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心理學為何消除不了心理問題？
在談幸福之前，讓我們先談下心理危機──這兩個話題之間的關聯如下：
首先，不管從個體看，還是從整體看，心理疾病都是「幸福」的否定條件。如果現代人的心理危機存在，那麼起碼，「真實的幸福」不普遍；而對心理疾病的患者來說，「幸福」都沒達到底線，更談不上「真實」！
其次，在現代心理學一百多年的歷史中，專注於心理治療的諸學派先出現，專注於「幸福」的積極心理學後出現。因此，理解了前者，就能理解後者所繼承並試圖突破的框架。
其實，現代人的心理危機是問題，而現代心理學是解決方法，它們就好像「矛與盾」之間的關係。在小學時，我們都學過「矛盾」的典故：當春秋時期的一個小販同時兜售「世界上最好的矛」與「世界上最好的盾」時，路人就忍不住發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那麼，我們也忍不住要問：現代心理學能不能消除現代人的心理問題？
第1章 煩惱
上個世紀初，美國正經歷著工業化的衝擊：一方面，國際地位不斷提高，物質生活極大改善；另一方面，每人都希望出人頭地，精神壓力劇增。於是社會上出現一種怪病，症狀是失眠、憂鬱、頭痛，有時還有皮疹、眩暈、胃潰瘍，嚴重的情況出現「腦崩潰」。這些人生
理正常──按當時的醫學標準不算病人，也沒有幻覺──按當時的醫學標準也不算瘋子，醫生不得不給「怪病」起了一個新的名字──神經衰弱。據說，神經衰弱當初在美國如此流行，以至於有一本通俗讀物就叫《沒有人沒有神經衰弱》。還據說，美國心理學開創者威廉．詹姆斯當初產生對心理學的衝動，就因為自己、親戚、朋友、同事都得了神經衰弱。
這個故事是我從心理學家舒爾茨的書中讀到的。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因為我發現一百多年後，這種「怪病」不僅在加深，而且在擴散。今天，它已經越過了太平洋，蔓延到了日本、韓國、中國、東南亞，乃至世界各地；在生活條件變得越來越好的地區，往往精神卻
越變越差。看看我們周圍，同樣流行著失眠、憂鬱、焦慮、頭痛。於是，就像一個世紀前的威廉．詹姆斯產生了對心理學的衝動，一個世紀後的我也產生了對心理的困惑──
──我聽說，有一門專門研究心理的學科叫現代心理學，其中有實驗心理學的分支，還有心理治療的分支??現代心理學家對自己的專業的描述如「高山仰止」一般，以至於引發了我的懷疑，前面所述的情況也讓我不得不懷疑：為什麼現代心理學未能解除現代人面臨的心理危機，或者起碼，扭轉惡化的趨勢？
問題提出了，但並沒有完全成立。
動態的危機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危機」二字。下面的統計，都來自受尊重的心理學家，並得到了心理學界的普遍認可（即使少許爭議，也是關於如何解讀，而非針對數據本身）。
在今天的美國人中，每十個有三個在一生中的某一時刻會經歷某種心理障礙，每十個中有2.5個在一生中某一時刻會經歷焦慮症。美國心理健康研究所（NIMH）估計，每年有 26%的美國人診斷為心理障礙。
「在任何一年，美國人群約有7%患有重度憂鬱障礙，年紀18-29歲的年輕人比60歲以上的人群患此障礙的比例可能高三倍。」從上世紀六十年代到現在的半世紀中，美國憂鬱症比例上升了三倍。發病年齡也從20世紀60年代的29.5歲下降到今天的14.5歲。最近在全美
範圍內的一項調查表明，將近45%的美國大學生因憂鬱而影響正常的社會生活。很多國家的情況都與美國相似。1957年，英國有52%的人表示自己感到非常幸福，但到 2005年只有36%的人感到幸福。」
據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表示，2010年，在美國有37,793人自殺，自殺是全國排名前十的死因。自殺是他殺的兩倍，自殺率從1999年到2010年增加了13%（Schmitz&others, 2012）。研究表明，每一次自殺完成，便代表有8到25次自殺未遂發生。自殺是13到19歲的美國青少年死亡的第三大原因。更讓人吃驚的是，自殺也是10到14歲的美國兒童死亡的第三大原因。在對5,770萬美國成年人的診斷中發現，超過26%的美國人都患有過心理疾病。2012年，美國的自殺報告人數超過四萬人，成為第十大死因，而實際數字可能高於此數字兩三倍，因為很多自殺被列入車禍等其他死因中。
以上是來自美國地區的統計，而以下則來自世界其他地區：《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0年調查樣本普遍低於 2008年，除了認知效能持平外，其他四個指標──情緒體驗、自我認識、人際交往、適應能力──均大幅度下降。2006年、2017年、2019年，科技工作者的憂鬱水準「呈現逐漸增高的趨勢」，從 5.18%到6.18%到6.31%??連22.4%的醫生都有焦慮傾向。
世界衛生組織（WHO）2001年報告，全世界四億五千萬人經受著行為心理障礙折磨，每年在致死或殘的人數中，15.4 %是因心理障礙原因，僅低於心血管疾病，略高於癌症。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在一生中都曾經歷過嚴重的精神疾病，其中15%的人可能還經歷了十分嚴重的憂鬱。許多精神疾病並不會一直持續，但常常會反覆發作。所以，在一年之中，大約有20%的人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而有6%的人有非常嚴重的憂鬱。」憂鬱症與其他精神疾病占了「身體失能原因」中的29%。幾乎每個人都多少會經歷重度憂鬱症或程度較輕的心境惡劣。
惡化中的亞健康趨勢
幾乎所有心理學家都同意，上述意味著「危機」，但也有少數心理學家在承認「危機」的同時指出，心理疾病者只占總人口的少數。這雖然不難解釋，但提示我們注意：「危機」一詞指的不是靜態的絕對值，而是動態的趨勢。
從靜態看，幾乎所有的對現代人的心理健康調查統計，都呈現相似的分布，甚至可以推測，假如古代人有心理健康調查的話，也呈現類似的分布：一種中間大、兩端小的（接近正態分布形狀的）曲線。但從動態看，在人類社會在進入現代後，才凸顯出下面的趨勢：
先看曲線的中段。它絕非靜止的「中間態」，而是暗流湧動中，中間的機制就是煩惱。現代人都煩惱，正常人也有煩惱。作家麗塔．布朗開玩笑說：「根據精神正常的標準統計，每四個美國人中就有一個患精神病，好，現在數出三個你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們都神志正常，那不正常的就是你。」這當然是句玩笑話，實際的精神疾病的人沒那麼多，但生活中坐臥不安、夜不能寐的人恐怕比這還多。
在談幸福之前，讓我們先談下心理危機──這兩個話題之間的關聯如下：
首先，不管從個體看，還是從整體看，心理疾病都是「幸福」的否定條件。如果現代人的心理危機存在，那麼起碼，「真實的幸福」不普遍；而對心理疾病的患者來說，「幸福」都沒達到底線，更談不上「真實」！
其次，在現代心理學一百多年的歷史中，專注於心理治療的諸學派先出現，專注於「幸福」的積極心理學後出現。因此，理解了前者，就能理解後者所繼承並試圖突破的框架。
其實，現代人的心理危機是問題，而現代心理學是解決方法，它們就好像「矛與盾」之間的關係。在小學時，我們都學過「矛盾」的典故：當春秋時期的一個小販同時兜售「世界上最好的矛」與「世界上最好的盾」時，路人就忍不住發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那麼，我們也忍不住要問：現代心理學能不能消除現代人的心理問題？
第1章 煩惱
上個世紀初，美國正經歷著工業化的衝擊：一方面，國際地位不斷提高，物質生活極大改善；另一方面，每人都希望出人頭地，精神壓力劇增。於是社會上出現一種怪病，症狀是失眠、憂鬱、頭痛，有時還有皮疹、眩暈、胃潰瘍，嚴重的情況出現「腦崩潰」。這些人生
理正常──按當時的醫學標準不算病人，也沒有幻覺──按當時的醫學標準也不算瘋子，醫生不得不給「怪病」起了一個新的名字──神經衰弱。據說，神經衰弱當初在美國如此流行，以至於有一本通俗讀物就叫《沒有人沒有神經衰弱》。還據說，美國心理學開創者威廉．詹姆斯當初產生對心理學的衝動，就因為自己、親戚、朋友、同事都得了神經衰弱。
這個故事是我從心理學家舒爾茨的書中讀到的。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因為我發現一百多年後，這種「怪病」不僅在加深，而且在擴散。今天，它已經越過了太平洋，蔓延到了日本、韓國、中國、東南亞，乃至世界各地；在生活條件變得越來越好的地區，往往精神卻
越變越差。看看我們周圍，同樣流行著失眠、憂鬱、焦慮、頭痛。於是，就像一個世紀前的威廉．詹姆斯產生了對心理學的衝動，一個世紀後的我也產生了對心理的困惑──
──我聽說，有一門專門研究心理的學科叫現代心理學，其中有實驗心理學的分支，還有心理治療的分支??現代心理學家對自己的專業的描述如「高山仰止」一般，以至於引發了我的懷疑，前面所述的情況也讓我不得不懷疑：為什麼現代心理學未能解除現代人面臨的心理危機，或者起碼，扭轉惡化的趨勢？
問題提出了，但並沒有完全成立。
動態的危機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危機」二字。下面的統計，都來自受尊重的心理學家，並得到了心理學界的普遍認可（即使少許爭議，也是關於如何解讀，而非針對數據本身）。
在今天的美國人中，每十個有三個在一生中的某一時刻會經歷某種心理障礙，每十個中有2.5個在一生中某一時刻會經歷焦慮症。美國心理健康研究所（NIMH）估計，每年有 26%的美國人診斷為心理障礙。
「在任何一年，美國人群約有7%患有重度憂鬱障礙，年紀18-29歲的年輕人比60歲以上的人群患此障礙的比例可能高三倍。」從上世紀六十年代到現在的半世紀中，美國憂鬱症比例上升了三倍。發病年齡也從20世紀60年代的29.5歲下降到今天的14.5歲。最近在全美
範圍內的一項調查表明，將近45%的美國大學生因憂鬱而影響正常的社會生活。很多國家的情況都與美國相似。1957年，英國有52%的人表示自己感到非常幸福，但到 2005年只有36%的人感到幸福。」
據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表示，2010年，在美國有37,793人自殺，自殺是全國排名前十的死因。自殺是他殺的兩倍，自殺率從1999年到2010年增加了13%（Schmitz&others, 2012）。研究表明，每一次自殺完成，便代表有8到25次自殺未遂發生。自殺是13到19歲的美國青少年死亡的第三大原因。更讓人吃驚的是，自殺也是10到14歲的美國兒童死亡的第三大原因。在對5,770萬美國成年人的診斷中發現，超過26%的美國人都患有過心理疾病。2012年，美國的自殺報告人數超過四萬人，成為第十大死因，而實際數字可能高於此數字兩三倍，因為很多自殺被列入車禍等其他死因中。
以上是來自美國地區的統計，而以下則來自世界其他地區：《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0年調查樣本普遍低於 2008年，除了認知效能持平外，其他四個指標──情緒體驗、自我認識、人際交往、適應能力──均大幅度下降。2006年、2017年、2019年，科技工作者的憂鬱水準「呈現逐漸增高的趨勢」，從 5.18%到6.18%到6.31%??連22.4%的醫生都有焦慮傾向。
世界衛生組織（WHO）2001年報告，全世界四億五千萬人經受著行為心理障礙折磨，每年在致死或殘的人數中，15.4 %是因心理障礙原因，僅低於心血管疾病，略高於癌症。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在一生中都曾經歷過嚴重的精神疾病，其中15%的人可能還經歷了十分嚴重的憂鬱。許多精神疾病並不會一直持續，但常常會反覆發作。所以，在一年之中，大約有20%的人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而有6%的人有非常嚴重的憂鬱。」憂鬱症與其他精神疾病占了「身體失能原因」中的29%。幾乎每個人都多少會經歷重度憂鬱症或程度較輕的心境惡劣。
惡化中的亞健康趨勢
幾乎所有心理學家都同意，上述意味著「危機」，但也有少數心理學家在承認「危機」的同時指出，心理疾病者只占總人口的少數。這雖然不難解釋，但提示我們注意：「危機」一詞指的不是靜態的絕對值，而是動態的趨勢。
從靜態看，幾乎所有的對現代人的心理健康調查統計，都呈現相似的分布，甚至可以推測，假如古代人有心理健康調查的話，也呈現類似的分布：一種中間大、兩端小的（接近正態分布形狀的）曲線。但從動態看，在人類社會在進入現代後，才凸顯出下面的趨勢：
先看曲線的中段。它絕非靜止的「中間態」，而是暗流湧動中，中間的機制就是煩惱。現代人都煩惱，正常人也有煩惱。作家麗塔．布朗開玩笑說：「根據精神正常的標準統計，每四個美國人中就有一個患精神病，好，現在數出三個你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們都神志正常，那不正常的就是你。」這當然是句玩笑話，實際的精神疾病的人沒那麼多，但生活中坐臥不安、夜不能寐的人恐怕比這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