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是什麼？作為一本書的起始，這似乎是個奇怪的問題，因為對任何有勇氣去閱讀一本書的人──特別是本討論思維的書！──不會不習於思維，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事實上，你今天可能已經想過不少事情。雖然在一天的某些時刻，人會少有思慮──或許有時候甚至一無所思──缺少思維難以說是人生。不論目前談論的思維是平凡的（「我餓了」）、警戒的（「他有槍！」）、深奧的（「某些無限大於其他的無限」）或者徹底荒謬的（「我是上帝的左腳」），思維的出現對人而言無疑是自然而然的現象。我們可以說思維之於人類，正如飛翔之於鷹、或游泳之於海豚。

不過，思維是一回事，理解思維的性質完全是另一回事。如同老鷹會飛但不懂空氣力學的原則，或海豚會游但不懂浮力的物理學一般，我們大部分人會思考，但對於思維的性質毫無真正的洞察。思維或許常見，但是要思考思維本身，需要相當獨特的才具。

思維的研究橫跨了好些學科。哲學家探索思維的邏輯結構，以及思維與其他精神現象的關聯，像是知覺狀態與身體感覺。心理學家研究構成思維能力的過程，以及這些過程如何被擾亂的方式。神經科學家探究思維的神經機轉；而人類學家探查思維模式的文化變遷。語言學家查考思維和語言的關係；認知動物學家則研究非人類動物的思維，資訊科學與人工智慧的研究者，探討思維如何在非生物系統實現的方法。本書自由地穿梭於不同學科，介紹思維眾多趣味盎然的面向。基於需要，本書涵蓋的範圍具有高度的選擇性，許多面向僅約略提及，有些則完全省略。不過我希望我們實際涵蓋的層面，會勾起讀者對這絕對引人入勝的主題進一步探討的興趣。

要想清楚一個主題，往往需要做出許多區辨，對思維的考量亦不例外。「思維」一詞可以指涉精神生活三個相當不同的特質。首先，「思維」可以指到某種心靈官能（faculty）。如同許多心靈官能和看到與聽到有關，亦有一種（或許多種）官能與思維能力相關。思維的官能導致了一些疑問。擁有這種官能需要些什麼？哪種生物具有這種官能？思維官能與其他精神官能的關聯為何？像是牽涉到知覺和語言的官能？

其次，「思維」可以指涉到某種類型的心靈狀態（state）或事件（event）。想到一件事物，就是以某種方式將它呈現在心靈之前。當然有許多與思維無關的方式可以使事物「呈現在心靈之前」。譬如看到一個東西就牽涉到將其呈現在心靈之前，但儘管看到東西時，我們總是可以（也往往就是）想著該件事物，看到某個東西跟想到某個東西的方式並不相同。雖然思維以何種方式呈現某物在心靈之前，要說清楚並不容易，這種現象卻是再熟悉也不過。當托爾斯泰說到安娜．卡列妮娜，「所以只有白天的忙碌與夜晚的嗎啡，壓抑『如果他不再愛她，將會如何』的可怕念頭」，我們立刻辨識出她的心靈狀態。但是我們能否不僅僅限於在直覺上捕捉思維，而是能獲得對它們性質的理解？我們能否說明思維如何不同於其他類型的心靈事件？像是身體的感覺、知覺經驗、或情感狀態？我們能否分辨某一種思維的方式（例如了解到自己的帳單計算不正確）與另一種有所不同（譬如想知道咖啡是否煮好了）？而且，思維的根本性質為何？它們可否根據某種物理狀態予以說明，或者我們必須訴諸非物理的事實以解釋它們？

第三個適用於「思維」的心靈生活的特性，涉及到一種特殊類型的活動（activity）。就像一個人可以忙於找尋某人或聆聽某些東西，也可以被想事情所盤據。我們替自己找的藉口，是我們「陷入沉思」；我們不想談論一個問題時，會承認我們是「累到無法去思考它」。我們描述有些人是「深邃的思想家」，而其他人是「遲鈍的思考者」。還真是如此，知識分子有時就被形容是「思想家」，彷彿他們壟斷了這項活動！此處思想的性質同樣對我們造成了許多疑問。思考一個議題到底牽扯到什麼？是否有不同型態的思維過程？如果是如此，它們如何關聯彼此？思維活動應該接受什麼樣規範的引導？

我們無法回答所有這些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有個開端。讓我們以思維的官能作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