出現的戰鬥狀態，並不是單純的性格矛盾，而是不同人格部分在不同情境下接手運作的結果。創傷反應並非個人的軟弱，而是神經系統為了生存所發展出的策略。
我妻善逸平常話很多，時而抱怨時而搞笑，看起來黏人、情緒化的他，對死亡高度焦慮，但是仍能社交、執行任務，也就是說他在功能上是「活著的」。他最讓觀眾熟悉的人格狀態是「逃跑人格」，清醒時的他一遇到威脅就想逃，不斷尋求他人保護，這是一種高度發展的生存系統。當他遇到危機狀況時，就會立即猝睡，由「僵凍型人格」接管。而觀眾們最喜歡的部分，可能是他猝睡後進行戰鬥的人格，沒有情緒與恐懼的善逸不但有能力攻擊，而且攻擊速度極快。他愛哭、黏人、時常對女性求愛、害怕被拋棄，因為他覺得自己十分脆弱與無能，需要大量的被保護與被愛，這是他的「呼救人格」。他會過度討好女性，不斷被女性騙錢、導致欠債，這是他的「屈從人格」。受創者內在不同人格部分之間可能會有拉扯與解離
的現象，每一個部分都有其特定的生存邏輯與情緒記憶，而這些部分並不總是能彼此溝通順暢或整合一致。雖然我妻善逸有著表面上膽小、懦弱的形象，但他卻是《鬼滅之刃》裡十分討喜的角色。雖然逗趣、誇大的物角色設定功不可沒，但我認為這跟人們害怕自己不完美、殘缺有關。這些被喜愛的角色與我們的人生一樣，通常都是不完美的，但能欣賞角色的人卻不一定能接受有缺陷的自己；一邊無法接受，一邊又羨慕著這些不完美角色能自由地表達無能與脆弱。這也突顯了現代人的一個矛盾處境：在科技突飛猛進的現代，人類的欲求更大程度地、更快速地由科技來提供滿足，AI 更加速了這個進程，而我們要如何才能逐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呢？
（待續）
—— 劉珍瑜
在中文用語裡，有很多詞語會使用到「鬼」這個概念，例如：「心裡有鬼」是一個中文慣用語，意思是指一個人內心虧虛、有所隱瞞或做過壞事，因而自己感到害怕不安。這個「鬼」不是指真的鬼魂，而是象徵心理上的負擔、罪惡感或秘密。
許多人愛看鬼片，就跟許多人喜歡看18 禁是類似的道理，人們能從中得到窺探慾的滿足。每個「鬼」，都乘載著某些人的陰暗秘密，例如：報仇與攻擊的慾望。但也有些人不敢看鬼片，而將窺探慾轉向到較為可愛的鬼動漫，例如：《鬼滅之刃》。《鬼滅之刃》的人物造型十分有趣討喜，即使是最可怕的鬼，也被描繪得帥氣又美麗、或滑稽、或魅惑，完全不會有鬼片的驚悚與驚嚇感，也不會讓人害怕到睡不著覺。在公仔市場上，《鬼滅之刃》的鬼公仔也十分受到歡迎。相比限制級的鬼片，鬼動漫屬於兒童青少年的鬼片，我想這是基於對承受攻擊、殘酷現實的心智能力考量。
在臺灣，電影《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經文化部審議，分級為「保護級」。根據臺灣的電影分級制度，「保護級」表示：未滿6 歲的兒童不得觀賞。6 歲以上未滿12 歲的兒童需由父母、師長或成年親友陪伴觀賞。然而在美國，該片卻因「暴力與血腥畫面」被美國電影協會（MPA）評為 R 級（限制級）—17 歲以下無成人陪同不得進場。雖然該片為動畫電影，但其中包含暴力與血腥場面，可能對兒童造成心理影響。臺灣有報導指出，部分兒童在觀看後出現噩夢等反應。《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在全球票房表現極為亮眼，創下多項紀錄，並成為臺灣影史最賣座的動畫電影。這樣受歡迎的程度引起了我的好奇，是什麼原因吸引大眾觀看如此充滿暴力、血腥的電影？當中隱含了什麼樣的心理現象呢？因此
我嘗試從《鬼滅之刃》這部膾炙人口的動畫，進行一些初步的探討。
鬼的象徵：退行與攻擊
鬼，通常被我們界定為「在另一個世界中存在」，而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世界呢？如果從精神分析中的投射概念來思考的話，鬼意味著我們所不想看見、害怕承認，存在於潛意識中的攻擊、報復、違法、毀滅的慾望，而這些慾望投射在鬼的身上。對於攻擊性、違法與暴力行為的探討，長久以來一直是精神分析學界關注的主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陰影下，佛洛伊德於《文明及其不滿》一書中，反思人類彼此加諸於對方身上的種種殘酷行徑：
人並不是想要被愛、只有在被攻擊時才會自我防衛的溫和動物，相反的，他們在驅力天性上
也算是有強烈的攻擊性的。所以說，他們的鄰人不只是可能的助手和性愛對象，也會引誘他們在他身上滿足其攻擊性，剝削他的勞力而沒有任何補償，不經他的同意就對他性侵犯，霸佔他的財物，羞辱他，讓他痛苦不堪，把他凌虐致死。「人對人就像狼一樣」；面對著人生和歷史的種種經驗，誰還有勇氣反駁這個主張呢？
（《文明及其不滿》，頁83）
Aichhorn（1935）曾提出，當孩子成長在嚴重失序的家庭裡，或父母過於嚴厲、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過度溺愛，都可能讓孩子在心理發展上退回到一個比較早期、比較原始的階段—肛門施虐發展階段—孩子可能會透過讓別人痛苦，來報復自己曾經受到的剝奪與傷害，甚至從中
得到某種快感。Eissler（1950）則提出另一種看法。他認為，違法或反社會行為往往和創傷有關，特別是當一個人內在的「全能感」—也就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覺—受到嚴重打擊時。有些人會在心理上退回到更早的階段，如嬰兒時期那種期待立刻被滿足的狀態。透過不斷追求立即的滿足，他們彷彿在維持一種早期與母親連結的感覺，也讓自己重新感到強大。安娜．佛洛伊德（1972）談到攻擊性時指出：攻擊別人的能力，其實比保護自己的能力更早出現。最原始的攻擊，是直接來自本能衝動；而為了自我保護所出現的攻擊，則是後來透過自我調節與學習發展出來的。
許多精神分析學者都嘗試去理解攻擊與環境、創傷之間的關係。他們發現，暴力行為往往和心理退行有關。研究也顯示，如果孩子或青少年同時暴露在多種不利環境中，例如：貧窮、居住擁擠、胎兒期接觸酒精或毒品、父母有犯罪紀錄、教養方式嚴苛又反覆無常、經歷虐待與忽視，或長期處在家庭與社區暴力中，他們較容易出現擾亂性或反社會行為。這些探討讓我們理解到，有些攻擊來自原始本能，是直接而衝動的；有些則是出於自我保護，是為了防衛而發動的。換句話說，攻擊不只有一種樣貌，它可能是原始而破壞性的，也可能是為了活下來、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在心理狀態。
《鬼滅之刃》這部作品，很生動地呈現了這些不同層次的攻擊。無論是鬼，還是負責斬鬼的鬼殺隊成員，每個角色幾乎都有各自的創傷背景，他們都經歷過失去、貧困、家庭破碎或暴力等處境。這樣的設定，很容易讓觀眾—特別是那些曾經歷重大失落或環境剝奪的人—產
生共鳴。
我選擇《鬼滅之刃》做為題目，是因為在看紙本漫畫時，對於其中一個角色的創傷故事深感共鳴，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其實很少看漫畫或動畫，只因為一次休假時偶然看到電視在播放《鬼滅之刃》，它對創傷的敘事方式吸引了我進一步去看紙本漫畫。如果用佛洛伊德的理論來看，這部作品中的鬼幾乎都退行到口腔期的狀態，他們不斷地吃人，卻永遠無法真正滿足。那種永遠填不滿的飢餓，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鬼滅之
刃》其實是一個關於創傷、匱乏與無止盡渴求的故事。
動漫、戲劇與文學作品時常成為我們投射與鏡映的媒介，《鬼滅之刃》裡的人物角色豐富，不論正反派的人物設定，這部動漫都交代了這些人物之所以成為現在樣貌的歷史背景，包括各種獨特的創傷史—每一隻上弦鬼或下弦鬼被殺死時，這隻鬼就會回憶起當他還是人的時候，他的人生究竟經歷了什麼創傷或失落。在觀看這部動漫的時候，我也很期待深入瞭解這些鬼的創傷故事。我聽著他們曾經為人的失落經歷時，感受到他們人性的一面，使我對於這些鬼並沒有厭惡的感覺，反而想去理解他們之前的情感經驗，以及他們決定成為鬼的原因。每一隻鬼在被斬殺之前，都會回憶起為人時期的創傷與痛苦經驗，這些時刻是故事裡的高潮時刻，也是我最期待的情節之一。這個情節象徵著：當攻擊與暴力的外衣褪去，我們終於得見底下赤裸的創傷與痛苦。
鬼的象徵：創傷
「人所歸為鬼」，可理解為人的一部分經驗在死亡或失落後，會以「鬼的形式」留在他人心中。若從精神分析的視角來看，「鬼」常象徵：「未被哀悼的逝者、未被消化的情感、仍在心裡中遊走的記憶與創傷」。在《鬼滅之刃》裡，鬼常有的行動是逃跑與攻擊，是服從與支配。這些經驗普遍地存在於受創者的生活裡，也在各種鬼主題的故事中傳神地呈現出這些創傷的樣貌。
《鬼滅之刃》的故事，是從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開始的。某個下雪的日子，炭治郎像往常一樣下山到鎮上賣炭。因為天色太晚，他在一位老爺爺家借宿了一夜。沒想到隔天回到家時，迎接他的卻是一場悲劇—家人全都被殺害了，唯一還活著的，是妹妹禰豆子，但她已經變成了「鬼」。之後，炭治郎踏上旅程，一邊成為鬼殺隊的一員，一邊想盡辦法尋找讓妹妹變回人的方法。這整個故事圍繞著一個核心：「鬼能不能變回人？」也就是說，一個在巨大創傷之下「變了樣」的人，是否還有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這故事裡最可怕的鬼—鬼舞辻無慘—之所以成為鬼，起因是他生了難以治癒的疾病。當醫生開給他的藥沒有立即的起色時，他變得暴怒並殺了醫生。故事並沒有太多描寫他內在的無助或恐懼，我們看到的幾乎只有他的憤怒與殘酷。或許正因為恐懼與脆弱對他來說太難承受，他才將它們等同於無能與危險。為了不去感受那份無助，他選擇用攻擊與控制來取代。對無慘而言，攻擊帶來的是一種興奮感與掌控感。只要他在掌控、在壓制、在戰鬥，他就不必面對自己的脆弱。於是，他不斷透過傷害他人來維持那種強大的幻覺，也讓自己長期活在對抗與戰鬥之中，以此抵擋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無力。
無慘是《鬼滅之刃》裡少數還保有記憶的鬼。其他的鬼，大多是在被殺死的那一刻，才突然想起自己生前的經歷，尤其是那些創傷。這樣的設定，很貼近創傷在現實中的樣子。很多創傷經驗，並不是以「我記得那件事」的方式存在，而是變成一些說不清楚的感覺、畫面或身體反應，藏在我們潛意識裡。心理學會說，那叫做「內隱記憶」—它在，但我們說不出來，也不一定知道它從哪裡來。當這些記憶沒有被整理、沒有被好好理解時，它們就像一團沒有被收拾的線，卡在心裡。人會一直受到影響，卻分不清那已是過去的事。於是，過去的恐懼、羞愧或憤怒，會混進現在的生活裡，讓我們對當下產生強烈反應，也影響我們怎麼看自己、怎麼認同自己。更關鍵的是，這些影響常常是在我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你可能只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事情就是這麼可怕」，卻不知道，其實是過去的創傷還在默默地作用著。
以《鬼滅之刃》裡的鬼「猗窩座」為例子，猗窩座生前名叫「狛治」，父親重病，家裡又極度貧窮，他為了替父親籌藥錢而反覆去偷竊，導致他時常被抓、被打、被關。他成了一個時常被懲罰的「壞孩子」，為了救父親他只能變壞。因自己生病而讓孩子不斷被眾人唾棄懲罰，狛治的父親選擇了自盡，希望不再拖累狛治。後來師父收留了他，那是第一次有人接住他的經驗，他的個性逐漸變得溫柔。直到他的師父與未婚妻戀雪被人所殺，這讓他徹底崩潰。狛治在師父的道場學武後實力大增，在比武中接連擊敗附近道場的人，讓那些道場聲譽掃地、生意一落千丈。在當時的江戶時代背景下，道場就是生計與名聲，被打敗等於被奪走生存空間。那些被打敗的人不敢與狛治正面再戰，於是選擇了最卑劣的方式—在水井裡下毒，結果師父與戀雪喝了井水中毒身亡。
溫尼考特認為，嬰兒之所以能發展出穩定自我，是因為有一個能夠持續存在、可靠、情感上在場的照顧者，但狛治因為母親早逝、父親重病，他反而需要去照顧大人。結果是他過早發展出一個需要撐起環境的「假我」，而渴望被保護、被安撫的「真我」沒有好好被抱住。在他被師父收留、教導的時期，是他一生中最接近真我可以存在的時刻，他敢去想像幸福的未來，即將成家、繼承道場。但這個好好抱住他的環境再次被剝奪了，他再次感到自己不值得成為一個「好孩子」，只能繼續當個壞孩子，因此報復殺了許多人，最後選擇成為鬼。
Marans（2000）提到，如果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經歷很多破壞性的事情—像是被忽略、被打、教養方式一下嚴厲一下放任，或是經歷重大的失落，甚至一直活在「可能會失去」的威脅裡—那麼他原本應該慢慢長出來的心理能力，就可能受到很大的影響。有一種情況對孩子特別
衝擊，那就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剛好「對上」了孩子內心最原始、最害怕的幻想。小小的孩子其實常常會有一些很原始的想法，例如：「如果我討厭媽媽，媽媽會不會因此消失？」「是不是我生氣、我恨，就會把我愛的人毀掉？」這些想法在發展過程中很常見，通常會慢慢被修正。但如果現實真的發生了類似的事，孩子就很難分清楚那是不是幻想。比如說，一個媽媽自殺未遂，被抬上擔架時對孩子說：「都是因為你太壞，我才會這樣。」對
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這幾乎等於在告訴他：「你的恨、你的壞，真的會毀掉你愛的人。」於是，孩子原本心裡那種「恨會害死別人」的恐懼，就被現實印證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孩子很可能開始相信：是我不好，是我不值得被愛。之後如果他又經歷毆打、被忽略、被丟下，或在家裡總是被排擠在外，這些經驗就會一再強化他的信念—「你看，果然是我有問題。」久而久之，這種深深的自責和不配得感，會變成他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當狛治為了救父親而變壞，最後的結果卻是父親因此自盡，這導致他認為是自己的愛與壞毀掉父親的。當狛治努力變好、即將要擁有幸福的家庭時，他的愛與好又成為師父與戀雪被毒殺的原因。不論成為壞孩子或好孩子，他都無法得到愛，這個結果印證了他內在的幻想—不論我是好是壞，只要我還會愛人，那些人就會因我而死，我不值得去愛與得到愛。這是一種極度無力的狀態，因此讓他決定成為不斷追求強大力量的鬼，成為鬼之後的猗窩座，對「弱者」、「卑劣手段」有近乎病態的厭惡與輕蔑，因為他最愛的人，正是死在這樣的卑劣之中。
然而猗窩座在與主角炭治郎、義勇戰鬥到極限時，他回想起了過去人類時期的記憶。他想起了父親的愛、師父的教誨、戀雪帶給他的希望，以及他曾經對自己抱持的理想—成為守護他人、堂堂正正活著的人。於是他做了一個「不為變強」的選擇，他決定不再用「全能的假我（猗窩座）」來逃避那個會愛、會失去、會心碎的「真我（狛治）」，最後「自己殺掉自己」，作為對自身罪行的承認。
除了眾鬼有各自成為鬼的創傷背景之外，《鬼滅之刃》裡的鬼殺隊員，其實也有各自的創傷歷史，並在性格與行為上展現出不同的創傷反應。例如：鬼殺隊員我妻善逸，平常看起來膽小、懦弱、愛逃避，一旦面臨極大的壓力或危險時，卻會突然「睡著」，醒來後展現出截然不同、極為強大的戰鬥能力。這樣的轉換，可以從「結構性解離」（structural dissociation）的角度來理解—也就是同一個人內在存在著不同功能狀態的自我，在壓力下出現切換。根據Fisher（2017）的說法，長期慢性創傷、複數類型的虐待或忽略經驗，可能使個體發展出較為複雜的結構性解離系統。這樣的系統通常包含：一個高度功能的「持續過日常生活的自我」；以及數個由生存本能驅動的「人格部分」，包括：戰鬥（fight）、逃跑（flight）、僵凍（freeze）、屈從（submit）與呼救（attach/cry for help）等。善逸平時的膽小與逃避，和危急時刻自動出現的戰鬥狀態，並不是單純的性格矛盾，而是不同人格部分在不同情境下接手運作的結果。創傷反應並非個人的軟弱，而是神經系統為了生存所發展出的策略。
我妻善逸平常話很多，時而抱怨時而搞笑，看起來黏人、情緒化的他，對死亡高度焦慮，但是仍能社交、執行任務，也就是說他在功能上是「活著的」。他最讓觀眾熟悉的人格狀態是「逃跑人格」，清醒時的他一遇到威脅就想逃，不斷尋求他人保護，這是一種高度發展的生存系統。當他遇到危機狀況時，就會立即猝睡，由「僵凍型人格」接管。而觀眾們最喜歡的部分，可能是他猝睡後進行戰鬥的人格，沒有情緒與恐懼的善逸不但有能力攻擊，而且攻擊速度極快。他愛哭、黏人、時常對女性求愛、害怕被拋棄，因為他覺得自己十分脆弱與無能，需要大量的被保護與被愛，這是他的「呼救人格」。他會過度討好女性，不斷被女性騙錢、導致欠債，這是他的「屈從人格」。受創者內在不同人格部分之間可能會有拉扯與解離
的現象，每一個部分都有其特定的生存邏輯與情緒記憶，而這些部分並不總是能彼此溝通順暢或整合一致。雖然我妻善逸有著表面上膽小、懦弱的形象，但他卻是《鬼滅之刃》裡十分討喜的角色。雖然逗趣、誇大的物角色設定功不可沒，但我認為這跟人們害怕自己不完美、殘缺有關。這些被喜愛的角色與我們的人生一樣，通常都是不完美的，但能欣賞角色的人卻不一定能接受有缺陷的自己；一邊無法接受，一邊又羨慕著這些不完美角色能自由地表達無能與脆弱。這也突顯了現代人的一個矛盾處境：在科技突飛猛進的現代，人類的欲求更大程度地、更快速地由科技來提供滿足，AI 更加速了這個進程，而我們要如何才能逐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呢？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