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離倫敦奧運開幕還有一年多,鮑伊已經投入籌備工作,他請了一萬名的志工共同參與和發想。要確保這麼多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把籌備工作的事外洩給記者,那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人性既易受外界影響,又脆弱又善變,如果只是幾名志工的話,要確保對每件事都守口如瓶並不難,只要叮囑一句請不要拍照,應該好幾個月都能讓他們放在心上。但人那麼多,風向一變,可能全部人都被風向帶著跑,那就難以阻擋了。

在此,本書所要強調的、第一種讓好人成功的方法──「傾聽」,就很重要了。要是鮑伊在奧委會提出要求時,馬上自我防衛,反唇相譏,指責對方管太多,那接下來對方給的意見他也聽不進去了。

然而,這樣就會很可惜。因為打從一開始,曾經是奧運選手、後轉任為倫敦奧運籌委會主席的瑟巴斯欽.柯(Sebastian Coe)就提供非常好的意見,供鮑伊參考。他說,他覺得用「祕密」這個字讓人覺得好像見不得人、會造成傷害的感覺,越這樣講反而讓人覺得祕密就是該被外洩的,好像所有被要求不能說出去的人,都是受到欺壓才不敢對外張揚。

所以他建議,鮑伊應該換個角度,不是請大家保守祕密,而是請大家給外界一些驚喜。驚喜是要到特定時刻揭露,才能帶來喜悅的東西。幸好,鮑伊的個性跟一般草根出身的人不一樣,他不會對穿西裝的人不屑一顧,所以才讓瑟巴斯欽不吝於分享他的高見。

鮑伊聽了欣然接受。他說:「小朋友都喜歡驚喜,而且這麼說,就不會有種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感覺。」因此,打從他們在倫敦達根南(Dagenham)一座廢棄車廠排練、到最後在新落成的奧運主場館的正式彩排,每一次的排練中,場上螢幕都可以看到粗體字標籤寫著「驚喜留到最後」的字樣。

但話怎麼講,只是整件事的第一步。就算鮑伊完全將個人榮辱置身事外,用心傾聽瑟巴斯欽和各界專家的意見,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重頭戲,那就是要如何讓他所帶領的上萬名志工集思廣益,發揮最大的創意。他當然不能把所有發想的工作都丟給他們去做,終歸還是要有一個創意發想團隊來統籌規劃,才不會群龍無首。

所以接下來,就是本書要說的第二個方法了。鮑伊這時能做的,就是「給予」每個人心中都很重視的尊重和信任。

他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所有志工不覺得籌辦小組高高在上:整天穿著高檔西裝在上頭頤指氣使,把大家當成小嘍囉一樣使喚。他要讓大家看到,即使搭建工期已經迫在眉睫,監工小組的主管還是身先士卒,帶著大家在外頭敲敲打打;服裝部的主管也跟所有志工站在同一陣線上,親自縫製制服和道具服。在多雨的倫敦,即使下雨天,鮑伊也以身作則,跟所有志工一起站在大雨中,協助排練進行。

而且,一開始大家就知道鮑伊沒有支薪,這件事更讓大家受到感召。每次他在群眾間來回穿梭時,他身邊從來沒有隨扈或助理,永遠都是他親自面對所有志工,這也讓大家對他更加信任。

就因為這樣,志工紛紛傾囊相授,把自己發想的創意貢獻出來:像是改善裝備、鼓的陳列和音響設計、場地維護、產業歷史、社群媒體、場景設計、還有現代舞等,幾百個好想法都因此被用在奧運開幕式上。

我這番話說得鮑伊好像完美無缺一樣,但其實他並不是未經世事、沒吃過虧的人,他過去有很多這方面的遭遇,讓他深具本書要講的第三個方法「自保」。因為他深知世局險惡、人心難測,世上不是沒有壞人。他在拍攝《貧民百萬富翁》時,片中的印度籍同事勒芙琳.譚丹(Loveleen Tandan)非常熱心,讓他對印度得以有深入了解。但是,當該片拍攝到了最緊要關頭、片廠沒有她不行時,勒芙琳卻忽然說自己要投身另一部影片的拍攝工作,分身乏術。這讓該片的拍攝工作面臨功虧一簣的情況。

鮑伊了解她的苦衷。他說:「每個印度人都會用這招,這是一種抬高價碼的手法。」他過去也不是沒用過這招,為了要在競爭性高的領域出頭天,對於成功或金錢擁有健康態度並不可恥。這時,想把事情處理好,就不能閃躲,要直接面對問題,但不能得罪對方。後來,勒芙琳雖然沒有因此加薪,卻得以掛名該片共同導演,她也的確值得這個頭銜,事情圓滿落幕,大家都是贏家。

雖然倫敦奧運動用了一萬名志工,但其實原先報名的人數高達一萬五千人以上。鮑伊過去在電影界工作的經驗告訴他,這裡頭一定臥虎藏龍,有一些懷抱明星夢、想紅的人在,這樣的人一定會逮到機會吹牛。為了避免用到這種人,所以鮑伊找了他早年在BBC新聞網工作的資深助理,請他們確實針對這項特質在一萬五千人中進行過濾篩選,確保不會用到這種人當志工。當然,他們也都善待這些被汰除的人,客氣的讓他們知道只是現階段沒有他們發揮身手的機會。

這個步驟很重要。因為要是一萬名被晉用的志工,看到有人百般不情願的被警衛架離面試會場,到時候正式演出,這些志工的表現一定會落得像四年前被層層控管的北京奧運開幕式一樣:表演得完美到位,卻完全缺乏人性和熱情,每個人都像是不情不願被架著上場一樣,沒有絲毫由衷表達個人創意的空間和熱情。鮑伊這種進退有據、有守有為的方式充滿創意,一旦生效,也讓他更加受到鼓舞。

他的自持之道不只如此。後來奧委會通知他,希望志工能夠自費購買演出服裝時,鮑伊忍不住說他們是在開玩笑嗎。他說,志工們為了演出,無償投入數百小時參與排練,對大多數志工而言,這套演出正式服裝就是唯一實質的回報和紀念。然而,委員會不肯退讓,原本百般忍讓、始終堅持大家在同條船上的鮑伊終於忍不住了。他堅持,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不可能讓志工自費購買演出服裝,除非他辭職。他問委員會,他要請辭嗎?他們不想讓奧運開幕式能跟那些公關公司搞出來公式化、死板的演出不一樣的東西嗎?

就這樣,志工們得以拿到免費的演出服裝,也因此在最後演出時,表現出他們受到激勵的感謝之情。(鮑伊的個性很少抓狂,而且這次事情後他也立刻道歉,所以沒有鬧到跟奧委會翻臉的地步。)

但是,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團隊還是面臨報馬仔滲透的問題。倫敦的八卦小報素來善於喬裝、取得內幕消息,鮑伊當然也心知肚明,讓數千人接觸到第一手的資訊,裡頭一定躲著狗仔,肯定會有《標準晚報》(Evening Standard)和《每日郵報》(Daily Mail)的記者。其中最可能出包的就是奧運聖火爐。
過去開幕式最後被點燃的奧運聖火爐,一般都是石製或金屬製,冷冰冰的、很誇大的。但鮑伊想要的是比較人性化的聖火爐,他採用英國設計師湯瑪斯.海德威克(Thomas Heatherwick)所提供的概念,用銅製成許多花朵和花梗,讓這些小聖火盆一朵接一朵點燃,在會場上緩緩升起,最後聚成一個大火球,呈現出聖火爐的樣子。

這概念太新穎了,一定要真的預演一遍以確保安全,但是又必須要完全保密,不被人發現,所以他採用非常保守的策略。在獲得倫敦奧委會籌辦委員會的支持下,他使用像是電影○○七中的縝密手法,選了距離開幕典禮不到幾天的日子,以確保英國軍方已經下達禁飛令,然後派人在凌晨三點以後,將整個聖火爐運到主場館。這樣,就可以避開八卦報社雇用直升機,在上空拍到照片。

然後,為了避免有人受到誘惑而偷取機密,鮑伊把最關鍵的開演細節,全都存在一台手提電腦裡,牢牢顧著。另外,他也請保全在主場館入口處巡邏,不讓外人隨便進出。

開幕當晚,所有演出都依計畫順利進行:華麗壯觀、驚喜百出,充分展現奧運蓬勃壯盛的氣勢;而且,演出熱情之澎湃,更不是支薪演員所能相比的。整個籌備工作從開始到完成,前後有太多不可預期的狀況發生,沒有一個方法可以靠單一祕訣藥到病除,但鮑伊卻掌握到幾個關鍵,讓他得以成功。

第一個關鍵:傾聽。他能夠把西裝筆挺、讓人覺得有官架子的奧委會委員瑟巴斯欽.柯的話聽進去,採用「驚喜」來取代「祕密」。同時,他也願意接受別人伸出的援手,把個人尊嚴盡可能的擺在一旁,讓他得以非常客觀的篩選和採納各式意見。

第二個關鍵:給予。鮑伊激勵參與的志工,給予他們機會,去向前所未有的一群觀眾,講述一座偉大島嶼的故事。他沒有凡事緊抓在手裡,他只是從旁聆聽意見,充分給予大家自由。這讓他獲得不少意外的收穫,聽到很多志工發想的點子,更因此提高了參與者的熱情。

第三個關鍵:自保。這點最需要技巧。鮑伊因為有豐富的人生經驗,讓他具備很多不同的面相:既可以在挑選志工時,獨具慧眼,懂得刪除一些想紅的危險分子;又能在面對官僚的奧委會時,強硬到和他們大小聲;又能扮演像是情報局頭子一樣的角色,和八卦記者高來高去;同時還像是街頭混混守住地盤,不讓那些好事分子闖進會場來。

就這樣,雖然沒有沒收手機,也沒有逼大家簽保密條款,但是,竟然沒有走漏消息,這時鮑伊知道,自己已經連滲透進來的狗仔也收服了。他知道這些人混在志工中,但卻刻意不點名,他把話說開,告訴大家,自己信任他們。這真是兩全其美的最佳結局,所有狗仔也覺得把驚喜留到最後是自己的責任。

鮑伊事後回憶:「人和人或許有不同的價值觀和利益,但卻還是可以共同守護同一件事……這些記者一個字也沒有外流出去。」

當開幕典禮終於正式登場,觀眾看到場上瑪麗包萍(Mary Poppins)、豆豆先生、哈利波特作者羅琳(J. K. Rowling)等人一一上場,無數的彈簧床、以及最後點著熊熊火燄如花朵般的聖火爐出現,每一幕都在訴說英國式的創新、以及英國的社會變革(鮑伊常說:「這些都是美好的價值」),鮑伊心目中那份驚喜終於完美的呈現了。有一幕,是影片中飾演○○七的丹尼爾.克雷格(Daniel Craig)前往白金漢宮迎接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然後兩人搭上直升機,讓整場典禮忽然間成為她的舞台──雖然可能是她的替身代演的,但沒關係。接著,她揹上降落傘降落在主場館,緩緩走向貴賓區。這時,原本坐在貴賓區的威廉王子和哈利王子一轉身,看到祖母突然出現在現場,兩人同時大吃一驚──連兩位王子都搞不懂鮑伊這把戲是怎麼變的。大家都同意,這是個完美的夜晚。

平時,我們講到這裡,通常就會開始進行個案分析了,不過,現在可不是「平時」。我撰寫本書時,武漢還只是中國一個不為外界所知的工業城市,因為Covid-19封城,才開始被媒體報導。雖然有點突兀,但是,下面我要提出預測,等各位讀到這本書時,將比我撰寫時更了解後來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有點像是挖洞給自己跳,讓未來驗證此書。接下來的幾章在將來能否幫助各位,對於現在發生的事有更深刻的了解?我們就用鮑伊的故事當作範例,看我們能在其他事情上預測到什麼。

傾聽

第一個方法是傾聽,重點在於置個人榮辱於度外。就算是大權在握的領導者,不能下面送什麼意見上來都聽;但是,身為領導者,還是要謙卑自抑,鼓勵充分的意見交流。要真心相信在他手下的專業人士,所講的話一定對他有幫助。

身為國家級的領導人,如果能夠這麼謙卑自抑,我們相信,他一定可以時時洞燭機先:因此在遇到重大疫情時,了解疫情如何散播、什麼是最佳的處置方式,而能做出最正確、最快速的回應。但是,那些始終高高在上,自命高人一等的人,就沒辦法做到這點。

給予

第二個方法:給予。鮑伊的慷慨大度,激勵了底下的志工,讓他們感激萬分,大家也因此有了凝聚力、信賴感及創造力。不過,單單只有這種慷慨是不行的,這會讓他被壞人利用。可是鮑伊──就跟本書談到的很多成功正派人士一樣──還兼通人情世故,所以不至於被有心人利用。

這很容易預測得到。一個國家領導人如果不習慣信任下屬、對下屬也不夠慷慨大方,就無法贏得他們全心全意的回報。反之,換來的就是怨懟、爭論及鬱鬱寡歡。如果金援或其他方面的援助到位,卻沒有妥善監督和運用,等事情過後,弊端紛紛浮上檯面時,只會招來更多的指責和非難。

自保

最後一個方法則是自我保護。鮑伊懂得怎麼保護手下志工和整個計畫,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會防備過頭。他一邊提防外界的批評,但也不會醜化批評的人。他力抗演出細節外流,靠的是精準的策略執行。

具備這個能力的國家領導人,雖然可能同樣會宣布隔離政策,但是只會針對適當的對象加以隔離,隔離期間也會加以管理。這樣的領導人會強調,大家可以靠合作、學習其他國家的作法,來加強防疫措施。但沒有這種領導人的國家,則可能會反其道而行:這些國家的領導人會對外來移民特別嚴厲、對本國的反對勢力也會特別刁難,因此無法從國外學習有助於控制疫情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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