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為何跨越國境世界就會改變？——關於想像界、象徵界、實在界
關於想像界①——身體將肉體統一起來
想像界，一言以蔽之，就是意象的領域。
意象充斥在我們周圍。繪畫、影像等藝術作品所描繪的正是意象；對於他人，我們也會產生「看起來很溫柔」、「看起來很可怕」之類的意象。此外，如後所述，對拉岡而言，「意指」（signification）整體也是意象性的東西。
然而，對我們來說最為切身且根源性的意象，莫過於自己的身體。或許有人會想：「身體是由血液、骨骼、肌肉構成的，難道不是物質性的嗎？」——那固然可以稱為「肉體」，但在特定的意義上卻不能稱之為「身體」。為什麼呢？
肉體由嘴巴、眼睛、耳朵、肛門等各式各樣部分構成。既然肉體由多個器官組成，這些器官有時會處於彼此分離的狀態。例如，請想像一下這樣一種情境：「一邊強忍著強烈的尿意，一邊用熱敷眼罩保養眼睛。」在這裡，下腹部正承受著極大的不適，而眼睛卻感受著至福。也就是說，從各個器官獲得的感受應該是彼此割裂的。
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你呢？你此刻是在為憋尿而痛苦呢，還是在為眼睛疲勞得到緩解而感到舒適呢？
對於這樣的疑問，大多數人大概會回答：「不，無論哪一邊都還是我自己。」之所以能這樣想，單純是因為存在一種將肉體器官彼此割裂的感知統合起來的機能。
是的，這正是「身體」的機能。身體具有將各個器官的活動以及從器官獲得的感知統合於一個意象之下的機能。正因為有了它，無論是下腹部的痛苦還是眼睛的舒適，我們才能將其接納為「自己的事物」之感受。由此可見，身體應被視為與物質性的肉體截然不同層次的存在。
關於想像界②——身體與意象
那麼，這種身體的統合功能又是如何成立的呢？
通常人們認為它是透過神經來完成的——感覺器官獲得的刺激，經由感覺神經傳至腦或脊髓等中樞神經系統，而中樞神經系統再將這些資訊匯總、處理等等。
然而，拉岡派精神分析認為，人類是在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的狀態下出生的，因此，在神經系統的統合功能發展形成統一之前，人類會先在視覺上預先攝入。這種透過視覺作為「像」（image）被預先理解的統合體，就是精神分析意義上的「身體」。也就是說，原初的身體統一性，首先是依賴於視覺意象的客體化（對象化）而獲得的，神經系統則是在此之後才逐漸發育的。而承擔這種客體化的裝置，正是鏡子。
這樣寫來或許顯得有些艱深，但簡而言之：人要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可理解的東西來確立，就需要一個將身體映射在鏡中，並將其理解為「統合為一體之物」的契機。剛出生的嬰兒僅憑自己是無法將各個器官統合為一個身體的。因此，他只能藉助鏡子這一外部裝置，以視覺形式來完成這種統合（詳細內容將在下一章解說，這一契機被稱為「鏡像階段」）。
鏡子所提供的，不過是一個像——也就是一個意象。其中沒有任何物質性的東西，有的只是光學性的東西。但即便如此，透過鏡子所製造的意象的功能，人還是可以將自己的身體理解為一個統一的對象。僅靠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肉體的局部。要統一地看到自己，就必須藉助鏡子這一媒介，將整個身體盡收眼底。
關於象徵界①——記號與能指的區別
象徵界指的是語言的領域。
更準確地說，應該稱之為語言「機制」的領域。因為語言所具有的「意義」層面，其實是屬於想像性的事物。例如，當聽到有人說「我在動物園看到了大象」時，我們腦海中會浮現出那種長鼻子動物的形象。然而，這些終究只是由象徵性的事物所帶來的想像性的事物，並不能說它們就是象徵性的事物本身。象徵性的事物，並非指語言的意指（signification），而是指創造出意指的語言結構（詳細內容將在下一節說明）。
此外，剛才我簡單地使用了「語言」一詞，但這裡需要注意「語言」到底指什麼。
動物並不擁有象徵性的事物，因為動物不使用語言。誠然，海豚的回聲定位之類的動物語言確實存在，但那終究是由記號構成的。與此相對，構成人類語言的，被稱為能指（signifiant）。
那麼，記號是什麼呢？一言以蔽之，記號是指與指示對象一一對應的事物。例如，對狗說「進窩！」或「握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意味著「回到狗窩去」或「把前爪放到手掌上來」這樣的命令。又或者，向機器發出的指令也屬於此類——如「啟動名為〇〇的程式」這樣的命令，其指令所指代的內容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相同，否則就會出問題。這些由於總是指示相同的對象，因此可以說是記號性的東西。
然而，人類語言並非如此。人類所使用的語言，會因時間和場合的不同而具有完全不同的含義。
例如，有「我做別人討厭的事」這麼一句話。如果是一位清晨上街撿垃圾的志工說這句話，與一位以向公寓信箱投擲老鼠屍體為業的神祕怪人說這句話，其含義就截然不同。前者是「我做別人不想做的事（代替他們做）」的意思，而後者則變成「我故意做別人不希望我做的事」的意思。又如，在出了差錯時被說的「笨蛋」，是一句令人不快的斥責；但同樣的詞，如果在戀人之間嬉鬧時說，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愛的表達。
由此可見，人類所使用的語言，單憑自身無法具有確定的意義。它只能在與其他某種什麼的關聯中產生意義作用。這種情況，正是由能指的性質所導致的。
關於象徵界②——能指的複數性
那麼，能指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概念最初由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提出，但拉岡賦予了它相當獨特的含義（因此，如果你已經瞭解索緒爾意義上的能指這一概念，建議暫且將其擱置）。為避免混淆，這裡我僅就拉岡意義上的能指加以解說。
記號本身與指示對象一致，因此單獨即可發揮功能。與此相對，能指本身並不具有意義；要產生意指，它需要與其他能指相連接（所謂「意指」，可理解為「產生某種意義的作用」以及「由此作用所生成的意義」）。
例如，假設街道的牆壁上寫著「I」——單看這個，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或許只是劃痕而已。然而，如果它的背面寫著「am a Monster」，看到後我們就會明白：「原來正面寫的是英語中表示『我』的『I』。」也就是說，「I」這個詞是透過與「am a Monster」的連接，才在事後獲得了意義。
只有當S2被接續在後邊的時候，S1的意義才能夠（溯源地）被明確理解！
又或者，突然只聽到「ハシ」這個音——單憑這一點，我們也無法確定其含義。只有當它後續與「ヲ」、「ワタル」或「デ」、「タベル」等其他能指連接起來，我們才知道「啊，是『橋』啊」或是「是『筷子』啊」（書中圖1）。
正是因為能指具有這種複數性，人類語言才能形成各種無法被還原為外部指示對象的意義。
最能清楚體現能指與記號功能差異的例子，莫過於所謂的慣用表達。例如，首先說「猿」——如果把它當作記號來思考（即與物質現實的指示對象相對應），它所指的就是圖2中所示的那種動物。接著說「木」——它所指的就是圖3中描繪的東西。再說「落ちる」——如圖4所示，是指從高處向低處移動。
然而，如果將這些詞（伴隨助詞）連接起來，就成為了「猿も木から落ちる」（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其意思就變成了「即使是精通某道之人，也會有失敗的時候」。
這個含義，原本既不在「猿」中，也不在「木」中，更不在「落ちる」中。它純粹是透過這些能指之間的連接才得以產生的意指。能指具有這樣一種能力：透過彼此連接，能夠產生與外界指示對象完全無關的意義。
關於象徵界③——語言產生文化
如此這般，由能指的連接所構成的人類語言，並不以物質世界的事物為直接的指示對象。
儘管如此，人類卻透過語言來認識世界。這意味著，人類所認識的「現實」，終究是由語言建構起來的現實，而非物質世界的直接反映。
事實上，語言一變，現實也會隨之改變。例如，明治時代以前的人登上熊本縣島崎的鎌研坂時，大概不會從中感受到什麼重大的意義。然而，對於讀過夏目漱石小說《草枕》的現代人來說，攀登那便具有了特別的意義。因為《草枕》開篇主人公所登的「山路」，被認為正是這條鎌研坂。因此，現代人會在一種彷彿自己成了「草枕」主人公的心境中，去攀登這條山路——這是在攀登其他山路時所無法獲得的心境。
山路本身並無變化，但與之相關的認識卻因小說而發生了巨大變化。由此，鎌研坂便超越了單純的山道，成為了一處特殊的觀光地。這可以說是展現了語言——進而文化——的力量。語言和文化將一個場所變成了特殊的空間。
語言透過形成獨自的世界，從而產生了文化。文化也是人類所獨有的；無論聚集多少隻動物，都無法產生嚴格意義上的「文化」。因為文化的形成，需要有一個脫離物質現實的語言固有世界存在。
在旅行中，想必有人有過這樣的經歷：聽說「這附近有一處著名文學的舞臺」，便前往一看，但因為沒讀過那部文學作品，所以並沒有產生任何特別的感慨。可以說，很少有像旅行這樣考驗一個人文化及歷史素養的機會。事實上，筆者也經常在旅途中感到懊惱：「要是瞭解更多，應該能更有趣吧。」
能多大程度地享受旅行目的地，取決於能在那些看似只是冷清的街道或建築殘骸的物件中，讀出多少豐富的資訊。這些資訊並非原本存在於物質世界之中，而只能從人類文化及歷史所創造的獨特世界中產生。而構建這種文化世界的骨架，正是語言。
正因為人類語言建構了一個無法被還原為物質自然界的獨特現實，而我們又將這個語言性的「虛擬現實世界」作為自己的居所，所謂的文化才得以綻放。
關於象徵界④——象徵界統御想像界
實際觀察文化的構成要素就會發現，它們全部都是由語言構成的。文學、思想等正是如此。
誠然，繪畫、電影等藝術或許是意象性的東西。但這裡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能以語言性的方式來接受意象。
然而圖本身並未改變。由此可以得出以下結論：某個意象表現的是什麼，只有在該意象之後連接了別的意象時才能被確定。圖5是請插畫師菅野君以「面無表情的男人」為題繪製的插圖，被要求畫成一個完全沒有表情、因此看不出情感的人。
但是，當圖5後面接上圖6時，圖5就變成了「饑餓的男人」；而當圖7接在後面時，它又變成了「悲傷的男人」。如此一來，圖5作為意象所表現的內容，只有在與其他意象的關係中才能被決定。
人類是語言性的存在。因此，在接觸意象時，理解語言的方式也會產生重大影響。換言之，想像界是由象徵界所統御的。完全脫離象徵界作用的純粹想像性的東西，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象徵界」這一概念並不僅僅指狹義的語言結構；它是更為寬泛的、包含了人類表象活動所具有的能指性結構整體的概念。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以能指的方式來理解意象這一觀點，也是極為重要的。
關於象徵界⑤——語言＝文化＝「法」
此外，象徵界有時也在「法」的領域這一意義上被使用。這裡的「法」一詞，並不局限於司法所處理的狹義「法律」，請理解為更廣泛的「規則一般」之意。英語中的「rule」（法語中的「loi」）不僅指「法律」，還包括「法則」、「規則」、「慣例」、「規矩」等多種含義。「法」這一概念正是涵蓋所有這些含義的語詞。
例如，語言的成立需要有語法這一規則。文化的成立也需要有各種各樣的規則，否則就會陷入無序的破壞與混沌之中。象徵界可以說是「人的條件」這一領域，而這些領域如果沒有種種「規矩」就無法成立。
總而言之，在象徵界中可以看到「語言＝文化＝『法』」這一等式（不過，拉岡到了晚年也改變了對語言的看法，不再簡單地認為象徵界＝「法」，但本書不作如此深入的探討）。即便簡單地說「象徵界」，其中也蘊含著如此多樣的含義。
關於實在界①——作為物質世界的實在界
在討論理論變遷問題之後，我們終於可以進入實在界的討論。因為實在界正是一個經歷了大幅理論變遷的概念。
那麼，實在界究竟是什麼呢？
首先可以明確的是，實在界指的是與我們平時所接觸的現實不同的領域。如前所述，我們平時所生活的「現實」世界，是由語言和意象（即象徵界與想像界）所建構出來的。而真正的「實在界」，則是指溢出語言和意象的領域。
這一概念最初被引入時，實在界幾乎是在與「物質世界」相同的意義上被使用的。之前我們曾指出，能指並不以物質世界的事物為指示對象——此處所說的「物質世界」的現實性，正是實在界所指的東西。也就是說，它是「水達到一百度就會蒸發變成氣體」這一層面上的現實性。
「將物質現實直接等同於人的『心理現實』是錯誤的。在思考人的現實時，更應該關注象徵性的東西。」這是拉岡早期的想法。在初期，實在界似乎被視為並非精神分析所要處理的主要主題。
如第一章所述，精神分析是一種以語言為媒介的實踐。因此，其中所涉及的「現實」，也應當被視為由語言性的東西所建構起來的現實世界。反過來說，無法被語言捕捉的領域，就不屬於精神分析的對象。
精神分析之所以能夠處理精神官能症等症狀，是因為這些症狀可以說是語言的疾病。以象徵性為基礎的人類精神，是以語言性的方式被結構化的。精神障礙也是由精神的語言性結構的糾纏而產生的，正因為如此，才有可能透過語言來接近精神障礙。與此相對，那些與語言無關的疾病——例如流感或癌症——是無法透過精神分析來治癒的（儘管可以處理這些疾病對主體「心理現實」所造成的影響）。它們是屬於實在界的疾病。
這樣看來，在初期（直到一九五〇年代中期左右）的拉岡理論中，實在界相對於象徵界而言，是一個不那麼重要的領域。然而，這種看法後來被徹底修正了。
關於實在界②——作為不可能性的實在界
正如第六章中將會詳細討論的那樣，從一九五〇年代末左右開始，拉岡開始關注那些無法被象徵性的事物所處理的領域。
語言在脫離物質現實的地方建構起自己獨特的世界，但這個語言的世界同時也包含了無法用語言言說的東西。「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哪裡去？」或者「人與人相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思考這些謎題的，只有使用語言的人類。然而，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任何人都無法言說自己的存在理由、死亡，以及愛的意義——因為它們都屬於超越語言的領域。
從六〇年代以後，拉岡開始用「實在界」這一術語來思考這種不可能的領域。此時的實在界，其定義可以說是不可能性本身。也就是說，根植於象徵界結構本身的一切不可能之物，都被稱為「實在性的事物」。
隨著實在界定義的這一轉變，拉岡將此前並未作為主要討論對象的實在界置於核心主題之中，並開始認為實在界正是精神分析的核心問題。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拉岡在精神分析臨床中引入了物質性的事物（例如使用精神類藥物等）。精神分析仍然只用語言來進行，這一點沒有改變。但是，拉岡踏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一面運用象徵性的事物，一面試圖處理語言所無法抵達的實在界。
關於想像界①——身體將肉體統一起來
想像界，一言以蔽之，就是意象的領域。
意象充斥在我們周圍。繪畫、影像等藝術作品所描繪的正是意象；對於他人，我們也會產生「看起來很溫柔」、「看起來很可怕」之類的意象。此外，如後所述，對拉岡而言，「意指」（signification）整體也是意象性的東西。
然而，對我們來說最為切身且根源性的意象，莫過於自己的身體。或許有人會想：「身體是由血液、骨骼、肌肉構成的，難道不是物質性的嗎？」——那固然可以稱為「肉體」，但在特定的意義上卻不能稱之為「身體」。為什麼呢？
肉體由嘴巴、眼睛、耳朵、肛門等各式各樣部分構成。既然肉體由多個器官組成，這些器官有時會處於彼此分離的狀態。例如，請想像一下這樣一種情境：「一邊強忍著強烈的尿意，一邊用熱敷眼罩保養眼睛。」在這裡，下腹部正承受著極大的不適，而眼睛卻感受著至福。也就是說，從各個器官獲得的感受應該是彼此割裂的。
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你呢？你此刻是在為憋尿而痛苦呢，還是在為眼睛疲勞得到緩解而感到舒適呢？
對於這樣的疑問，大多數人大概會回答：「不，無論哪一邊都還是我自己。」之所以能這樣想，單純是因為存在一種將肉體器官彼此割裂的感知統合起來的機能。
是的，這正是「身體」的機能。身體具有將各個器官的活動以及從器官獲得的感知統合於一個意象之下的機能。正因為有了它，無論是下腹部的痛苦還是眼睛的舒適，我們才能將其接納為「自己的事物」之感受。由此可見，身體應被視為與物質性的肉體截然不同層次的存在。
關於想像界②——身體與意象
那麼，這種身體的統合功能又是如何成立的呢？
通常人們認為它是透過神經來完成的——感覺器官獲得的刺激，經由感覺神經傳至腦或脊髓等中樞神經系統，而中樞神經系統再將這些資訊匯總、處理等等。
然而，拉岡派精神分析認為，人類是在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的狀態下出生的，因此，在神經系統的統合功能發展形成統一之前，人類會先在視覺上預先攝入。這種透過視覺作為「像」（image）被預先理解的統合體，就是精神分析意義上的「身體」。也就是說，原初的身體統一性，首先是依賴於視覺意象的客體化（對象化）而獲得的，神經系統則是在此之後才逐漸發育的。而承擔這種客體化的裝置，正是鏡子。
這樣寫來或許顯得有些艱深，但簡而言之：人要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可理解的東西來確立，就需要一個將身體映射在鏡中，並將其理解為「統合為一體之物」的契機。剛出生的嬰兒僅憑自己是無法將各個器官統合為一個身體的。因此，他只能藉助鏡子這一外部裝置，以視覺形式來完成這種統合（詳細內容將在下一章解說，這一契機被稱為「鏡像階段」）。
鏡子所提供的，不過是一個像——也就是一個意象。其中沒有任何物質性的東西，有的只是光學性的東西。但即便如此，透過鏡子所製造的意象的功能，人還是可以將自己的身體理解為一個統一的對象。僅靠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肉體的局部。要統一地看到自己，就必須藉助鏡子這一媒介，將整個身體盡收眼底。
關於象徵界①——記號與能指的區別
象徵界指的是語言的領域。
更準確地說，應該稱之為語言「機制」的領域。因為語言所具有的「意義」層面，其實是屬於想像性的事物。例如，當聽到有人說「我在動物園看到了大象」時，我們腦海中會浮現出那種長鼻子動物的形象。然而，這些終究只是由象徵性的事物所帶來的想像性的事物，並不能說它們就是象徵性的事物本身。象徵性的事物，並非指語言的意指（signification），而是指創造出意指的語言結構（詳細內容將在下一節說明）。
此外，剛才我簡單地使用了「語言」一詞，但這裡需要注意「語言」到底指什麼。
動物並不擁有象徵性的事物，因為動物不使用語言。誠然，海豚的回聲定位之類的動物語言確實存在，但那終究是由記號構成的。與此相對，構成人類語言的，被稱為能指（signifiant）。
那麼，記號是什麼呢？一言以蔽之，記號是指與指示對象一一對應的事物。例如，對狗說「進窩！」或「握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意味著「回到狗窩去」或「把前爪放到手掌上來」這樣的命令。又或者，向機器發出的指令也屬於此類——如「啟動名為〇〇的程式」這樣的命令，其指令所指代的內容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相同，否則就會出問題。這些由於總是指示相同的對象，因此可以說是記號性的東西。
然而，人類語言並非如此。人類所使用的語言，會因時間和場合的不同而具有完全不同的含義。
例如，有「我做別人討厭的事」這麼一句話。如果是一位清晨上街撿垃圾的志工說這句話，與一位以向公寓信箱投擲老鼠屍體為業的神祕怪人說這句話，其含義就截然不同。前者是「我做別人不想做的事（代替他們做）」的意思，而後者則變成「我故意做別人不希望我做的事」的意思。又如，在出了差錯時被說的「笨蛋」，是一句令人不快的斥責；但同樣的詞，如果在戀人之間嬉鬧時說，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愛的表達。
由此可見，人類所使用的語言，單憑自身無法具有確定的意義。它只能在與其他某種什麼的關聯中產生意義作用。這種情況，正是由能指的性質所導致的。
關於象徵界②——能指的複數性
那麼，能指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概念最初由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提出，但拉岡賦予了它相當獨特的含義（因此，如果你已經瞭解索緒爾意義上的能指這一概念，建議暫且將其擱置）。為避免混淆，這裡我僅就拉岡意義上的能指加以解說。
記號本身與指示對象一致，因此單獨即可發揮功能。與此相對，能指本身並不具有意義；要產生意指，它需要與其他能指相連接（所謂「意指」，可理解為「產生某種意義的作用」以及「由此作用所生成的意義」）。
例如，假設街道的牆壁上寫著「I」——單看這個，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或許只是劃痕而已。然而，如果它的背面寫著「am a Monster」，看到後我們就會明白：「原來正面寫的是英語中表示『我』的『I』。」也就是說，「I」這個詞是透過與「am a Monster」的連接，才在事後獲得了意義。
只有當S2被接續在後邊的時候，S1的意義才能夠（溯源地）被明確理解！
又或者，突然只聽到「ハシ」這個音——單憑這一點，我們也無法確定其含義。只有當它後續與「ヲ」、「ワタル」或「デ」、「タベル」等其他能指連接起來，我們才知道「啊，是『橋』啊」或是「是『筷子』啊」（書中圖1）。
正是因為能指具有這種複數性，人類語言才能形成各種無法被還原為外部指示對象的意義。
最能清楚體現能指與記號功能差異的例子，莫過於所謂的慣用表達。例如，首先說「猿」——如果把它當作記號來思考（即與物質現實的指示對象相對應），它所指的就是圖2中所示的那種動物。接著說「木」——它所指的就是圖3中描繪的東西。再說「落ちる」——如圖4所示，是指從高處向低處移動。
然而，如果將這些詞（伴隨助詞）連接起來，就成為了「猿も木から落ちる」（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其意思就變成了「即使是精通某道之人，也會有失敗的時候」。
這個含義，原本既不在「猿」中，也不在「木」中，更不在「落ちる」中。它純粹是透過這些能指之間的連接才得以產生的意指。能指具有這樣一種能力：透過彼此連接，能夠產生與外界指示對象完全無關的意義。
關於象徵界③——語言產生文化
如此這般，由能指的連接所構成的人類語言，並不以物質世界的事物為直接的指示對象。
儘管如此，人類卻透過語言來認識世界。這意味著，人類所認識的「現實」，終究是由語言建構起來的現實，而非物質世界的直接反映。
事實上，語言一變，現實也會隨之改變。例如，明治時代以前的人登上熊本縣島崎的鎌研坂時，大概不會從中感受到什麼重大的意義。然而，對於讀過夏目漱石小說《草枕》的現代人來說，攀登那便具有了特別的意義。因為《草枕》開篇主人公所登的「山路」，被認為正是這條鎌研坂。因此，現代人會在一種彷彿自己成了「草枕」主人公的心境中，去攀登這條山路——這是在攀登其他山路時所無法獲得的心境。
山路本身並無變化，但與之相關的認識卻因小說而發生了巨大變化。由此，鎌研坂便超越了單純的山道，成為了一處特殊的觀光地。這可以說是展現了語言——進而文化——的力量。語言和文化將一個場所變成了特殊的空間。
語言透過形成獨自的世界，從而產生了文化。文化也是人類所獨有的；無論聚集多少隻動物，都無法產生嚴格意義上的「文化」。因為文化的形成，需要有一個脫離物質現實的語言固有世界存在。
在旅行中，想必有人有過這樣的經歷：聽說「這附近有一處著名文學的舞臺」，便前往一看，但因為沒讀過那部文學作品，所以並沒有產生任何特別的感慨。可以說，很少有像旅行這樣考驗一個人文化及歷史素養的機會。事實上，筆者也經常在旅途中感到懊惱：「要是瞭解更多，應該能更有趣吧。」
能多大程度地享受旅行目的地，取決於能在那些看似只是冷清的街道或建築殘骸的物件中，讀出多少豐富的資訊。這些資訊並非原本存在於物質世界之中，而只能從人類文化及歷史所創造的獨特世界中產生。而構建這種文化世界的骨架，正是語言。
正因為人類語言建構了一個無法被還原為物質自然界的獨特現實，而我們又將這個語言性的「虛擬現實世界」作為自己的居所，所謂的文化才得以綻放。
關於象徵界④——象徵界統御想像界
實際觀察文化的構成要素就會發現，它們全部都是由語言構成的。文學、思想等正是如此。
誠然，繪畫、電影等藝術或許是意象性的東西。但這裡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能以語言性的方式來接受意象。
然而圖本身並未改變。由此可以得出以下結論：某個意象表現的是什麼，只有在該意象之後連接了別的意象時才能被確定。圖5是請插畫師菅野君以「面無表情的男人」為題繪製的插圖，被要求畫成一個完全沒有表情、因此看不出情感的人。
但是，當圖5後面接上圖6時，圖5就變成了「饑餓的男人」；而當圖7接在後面時，它又變成了「悲傷的男人」。如此一來，圖5作為意象所表現的內容，只有在與其他意象的關係中才能被決定。
人類是語言性的存在。因此，在接觸意象時，理解語言的方式也會產生重大影響。換言之，想像界是由象徵界所統御的。完全脫離象徵界作用的純粹想像性的東西，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象徵界」這一概念並不僅僅指狹義的語言結構；它是更為寬泛的、包含了人類表象活動所具有的能指性結構整體的概念。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以能指的方式來理解意象這一觀點，也是極為重要的。
關於象徵界⑤——語言＝文化＝「法」
此外，象徵界有時也在「法」的領域這一意義上被使用。這裡的「法」一詞，並不局限於司法所處理的狹義「法律」，請理解為更廣泛的「規則一般」之意。英語中的「rule」（法語中的「loi」）不僅指「法律」，還包括「法則」、「規則」、「慣例」、「規矩」等多種含義。「法」這一概念正是涵蓋所有這些含義的語詞。
例如，語言的成立需要有語法這一規則。文化的成立也需要有各種各樣的規則，否則就會陷入無序的破壞與混沌之中。象徵界可以說是「人的條件」這一領域，而這些領域如果沒有種種「規矩」就無法成立。
總而言之，在象徵界中可以看到「語言＝文化＝『法』」這一等式（不過，拉岡到了晚年也改變了對語言的看法，不再簡單地認為象徵界＝「法」，但本書不作如此深入的探討）。即便簡單地說「象徵界」，其中也蘊含著如此多樣的含義。
關於實在界①——作為物質世界的實在界
在討論理論變遷問題之後，我們終於可以進入實在界的討論。因為實在界正是一個經歷了大幅理論變遷的概念。
那麼，實在界究竟是什麼呢？
首先可以明確的是，實在界指的是與我們平時所接觸的現實不同的領域。如前所述，我們平時所生活的「現實」世界，是由語言和意象（即象徵界與想像界）所建構出來的。而真正的「實在界」，則是指溢出語言和意象的領域。
這一概念最初被引入時，實在界幾乎是在與「物質世界」相同的意義上被使用的。之前我們曾指出，能指並不以物質世界的事物為指示對象——此處所說的「物質世界」的現實性，正是實在界所指的東西。也就是說，它是「水達到一百度就會蒸發變成氣體」這一層面上的現實性。
「將物質現實直接等同於人的『心理現實』是錯誤的。在思考人的現實時，更應該關注象徵性的東西。」這是拉岡早期的想法。在初期，實在界似乎被視為並非精神分析所要處理的主要主題。
如第一章所述，精神分析是一種以語言為媒介的實踐。因此，其中所涉及的「現實」，也應當被視為由語言性的東西所建構起來的現實世界。反過來說，無法被語言捕捉的領域，就不屬於精神分析的對象。
精神分析之所以能夠處理精神官能症等症狀，是因為這些症狀可以說是語言的疾病。以象徵性為基礎的人類精神，是以語言性的方式被結構化的。精神障礙也是由精神的語言性結構的糾纏而產生的，正因為如此，才有可能透過語言來接近精神障礙。與此相對，那些與語言無關的疾病——例如流感或癌症——是無法透過精神分析來治癒的（儘管可以處理這些疾病對主體「心理現實」所造成的影響）。它們是屬於實在界的疾病。
這樣看來，在初期（直到一九五〇年代中期左右）的拉岡理論中，實在界相對於象徵界而言，是一個不那麼重要的領域。然而，這種看法後來被徹底修正了。
關於實在界②——作為不可能性的實在界
正如第六章中將會詳細討論的那樣，從一九五〇年代末左右開始，拉岡開始關注那些無法被象徵性的事物所處理的領域。
語言在脫離物質現實的地方建構起自己獨特的世界，但這個語言的世界同時也包含了無法用語言言說的東西。「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哪裡去？」或者「人與人相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思考這些謎題的，只有使用語言的人類。然而，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任何人都無法言說自己的存在理由、死亡，以及愛的意義——因為它們都屬於超越語言的領域。
從六〇年代以後，拉岡開始用「實在界」這一術語來思考這種不可能的領域。此時的實在界，其定義可以說是不可能性本身。也就是說，根植於象徵界結構本身的一切不可能之物，都被稱為「實在性的事物」。
隨著實在界定義的這一轉變，拉岡將此前並未作為主要討論對象的實在界置於核心主題之中，並開始認為實在界正是精神分析的核心問題。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拉岡在精神分析臨床中引入了物質性的事物（例如使用精神類藥物等）。精神分析仍然只用語言來進行，這一點沒有改變。但是，拉岡踏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一面運用象徵性的事物，一面試圖處理語言所無法抵達的實在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