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選擇性揭露」
掩蓋事實，只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
伊麗絲：「是說，你比我更常耍賤招耶。」
馬提亞斯：「妳哪來的結論？」
伊麗絲：「我有在數，目前是你領先。」
馬提亞斯：「蛤？從哪裡數的？」
伊麗絲：「這本書啊！你自己翻翻看嘛。」
馬提亞斯：「好喔，那妳現在也多了一次，因為這根本就是『選擇性揭露』！」
*****
二○二一年一月六日，美國國會大廈的騷亂導致多人身亡，這起事件有大量影像紀錄，包括四萬多小時的監控影片。福斯新聞拿到這些素材後加以整理報導，但你猜他們做了什麼？他們挑出的片段都是最無害、最平和的畫面，強調這次的暴動「大致和平」，最後還下了完全錯誤的結論：整起事件沒有人使用暴力、「不是暴動」，只是一群觀光客的參訪行程。
哲學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曾說過：「最陰險的謊言是隱瞞。」當福斯新聞玩這種把戲時，就算全世界都看得到真相，還是有上百萬人會上當。這就是「選擇性揭露」的威力，它能把任何、真的是任何一種說法，偽裝得好像有理有據。只要把所有能推翻那個說法的東西全部隱藏起來，只揭露經過挑選的少數資訊，並且大肆強調它們。
「選擇性揭露」會把我們變成狗？
一旦某種觀點成了身分認同的一部分，我們就會本能地排斥任何理性的反對意見，與其去面對那些質疑，我們寧願視而不見，然後只挑那些能夠支持自身立場的證據，心理學把這種現象叫作「確認偏誤」，每個人時不時都會犯這種錯。如果你覺得自己是例外，恭喜你，你親手提供了一個完美的例子。
當然，確認偏誤本身並不算賤招，它比較像是一種盲點或弱點。但如果你刻意在爭論裡犯這種錯，甚至利用對方的盲點來操弄局面，那就絕對是在耍賤招了。在一段關係的爭吵中，類似「總是」或「從來沒有」的指控，都算是「選擇性揭露」：「你永遠只想到自己。」、「你從來不會記得我說過的話。」、「每次我們約見面，你都會遲到。」這些例子我們都很熟悉。每一句話背後，都只是選擇性地抓住某些事實。
如果你為了反駁而舉出幾個反例，這本身也是種「選擇性揭露」。最後「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都贏不了。這種爭論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結果。只要「選擇性揭露」，再明確的議題都會變得有爭議，陷入「各說各話」的僵局，最後誰都無法取勝。我們只能……不，我們必須接受現實，那就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說法能讓所有人都同意（甚至連這句話本身也一樣）。永遠都會有人跳出來，用「選擇性揭露」來反駁。
這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若有人要緊抓著自己的盲點，後果自行承擔也就罷了，可惜事情沒這麼簡單。很多靠著「選擇性揭露」堆疊出來的觀點，會為他人帶來不愉快的結果。你大概立刻就能想到一些涉及政治的例子，但其實從日常對話就開始了，比如「我小時候被打，現在也沒怎樣啊。」更糟的是，還有另一個問題：
在漫長的歷史裡，「選擇性揭露」之所以能輕鬆把人變得像狗，多半是因為當下可用的資訊或反面例證實在太少。任何荒謬的世界觀，只要用部分事實佐證，就彷彿很有道理。就像中世紀的獵巫行動，有誰能「查核事實」並加以制止？到了二十世紀，還有多少人敢偷讀禁書，並在面對震懾力十足的「選擇性揭露」──公然焚書時，挺身而出捍衛正確的事？不久之後，網際網路誕生了，資訊不足的時代瞬間變成資訊爆炸，結果我們不是單純得到更多「資訊」，而是更多「錯誤資訊」和「假資訊」。所以，我們只能以「選擇」來過濾，因為沒有人能把某個議題的全部資訊都收集起來、一一比對，並檢驗它們的矛盾之處與可信度。在這種情況下，「選擇性揭露」再次（或者說依舊）輕易操弄了人。我們一度懷疑，在人類從「資訊不足」走到「資訊過剩」的過程中，是否曾經有過，哪怕很短暫，一個「資訊剛剛好」的時刻。
總之，事情是這樣子的：把「選擇性揭露」用在「地球是平的」或「打小孩有益成長」這種歪理上，我們不太可能信服。但有時候，它的確會看起來非常合理，例如你如果聽到有人說：研究顯示，幼兒時期接觸越多細菌，日後罹患氣喘和過敏的機率就越低。你會相信嗎？那麼到底是哪些細菌？哪些種類的過敏？僅僅一篇研究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嗎？你會因此放心讓自己的孩子在泥巴裡打滾？還是反而會對環境更謹慎？這就是所謂的「灰色地帶式」的主張，它會讓人產生認知不確定感。只要有幾個看似有力的論證，就能大大影響我們心裡的想法。
我們真的對「選擇性揭露」完全沒轍嗎？
只有在我們完全沒察覺「選擇性揭露」的情況下，才會毫無招架之力──尤其是當它被包裝得很巧妙時。真正的問題是，要怎麼辨識它？其實很簡單：利用片面資訊一竿子打翻一條船，八九不離十是「選擇性揭露」。
當有人死命地抱住不實觀點，還用「選擇性揭露」來硬撐時，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依舊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們倒是在美劇《六人行》（Friends）中，找到一集作為經典範例：羅斯（Ross Geller）是古生物學家，他被菲比（Phoebe Buffay）搞得快抓狂，因為菲比拒絕接受演化論，還一直用「選擇性揭露」來爭辯。整集羅斯都在拼命給她各種證據，一個接一個擺到她面前。但是最後，菲比反問他：「難道你就這麼傲慢，一點懷疑都不願意嗎？科學常常推翻原本的論點，以前有很多『真理』後來都被修正了啊。有沒有任何一點可能，你其實是錯的？」這就是她「選擇性揭露」的高潮：把焦點轉移到名為「極不可能出現的錯誤」。然後羅斯就中招了。
羅斯「中招」是什麼意思？他認同菲比的話了嗎？要是認同，那他其實很誠實，因為科學本來就不是最終真理，而是我們對真理暫時的理解，所以當然得隨時保持開放的態度，接受新發現與修正，對吧？還是他不認同？這也說得通，因為他顯然比菲比懂得更多、更複雜的知識。那你呢？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身處資訊時代，要怎麼回應類似「官方給的真理，不過是傲慢、扁平，符合主流的說辭，根本不容許反面論證」的主張？
答案是：怎麼回答都不對。因為菲比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經過包裝的「選擇性揭露」，目的就是要讓對方陷入認知的不確定感中。羅斯的反應，是承認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可能，他是錯的。結果菲比不僅志得意滿，還補上一刀，她說，在這之前至少她還尊重羅斯，雖然不同意但保持尊重；現在連尊重都沒有了。但反過來說，如果羅斯不認同自己有錯誤的可能，菲比也一樣能贏，因為這正好印證了她的指控：羅斯太傲慢了。
所以，怎麼回答都不對。不過，我們認為《六人行》這集帶來了一個啟發，現在來揭曉：之所以會掉進「選擇性揭露」的陷阱，是因為只有自己這一方被困住，還得替自己辯解，而對方卻從容不迫地看我們苦苦掙扎。其實，在一場對話裡，陷阱應該由雙方共同承擔。陷阱一旦變成「一方選，另一方接受」的局面，那就是典型的「選擇性揭露」了。為了讓上述更具體，我們決定替《六人行》加上後續劇情，這不但能作為回應「選擇性揭露」的策略，甚至還能在理論上贏得對方的心：
菲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傲慢到連一丁點都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羅斯：「太棒了！菲比，謝謝妳。這個問題讓我們的討論提升到更高的層次了。因為現在不是在談『什麼是絕對真理』，而是在談『什麼比較有可能是對的』。而且，妳已經往我這邊靠了一點，因為如果妳問我『我有沒有可能錯』，那妳一定也想過『妳自己也有可能錯』，不然妳也是在說自己傲慢。我們是朋友耶！我們都不傲慢，也都有可能出錯。所以，一起來看看哪些證據支持演化論，哪些反對吧，不要光想著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看法。」
在現實情況中這樣回答，可說是潛力無窮。如果你正陷入一場爭論，不論是私事還是公共議題，只要你確定證據明顯站在你這邊，那就不要被「選擇性揭露」逼到只能拼命辯解，也不要被激怒，以至於開始攻擊對方的執拗。如果你始終誠懇而平靜，邀請對方一起檢視所有的正反論證，那麼「兩方看起來都差不多，都有合理之處」的錯覺就會逐漸消失。
掩蓋事實，只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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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絲：「是說，你比我更常耍賤招耶。」
馬提亞斯：「妳哪來的結論？」
伊麗絲：「我有在數，目前是你領先。」
馬提亞斯：「蛤？從哪裡數的？」
伊麗絲：「這本書啊！你自己翻翻看嘛。」
馬提亞斯：「好喔，那妳現在也多了一次，因為這根本就是『選擇性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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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年一月六日，美國國會大廈的騷亂導致多人身亡，這起事件有大量影像紀錄，包括四萬多小時的監控影片。福斯新聞拿到這些素材後加以整理報導，但你猜他們做了什麼？他們挑出的片段都是最無害、最平和的畫面，強調這次的暴動「大致和平」，最後還下了完全錯誤的結論：整起事件沒有人使用暴力、「不是暴動」，只是一群觀光客的參訪行程。
哲學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曾說過：「最陰險的謊言是隱瞞。」當福斯新聞玩這種把戲時，就算全世界都看得到真相，還是有上百萬人會上當。這就是「選擇性揭露」的威力，它能把任何、真的是任何一種說法，偽裝得好像有理有據。只要把所有能推翻那個說法的東西全部隱藏起來，只揭露經過挑選的少數資訊，並且大肆強調它們。
「選擇性揭露」會把我們變成狗？
一旦某種觀點成了身分認同的一部分，我們就會本能地排斥任何理性的反對意見，與其去面對那些質疑，我們寧願視而不見，然後只挑那些能夠支持自身立場的證據，心理學把這種現象叫作「確認偏誤」，每個人時不時都會犯這種錯。如果你覺得自己是例外，恭喜你，你親手提供了一個完美的例子。
當然，確認偏誤本身並不算賤招，它比較像是一種盲點或弱點。但如果你刻意在爭論裡犯這種錯，甚至利用對方的盲點來操弄局面，那就絕對是在耍賤招了。在一段關係的爭吵中，類似「總是」或「從來沒有」的指控，都算是「選擇性揭露」：「你永遠只想到自己。」、「你從來不會記得我說過的話。」、「每次我們約見面，你都會遲到。」這些例子我們都很熟悉。每一句話背後，都只是選擇性地抓住某些事實。
如果你為了反駁而舉出幾個反例，這本身也是種「選擇性揭露」。最後「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都贏不了。這種爭論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結果。只要「選擇性揭露」，再明確的議題都會變得有爭議，陷入「各說各話」的僵局，最後誰都無法取勝。我們只能……不，我們必須接受現實，那就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說法能讓所有人都同意（甚至連這句話本身也一樣）。永遠都會有人跳出來，用「選擇性揭露」來反駁。
這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若有人要緊抓著自己的盲點，後果自行承擔也就罷了，可惜事情沒這麼簡單。很多靠著「選擇性揭露」堆疊出來的觀點，會為他人帶來不愉快的結果。你大概立刻就能想到一些涉及政治的例子，但其實從日常對話就開始了，比如「我小時候被打，現在也沒怎樣啊。」更糟的是，還有另一個問題：
在漫長的歷史裡，「選擇性揭露」之所以能輕鬆把人變得像狗，多半是因為當下可用的資訊或反面例證實在太少。任何荒謬的世界觀，只要用部分事實佐證，就彷彿很有道理。就像中世紀的獵巫行動，有誰能「查核事實」並加以制止？到了二十世紀，還有多少人敢偷讀禁書，並在面對震懾力十足的「選擇性揭露」──公然焚書時，挺身而出捍衛正確的事？不久之後，網際網路誕生了，資訊不足的時代瞬間變成資訊爆炸，結果我們不是單純得到更多「資訊」，而是更多「錯誤資訊」和「假資訊」。所以，我們只能以「選擇」來過濾，因為沒有人能把某個議題的全部資訊都收集起來、一一比對，並檢驗它們的矛盾之處與可信度。在這種情況下，「選擇性揭露」再次（或者說依舊）輕易操弄了人。我們一度懷疑，在人類從「資訊不足」走到「資訊過剩」的過程中，是否曾經有過，哪怕很短暫，一個「資訊剛剛好」的時刻。
總之，事情是這樣子的：把「選擇性揭露」用在「地球是平的」或「打小孩有益成長」這種歪理上，我們不太可能信服。但有時候，它的確會看起來非常合理，例如你如果聽到有人說：研究顯示，幼兒時期接觸越多細菌，日後罹患氣喘和過敏的機率就越低。你會相信嗎？那麼到底是哪些細菌？哪些種類的過敏？僅僅一篇研究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嗎？你會因此放心讓自己的孩子在泥巴裡打滾？還是反而會對環境更謹慎？這就是所謂的「灰色地帶式」的主張，它會讓人產生認知不確定感。只要有幾個看似有力的論證，就能大大影響我們心裡的想法。
我們真的對「選擇性揭露」完全沒轍嗎？
只有在我們完全沒察覺「選擇性揭露」的情況下，才會毫無招架之力──尤其是當它被包裝得很巧妙時。真正的問題是，要怎麼辨識它？其實很簡單：利用片面資訊一竿子打翻一條船，八九不離十是「選擇性揭露」。
當有人死命地抱住不實觀點，還用「選擇性揭露」來硬撐時，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依舊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們倒是在美劇《六人行》（Friends）中，找到一集作為經典範例：羅斯（Ross Geller）是古生物學家，他被菲比（Phoebe Buffay）搞得快抓狂，因為菲比拒絕接受演化論，還一直用「選擇性揭露」來爭辯。整集羅斯都在拼命給她各種證據，一個接一個擺到她面前。但是最後，菲比反問他：「難道你就這麼傲慢，一點懷疑都不願意嗎？科學常常推翻原本的論點，以前有很多『真理』後來都被修正了啊。有沒有任何一點可能，你其實是錯的？」這就是她「選擇性揭露」的高潮：把焦點轉移到名為「極不可能出現的錯誤」。然後羅斯就中招了。
羅斯「中招」是什麼意思？他認同菲比的話了嗎？要是認同，那他其實很誠實，因為科學本來就不是最終真理，而是我們對真理暫時的理解，所以當然得隨時保持開放的態度，接受新發現與修正，對吧？還是他不認同？這也說得通，因為他顯然比菲比懂得更多、更複雜的知識。那你呢？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身處資訊時代，要怎麼回應類似「官方給的真理，不過是傲慢、扁平，符合主流的說辭，根本不容許反面論證」的主張？
答案是：怎麼回答都不對。因為菲比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經過包裝的「選擇性揭露」，目的就是要讓對方陷入認知的不確定感中。羅斯的反應，是承認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可能，他是錯的。結果菲比不僅志得意滿，還補上一刀，她說，在這之前至少她還尊重羅斯，雖然不同意但保持尊重；現在連尊重都沒有了。但反過來說，如果羅斯不認同自己有錯誤的可能，菲比也一樣能贏，因為這正好印證了她的指控：羅斯太傲慢了。
所以，怎麼回答都不對。不過，我們認為《六人行》這集帶來了一個啟發，現在來揭曉：之所以會掉進「選擇性揭露」的陷阱，是因為只有自己這一方被困住，還得替自己辯解，而對方卻從容不迫地看我們苦苦掙扎。其實，在一場對話裡，陷阱應該由雙方共同承擔。陷阱一旦變成「一方選，另一方接受」的局面，那就是典型的「選擇性揭露」了。為了讓上述更具體，我們決定替《六人行》加上後續劇情，這不但能作為回應「選擇性揭露」的策略，甚至還能在理論上贏得對方的心：
菲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傲慢到連一丁點都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羅斯：「太棒了！菲比，謝謝妳。這個問題讓我們的討論提升到更高的層次了。因為現在不是在談『什麼是絕對真理』，而是在談『什麼比較有可能是對的』。而且，妳已經往我這邊靠了一點，因為如果妳問我『我有沒有可能錯』，那妳一定也想過『妳自己也有可能錯』，不然妳也是在說自己傲慢。我們是朋友耶！我們都不傲慢，也都有可能出錯。所以，一起來看看哪些證據支持演化論，哪些反對吧，不要光想著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看法。」
在現實情況中這樣回答，可說是潛力無窮。如果你正陷入一場爭論，不論是私事還是公共議題，只要你確定證據明顯站在你這邊，那就不要被「選擇性揭露」逼到只能拼命辯解，也不要被激怒，以至於開始攻擊對方的執拗。如果你始終誠懇而平靜，邀請對方一起檢視所有的正反論證，那麼「兩方看起來都差不多，都有合理之處」的錯覺就會逐漸消失。
